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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來實習的老師住在曾經的萬人坑上,那裡一直有鬧鬼的傳聞。忽一日,傳說中的女鬼現身了。 1 元宵節過後,我們的教育實習開始了。這是每屆學生畢業之前的時光裡最為興奮的事,興奮是因為終於可以為人師了,還可以換一個環境生活,哪怕只有一個多月。大家都十分希望自己被分到一所有點意思的中學。分配的結果讓我高興,我將去左山中學。一行六人,我榮任實習小組組長,其他五個人分別是:大吹、祁輝、老流氓、週一閣和胡皮。 接待我們的是左山中學的分管教務的主任,一個四十多歲的高個子男人,梳著油亮的漢奸頭。但是人很好,據說對化學教學很有研究。他和分管教學的副校長在會議室裡對我們六個人開了一個簡短的小會,對我們表示由衷地歡迎和感謝。接著,向我們介紹了學校的概況,對學校的相關的規定也做了解釋,再就是實習期間要注意的問題。然後讓從外面急匆匆闖進來的後勤主任帶領我們去臨時安排的宿舍。 所謂宿舍,只是一間巨大的倉庫。那間倉庫的確是大,是普通教室的兩三倍大,之前一直用來盛放體育器材的。孫主任解釋說,因為房間太大,為了避免冷清,他安排工人把三張上下兩層的架子床並列放在一起,中間只留下轉身的空間,這樣睡在一起暖和。孫主任是英明的,若不這麼擺放,真感覺兩張床遠得像分別放置在地球的兩端。孫主任把我們帶到門口就停下了,囑咐我們有問題一定要找他。我們進了房間才知道他為什麼不願進去,裡面剛剛打掃過,塵土飛揚,因此我們進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放下行李拿出臉盆,六個人一起去端水來撲滅這些肆無忌憚的灰塵。 折騰一番直到塵埃落定,我們才得以從容地進了宿舍收拾床舖,這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這段時間裡,只有胡皮和祁輝像兩個白癡似的守在倉庫門口,他們說有點累,不想動,就在體育館門前的台階上舖張報紙坐著歇歇。我和大吹他們幾個到校園裡轉了一圈。的確很不錯。 2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們幾個站成一排,在水池邊上刷牙洗臉。昨天晚上在學校的小飯店裡草草地打發了肚子就睡了。大家都累了,一夜睡得死去活來,醒來後各個都像得到了新生,因此刷牙時精神好得不得了,像在學校那樣大聲說笑,相互扭打。從我們旁邊經過一個晨練的三十多歲的男人,在我們身後停下來的時候還甩動著胳膊。 「你們是剛來的實習老師吧?」他說,「要注意影響,你們是老師,學生都在看著呢。」 我們的牙刷停在嘴裡,一時間沒回過神來,但我們看到了,不遠處的確有早讀的學生在偷偷地看我們。我漱了口感謝他的提醒:「我們以後會注意的。」然後對他笑笑,表示謝意和慚愧。 「下次注意就是了,」他還在擺動雙臂,「我是你們其中兩個人的指導老師,姓路,就住那兒。」他指了指離我們的倉庫大約兩百米遠的一間小房子,繼續向前跑去。 在教工食堂吃過早飯後,按照教務主任的安排,我們直接來到了高一年級組的辦公室。一個自稱是年級主任的瘦小男人把我們帶到了隔壁的一間空教室,裡面擺放著六張辦公桌,顯然是為我們準備的。果然是這樣,年級主任說以後我們就在這裡辦公了,批改作業和試卷,對學生輔導,或者是找學生談心,都在這裡。若有特殊問題,或者有問題請教指導老師,可以直接去他們的辦公室,也就是剛才我們去過的地方。他說他姓唐,以後叫他唐老師就行了,他主要指導我和大吹兩個人,另外還有兩位老師指導其他四個同學。他讓我們先坐下,他去把另外兩位老師找過來和我們見面。 兩分鐘以後唐老師帶著兩位老師來了。一位就是早上提醒我們的路老師,另一位是女教師,三十歲多一點,長頭髮,不是很漂亮,但眉目清秀,氣質很不錯,冷冷的,像幽怨的深閨少婦。唐老師向我們介紹說: 「這位是陳紅陳老師,這一位是路力田路老師,歡迎兩位老師為我們講幾句。」 我們鼓掌的時候兩位老師在相互謙讓,彼此讓對方先講。但那謙讓更像是一種形式,因為兩人臉上都找不到笑意。後來還是路老師先說。 「自我介紹就免了吧,早上我已經見過大家了。」路老師說,「我指導的是祁輝和週一閣同學,過會兒請兩位跟我到教室和學生見個面。就這些。」說完站到了一邊。 唐老師似乎對路老師的說法有疑問,在路老師講話時驚奇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站好了。路老師講完後,唐老師做了個手勢,請陳老師講話。陳老師講得就更短了,只有一句話。 「我叫陳紅,餘下的兩名同學由我指導,請跟我來。」 3 六個人分成三路,跟在指導老師後頭去所帶的實習班級。我和大吹分別走在唐老師左右,這是他的意思,這樣我們在回答他的問題時就不需要他回過頭來看我們。他隨意地問了我們一些問題,諸如年齡、家庭、生活和學習狀況、到左山中學之後的印象,以及我們來到這裡的一些情況,吃的,住的。當我們告訴他住在體育館的倉庫裡時,他以極快的速度左右轉頭看我們: 「什麼?你們住在那裡?」 他似乎對我們的住處感到意外,但是沒有進一步表達出來,因為我們已經來到實習的班級門前了。高一(4)班。學生對我們的到來極為興奮,和我們很多年前一樣,知道現在站到講台上的身份介於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這兩個人將會給他們帶來不同於過去的新生活,不論是好還是壞。唐老師簡單地向學生們介紹了我和大吹。出於禮貌,他把我們說成學富五車的大才子,似乎來到這裡教授他們是對他們的恩惠。事實上顯然不是這樣,在與同學們直接對話的時候就露餡了。我多少有點緊張,原來打好的腹稿根本派不上用場,我把它給忘了,只好嘮嘮叨叨地瞎說一通,最後愚蠢地用了一句日本人的說法結束了講話:請大家多多關照。引得學生們哄堂大笑。也好,讓他們放鬆不少。大吹就更困難了,平時張開嘴就合不上的習慣突然間丟了,站在台上對著大家一個勁地傻笑,最後說了一句,我也請大家多多關照。孩子們笑得更厲害了。 在回辦公室的路上,唐老師突然表示,反正現在回辦公室也沒什麼事,不如先到我們宿舍看看。一來看看住宿條件如何,二來認認門,以後有什麼緊急事就可以直接去找我們。指導老師親臨倉庫讓我和大吹大為感動。 沿著石階拾級而上,來到平曠的體育館前,很難想像在山上能開出如此大塊的平地。唐老師大概不常來這裡,站在體育館前東張西望了不少時間,神色凝重,好像在這塊平地上看出了很多價值非凡的東西。他開始背著手在石板路上走來走去,偶爾對著腳下的石板跺跺腳,如果不是身材瘦小,他那模樣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你們知道嗎?」唐老師眼睛看著別的地方對我們說,「這地方曾是一個萬人坑。」 我和大吹覺得背上一冷,像被誰潑了一脊樑的涼水,感覺山風都是陰冷的。 「不信?」唐老師又說,「聽說這地方夜間常鬧鬼。」 太陽不是很好,站在風裡一定不如坐在房間裡暖和,儘管倉庫有些大。我們請唐老師到倉庫裡坐。唐老師說的確有點冷,把羽絨服的拉鏈向上拉了一下,隨我們進倉庫了。他在房間裡走了兩圈,嗅了嗅,說學校太不應該了,這樣的條件也能住人嗎?開玩笑!然後在胡皮的床上坐下來。我打著手勢問唐老師,能不能把萬人坑和鬧鬼的事詳細地說一下。唐老師認為這樣不太好,有宣傳迷信的嫌疑,而且容易對我們造成心理壓力,因為我們就睡在萬人坑頂上。我和大吹故作輕鬆地表示,我們是跨世紀的新青年,無神論者,也是無鬼論者,何懼之有?在我們的強烈要求下,唐老師娓娓地向我們道來。 以前曾有很多關於萬人坑的傳聞,說每到陰雨的夜晚,都有無數的左山冤魂在此遊蕩,發出讓人耳根發癢的哀鳴。但是因為學生越來越多,住校生也越來越多,人氣漸旺,那些冤魂就逐漸消失了。但是半年前,突然又出現一個新的傳聞,說體育館這地方出現了一個女鬼,每週都會出現一兩次,出沒時間沒有任何規律可循。據說那女鬼白衣長髮,生有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孔,行走如飄,整個鬼像一張輕盈的白紙,飄飄蕩蕩地出現在這裡,轉眼又到了那裡。這個世界對她不存在障礙,她可以穿行過任何物體,一棵樹、一堵牆,即使是一個人,大約也是沒有問題的。當她行至樹前,紙一樣的身子出現了一個波折,就到了樹的那一邊。 唐老師講述女鬼時沒有任何驚懼,和複述一頓早飯一樣平靜。我和大吹就坐不住了,渾身發緊,眼睛不停地向倉庫的各個角落瞟。我們明知道不會發現任何東西,可還是忍不住要去看。唐老師講到這裡停下了,他差不多也講完了,看到我們的樣子就笑了,說本來不打算講的,你們強烈要求,現在好了,害怕了吧?沒有,沒有,我和大吹一起說,就是天有點冷。唐老師看了看手錶,說時間不早了,他該回去了,上午就算了,下午我們一定要到辦公室正常上班。我們把他送出門,他在倉庫門前停下來,對著手哈了幾口熱氣,又做了幾下擴胸動作,指著路老師的小屋說: 「那是路老師的房間吧?他的膽量可真夠大的,一個人住這兒。」 經唐老師這麼一說,我發現的確如此。我們來之前只有路老師一個人住這裡,他怎麼不害怕呢?我產生了去看一看他的小屋的衝動。這時候唐老師要走了,臨走時囑咐我們,不要把女鬼的事向別的老師提起,更不要向學生宣傳,我們這裡是安靜的學習的場所,一定要注意影響。我和大吹一個勁地點頭。 唐老師走後,大吹躺在床上說,真他媽的可怕,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鬼,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現在竟然睡在了鬼窩上,想著後背都發冷。我說別信那些鬼話,都是嚇唬小孩的。我們正相互安慰,老流氓和胡皮來了。他們興沖沖地在門外就說,好消息來啦!聽到好消息大吹又來勁了。可是老流氓他們一說,大吹立刻倒下,大叫一聲,天哪,這回死定了!老流氓開始還說了幾句關於陳老師的話,他說因為坐對面,他有機會仔細看清了她,雖然五官分開來看不是十分標緻,但是,他說,放在一塊就好多了,有種嫻靜成熟的風韻,三十多歲了還留著冷冷的披肩發,爽啊!看來老流氓對陳老師評價還是很高的,能讓他用「爽」字來評價的女人不多。然後他的話就岔開去了,他說陳老師給他們講了一個女鬼的故事,白衣長髮。大吹眼都藍了,說那女鬼是不是長了一張沒有五官的臉?老流氓一愣,你知道? 我們豈止知道,知道的大概比你還詳細。胡皮拍拍老流氓的肩膀說,兄弟,收了吧,我們遲到了。老流氓說,這個陳紅,她還讓我們不要對別人宣傳。他很失望。不但他失望,剛來的祁輝和週一閣也失望,他們從路老師那裡帶來的同樣是這個女鬼故事。看來這個故事在左山中學是個十分普及的傳聞,為此我們很氣憤。既然是盡人皆知的事,何必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胡皮說,也許老師們只是出於愛護我們的目的,免得我們受到驚嚇和傷害。陳老師就囑咐我們時間太晚了最好不要在校園裡亂跑。祁輝和週一閣也說,路老師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我們掂量來掂量去,最後達成共識,那就是他們還把我們當小孩子來看。我們雖然不以為然,但多少有些恐懼,畢竟那個女鬼是從我們腳踩的地方傳進故事裡去的。為了把鬼從心裡驅除出去,大吹把帶來的小錄音機打開,音量調到最大,讓無憂無慮的歌聲充滿整個倉庫。 4 路老師的住處離我們最近,不去拜訪顯然是說不過去的。我們早就知道他是單身,三十多歲了還沒結婚。這樣年齡的未婚男人在一般的縣城是不多的。我們想知道的是,他既然煞有介事地告誡我們不要在夜晚隨意外出,也就說明他還是相信女鬼的存在的,但是他為什麼不害怕?老流氓提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半夜裡內急時,他是如何解決大小便的問題的? 一個週末的下午我和祁輝、週一閣來到他的門前。他正站在巨大的工作案上揮毫臨帖。我聽過他的課,路老師寫得一手好粉筆字,沒想到他的毛筆字也這麼好。他臨的是米芾的行書,形神兼備,頗見功力。聽到我們的鼓掌他也沒抬頭,只說進來吧。房間太小,湊合著坐床上吧。房間小而破舊,但是收拾得乾淨整齊,不像其他單身男人那樣房間亂得像狗窩。我連床下都看了,沒找到老流氓想像中的那個夜壺。 「有事嗎?」他背對著我們問。 祁輝和週一閣看看我,他們什麼問題都沒有,更像是陪我來的。來之前就警告過我,不許把問題往他們身上推,因為路老師在聽過他們的課後也很少與他們說到五句以上的話。他似乎不是一個可以親近的人。 「也沒什麼事。我們只想來拜訪一下路老師,就算是來鄰居家串門。還有,實習這一段時間來,我們都覺得對課堂的氣氛把握起來很有難度,想請教一下路老師這方面的經驗。」 路老師似乎對我的表達還算滿意,轉過身對我笑了一下,倚著工作案說,這個問題是所有敬業的年輕教師都會遇到的,解決它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因為它對一名教師的素質、能力、學識、悟性等因素要求都很高,一名老師只有對這門課有高屋建瓴的把握,對座下的學生有透徹的瞭解和理解,才能游刃有餘地把握好課堂的氣氛。我已經站了十幾年的講台,依然離這種狀態有很遠的差距。 「路老師太謙虛了,」我說,「我們都知道路老師是我們教育界精英。」 「不是謙虛,是事實。」他又轉過身去,說,「書架上有書,你們隨便看,我要把這本帖子臨完。」 我和他們兩個都覺得很尷尬,我們在這裡翻翻書算怎麼一回事?於是站起來和他告辭,我說那就不打擾路老師了,以後我們再登門請教。路老師頭都沒抬,說就不送了,歡迎下次再來。 相對於路老師,唐老師和陳老師就好說話多了。剛聽到一些老師說他們是一對分居的夫妻時,我們怎麼也不相信。從外表上看,他們之間年齡相差至少十歲,而且讓人感覺他們站在一起有點彆扭,通俗地說,就是不太般配。從日常生活中你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他們兩人有什麼關係,甚至一般的同事關係都稱不上。在辦公室裡,他們幾乎不說話,尤其是陳老師,整天板著一張冷臉。不過她的冷臉很好看,當然了,也許她笑起來會更好看也說不定。唐老師是年級主任,偶爾有事會叫一聲陳老師,這時候陳老師看他一眼,該做的事就一聲不吭地去做了,做完了把結果往唐老師辦公桌上一扔,轉身就走。自從知道了他們是分居的夫妻後,我越看越覺得他們處於分居狀態,若是一對夫妻不分居而過成他們那樣,不煩死也會憋死。 我是因為取學生的試卷才去唐老師家的。學生的月考試卷我和大吹批改完了,送給唐老師審閱。兩天以後該我評講試卷,但卷子還在唐老師家裡,我給他打電話,他讓我過去取。他的家在學校的最低層,剛進校門向左拐,在1號教工樓第一單元的201室。兩室一廳。對於一個單身男人來說,兩室一廳不算是一個小空間,尤其是像唐老師這種情況,本來是一對夫妻的時候,整個家顯得充實圓滿,現在突然失去了半邊天,生活就可想而知了。家裡有些亂,空了一大塊的樣子,有些荒涼。他們沒有孩子,留下來的所有關於過去生活的痕跡都只與他們兩人有關。從客廳進入唐老師的書房過程中,我就發現了不少物品都與陳老師有關,比如繡花圍裙、女式拖鞋,還有牆上掛著的只有女人才喜歡的小飾物。 唐老師正在對最後幾份試捲進行分析,讓我先等一會兒。我來到書櫥前,隨手抽幾本書瞎翻,翻過後又放回原處。在書櫥的右上角我發現一個相片框,是陳老師的照片。那時她還年輕,正在幸福地微笑。陳老師笑的時候比冷著臉還好看。我正看著,唐老師過來了,他的試卷分析已經結束。 「那是我和陳老師剛結婚時拍的,一晃多少年了。」唐老師說,「你都聽說了吧?我們分居了。」 「為什麼?」問過之後,我才發覺這是個愚蠢的問題。 「我也弄不明白為什麼,她說過不到一塊去,就這麼簡單。可是我忘不掉過去的生活,所以我不想和她分開,我希望有一天她會回來。」唐老師苦笑著,更多的是無奈的悲傷,「女人哪。」 「對不起,唐老師,」我說,拿起試卷,「不打擾您了。」 「沒什麼,我從不逃避現實。」 他把我送到樓下。我走時他又對我說,我們可以到陳老師那兒玩玩,她會很高興的,並且告訴了我陳老師的住處。那是她臨時住處,2號教工樓二單元404室。我知道2號教工樓在哪裡,沿1號樓上去,經過新教學樓和實驗樓,靠近學校邊緣柵欄的那棟。在半山腰,如果說1號樓在學校的最下面,我們的倉庫在學校的最上面,那麼2號樓就在學校的中間位置。 就在我們都認為所謂的女鬼也許只是一個騙局時,我和週一閣見到了女鬼。那天週一閣吃壞了肚子,半夜一點多鐘被疼醒了,他要上廁所,但還是心有餘悸,所以叫醒我,讓我陪他一塊兒去。我穿衣下床,他走在前面,恨不得一跺腳就飛到廁所去,我在後面關門,以免冷風吹進房間把其他人凍感冒了。門還沒關嚴實,我聽到他說,鬼,鬼,聲音小得可怕。我轉過身,看到他在光影裡直哆嗦,聲音還是那麼低,鬼,鬼。我順著他僵直顫抖的手指方向看,一個模糊的白影在五十米開外的地方跳了幾下就消失了,我們都熟悉那地方的地形,那裡有一串石階通向下面。白影消失的時候週一閣終於叫了起來,鬼,有鬼!把拉肚子的事忘得一乾二淨,轉身衝進了房間。 其他幾個人都被他吵醒了,聽說我們見到了女鬼,尤其是看到週一閣裹在被窩裡蜷縮成一團,知道問題嚴重了,一個個臉色都變了。我知道這時候我得鎮定,儘管我也很害怕。我說你們別亂想,只是一個我自己都不敢肯定的影子,不可能是什麼鬼,十有八九是一個被風吹起的白色塑料袋,我們是因為先入為主的鬼故事才會有這種想法的。但週一閣堅持說他看到的就是一個白色的女鬼,因為他看見的時候比我早,而且白影子有一個正常人那麼大。我理解週一閣所受的驚嚇,所以我不能完全否定他的說法,只能從心理上和作為另一個目擊者的角度努力消解它給大家帶來的恐懼。 週一閣的肚子奇跡般的不疼了,但他一直在抖。所有人都膽戰心驚,沒人敢睡覺,大吹甚至爬到了我的床上。大家一致要求就這麼躺著說說話,先把漫漫長夜給打發掉再說。我們相互安慰,大約到了四點多鐘,各人心裡都平靜多了,都在想,那大概真是一個塑料袋,或者是一個我們現在還不清楚的巧合現象。後來,困意再次襲來,我們迷迷糊糊又都睡著了。 第二天晚上是大吹做實習班主任的第一次家訪,這是我們實習的規定任務之一。原班主任龐老師讓他到盧小凡同學的家裡做家訪。盧小凡家在縣城的郊區,騎自行車要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我陪他一起去。晚飯過後我們借了兩輛自行車,一路狂奔,又是打電話又是向陌生人詢問,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家。大吹簡單地向盧小凡的父母匯報了盧小凡近期的學習和生活情況,主要意思是盧小凡同學最近成績有所下降,如果一直這樣下去,考上好大學是很困難的,但是這孩子頭腦好使,聰明,只要學習方法和管教方法對頭,成績出現一個質的飛躍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出了盧家已經十點半。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坐了二十年的牢剛出來,有種重見天日的美好感覺。大吹還沉浸在剛剛的為人師的榮耀中不能自拔,一路都在歷數作為人類靈魂工程師的偉大之處。他說當老師不錯嘛,至少在學生家長面前能夠擁有足夠的成就感,為什麼那麼多人都不願做呢?想不通。一直進了校門他都沒想通。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想了,此刻是晚上十一點多,通向體育館和我們的倉庫的石頭小路安靜而且漆黑,他抱住了我的胳膊,牙齒在嘴裡相互打架。快點,快點,他不停地催促我。我說怎麼快,我還能飛呀? 剛說完,從樹後轉出來一個人影,嚇得大吹驚叫起來,聲音都變了,像是發自一個女人的嗓子。他躲到了我身後。 「你們幹什麼去了?」黑影站在進入體育館的那片平地的台階上問我們。 我辨出了黑影的聲音。「唐老師?我們去家訪了,在路上耽誤了一點時間,所以回來遲了。唐老師有事?」 「噢,沒什麼事,睡不著,出來走走,順便想來看看你們。現在見到你們了,我也該回去了。記住,別在晚上到處亂跑。」 唐老師說完就順著台階下去了,我沒看清他戴了眼鏡沒有。應該戴了吧,他下台階的速度很快,像是從二樓上下來一樣熟悉和隨意。 5 實習按部就班地進行,我們已經開始厭倦了刻板的教師工作,能夠讓我們感覺日子一天天逝去的,除了工作一天下來的累,再就是有關女鬼的話題。我們只是避之不及地偶爾談談。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見過所謂的鬼,因為晚上十點以後我們總是整整齊齊地呆在倉庫裡,就像唐老師說的,不在校園裡亂跑。惟一一次回來遲了,是因為要趕著把月考試卷批出來。 那天晚上我和大吹還有唐老師一起閱卷。九點半的時候,大吹開始暗示我,警戒的時間到了,我們該回去了。於是我請唐老師先回去,說卷子由我和大吹帶回宿舍批,連夜也會結束掉的,決不會影響明天的評講。唐老師說沒什麼,回去也睡不著,一起批,人多好辦事。大吹急了,屁股上像是長了釘子,不停地晃動,筆敲著桌面。唐老師問他是不是有事,有事就先回去,剩下的卷子由他和我兩人批。大吹猶豫了半天還是決定先回去。我也有點害怕,但是沒辦法,我得陪著唐老師。所有的卷子閱完後,已經十一點半了。我困了,接二連三地打哈欠,我問唐老師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唐老師拍拍我的肩膀說,別急,過會還有件好玩的事要做,先等等,我們喝兩杯解解乏,暖和一下。他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摸出一瓶北京二鍋頭,倒進水杯裡。 「來,喝點,」他說,「工作晚了我都是這麼解乏的。」 我不太能喝酒,但在唐老師的勸讓下也喝了不少。這樣你一口我一口,一瓶酒喝掉了一大半。喝得差不多了,唐老師說,不喝了,我們捉鬼去。我一聽頭都大了,立刻清醒了很多。 「什麼?唐老師,去捉鬼?」 「是,捉鬼。」 「真的有鬼?」我的聲音都哆嗦了。 「別問那麼多,跟著我就行了。今天夜裡應該能捉到。」他很自信地說,從存放教具和雜物的櫃子裡拖出一個袋子,敞開袋口給我看。「夾子,繩子,都準備好了。今晚她是跑不掉了。」 我背著袋子跟在唐老師身後向體育館走。到了登上平地的最上一個台階時,唐老師讓我停下:「到了,就是這兒。」他把捉鬼器具倒出來,一共三個大夾子,用纖細而堅硬的鋼絲做成,每個夾子上拴著一條長長的細繩子。夾子一字擺開,正好佔滿了上台階的所有位置。只要鬼不小心用腳走路,只要她踏上這塊平地,就一定會被三個夾子中的至少一個夾到。夾到後她就跑不掉,繩子在我們手裡。擺放好夾子,唐老師把繩子順到十幾米外的幾棵大樹後面,把繩子纏在樹上。他示意我趴在他旁邊,別弄出動靜來,我們要等鬼自投羅網。唐老師被酒燒紅的眼睛閃閃發光,他顯得很興奮,拳頭握得緊緊的。地上冰冷,我盡量讓身體少接觸地面。那三個不留心很難發現的夾子靜靜地躺在石階上,發出淡淡的清冷的光。整個體育館周圍一片黑暗的沉靜,我們宿舍的燈也滅了,他們大概都睡著了。稍遠一點的路老師的小屋也漆黑一團。這裡活著的只有唐老師、我、流動的空氣和信心十足的捕鬼夾子。我覺得事情有點荒誕,恍恍惚惚的像在做夢。 不能說話。唐老師專心致志地趴著一動不動。我們等著。時間一長,興奮和恐懼一點點潰退,睏倦和酒勁漸漸佔領了我,感覺脖子一寸寸地軟下去,後來全身都消失不見了。我睡著了。我是被一聲驚叫驚醒的,蹦起來後一時還分不清東西南北。但那聲音淒厲尖銳,是個女聲。我看到擺放夾子的地方一個女鬼在跳舞,她在跳,因疼痛而跳,為擺脫夾子而跳。和傳聞中描繪的一模一樣,白衣如雪,黑髮飄舞,兩隻手像溺水者一樣亂抓,她一邊跳一邊叫,但是她逃不掉。唐老師拉著我的胳膊說,走,過去。 我和唐老師慢慢地接近她。她不再跳了,而是面對我們站著,和傳聞不同的是,她有五官,即使憤怒和無奈,陳紅老師的臉還是很好看的。我聽到陳紅老師說:「無恥!」然後不遠處路老師的小屋裡亮起了燈。在黑沉沉的山頂之夜裡,他的燈光顯得極其耀眼和驚心動魄。 責任編輯:丁新征 欄目管理人:李東文 題圖、插圖:阮 山 作者簡介:1978年生,江蘇東海人,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碩士。在《人民文學》、《當代》、《十月》、《山花》、《大家》、《鐘山》、《上海文學》等刊物發表作品70萬字。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短篇小說選刊版》、《散文選刊》等刊物轉載,並被收入多種文學年選和選本。獲第四屆春天文學獎。現為北京某雜誌編輯。 本欄目下期推出《原始愛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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