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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衛星：我有一本雜誌 |
--由2002年1-5期《書城》雜誌想到的
作者：梁衛星
兩年前，我郵訂過舊版的《書城》雜誌，每一期上總有幾篇可堪一讀的文章。這使我總是對下一期充滿了期待，儘管這種期待如今已物化為自身記憶中呆板木訥的身影，但昔日企盼郵差的焦灼與欣喜依舊會不時在當下的生命中翻波湧浪。我知道，那是生命的湧動與嚮往。而現在，我更明白，這樣的湧動與嚮往隱含著的是精神上難以遏制的飢渴與匱乏。這種飢渴與匱乏曾經來源於《讀書》、來源於《天涯》，如今，她又成為不速之客，來自改版後的《書城》。
《書城》的改版，據我狹窄的見聞，既非出於經濟上的考慮，亦不是由於政治原因，而是源於年青的生命不可遏抑的激情與雄心以及每一個辦報人都夢寐以求的理想境界。這種境界，在中國，大約只有當年的《大公報》人曾經企及過。為了這樣的理想而停刊，不稱之為蟄伏，又該稱之為什麼呢？也正因此，我們沒有理由不對復刊後的《書城》充滿極度的期盼與渴望。現在，久違的《書城》終於來了，到底是新版的，即便是從雜誌的外在形式看，其改變也是巨大的；然而，翻開刻意典雅雍容的封面，細細的一個字一個字讀下去，內心的失望與苦澀真是難以言喻。由這樣的《書城》所帶來的精神上的虛空宛然一把鈍刀在心坎上細細研磨，其疼痛與酸麻實非局外人所能理解--這就是所謂激情與雄心的見證？這就是所謂辦報人的至高追求？長時間翻弄著2002年前五個月的《書城》雜誌，悲涼如霧舖天蓋地覆沒了我的生存空間，令我艱於呼吸視聽。在這樣的艱難苦楚之中，憤怒使我感受到了開口的空虛，然而，我還是有話要說。
2002年《書城》第四期上有一篇雜誌編輯與李歐梵的訪談錄，其間，有這樣一段文字：我們《書城》改版後，一直在朝這個方向努力--全世界華人中，文字最優美的人，思想最優秀的人，他們將在《書城》相聚。顯然，這是《書城》人的至高追求。那麼，所謂文字最優美，思想最優秀究竟該如何理解呢？且看第五期上明確界定的《書城》之風格追求：改版伊始，我們就試圖將《書城》辦成一份具有形式感的雜誌；具體地說，它應該是一種優雅而不輕浮、尖銳而不武斷、言之有物同時又可以舉重若輕的風格。
原來如此。所謂文字最優美，是指追求語言形式上的美感，要求其優雅而不輕浮＜當然，我明白，編輯先生所說的形式絕不僅僅指語言文字本身的形式美感，但我卻又可以肯定地說，它肯定包括這一點。＞所謂思想最優秀當然是指尖銳而不武斷、言之有物同時又可以舉重若輕。顯然，按照《書城》人的理解，這樣的優秀思想必得要用一種優雅而不輕浮且深具形式美的語言文字來負載。然而，這可能嗎？
形式與內容的關係歷來眾說紛紜，我不會愚蠢到認為形式僅僅是內容的一個容器。其實，形式與內容從來就不可分割。在一些特定的藝術門類中，形式可以說就是內容，更有一些非常時期，形式本身的作用與意義甚而超過了內容，那是一種對世界與庸常的尖銳的刺激與挑戰。比如，當年的抽像畫，杜尚的行為藝術。可是，我可以斷言，優雅的形式從來就不可能具備尖銳的作用。梁實秋的散文優不優雅？徐志摩的詩歌優不優雅？可是想一想那個動亂時世裡紛飛的血肉、遍地的呻吟，梁實秋在雅捨裡優雅的談吃談喝的所謂優雅文字顯然是多麼輕浮可恥。徐志摩的詩歌夠優雅了吧，但徐氏脆弱的神經從來就無法承受關於現實人生的富於良知與勇氣的尖銳文字。聞一多為什麼突然從新月詩派抽身而出，那是因為他的良知使他認識到了優雅的虛偽與空疏、懦弱與冷漠。在聞一多看來，優雅的確是一種極具形式感的風範，但也正是因其極具形式感，往往流於姿態的誇飾，骨子裡隱藏的是內容的自以為是與不知所謂。周作人文字的優雅人所共知，可是，優雅的知堂老人與作為漢殲的周作人之間，卻有著血肉相連，不可分割的關係--優雅不僅是一種形式，優雅從來就是一種生活態度與人生追求。這種態度與追求使人與現實隔膜，最終為現實所拋棄，成為現實的敵人。因為現實需要充滿溫情與關愛的全身心的關注與切入而不是姿態性的居高臨下或虛假的人道主義關懷。應當說，周作人與聞一多的不同選擇證實了優雅是大愛與大恨的大敵，是在對現實的極富優越感的指手劃腳下的冷酷與逃避。所以，優雅的思想從來就不可能是優秀的思想。因為，真正優秀的思想源於對現實人生的身體力行的關懷，源於對苦難人世的慈悲。在所謂優雅的規範下，人的言行舉止不可避免的趨於不自知的媚俗與感覺良好的混亂。也就是說，優雅不僅造成了優雅者對世界的隔膜與冷酷，更為可怕的也許是，優雅者總是在良好的感覺中，走向自我蒙蔽，使自身的生命存在被徹底遮蔽。
如果我們解剖《書城》上的一段文字，這一點當會更為顯而易見。在《書城》第四期的來信欄中，有一篇文章《有一種誠品》，全文如下：
以前乘地鐵，有男友在身邊，不知寂寞；後來，他愛上了別的女人，我就開始在地鐵中讀報紙。嘈雜的聲音吞沒了翻動報紙的響聲，有時候心情麻木得像車廂中的燈光那樣了無生氣。週四是必讀《南方週末》的，看到那則廣告："有思想的人都很寂寞，幸好還有好文章可讀。"
黑色的提包是長方型的，正好可以把《書城》平整地放進去。清新的鵝黃的版本，溫馨的淡藍的版本，喜慶的鮮紅版本，跳動的橘色版本，直到純粹的淺綠版本，在地鐵中一次次從包裡取出來讀，讓美麗的文字潤色乾枯的心靈。喧囂退去，繁華落盡，很奇怪，在擁擠的地鐵上，我竟能聽見指頭輕輕翻啟書頁的聲音，溫柔得像春日的微風。每次翻過一頁，就彷彿有一瓣櫻花落在了我的懷中，湧起一種洗盡鉛華的感動。
結識了地鐵旁的季風書園，成為常客；光顧了復旦的鹿鳴，體會到那份質樸的純真；品味了風入松、萬聖、國林風、邃雅齋，將它們列入北京之行的去處之一。讀奈保爾的作品，與哈金對話；參與全球化的討論，關注諾貝爾獎；順著"專題"的思路，回顧"落寞2001"；瞭解了布迪厄，也知道了帕斯；喜歡毛尖筆下1930年的上海，也喜歡陳平原眼中"五方雜處"的北京。讀《薇依傳》、《20世紀的書》，聽李斯特、馬勒，看《坎大哈》、《暗戀.桃花》；坐在新吉士中，切身感受舊上海的風味；走在"X"專賣店裡，親密接觸中國夢般的最愛；還有典雅的逸飛之家，神奇的天堂製造。。。。。。按照《書城》所指，經歷的每一處地方，領略的每一種風格，都充滿了味道，我的生活也充滿了味道。
時光溫柔地流逝，心情仿若平湖秋月般淡然。又到了一個該買《書城》的日子，在陝西南路出了地鐵，走到季風書園中那個熟悉的架子旁……我相信，有一種誠品，名字叫做《書城》。
其實，我知道，絲綢一樣的《書城》，在星巴克咖啡的濃香中，或在法國梧桐樹陰的情調裡才能肆意地觸摸那份柔軟，才能在內心裡生發出動人的感悟，但是在驟然孤寂的地鐵中，撇開眼前所有，靜讀《書城》，有"大隱隱於市"的意味。
有《書城》相伴，我可以逃離寂寞的地鐵，自由呼吸。
＜作者：文娟＞
看完這段文字，我們不能不承認這的確是一段無與倫比的優雅文字，我們也不能不認為這正是《書城》所追求的極具形式感的風格。可是，這又是一種怎樣無恥與矯情的優雅啊。
"結識了……我的生活充滿了味道。"--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文字，一種令人難以企及的生活，一種高貴之極的姿態。然而，這是何等的虛偽與空疏。這個讀奈保爾的作品，與哈金對話的女人明白奈保爾對殖民地第三世界的憤怒指責與哈金對一個所謂的文明古國的猶疑的懷舊之間隔著多麼遙遠的距離嗎？"參與全球化討論"，討論些什麼呢？輕描淡寫之中，沉重的現實生活的分裂與動盪完全被刪刈了。"瞭解布迪厄，也知道了帕斯"……夠了。不用再三引用了。這樣的女人不是人，而是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興趣之廣泛恐怕大海與天空也容納不下的精靈。這個女人明不明白，無論是奈保爾還是哈金；無論是全球化討論還是布迪厄、帕斯都意味著對現實人生的關懷與切入？都意味著因苦難的人類處境而不能不萌發的問題意識？不，從頭到尾，這個女人都在那裡搔首弄姿買弄自己的興趣廣泛、博學多才與萬種風情。這個女人從來就沒有以後也不可能真正明白奈保爾與哈金，布迪厄與帕斯，全球化與諾貝爾究竟意味著什麼。一系列文化符碼的羅列使我們看到的是這個故作優雅的女人骨子裡的輕浮與媚俗，是一個典型的中產階級貴婦人在心滿意足後牙痛似的叫床。我總算明白她何以失戀了。可悲的是，失戀似乎也成為了她買弄風騷的道具。
這段文字總會令我極不優雅的想到國產電視劇中那些憑借琴棋書畫招徠嫖客的娼妓。特別是想及演員們標準的娼妓作派的表演，更是倍感噁心。不是嗎？這段文字實質上就是一個文化娼妓在那兒施展渾身解數招徠客人。可憐帕斯、奈保爾、李斯特、馬勒等文化大師都被作為文化符碼一古腦兒全被她用成了自己身上的飾物。在這些偉大與嚴肅的文化飾品的包裝下，她陶醉的哼呀著諸如"有一瓣櫻花落在了我的懷中，湧起一種洗盡鉛華的感動。"、"時光溫柔地流逝，心情仿若平湖秋月般淡然。"這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所謂"絲綢"一般的句子。是的，這樣的語言看上去的確有絲綢一般的美麗，可卻言之無物＜想一想編輯先生們的追求吧，可憐的言之有物＞。感動如何洗盡鉛華呢？更何況這樣的洗盡鉛華還要用櫻花去裝飾！平湖秋月般的淡然是什麼意思？這個女人胡亂嫁接著文字，盡情強調自己的樸素與典雅、平靜與雍容、充實與豐富……卻在句子中充分暴露了她不甘寂寞的骨髓與矯揉造作的無知。
而最為本質的揭示《書城》實際追求的則是這樣幾句話：其實，我知道，絲綢一樣的《書城》，在星巴克咖啡的濃香中，或在法國梧桐樹陰的情調裡才能……意味。
原來，讀《書城》還要有星巴克咖啡濃香、法國梧桐樹陰之類的情調作伴。可見，讀《書城》是需要很大的本錢的；可見，《書城》徹徹底底不過就是成功人士的招牌而已＜看一看她按照《書城》的指引出入這書園那場合，來往各種常人難以前往一行的去處吧！＞；與現實人生無關，與社會苦難無關，與生存問題無關，與我輩蓬蒿之人無關……而滑稽的是，他們居然還在標榜《書城》要成為全世界華人文字最優美的人、思想最優秀的人的聚居之所。我總算明白所謂華人中最優秀的人最優秀的思想是一種什麼人什麼思想了！--原來，娼妓就是最優秀的華人；娼妓用以招徠嫖客的手段就是最優秀的思想！
其實，我們這個社會需要娼妓正如需要政客一樣，很正常；中產階級需要他們的讀物一如魚之需要水一樣，我也能理解。問題是，娼妓就是娼妓，作為一種職業，她和國家主席一樣並無任何丟人之處，何以總是要打扮成淑女呢？更為可笑的是，這位淑女似乎還要刻意表現出農家貧寒女子的大度與純真。
我很尖刻嗎？我的尖刻因為以偏概全而流於偏頗嗎？不。《有一種誠品》這樣的文字，在《書城》中舉不勝舉！其實，單從《書城》的欄目設置來看，她都給人一種娼妓渴望施盡渾身解數招徠嫖客之感。不是嗎？每一期的來信類似於嫖客在獲得滿意的服務後自費頒給《書城》的榮譽獎章；每一期上關於影視、書藉、音樂、去處等等的介紹不過就是中產階級的娛樂指南而已；具體文字嘛，其實都非常單一化，"專題"與"海外"實質上是提供給中產階級茶餘飯後顯示其博聞高貴的談資--我不想再多說了，總之，沒有那一種文字不是為這個社會的上流階層服務的。但是，他又絕不承認這一點，相反，還一而再、再而三的標榜自己要尖銳要深刻，這就像妓女總要標榜自己的淑女風範一樣。所以，我毫不猶豫的說：這是一本娼妓雜誌。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我的悲涼與憤怒難以言喻。多年以前，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太監拉著的歷史。我在這篇文章中表達了這樣的思想：中國文化是一種太監文化；中國知識分子都是大大小小的太監；從古至今，沒有絲毫改變，將來也不會有改變。而現在看來，中國知識分子不僅是太監，而且，還是娼妓；中國文化不僅是太監文化，還兼具娼妓文化的所有特性。太監總是為了個人利益在權勢面前自我閹割，而娼妓則為此向世俗與金錢出買人格，中國知識分子一身二任兼具太監與娼妓之雙重身份。我翻弄著眼前的《書城》雜誌，不覺長歎一聲：現在的太監與娼妓可真是進步了，他們把自己偽裝得多麼高貴與偉岸啊！
明明是取悅上流階級，卻偏要說什麼追求優美與優雅；明明是自我娛悅，卻偏要說什麼力求尖銳與深刻；明明是漠視現實，卻偏要強調形式就是內容；明明是買弄風騷，卻偏要宣稱什麼言之有物；明明是輕視苦難的下層人民卻偏要坐在咖啡廳裡高談什麼弱勢群體的生存狀況；明明是空虛無聊，卻偏要把醉生夢死粉飾為鍛造精緻的人生。是啊！他們的確在下跪與脫衣之中過著極端精緻的生活，可是，他們的精緻人生是用什麼換來的呢？
我想起了我的家鄉。那是怎樣的家鄉啊！流氓當道，地痞橫行，共產黨的基層組織人員以坐牢次數與年限的多少來分享有限的幾個職位，然後，呈等差數列分割父老鄉親的血汗。那樣的家鄉，一個數千戶的村子，民居空破了百份之七十以上，只有少數老人死守貧瘠無言的泥土，大部分人為了生活流落在城市的街頭、郊區的菜市、偏遠的魚場、垃圾積散地。那樣的家鄉，一戶人家每年過年如若有一到兩百元錢購買年關物資，竟會高興得淚眼迷離……我不是城市人，我就在鄉村中學教書，我所說的不及我所見的百份之一。我就是這苦難人群中的一個，我知道我們這些被惡意拋棄的人群有多麼深重的苦難。可是，有誰來為我們錘胸頓足？有誰來為我們呼告蒼天？有誰來為我們拚死吶喊？有誰來為我們身體力行？有誰？我詛咒那些用我們的苦難裝點他們精緻人生的雜碎；我痛恨那些用諸如"弱勢群體"之類的概念混淆階級差別的大便學者。我憎惡那些動不動就以人民的名義壓迫人民的政黨、獲取好處的政客、沽名釣譽的文人。我渴望有一顆原子彈作為我向這個社會發言的資本。我不想說我代表我的兄弟姐妹，不，我沒有資格代表他們，他們也沒有授權給我，我只代表我自己向這個社會索要本該屬於我的生存權、生活權、發展權、發言權……可有一個雜誌發表過這樣的要求？可有一個廣場響徹過下層人民真實的人生？沒有！我們有的是《書城》這樣的娼妓雜誌施盡渾身解數妝點闊人的宴飲；有的是《讀書》這樣的太監雜誌故作高深的用現實人生的苦難營建自己所謂的學術王宮；我們有的是《天涯》這樣的騎牆雜誌隨時準備迎合從各個方向吹來的熱風……
我為什麼要如此責備這些雜誌？如果他們堂而皇之的去做他們的御用雜誌，我不會說什麼，問題是，他們曾經給過我們快樂，現在也還在宣稱要給我們以希望！可是這一切又在那兒呢？那個寫過《反抗絕望》的汪暉哪兒去了？何以他會從反抗絕望走向了書齋裡漠然的雍容？那個寫過《馬橋詞典》的韓少功哪兒去了？他為何要把自己的民間情懷放逐在了遠離哀鴻遍野的海角天涯？那些推出過許知遠的《書城》人哪兒去了？他們為何把對偽浪漫的清醒認識變為了對偽浪漫的服膺？
我其實多麼不情願說他們是太監，更不想說他們是娼妓，可我又該如何稱呼他們？
為什麼你們要給我這樣的痛楚？我和我的親人們是何等水深火熱的活著，你們何以還要利用我們的傷口編織你們生前生後的令名？
我們不用你們呼告蒼天，不用你們拚死吶喊，不用你們身體力行，我們不用。因為你們何嘗會真的這樣；你們只會假借所有這一切賤踏我們卑微的人生。我們只要一顆原子彈，我們就可以有一本真正屬於自己的雜誌，去書寫我們自己蟲豸一樣的人生。
別了，《書城》；別了，《讀書》；別了，《天涯》。我有一本雜誌，他在我的心中，我給他取名《蟲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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