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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六月雪是一個人的網名,因為我最初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叫這個名字,所以在後來的現實生活裡我一直保留著這個中性的習慣,直呼其為「六月雪」。我是一個懷舊的人。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特傻。比方說第一次我們去吃飯,他把菜譜遞給我對我說,想吃什麼就點什麼。我挺孩子氣地問他,都想吃,你帶的錢夠不夠啊?記得那時我們喝了並不算便宜的酒,完了還拿走幾盒三個五。我看著六月雪在吧台處結賬,他只是拿筆寫了幾個字,並沒有掏錢。小姐恭恭敬敬地拉開飯店的玻璃門,大腹便便的他神情倨傲。我就跟在他屁股後問,多少錢呀,怎麼你在給人家寫欠條?一直把他問得直拍自己胸口。 六月雪喜歡跟我炫耀他的風花雪月。走路時,吃飯時,騎在摩托車上時,他都在不停地說,連兩個人在一起的細節都不省略。我每次聽到高潮都會緊張地問一句,你們就這樣發生關係了?六月雪縮著脖子呵呵地:「沒啊,再走一步就越雷池了。」我「哦」一聲,還真捏了一把汗。 他也有讓我不高興的時候,比方說有一個夜裡,他喝多了酒,拉著我的手說,米米,夜裡不要走了吧。我嗯了一聲。他想了想,不放心地又問一句,那麼我們能走到哪一步呢?我說,總之不要走最後一步。 他轉過身來不認識我一樣凝視我很久,然後在我沒有反應過來時順手在我胸前抓了一把,很隨意很無謂的樣子。嘴裡面說,假的吧? 我不知道他是指什麼。不過我的內衣是定型的,有很厚的海綿——為了彌補全身上下到處都瘦弱的缺點。這些我只偷偷告訴過陳陳的啊。我的臉紅了。六月雪大笑起來,看你那發育不全的樣子。 我受了很大污辱一樣掉頭跑掉,拐過一條街才發現他並沒有追上來。 陳 陳 一直記得那個下著小雨的初秋的晚上,我約了一個叫「六月雪」的網友在路口的拐角處見面。他吊兒郎當地過來跟我打招呼,HI。明亮的眼睛,渤海灣般濕漉漉的發。他問,是你嗎?我藉著路燈看清楚他像極了竹野內豐的精緻五官和野性氣質,一時驚艷得說不出一句話。許久才知道反問,是你嗎? 我想我當時的樣子一定很窘迫,因為我還沒有聽清他說了句什麼就跟著他屁顛屁顛來到不遠處的另一個路口。那裡等待著一個微胖的男人,鼻子上架著眼鏡,隔著玻璃的眼睛直指人心,城府在目光的射程之外。「竹野內豐」自報門戶,我叫陳陳,他是你的網友六月雪。 我 暈 六月雪說,米米,我請你吃飯。我說我們散步好不好?我只想和你們一起散步。雨小了一些,六月雪走在我左邊,陳陳走在我右邊,有一句無一句說著平淡的話。走出很遠再折回來,六月雪走在我右邊,陳陳走在我左邊,我的目光一直在陳陳那裡。他的健談,他的安靜,他明亮的眼睛和玩世不恭的微笑。我竟然喜歡上他了——我網友的司機。 六月雪是聰明的男子,這麼久的行程,他會知道一個小女生的心思,心裡應該就會太過詫異。所以他尊重我的選擇,在最後問我,你要誰送你回去?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隨便罷。他笑笑,那走吧。陳陳在遠遠的一個路口等他,他拉著我的手送我到拐角處。沒有路燈,只有樹,他問,我可不可以吻你?我固執地偏過頭去。他忽然大笑起來,米米,我的傻孩子。 城市深處的月光 我們去花園酒店吃飯的時候,六月雪帶了陳陳。陳陳勸酒的時候目光溫柔,一直看到人心裡去。我記不起喝了多少白酒。中途六月雪接了一個電話便離開,走之前叮囑陳陳吃過飯送我回家,不要太晚,因為我還是個孩子。 去洗手間的時候感覺自己有些不行了,陳陳跑過來拉我的手。米米,米米,要不去房間休息一會兒吧。我喪失拒絕的力氣,就這樣被陳陳半拖半抱進電梯,看他倉促地叫服務員開門。一進房間我就把自己扔到床上。陳陳,我愛上了你。 他低喃著,我也是。滾燙的手指在我身上掠起一串藍色火苗,酒精在血管裡溫暖地燃燒。我們感覺到對方急促的呼吸,彼此刻意壓抑了太久的激情在那一瞬間爆發,在他激烈得近乎粗暴的手心裡,我空虛和快樂得像一片葉子。 酒醒的時候已是午夜,陳陳坐在一邊抽煙,床頭櫃上是一杯白開水。我站起來,一把拉開灰色窗簾。站在酒店十二層的窗前,可以看到大半個小城的風景,冷清的長街和行走的人們。 月光很好,灑了滿地,像城市深處的心,繁華而孤獨。 轉過身來情不自禁地擁抱他。陳,一切像一場夢。 他卻躲過我的雙臂,非常本能。那一瞬間我的手指懸在空中,面對一張冷漠的面孔。沒有夢。他說,我們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你要記住。 一路上陳陳將小車開得像飛一樣。我從他口袋裡掏出三個五來抽,一切正常。人有的時候是不能夠太明白的,儘管心裡面有一種冷冷笑著的明白。可是我很平靜,人的成熟是一瞬間的事。 快到那個路口的時候,陳陳將車停下來,淡漠地說,就到這裡吧,送你到家門口會太張揚。我忽然大笑起來,完了一字一頓地對他說,陳陳,我會告訴六月雪你玩了他想泡的女人。 陳陳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很快復歸平靜,沒有一絲表情。 很久一段時間裡失去了聯繫。我想起六月雪故事裡的每一個女人,我應該是最平凡的一個。沒有後台,沒有名譽,沒有背景,沒有關係網,簡單到無須洞悉。他有一百個理由在無聊時也不想起我。 我仍然上網,和一些小哥哥打情罵俏。我總是可以找到自己的快樂,雖然是空洞並且日甚一日地乏味。 有天在網上又一次遇到六月雪,對白簡短: 他:睡嗎? 我:不睡。 他:靠。 我:呵呵。 他:你可以和陳陳睡,為什麼卻不和我睡? 我:他沒你優秀,我向來偏向弱者。 說完這句話我就下了。回憶起那夜城市深處的月光,真實而恍惚。在熙來攘往的人流裡我低下頭去,不想讓人看到我的淚,正如雨一般地落下。 現在的社會似乎很時尚,時尚到每個人都可以失去原則。男男女女抽煙喝酒打架罵娘,還有一夜情。可是我總覺得心裡有塊溫軟是為誰留著的。 司馬一笑 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就是兩個四季的輪迴。我在網絡上閱讀,QQ偶爾打開,但是常常隱身。可是司馬一笑還是找到我,他說這兩年裡自己加了太多好友,準備現在清出去一部分,問我以前的名字叫什麼。 我說,我是米米。 他哦了一聲,恍然大悟的樣子,然後報出一個有些熟悉又無法立刻憶起的後面帶了一個官職的姓。「有一次他請你吃飯,我也在。」 你說的是六月雪吧。是啊,就是他。哦,有印象的。 我關了網頁開始和他說話,聊我們那天吃飯的每一個細節,很多忘卻的記憶被努力回憶起來,生生扯疼了某一根神經。彼此絕口不提陳陳。他只說,我什麼都知道,你這個傻孩子。 我鼓著腮幫子傻笑,司馬,你請我喝茶吧。 時光是一堵牆 兩年的時光不是太長,但是我們都老了很多,心生了皺紋。他看著我的眼睛聽我說話。司馬,說說他吧。他低下頭去:其實,那天吃飯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到氣氛的不對頭。你在飯桌上和六月雪說話,我彎腰去撿火機,卻看到你和陳陳的腳,勾在一起。 當時我多想對你說,他們兩個是一夥的,你這個傻瓜。 每次他們見網友都是那樣,他指揮陳陳,去看看,漂不漂亮。他泡不到的陳陳總是可以泡得到,真是邪了門了。 不過現在他們都收斂了很多,三十好幾的人,都該正兒八經成個家了。年輕時玩玩,遊戲也總有結束的時候。 從茶館裡出來已是夜晚,我們橫穿過一條馬路去等的士。他在過馬路的時候拉了我的手,輕輕地說,我從一開始就喜歡你,你知道嗎? 我笑起來,我怎麼會知道? 他說,當然不能讓你知道,因為那時我女兒四歲,今年我女兒六歲了。不過還是忍不住要告訴你,你是這麼惹人疼的小女孩,快找個好男人把自己嫁掉吧。 乖啊。 我坐進的士隔著玻璃最後一次向他揮手。然後轉過臉來用平淡的口吻叫司機開車,汽車就從他面前輕捷地滑過去了。月光很好,灑滿小城,像極了年少時海一樣舖開的愛情。 責任編輯:水木涓涓 欄目管理人:李智勇 題 圖:北方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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