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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錢穆先生國學大家,文史兼長,在這本談中國文學的專著中,多從文化思想入手,注重高屋建瓴,融會貫通。本書收文三十餘篇,上起古詩三百首,下及近代文學,有考訂、有批語,各篇詳略不同,也多個人體會和評判標準,但通讀全書,能看出一部中國文學的演進史。錢先生對各代各體各家高下得失的論述也自有見解。 內容摘要: 錢穆(1895—1990),字賓四,著名歷史學家,江蘇無錫人。1912年即為鄉村小學教師,後歷中學而大學,先後在燕京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西南聯合大學等數校任教。1949年隻身去香港,創辦新亞書院,1967年起定居台灣。 目錄: 自序 再序 中國民族之文字與文學 文化中之語言與文字 中國文化與中國文學 中國文學史概觀 中國散文 中國文學中的散文小品 中國古代文學與神話 略論中國韻文起源 談詩 詩與劇 中國文化與文藝天地 情感人生中之悲喜劇 中國京劇中之文學意味 再論中國小說戲劇中之中國心情 略論中國文學中之音樂 漫談新舊文學 品與味 欣賞與刺激 戀愛與恐怖 讀書與遊歷 釋詩言志 釋《離騷》 略論《九歌》作者 略談《湘君》《湘夫人》 為誹韓案鳴不平 韓柳交誼 讀歐陽文忠公筆記 記唐文人干謁之風 記唐代文人之潤筆 無師自通中國文言自修讀本之編輯計劃書 精彩節選: 詩有賦比興三體。賦者直敘其事,把一事直直白白地寫下,似乎不易就成為文學。惟賦體用韻文寫,始較易成為文學的作品。古人謂,左史記言,右史記事,記言記事都屬交。《論語》本系一部記言記事的書,記孔子之言行,屬賦體而又用散文寫出,照理應不屬文學的。但《論語》中此類直敘其事的短章,亦有很富文學情味,實當歸入文學者。例如: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此章純屬賦體,無比興,全文共二十八字,而回也二字重複了三次,賢哉二字重複兩次,且又多出了人不堪其憂五字,像是虛設。本為贊顏子,何必涉及他人。此一章如用劉知幾《史通》點煩法,則二十八字中應可圈去十一字,大可改為: 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此章正為多出了上舉之十一字,便就富了文學性,此所謂詠歎淫泆,充分表達出孔子稱讚顏回之一番內心情感來。人不堪其憂五字,正是稱讚顏回的反襯,是一種加倍渲染。此章正為能多用復字複句,又從反面襯托,所以能表現得讚歎情味,十分充足。若在字句上力求削簡,便不夠表達出那一番讚歎的情味來。又如: 飯疏食,飲水,曲肢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此章也是直敘賦體,若在樂亦在其中矣一句上截住,便不算是文學作品了。但本章末尾,忽然加上一掉,說:「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這一掉,便是運用比興,猶如畫龍點睛,使全章文氣都飛動了。超乎象外,多好的神韻。因此此一章亦遂成為極佳的文學小品。 相傳清代乾隆下江南,路遇雪景,脫口唱道: 一片一片又一片, 兩片三片四五片, 六片七片八九片。 這是俗謅,不成詩,下面又沒法接得下,但紀曉嵐從旁接道:「飛入蘆花皆不見。」這一句也成為畫龍點睛,使上三句全都生動了,這就有了詩境和詩味,勉強也算得是詩了。此事固非實有,只是瞭解文字的人捏造來譏笑乾隆。但我們正可借來說明,一段文字,如何便不成為文學,如何便可被目為文學之所在。 再如: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 此章既曲折,又沉著。孔子當時自己哭得很悲傷,但他不自知,要由學生在旁告訴提醒他。那是何等描述,真好極了。可見即是賦體直敘,也可成為好文學。往下「曰有慟乎」四字,問得更妙。孔子哭得悲傷,但孔子不自知,旁人提醒他,孔子還是模糊如在夢中,一片癡情,更見其悲傷之真摯。文學最高境界,在能表現人之內心情感,更貴能表達到細緻深處。如是則人生即文學,文學即人生。二者融凝,成為文學中最上佳作。聖人性情修養到最高處,即是人生最高境界。如能描述聖人言行,到達真處,自然便不失為最高文學了。再往下「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這一掉尾又好。孔子自知哭得過哀了,而還要自作解譬。說我不為他哭成這樣,又將誰為呢?本章裡所表現出的情感真是既深摯,又沉痛。《論語》記者能用曲折而沉著的筆法來傳達,遂成文學上乘。若不沉著,便不悲痛。而愈曲折,則愈沉著。若我們要表達一種快樂心情,便不能用如此筆調。試把此章和賢哉回也章比讀便知。 上述此章,真可說是中國散文小品中一篇極頂上乘的作品了。現在再舉一例,普通不當作文學看,其實卻是上好的文學。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乎!」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此章記孔子之慨歎而兼幽默。愈幽默,則愈見其慨歎之深至。重要在臨末無所取材四字。朱子解材字作裁字義,說子路修養不夠,還須經剪裁。此注未免太過理學氣味了。他說:「孔子並非真要乘桴浮海,只是慨歎吾道之不行,但子路認錯了,以為孔子真要和他乘桴浮海去,聽了孔子稱讚他,喜歡不禁,實見他沒有涵養,所以孔子說,由呀!你真好勇過了我,但你這一塊材料還須好好剪裁一番呀!」這樣說,也非說不通,只是違背了文理。作文必先有作意,但作意不能雜,只能把一項作意來作一篇文字的中心,如此寫來便有了一條理路,此即所謂文理。清儒姚惜抱嘗舉神、理、氣、味、格、律、聲、色八字,作為衡量一切文章的標準。神是形而上,理是形而下,二者實是一事。此章既是一種慨歎,下文忽轉成教訓,短短幾十字,就有了兩種作意,兩條理路,在文理上說就不對了。理路分歧,便引起了神情渙散,不凝斂。上面正在慨歎,下面忽發教訓,慨歎既不深至,教訓亦覺輕率,想孔子當時發言,亦不致如此。所以此處材字,只應解作材料意。孔子說:「你能和我一同乘桴浮海,那是好極了,但我們又從何處去取為桴之材呢?」此一問,只是詼諧語,語意極幽默。孔子此處本在慨歎吾道不行,而吾道不行,正為其無所憑借,不僅無所憑藉以行道於斯世,即乘桴浮海亦須有憑借。但孔子說:「我們連此憑借也沒有呀!」此末尾一句,乃從詼諧中更見其感慨之深重。本章文字,全不落筆在正面。初看若很沉隱,但越沉隱,卻越顯露。此是文學中之涵蓄,但涵蓄中要見出得更明顯,不能晦,卻要深,那是文章難處,亦是文章高處。 或者會疑及《論語》記者未必真有意在要寫好文章,如我以上之所舉,或可是一種曲解,否則也是偶然有合。這裡我且再舉一例,初看像於燥無味,決不是文學性的,而實對講究文學有關: 子曰:「為命,稗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裡子產潤色之。」 鄭為當時小國,全靠子產長於外交而能獲存在於晉楚兩強之間。他們當時寫一篇外交辭命,亦要由四個人合力來完成。先草創,後討論,又次修飾,最後則有潤色。其實寫任何一段文字,亦應有此四過程。先把作意寫出來,是草創。在作意上有問題,須討論。經過這兩步工夫,那文章的實質方面,便大致完成了,於是再有修飾和潤色工夫。惟此所謂修飾和潤色的兩番工夫,究如何分別呢?我今且只就這一章本文來試為此兩項工夫作解釋。 這章凡列四人,即稗諶、世叔、子羽和子產。為何在子羽一人之上獨要加寫「行人」這一官銜呢?正因子羽是鄭之使官,負責傳達外交使命的正是他,所以在四人中特別為他加了行人二字。就作文的技巧上說,特加此一官銜,這就是一種修飾了。得此一番修飾,可見鄭國當時,即非行人之官,也參加作辭命,那是子產在外交上之審慎處。而且行人之官所參預的,只是辭命中之修飾一項,更見子產安排之妥當。 再下面說到子產,如果在他上面不再加以一種稱謂,就覺行列不整。就文采文氣言,皆有缺。等如四個人在街上走路,中間第三人單獨戴著一帽子,其餘三人都不戴,就顯得這行列不調和,不好看。如果那戴著帽的是第一位或第四位,也勉強過得去,現在偏是第三人戴著帽,於是就得讓第四位也戴上一頂來作陪襯,那才比稱得較像樣,所以本章在子產頭上也得戴一帽。可是什麼帽才好呢?若亦用官職,又覺不妥當。因本章只是子羽一人官職有關,其餘三人不必舉官職,若子產也加上了官職,反而容易引起誤會,像因他是執政者,因而特地加上了官銜。記者存心要避免這一層,於是經過一番斟酌,而改稱為東裡子產了。此等於戴上了一假帽,就全章文字看,就整齊了。其實這東裡二字,就文章本質論,本是可有可無的,亦可說是並無意義的。今特為增出此二字,這就是文章的潤色之工了。潤色與修飾之分別,於此亦可見。在孔子說話時,斷然是只說子產便得,決不會說東裡子產的。這正可見《論語》記者寫出此章時,是下了文字上之潤色工夫的。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當時孔子弟子,及孔門後學,必然都極看重文學修養。故今傳《論語》,縱不能說其全是文學的,但至少也不是非文學的,更不是不文學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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