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中文期刊網
揭開"名流文化"的秘密

 
  作者:柳蘇

  對名流的仰慕反映的其實是人性的弱點--現代社會中的人們,還是強烈地傾向於模仿名人的生活方式和處事風範,卻不願深入地探究自己生活中的複雜性和處處存在的難題。

  名流文化所填補的是英雄崇拜與宗教信仰萎縮後留下的兩個重要的空缺,進而造就了娛樂崇拜,導致了一種淺薄、浮華的商品文化的統治。這時,我們尤其需要一種反省的意識與審慎的目光,以便對我們的真實處境保持一種必要的警醒。

  

  名流是什麼?為什麼我們之中的很多人一舉一動都要參照那些從未謀面的名人?到底是誰造就了名流?這種"造就"又意味著什麼?--克裡斯﹒羅傑克的《名流--關於名人現象的文化研究》一書,圍繞上述問題開展了思索和論述。可以說,這是一本很及時的書。

  書中涉及了不少故事,主角都是名模、球星、演員、皇室成員或政要;與此同時,書中談得最多的就是所謂"追星族"了。作者所揭示的事實恐怕要讓"追星族"們不快--"追星族注定無法與名流進行親密的交流。"作者還一語道破了追星狂熱的真實動因:渴望從名人那裡獲得個人生活上和精神上的支持。

  事實上,這種"支持"是無比脆弱的,有時甚至是可怕的--憎惡與崇拜之間,往往只有一步之遙。但在現代社會中的人們,還是強烈地傾向於模仿名人的生活方式和處事風範,卻不願深入地探究自己生活中的複雜性和處處存在的難題。這實在是人性的弱點。好萊塢非常聰明地利用了這一弱點,因此便提出了電影製作中的"高水準概念"--它指的是減少審美和敘述的內容(從而減少了經濟成本),只留下一個能夠立即被觀眾掌握的簡單觀點,來刺激他們的興趣。"簡單"是這個概念的核心,你必須在最簡單的人物發展中盡可能地展示人物的物質特徵,特別是外貌和舉止。以《壯志凌雲》為例,據編劇奇普回憶,製片人把對影片的要求概括為:"兩個穿皮夾克、戴墨鏡的傢伙站在你這輩子所能見到的最大、最快的飛機前面。"影片攝制完成後,其情節最大限度地忠實於上述觀點,男主角湯姆﹒克魯斯也因此在1986年一舉成名。

  利用名流崇拜,利用這種人性的弱點,也成了當下西方政治的一個重要特徵。在西方社會,出名已經成為獲得政治權利的一個前提條件,政界因此便出現了一種"名流化進程",或曰政治文化的"好萊塢化"。政壇名人在擴大自己的影響面和處理公眾情感等方面,已經從電影明星那裡借鑒了很多經驗。對好萊塢式政黨會議的批評因此日益增多。2000年8月,艾爾﹒戈爾所做的接受美國民主黨的總統提名的演講,就具有明顯的好萊塢風格。演講中,他一方面為自己歌功頌德,另一方面油腔滑調地向各方致謝。與此相似,小布什在2001年的就職演講中,同樣運用了我們在電視和電影上常見的舞台式的真誠。

  那麼,名流是如何製造的呢?就像書中所介紹的,現代社會的技術發展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戲劇的出現造就了舞台明星,印刷與攝影手段的普及加快了名流的"製造"速度……換而言之,媒體的力量是決定性的,正如作者所說:"沒有哪位名人是在得不到大眾媒體幫助的條件下成名的。"但值得注意的還有一大群"小人物"--即所謂"文化中介人",諸如宣傳企劃員、市場營銷人員、攝影師、健美訓練教師、服裝設計師、化妝師及私人助理等等。他們都是推波助瀾者,他們的工作就是為名人塑造出極富魅力的公眾形象,讓公眾--尤其是追星族們--為之著迷。

  名流的出現出乎意料地改變著人們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從服裝髮型的款式到飲食結構的變化,甚至擇偶的標準都會發生變化。如今,名流文化已經成了激發需求的最有效的資源。名流形象比毫無生氣的商品更能引發人們深層次的依戀和認知,或者說,他們所激起的已不只是一般的物質需求,而是一種更具人性化的需求了。所以,夢露、迪恩、貓王、列儂和戴安娜王妃等,在他們死後,也仍不影響他們在公眾心目中的地位--事實上,公眾形像一旦被人們接受並且成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就會產生一種不斷循環的不朽特徵,其影響是很難消失的。

  但《名流》的作者很快揭示了一個更為重要的事實:在這種"不朽"的背後,其實是一個無望的結局。打破這種"名流文化"幻覺的恰恰就是名流們自己!所謂"名流",其身份通常意味著在同一個人身上同時存在著兩張面孔--私下面孔與公眾面前的另一副面孔。自古以來,至少在西方世界裡,第一人稱的"我"(I,即真實的我)和第三人稱的"我"(Me,即他人眼中的我)的分裂狀態是一直存在了,但對名流們來說,I和Me的分裂更是嚴重困擾著他們,常有名流抱怨自己的身份混淆不清,慨歎真實的自我受到了公眾眼中那個"自我"的奴役。加裡﹒格蘭特曾經很有諷刺意味地說:和他的影迷們一樣,他自己也很想成為加裡﹒格蘭特。約翰尼﹒戴普在拍攝電影《睡谷傳說》時,曾在倫敦的一處餐廳,忍無可忍地攻擊了突然闖入的一群記者,他的忿忿不平的話很發人深思:"今天晚上,我不想再做你們想讓我做的事!"在許多時候他們確實是沮喪的,就因為他們喪失了真正的自我,因而長期生活於麻煩和痛苦之中。葛麗泰﹒嘉寶息影后一直重複一句話:"我只想一個人呆著。"這話她說了足有幾十年。婚姻對於名流也成為一種困擾。不少人曾多次結婚與離婚,這是因為他們自己也找不到真實而自然的生活了,在試圖與別人建立一種較為穩定的關係時他們都遇到了困難。甚至於,他們的整容與減肥,除了對自己形象的公眾性的考慮外,也還因為控制自己的身體,已成了他們惟一能確定的事。這種自我的喪失是那樣可悲,我們又怎麼能將連他們自己也找不到了的"自我",當作我們人生和心靈的救主呢?

  事實上,名流文化所填補的是兩個重要的空缺:其一,是過去時代的對於君王的信奉,以及與之相關的英雄崇拜的氣息,在現代生活中已迅速消逝;其二,則是對上帝的信仰的萎縮,是宗教所留下的大片的空虛。而不成熟的人性的弱點正在於:少了盲目的崇拜和信仰,幾乎就難以存活。這也就是今日"名流文化"氾濫的真正的奧秘所在。資本的積累和擴張要求消費者們不斷改變自己的需求,於是市場總是把名流人物那張大眾的臉不斷變成為新的商品,進而便造就了娛樂崇拜,同時也導致了一種淺薄、浮華的商品文化的統治。在這樣的浮華中,《名流》一書所提供的反省的意識與審慎的目光,尤其顯得珍貴--我們必須對我們的真實處境保持一種必要的警醒。

  (《名流--關於名人現象的文化研究》〔英〕克裡斯﹒羅傑克著李立瑋等譯新世界出版社2002年11月版)

  來源:《文匯報》



 
 
             
  其他評論 其他意見 發表意見 我有話說 回到首頁 回到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