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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本期,我們選了楊鍵和韓少君的作品,他們同樣屬於默默寫作多年,最終以實力而非行為性的表演逐漸引起詩壇關注的詩人。楊鍵的詩中透露出對生命對生活的大悲憫,更多的時候,他的詩直接和靈魂對話,省略了關於生活的細節。相比較而言,韓少君的詩則顯得孔武有力,處處充滿雄性的的鋒芒。他以其獨特的詩歌力量,彰顯出一位詩人的重要性。讀詩的過程是一種複雜的心理體驗,更多的時候說,不如不說。 楊鍵的詩 悲 傷 沒有一部作品可以把我變為恆河, 可以把這老朽的死亡平息, 可以削除一個朝代的陰濕, 我想起柏拉圖與塞涅卡的演講, 孔子的遊說,與老子的無言, 我想起入暮的講經堂,純淨的寺院, 一柄劍的沉默有如聆聽聖歌的沉默。 死亡,愛情和光陰,都成了 一個個問題,但不是最後一個問題, 我想起曙光的無言,落日的圓滿, 而沒有詞語,真正的清淨。 沒有一部作品可以讓我忘掉黑夜, 忘掉我的愚蠢,我的喧鬧的生命。 慚 愧 像每一座城市愧對鄉村, 我零亂的生活,愧對溫潤的園林, 我惡夢的睡眠,愧對天上的月亮, 我太多的慾望,愧對清澈見底的小溪, 我對一個女人狹窄的愛,愧對今晚疏朗的夜空, 我的輪迴,我的地獄,我反反覆覆的過錯, 愧對清淨願力的地藏菩薩, 愧對父母,愧對國土 也愧對那些各行各業的光彩的人民。 哭 泣 「你為什麼不把煙戒掉?」 「哪有那麼容易的事!」 「為什麼不試試呢?」 「試過好多次了。」 一對男子隔著冬天的河岸在說話。 聽到這些話的我, 哭了。 尤其是這幾年, 歲數大了, 反而更容易了。 像是為了一片銀杏樹的葉子, 一張小紙片, 一支小蠟筆。 我甚至還為孤寡老人的一雙筷子哭過, 為媽媽磨平的搓衣板哭過。 我看見墳邊濕潤的土, 像晶瑩的淚滴, 我為單純的暮色哭了。 為我的幸福哭了, 為我的靈魂像夜晚一樣清新,哭了。 我就這樣流著淚, 感受那幸福的起伏。 韓少君的詩 反 對 我們駛出了黃昏,還駛出了 馬懷義水泥廠的煙塵。我們來到 石橋驛,在一家化學廠的空氣裡 看見又一片雜樹林,又一條 河流,被後工業的氮酸殺死。 米妮,你看到了麼?西邊山坡上 那個老實巴交的老漢,正對著 我們這個方向,提著農具,在罵娘。 我怎麼會選擇這麼一個過程,我和米妮 已有十六年不曾見面。也就是說 一個孩子已經長大了,甚至可以當 妓女了。進入那座空蕩的軍事基地 之前,我一直在想這個不潔的推論。 紅磚裸牆內就是我們今天的夜晚 這裡有雷達,有暗道,有領袖的 遺訓,有提高警惕的標語。 從陸軍少校的手中,接過那把 銅鑰匙,米妮 我們走進從前首長的木質寓所 我喜歡米妮躲在衣領下的微笑 喜歡她輕輕地說:「讓我去淋浴。」 四十五分鐘。米妮在淡黃的燈泡下 正好用一部紀錄片的時間 搓洗她的皮膚和塵埃。我喜歡 米妮今晚閉上眼睛的樣子,而不像 從前大喊大叫。在這個軍事禁區 我反對直接,反對打開十六年。 鋁合金 我發現鋁合金,是在武昌。 7月6日深夜,下著大雨,車燈晃過 在鋁合金窗框上一閃,那一刻 我手中的火柴,顫抖而落,頓時一片漆黑 那位剛才還大談瓦雷裡的 傢伙,躺在布單上,一動也不動 他來自地下 窮人不窮,富人懼富 接受了棉花,而非絲綢。 十萬民工從河床上,拖出巨大的烏木, 圍著不曾腐朽的木頭,他們歡呼 他們有了自己的國家。從此 矮個子鑄銅、釀酒 高個人編故事、雕刻面具 幸福之人,惟有兩隻壞耳朵 唱川劇,裝神弄傻,我有幾個古代朋友: 突眼、獸容、禽鳥身子。 青銅細腰的川妹子,要立就立在土壇之上。 貼著牆走,跟著隊伍走 他扯了扯我的衣襟,他說 他來自地下,他有金銀銅鐵布。 導讀:楊克 「詩歌是一種慢」,這是曾經流布的一種說法,這樣的詩觀建立在把詩歌看成一種特殊知識的立場上,認為寫作最終達到某個「份」上,是長期「準備」的累積,是「譜系」的顯現。因而被另一群把詩歌看成瞬間被「天啟之光」照亮的詩人所不齒,他們以為評判一首詩的高下關鍵是看生命的質感。我自認為也是持後一種觀念的詩人。但這裡我要言說楊鍵和韓少君的「慢」顯然是另外一層意思。他倆的「慢」自然也有不善於「行為」表演和進行所謂「炒作」的表面因素,但無疑也與他們的詩歌一開始在美學上沒有尖銳的刺疼讀者審美疲憊的新鮮亮點有關。他們不是那類有志於改變詩歌發展方向的詩人,不是獨執偏見、一意孤行的又一條詩學之道的開拓者,他們埋頭於努力寫好一首首詩,最終因一系列質量上乘的詩作而被廣為關注。楊鍵的「慢」也不僅是平緩的敘事節奏和對速度的控制,更在於內裡細密的隱隱憂傷,那種對凋敝鄉村懷有的大悲痛。他的反叛終結了千百年來一味對鄉村「田園牧歌」式的美化唱頌,呈現的是今天被城市化進程拋離了現代文明的更為真實的鄉村。韓少君想告知人們生活的複雜性,那種含混的特質,以及情感的灰色地帶,他試圖給讀者展示的是存在不能簡單進行好壞與是非判斷的那個部分。他的晦澀來自於曖昧生活,而非人為設置技術上的閱讀障礙。 欄目主持人:木知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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