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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橋離開北京已經十年了,他可能忘了怎麼拿鮮花來勾引女孩子了。 據陸橋說,他是在體育公園的擊劍館裡認識了胡小古的。 自從胡小古成為我對門陸橋家的房客之後,我就越來越喜歡我家的陽台了,為此我專門到良友超市花了兩百多塊錢扛回了一把沙灘椅,把它安置在了能看見胡小古的陽台上。 那個叫胡小古的女孩子經常在陸橋家陽台上擺弄花草。自從她來後,陸橋家的陽台燦爛多了。沙灘椅很合我意,從此我便經常把自己陷進椅子裡,手裡抓著一本書,有時還端杯茶水。真實的情況是,我手裡端著的那些破字多數時候如同蒼蠅屎一樣索然無味,只要胡小古優雅的身體一出現,我的整個視野就濃縮成陸橋家那個六平米的陽台了。 有一天夜裡我還無意中發現胡小古在陽台上舞弄一些擊劍招式。她搬進去之前找人改了電路,因此我第一次發現陸橋家的陽台變成了幽藍色,胡小古在幽藍色裡很忘我地徒手擊劍,這兩者都讓我覺得很新奇。 後來每逢陸橋家陽台半夜亮起幽藍色,我的大腦就像上了潤滑油的齒輪一樣,在颼颼的轉動中異常活躍地生發出許多曼妙的想像。 陸橋知道了以後也跑到我家,跟我一起坐在陽台上喝著茶看胡小古。我們坐在黑暗裡,我家陽台沒有裝燈。後來陸橋喜歡給我講劍道,他總是用反問句給我講。他說,馬森林你知道嗎?擊劍分三種……馬森林你知道嗎?擊劍運動起源於……我在最短的時間裡搞懂了關於擊劍的基本知識。當陸橋第N遍使用這些反問句的時候,我就不耐煩地打斷他,我說誰不知道擊劍起源於歐洲?它分花劍、佩劍、重劍三種。它是一項智者的運動,Long long ago你還曾經坐著地鐵穿過小半個北京城去奮星俱樂部上過班。 我成功地結束了一個將要持續很久的話題,一直以來,北京那段經歷像植物盤根錯節地箍住了陸橋。陸橋有些悻悻的,我就對陸橋說,陸橋你知道嗎?我在想像她手裡正遞出去的某一把顫悠悠的長劍,還有它的劍鋒,劍鋒上的光芒有多雪亮刺眼。 陸橋說,什麼呀,她哪裡像在擊劍,分明在跳芭蕾嘛。 我也覺得胡小古那些動作有點像在跳芭蕾,尤其她穿的那套緊身衫,非常像芭蕾舞演員的練功服。由於那身練功服,我跟陸橋已經對胡小古的身體曲線瞭如指掌了,她的肉體總是在那身彈性良好的練功服裡透射出極強的表現欲。陸橋第一次在我家陽台上看到胡小古穿著這身衣物亮相的時候,我記得他發自肺腑地歡呼了一聲,他說天哪。 陸橋那聲歡呼有著明顯的性味道,立時使我想到了樓上的禿頂男人。禿頂男人夜裡高亢時也喜歡叫喊這兩個字,並且多年來他總是叫喊這兩個字,它們像嵌在我們之間樓板上的一個開關,需要了,摁一下,它就響。我對禿頂男人跟他女人做愛這事不抱任何新奇的希望。 不過憑一個正常男人的良心說,胡小古的身體很性感。陸橋若是換另外一種歡呼,比如「要命」之類的詞語,我會更加舒服一些。胡小古這女人簡直要命,她居然不穿胸罩,這使她的胸部給人一種幾乎全裸的錯覺。陸橋說她胸部挺突的地方像兩隻生氣時撅起來的小嘴(一直以來人們一般都喜歡用「櫻桃」之類的詞語來形容它們),飽滿得讓人想湊上去親幾下。 總之胡小古是個有味道的女人。 陸橋不止一次地重複這句話。他說的時候嘴裡嘖嘖有聲,這使我越來越覺得他庸俗。這時候我通常會想像他跟胡小古在擊劍館裡套近乎的場面,老實說我很為胡小古不值。 但是陸橋說胡小古在擊劍館裡完全不是這副樣子。完全不是,他重複道。 陸橋重複這句話的時候,表情迷惘得像個孩子。 那麼,擊劍館裡的胡小古是什麼樣子呢?我們邊喝著茶邊在暗處窺探胡小古,這使我覺得我跟陸橋像是兩隻縮頭縮腦的老鼠。 陸橋說胡小古喜歡穿白顏色的擊劍服,袖子、手套和鞋面都有一道紅色的火焰圖案。她威風凜凜地站在金屬劍道上,動作豪放灑脫得像個女佐羅。陸橋說被擊劍服包裹起來的胡小古身體特徵很含糊,總的來說是個冰冷的胡小古,你完全想像不出來她的胸這麼要命。陸橋也開始用「要命」這個詞了,這使我對我們兩人的關係感到絕望,我們誰也擺脫不了誰,儘管很多時候我覺得我厭惡了我們之間的友情。 我們就這樣在暗處窺探著胡小古,用眼睛和語言褻瀆著她要命的身體。胡小古對這種可恥的褻瀆一無所知。從陸橋家陽台的窗戶向左看去,是一大片低矮的平房;向右,隔了兩米是我家長年不亮燈的陽台;而我們的前面是幾百平米的空地,空地上躺著兩條夜裡非常沉寂的鐵路線。基於這些,胡小古似乎完全有理由忘我。我知道即使陸橋沒有明說,他的腸子裡也蠕動著更加可恥的褻瀆念頭,他肯定希望胡小古進一步地忘我,直至穿著三點式亮相。 有一件破事是,陸橋第一次在我家偷窺了胡小古之後,半夜裡做了一個怪夢。那天陸橋沒有回家(他在東郊體育公園附近還有一套房子),天光大亮的時候我疲憊地醒來,發現他把眼珠子失神地粘在天花板的吊燈上,粘了很久的樣子。我叉開五指在他眼前來回扇了幾下,他眼珠子才動了動,像魂魄剛剛還了身一樣。 下樓的時候,陸橋才對我講了那個怪夢。他說他夢見很多台階,舖著紅地毯,地毯很髒,台階很逼仄,空間很暗。他說他在那些台階上走啊走的,似乎走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一扇門,推開一看,是間窄小的倉庫,倉庫裡有幽藍色的昏暗光線。他就返回來繼續走。 陸橋說,你看,我都快累死了。他的腿果然有些虛飄,有氣無力地一下下杵著樓梯,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這使我再一次感到有時夢是比現實還要真實的,我也有過夢裡跟人賽跑,醒來後比賽跑還累的經歷。 到目前為止,陸橋做了這樣一個夢還不算是什麼破事,破的理由在於,他中了邪一樣對那些台階耿耿於懷。我認為他提前患了一種病,病的名字就叫更年期綜合症,症狀就是對生活中的一些蠅頭小事吃棉花糖一樣磨嘰個沒完。他喋喋不休地說那些台階,說的時候作苦思冥想狀,似乎他跟它們有什麼關聯。 這期間,我發現了胡小古另外一些可愛。她拿了一塊抹布仔細地擦東面那扇玻璃窗,然後把一個大大的海星卡通粘鉤粘在玻璃上,她一邊哼著歌(從她的表情上我猜測她在哼歌),一邊把一個陶瓷的男人臉譜掛到粘鉤上,退後一步叉著腰看。 我也坐在沙灘椅上看。那個臉譜很有男人感,額頭突出,臉型剛毅。胡小古把從男人下巴垂掛下來的紅色中國結擺擺正,再次後退兩步叉起腰欣賞。這次胡小古後退的時候一扭頭發現了我,她衝我笑笑,把我弄得極不自然。儘管那時是白天,胡小古沒有穿那種能「撅起小嘴」的緊身衫,但我還是覺得像被她識破了什麼似的。由此我覺得人還是肚子裡不要有太多陰暗的念頭好。 從此我跟胡小古經常在真相被掩蓋的白天裡用微笑打招呼,時間一般在早晨。胡小古簡單地做一些伸展動作,我則裝模作樣地在陽台上做擴胸運動。有那麼幾次,我腦子裡甚至冒出過再去良友超市搬一台健身器回來的念頭。相比而言,晚上的招呼則完全是單向的,我在黑暗裡窺探她,而她毫無防範。她依舊不定期地在幽藍色的陽台上跳舞或者舞劍,把掛在玻璃窗上的男人臉譜當成假想中的觀眾。 白天和晚上對我而言沒有輕重之分,我甚至對夜晚的胡小古更加鍾情一些,有時閃過一些把自己當成那個陶瓷臉譜的假想。這使我覺得我也不比陸橋高尚多少。 無論如何我的生活發生了微妙變化,陸橋家的陽台提供了變化的外因,或者,還會提供繼續變化下去的一些可能。我再次發現我真的不比陸橋高尚多少,陸橋對待艷遇的方式是直接了當主動出擊,而我雖然行為要隱秘一些,其實內心裡的想法從來沒有缺乏過。 我猜想陸橋會盡快對胡小古主動出擊的。 可這回陸橋有些畏首畏尾。這可不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他固執地纏綿於那個關於台階的夢,只要在我家碰頭,他就提那個破夢,或者一提胡小古,他就提那個破夢。他總說,馬森林,你說我為什麼在那些台階上走來走去的?馬森林,你說那些台階在哪裡呢? 我越來越覺得那個夢也像個開關一樣嵌在我家樓板或牆壁上了,指不定什麼時候踩著或碰著了它,它就千篇一律地吱吱叫上那麼幾聲。如果我不是一個無神論者,我想我應該對我住著的這套房子多少感到一點蹊蹺,這樣才對得起陸橋對這個破夢的固執態度。一個人被某樣莫名其妙的東西困住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一個湛藍的週末的下午,我在陽台上跟胡小古打過招呼後,胡小古把對著我的這面窗戶拉開一扇,說,真不好意思,你能過來幫我換一下燈泡嗎?她指指頭頂,說,壞了。 竊喜的感覺真好。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陽台,開了門,站到陸橋家門外。胡小古開門的速度比我慢些,這充分表明了我的急切,但在胡小古看來這應該表明了我作為一個鄰居的一種熱心程度,因此胡小古對我笑得很燦爛。如果她知道我對陸橋家的陽台已經覬覦很久了,她就會知道,即使她不對我笑,我也會愉快地幫她換好燈泡。 燈泡是被一個半圓形的藍色燈罩罩在天花板上的。我踩著一把椅子把燈罩小心地旋下來,拿在手上,徵詢胡小古是不是找塊抹布把它擦一擦。胡小古愉快地答應了,拿著燈罩去了衛生間。我想陸橋家的陽台應該比以前亮堂了,我再一次竊喜了一回。 換好了燈泡,我饒有興味地在陽台上流連,看胡小古養的花草。其實真實的情況是我在感受那個陽台。我向著我家的陽台熟人似的看,還沖那張美麗的沙灘椅微笑了幾下。 我還仔細地看了看被懸著的陶瓷臉譜,我發現近距離地看跟在我家陽台上遠距離地看它,效果大不一樣。這下我看清了它的某些線條,尤其嘴角和下巴,我覺得跟一個人很神似。我對胡小古表達了我的這一看法,胡小古得意地笑一下,說,你覺得他像誰? 我又仔細地想了一下,說,像史泰龍。 這時我想起了陸橋,陸橋總認為自己長著史泰龍的下巴。我把這個想法又對胡小古說了,胡小古說,那你覺得陸橋像不像史泰龍呢? 我說,像啊,很多人都說他像。 胡小古來回試了試開關,對新燈泡很滿意。而我對遲遲不肯來臨的夜色很不滿意,因為藍色燈罩在白天裡即使亮著也看不出來。好在我一提到陸橋,胡小古就興味十足地說要請我們兩人吃晚飯,她把她的無繩電話塞到我手裡,催促我給陸橋打電話。 陸橋對胡小古家的電話號碼不熟悉,這說明他的確沒利用擊劍館以及房東這兩個優勢追求胡小古。他問我,馬森林你這是在哪裡打電話呀?我說在你家呀,他的反應倒是很迅速,馬上就說,胡小古家吧? 我撂下電話後問胡小古,是不是搞擊劍的腦子都反應快?胡小古說,當然啦,擊劍是一項智者運動,鬥智遠比鬥勇重要得多,它鍛煉人敏捷靈動的思維。 呵呵,智者運動,陸橋也這麼說過。我對胡小古說。胡小古再次優雅愉快地笑了一下。 陸橋開車來的。陸橋的車沒有一部是好車,但他換得很頻,所以我從來記不住陸橋的車牌號。他有兩個著名的觀點,一個是車跟女人一樣須要常換常新,另一個是名車和好女人最好不惹。這兩個觀點中,前者是後者的前提,因為他認為名車和好女人會阻礙他常換常新的步伐。 陸橋裝模作樣地站在他家門外敲門,我想像他會手捧一堆迷人眼的鮮花出現。以他的性格,我絲毫不懷疑他會拉一車鮮花過來。據說他在北京的時候曾經那樣幹過,那時候他在擊劍俱樂部裡瞎混,好聽一點的話說叫保潔員,所以不像現在這樣有錢,現在他在擊劍館裡做教練。他做保潔員那時候沒自己的車,就把花都裝在一輛黃色的面的裡,開到一家餐廳門口。他的目標,一個漂亮的女孩子那晚在那家餐廳28層的旋轉餐廳用餐。那晚的結果是他的那些花被瓜分,那家餐廳部分員工每人喜滋滋地攜花下班。我想都能想像得到這讓等候在餐廳門外的陸橋多麼倍感神傷。 閒話少說。一晃十年過去了。我是說陸橋離開北京已經十年了,他可能忘了怎麼拿鮮花來勾引女孩子了。人總是這樣,物質貧窮的時候精神富有,而物質富有了精神就貧窮了,現在陸橋叼女孩子完全不用送花那樣的小伎倆,他的車、銀子、房子、工作,還有史泰龍一樣的下巴,這些都是天然資本。 我是說,陸橋沒有帶花來。他在自己的家裡甚至還感到有些侷促。這是不是可以說明,胡小古是陸橋眼裡的好女人一種?面對一個好女人,壞男人總是會多少收斂一些本性的。相比起來,我就顯得從容坦蕩多了,這使我再次覺得還是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好人好。 胡小古紮著漂亮的圍裙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陣子。她的圍裙好像是拿酒店裡一種餐巾改做的,藍色的蠟染布料,挺有味道的。不多時間,胡小古就在餐桌上製造出了一派繁華景象。胡小古家的餐桌是兩層的玻璃餐桌,中間鑲了一些小燈。在小舞台一樣的餐桌旁吃飯,人沒有辦法不胃口大增。 總之那晚我很滿足。平常的快樂日子像那樣就足夠了,我覺得。吃完飯後我跟陸橋都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胡小古也有些意猶未盡。她翻箱倒櫃找出幾盤帶子對我們晃晃,說,看看我的光輝歷史吧。 胡小古這女人真要命,她的光輝歷史簡直驚掉了我的下嘴巴——我在電視機屏幕上看到了她十六歲時的舞台形象。若不是她一口咬定那個跳著芭蕾的睡美人就是若干年前的她,我說什麼也不會把她跟她聯繫到一起。為了進一步鞏固我對這個事實的認可,胡小古對我詳細講解了那出名叫《睡美人》的芭蕾舞劇的內容,她從第一幕阿羅拉公主的生日晚會開始講起,一直講到第三幕阿羅拉公主和弗洛裡蒙德王子的婚禮。 最後胡小古還無限追憶地告訴我說,他們演出的那個劇場就是著名的北京天橋劇場。我問胡小古她那個時候有多大,她說,十六歲,跟阿羅拉公主一樣大。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胡小古擊劍的動作有些像跳芭蕾了,還是陸橋看的對。看來陸橋經常對我說的那句「擊劍是格鬥中的芭蕾」是有道理的。這時我想起了陸橋,我發現在看《睡美人》的過程當中,陸橋這個人彷彿消失了一樣。他本來是坐在我跟胡小古之間的,可不知什麼時候萎縮到了我們後面,他把自己緊貼在沙發靠背上,只留下兩條腿在我跟胡小古之間橫陳著。 我問胡小古為什麼不跳芭蕾了。胡小古說,不景氣唄。她說後來他們又編了很多現代劇,都不行,劇團就慢慢蕭條了。 那為什麼想起到我們這個遙遠的海邊小城來呢? 不知道啊,可能是尋找愛情來的吧。 胡小古說了之後咯咯地笑了一陣兒。我猜她的年齡在26歲左右。 回到我家之後我把這個猜想跟陸橋說了,陸橋含含糊糊地說,可能吧,也許吧。我覺得陸橋整晚的表現糟糕極了,他像個傻瓜一樣。我就說,你知道嗎?你甭指望胡小古會愛上你了,你這個傻瓜。 陸橋在嗓子眼裡咕噥了一句,本來她就不會愛上我。咕噥完了以後陸橋就拖過被子睡覺了,我聽到了他很長時間不均勻的呼吸聲。 第二天早晨下樓的時候陸橋還是虛飄飄的,頭重腳輕。我奇怪他怎麼沒對我說關於台階的那個夢,這讓我覺得有些反常。 車開到路上,離開小區很遠了,我剛剛以為他可能把那些台階忘了,他卻突然舊話重提,不過這回有了些實質內容。他說,馬森林我終於想起來那些台階是哪兒的了。 想起來了就好啊,這說明這個話題終於有了結束的可能了。我說那你就快說吧,省得把自己憋死。 陸橋抽了根煙,穩了穩神,說,那是一家旋轉餐廳的台階,在北京。 十年以前的事兒了,難怪他一時想不起來。我在心裡原諒了陸橋這段時間以來對台階的苦思冥想。提起北京,我就自覺地想起他的那個送花壯舉。我說陸橋你小子夠要命的啊,不是追著給人送花的那家餐廳吧? 我本意是想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沒想到陸橋說,就是那家餐廳。 我本來以為這麼多年陸橋沒把那個送花事件當回事,看來是我錯了。陸橋在十年以後再次對我講起跟送花關聯的事情,他居然把細節都回憶得相當精緻。 不過他再沒提送花那件事。他開始說的那些話讓我摸不著頭腦,他說,她長得多美啊,清純的眼睛,黑瀑布一樣的長髮。她的幻影跟林中仙子一起,在森林裡等待王子的到來。而她的身體在弗洛裡斯的宮殿裡沉睡,她的身體那麼美,像一朵沉睡的蓮花。 我聽了之後有些迷惑,我問他,陸橋你小子在講《睡美人》嗎? 陸橋不看我,自顧順著他的思路向下說。他說,那些台階很逼仄,我是第一次看見旋轉餐廳的腹心裡修著那樣一些台階。我對服務員說我想去趟衛生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想上衛生間,還是想去尋找那個我在環形旋轉餐廳裡沒有找到的女孩。服務員指給我一扇門,告訴我說進去以後順著台階下去就可以了。我就順著台階一層一層地下,下了很多層,我估計是下到了27層,或者更低,26層什麼的。從衛生間裡出來我順著台階向上走,可是台階非常不規則,我有些迷路的感覺。我推開了兩扇門都不是進來時的那扇門,我就繼續走,最後推開的一扇門裡我看到了一個男人和女孩糾纏在一起。那大約是一間放清潔雜物的小倉庫,光線昏暗,幽藍色的,像個經久閒置的小舞台。可是她的肌膚很白,我覺得我還是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胸,那兩粒噴薄的突起,如同人生氣時撅起的小嘴。 陸橋繼續說,我驚訝地看著兩具半裸的身體,他們頭上的角落裡還晃蕩著一張蛛網。他們也驚訝地看著我。不知道是因為那兩具將要做愛的身體還是因為那張蛛網,反正我覺得有些噁心,最後我掉頭走開了。我很傷心,我想給她送花的,但是她竟然在那樣一個髒亂的小倉庫裡跟一個半老的男人鬼混。 我知道我是走到了旋轉餐廳上面了,那可能是那家餐廳的最頂部,於是我順著台階走下去,這次我順利地推開了旋轉餐廳那扇門,看到了那些擺放著西點的餐檯。我進那扇門的時候,餐檯還沒轉到門口,這說明我在那些台階上來回瞎摸了很長時間。陸橋終於結束了他的回憶。 我問陸橋,那女孩現在在哪裡? 陸橋的話很含糊,他說,十年了,我忘了她長什麼樣子了。 陸橋說完之後又點上了一根煙,這時我已經能夠看到我工作的那幢大樓了,我在附近一個停車場下了車,對陸橋說,晚上來我家吃飯吧。 我覺得陸橋的故事還沒講完。 可是陸橋晚上沒來。又過了很多日子他也沒來,我一個人在黑暗裡坐著看胡小古舞劍的時候,覺得有些想念陸橋了。有一天早晨我推開衝著陸橋家陽台的那扇窗,問胡小古,陸橋最近忙什麼哪? 胡小古說,不知道哇,我好些日子沒去體育公園了。 就陸橋神秘失蹤一事,我想了很多天,覺得我須 要跟胡小古好好談談了。 以下是我跟叫胡小古的女孩子在陸橋家沙發上的談話內容: 十年之前你是不是不叫這個名字? 當時流行叫藝名,大家都不叫我胡小古(胡小古神態自若。關於她的藝名叫什麼,我覺得並不重要,我知道從前她不用這個名字就行了。正因為她從前不叫現在的名字,陸橋才沒有馬上認出十年之後的她)。 哦。喜歡去旋轉餐廳吃飯嗎? 喜歡啊,北京的夜色很美(胡小古依舊神態自若)。 去旋轉餐廳的衛生間是不是有很多台階? 我去過那樣的一家旋轉餐廳,去衛生間的台階的確很多,混亂極了。 經常去嗎? 不是。(胡小古去臥室裡拿出一本相冊,找出幾張已經發暗的相片)呶,這幾張是我十六歲生日那天拍的,在一家旋轉餐廳裡。就是台階很多的那一家。那天我在天橋劇場的演出很成功,很多人追著我們的車送花。 走過那些混亂的台階嗎? 走過。 有迷路的感覺嗎? 有啊。找不到來時的門(胡小古在回憶)。我說個故事給你聽吧,在那家餐廳,曾經有個小女孩,她跟我一樣大,十六歲。她跟很多人一起在那家餐廳吃飯,去洗手間的時候,她在那些台階上迷了路,最後她摸到了頂層的一個小倉庫。倉庫裡亮著藍色的昏暗燈光,在那裡,她遇見了一直尾隨著她的老闆。她在他的懷裡掙扎,她看見了一張蛛網,它飄飄忽忽的,讓她看了感到絕望。後來,一個大男孩無意當中推開了那扇門,他因此救了她。再後來,她一直沒有忘了他,她去他打工的俱樂部裡找他,但是他已經不在了。她去了他的城市,期待跟他在某一個街頭偶遇,一直等到他的城市建起了有擊劍館的體育公園。她知道他一定會去那裡。 胡小古把相冊放到沙發上,她去了陽台。我也跟了過去,看見她站在陶瓷臉譜面前。我問她,她找到他了嗎?胡小古說,也許找到了,也許沒找到。時間太久了,我怕他們都記不起來原來的事情了。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她,我知道那個女孩就是你,其實你們都記得所有事情,只是當時那件事情在你們眼裡的版本是截然相反的,這是個很可笑的誤會,而你們把這個誤會延長了十年。 可是我只是張了張嘴,我發現那的確是一件非常久遠的事情了,像倉庫角落裡懸掛著的那張蛛網一樣陳舊,還是不說了吧。 我只想著,如果哪天看見陸橋,我打算拍一下他的腦袋,對他說,陸橋你小子你知道嗎?你是個傻瓜。 責任編輯:李智勇 欄目管理人:王薇薇 題圖、插圖:北方雪 本欄目下期推出《愛去愛又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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