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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與驚愕的本能 □朱文穎 今年春節,我一個人坐車從福州去廈門。我旁邊坐了個中年富態的南方商人,微胖,穿著整齊得體的衣服,從頭至尾一直微笑著……車上放著閩南歌曲,我聽不懂歌詞,但覺得裡面有種跳躍的、自得其樂的氣息,像許許多多快樂的小火花在車廂裡躍動……那些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歡樂與衝動,即便落到了塵土裡也是快樂的。這便很有些像那個中年商人的笑臉。雖然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快樂,但我也終於忍不住快樂起來了。 我會唱廣東歌,比如那首著名的《上海灘》。我覺得在廣東歌和閩南歌裡,有些氣息是其他方言無法表達的。入世,甜蜜,強悍的生命力,俗也俗得有力量。我家鄉的蘇州評彈就完全不是這樣——那是對於不很如意的人生有些怨恨的,千方百計要消解它。千回百轉,說出了一片「苦心腸」,諒解了,體諒了;然後再接著生活,接著怨恨,接著體諒。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覺得評彈體現了東方的人生智慧,而廣東歌與閩南歌裡,倒是有著某種意義上的小說精神。 小說是什麼?是我們本來可能擁有的那種生活,是我們被生活既定的規則壓抑了的那部分,和我們試圖反抗的那部分;是我們屢屢失敗但卻永遠存在的那些夢想,是我們與萬物的潛在情誼,是我們歡樂與驚愕的本能…… 我很驚訝。在《佛山文藝》這些不盡成熟、但仍然相當精彩的小說裡,我重新發現了它們。 鄉村新聞 ★★★★★ 小說的前半部分寫得很精彩。夏天,烈日,曬得枯乾的樹葉,一群無所事事但又心底充滿慾望的農人……這是注定要發生些什麼的場景。也真的發生了。一件因為不斷巧合而產生的離奇故事。更離奇的是,它幾乎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連著一個。沒人知道它最終能不能停下來。 作者的敘述是從容的,事件的核心到了小說中段開始圖窮匕現……但作者仍然能在敘述過程中不動聲色地沿途說景談事,頗有些有趣的閒筆,比如劉秀英和劉萬寶在草坡上那段。風吹草低,有時我們看到了牛羊,但也有時我們看不到。這是小說裡的一個模糊地帶。我喜歡。因為它更接近小說的本質。 這篇小說是由巧合的細節和荒誕的底色構成的。我猜想,作者是在借此隱喻我們的生活。但它的結尾我不很滿意,覺得這個結尾削弱了一些東西。我仍然在猜想,作者在收尾時可能有著某種虛弱。他自己也有些恍惚了,那麼多歡蹦亂跳,那麼多多米諾骨牌一張張倒下來以後,該怎麼收場? 當然,生活常常是這樣的。但小說不該僅僅如此。我認為結尾的指向不堅定。雖然這接近苛求,但小說畢竟不是社會新聞呵。 當自由淪為鎖鏈 ★★★★★ 學中文的「我」和學藝術設計的「花生」都喜歡李白。當然,理由是不同的。「我」希望能成為像李白那樣的偉大詩人,而「花生」則是喜歡李白的自由——天子呼來不上船。因此李白是個掙脫了鎖鏈的人。 然而兩者都不容易。想成為李白難,想成為一個自由的人也難;而要想成為絕對自由的擁有者,難上加難。為了掙脫不自由的鎖鏈,「花生」放棄了正常的生活,甚至放棄了愛情。此時,「自由」已經化成了一根五彩斑斕的繩索,溫柔地把他捆綁了起來。他同時成為了勝利者與俘虜。 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小說立意。有很多好小說都是描繪生活中的悖論的。因為生活常常自相矛盾,不可解釋,而人們難免又會向生活要求絕對的意義……當然小說是無法為生活提供答案的。沒人知道答案。所謂的答案,它蘊藏在細枝末節的故事進程中,一花一葉,看似答案,但其實也只是啟悟。所以我覺得,這篇小說如果能提供更多的故事發展中的細節,更跌宕起伏些,更峰迴路轉些……作者是敏銳的,但稍稍的少些耐心,雖然到處被鎖鏈捆綁的生活確實是很容易讓人喪失耐心的。 杏仁面 ★★★★★ 一個鄉村小人物的發跡史。這是個冤冤相報、循環往復的構架。債有頭,冤有主;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人物與場景都是有些漫畫式的,帶著一些新鮮的泥土氣息,粗俗的地方也不乏生動……閱讀這篇小說我是幾乎帶著某種快感的。我想這得歸結於作者相當不錯的敘述力量。完全寫實主義的手法,人物呼之欲出,能聞到土坷垃的土腥味與杏仁面的香氣。 從故事的層面上,除卻一兩個細節與場景的略微失真,沒什麼大的缺憾了。確是篇好看的小說。其實要把小說寫得好看也是個非常不低的要求。或許有人會說,小說光寫得好看是不夠的。當然,是這樣的,但那是另一個層面上的事情了。 公園變奏曲 ★★★★★ 這是我看到的網戀小說裡比較別緻的一篇。樂小樂和劉美麗是兩個正在網戀的網友。劉美麗住在一個名叫「高驗」的縣城。有一天,樂小樂一定要去看劉美麗。劉美麗糾纏不過,就說:「那好吧,我在高驗公園門口等你。」 高驗公園是不存在的。或者說,以前存在過,但現在不存在了,只剩下些殘垣斷壁。樂小樂和劉美麗在假象中的公園「大門」、「池塘」、「假山」、「竹林」裡行進,這些美麗的字眼如同一個個夢境,但在現實生活裡,它們只是代表了粗礪、瑣碎、無奈與慾望的存在。現實當然沒有夢想美好,兩人非但沒成好事,樂小樂反倒被痛打一頓,從賓館倉皇逃竄……在回去的火車上,樂小樂總結著:「只是因為沒有高驗公園。」 我喜歡這篇小說的敘述方式。它把現實與夢境奇妙地打通,這恰恰相當符合「網戀」的特質。「公園」當然是個隱喻,還有「鬼節」。只是有一點想與作者商榷。我不明白作者為什麼要在結尾處點明「這不是騙局」?我認為更高明一點的寫法是,自始至終不要說明是或者不是騙局。這會讓小說更有趣,並且指向一個更為幽深的人性空間。 見鬼 ★★★★★ 我對寫鬼的小說有種偏好。 「鬼」這個字是我喜歡的。我記得周作人有句話,叫作「街頭終日聽談鬼。」能把人事寫成鬼事是很高級的,我認為這是一種境界。 這篇小說其實是個偷情的故事,但披上了鬼故事的外衣,整個的質感便有了些不同。一群少年,一個偏僻的學校,以及一所建在山上的空曠的倉庫……這都是極其適合發生鬼故事的氛圍。 小說的敘述很老到了。絲絲入扣,娓娓道來,很多地方都是留有伏筆的,但又不露聲色。鬼行人間也是如此的吧,直到最終的現形。當然最終往往無鬼。即便《聊齋》也只說「姑妄言之姑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更多的只是鬼的氛圍。寫鬼的小說最終也總是要現形的,最怕的是突兀──這篇小說幾乎沒這個問題,因為於情、於境、於理都是成立的。 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不怕鬼了,怕鬼、相信超驗之事一定是在少年的時候。人事漸長,怕人其實是甚於怕鬼的。 作者回應 《公園變奏曲》作者王夔的回應: 我所在的縣城像許多中國縣城一樣,在作著改頭換貌的努力,一幢幢樓房拔地而起,櫛次鱗比。面對那些紅色或黃色的腳手架,有一天夜晚,在月光下,我迷失了自己。我想像,在卷揚機和機械吊籃之下,在已被重新平整過的土地上,曾經發生過什麼?八五大磚不會說話,星星高高地掛在天上,我坐在書房,黑暗裡,隱秘的花朵悄悄開放。 我奇怪最近一段時間以來,自己總是像一個偷窺者,熱衷於人們內心深處的生活。在《公園變奏曲》中,我尾隨著樂小樂,用筆記錄下他的一切。 開始的時候,還是有一點理想主義色彩的。我想,現實是一層層紗,我不斷地揭開它們:大門、池塘、假山、竹林……當我揭開最後一層,會看到夢想的幸福存在。但是我錯了,小說不允許夢想存在,它掐碎了它。 至此,我是有些失望的,卻又無可奈何。小說中的人物總是一次次背叛我,直到我不得不妥協,成了樂小樂的俘虜。 在小說的結尾,我甚至對樂小樂的整個旅程表示懷疑:來或者去?他是否在高驗真實存在過?是否是一場噩夢?他用拳頭的疼痛來證明,旅程是存在的。當然,按照朱文穎的說法,這兒應該去掉的,最起碼是不應該確定的。我想,也許吧。我只能用「也許」這個模糊點的詞,因為我不敢確定她的說法是否完全正確。這是小說的難處,也是小說的魅力所在吧。 《見鬼》作者徐則臣的回應: 所有的鬼故事說到底都是人在作怪,這沒有懸念。但在結束之前,如何讓它煞有介事,充滿想像的空間,以及這些鬼如何恍然一變,過渡成人,大概是每一個操練鬼故事的作家必定要面對的問題。都說畫鬼容易畫人難,其實不然。這個世界越來越少神秘,想整出個活的鬼來,怕要比講好一段家長裡短更難。再把鬼畫成人,就更難了。儘管我對鬼故事向來熱衷,對把鬼引進小說,也蓄謀已久,但這個小說開始的興奮點完全不在鬼身上,而在那個名叫「左山中學」的地方。我見過這樣一所山頂學校,非常喜歡,操場的盡頭差不多就是一處小懸崖,下面是浩蕩的大水。有山有水,草木蔥蘢。我本來感興趣的是,這裡有大靈氣,一定會出現什麼個像樣的人物的。可是最後,真見了鬼了,小說卻弄成了一個鬼故事。這可能只是個有點蹩腳的鬼故事,但既然它把小說引到這裡來了,也好,算是我的一次嘗試。回去好好琢磨,等著整出個有大靈氣的好鬼來。 《當自由淪為鎖鏈》作者孟昭旺的回應: 石家莊的天總是陰沉著,比不上南方或雨或晴來得爽快。即使夜晚也不例外,氣溫雖不很高,空氣濕度卻很大,各種蚊蟲也很多,這樣的夜晚常常會導致我失眠。 於是想起了我的一位朋友,我們是大學同學,在一起很久了,因此很要好。除了經常一起喝酒和看美女之外,我們還經常一起談論某個牛人的某篇文章,或者對某件事的某種看法。他前些天對我說,他離婚了。他大概去年結婚,她的妻子是我們熟識的,一個溫柔、美麗的女性,我清楚地記得在他的婚禮上我們起哄讓他們接吻時幸福的場面。 我於是很驚訝。 那天我們出去喝酒,他對我說,他終於徹底自由了,卻忽然感到若有所失。那天他還是喝多了,送他回去的路上,他忽然痛哭流涕。 於是有了現在這篇小說,它源自我最初的一點念頭:生活在微笑,黑夜在流淚,而且我們不知所措。 我欣喜並驚訝於批評家敏銳的目光,寫作於我常常是一種逃生的方式。 《杏仁面》作者趙文輝的回應: 「小說光寫得好看是不夠的」。在朱文穎的評點中見到這句話時,嚇了我一大跳。說實話,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在小說的好看方面下工夫:故事的新鮮性,細節的獨特性,語言的開放性……免不了把文字弄得粗糙,甚至粗俗起來。這可能是侍弄小說的人常犯的一個初級錯誤吧。但我一直不以為然,就在前兩天,兩個朋友看了這篇小說的打印稿,一個說正看著身體某個部位就激動起來,另一個說激動得夜裡失眠了。當時我還有些小得意,覺得自己的文字有魅力。可是,僅僅好看就是一篇好小說嗎?現在,我幾乎否定了自己。人性的悲憫、社會的責任……小說應該承載的似乎還很多,我們有必要讓它的思想和內涵更深更厚。一個矢志小說創作的人,應該既有能力把小說寫得精彩,又有責任把小說寫得成熟,給讀者不留把柄。 但我決不會模仿現代主義小說家,輕易去粉碎自己剛剛建立起來的故事情結,我還要把自己在敘述中找到的快感延續下去。 《鄉村新聞》作者周耒的回應: 小說《鄉村新聞》是在一個深夜完成的。在困頓中,我在網上搜索到了《佛山文藝》編輯的郵箱。當我的鼠標完成發送的點擊後,我覺得小說就像一條魚一樣游向了無法預知的世界。當我關上電腦和衣而睡,突然意識到,我這篇小說缺乏一個完滿的結尾,那條離我而去的魚沒有尾巴。於是,我在半睡半醒間構思某個情節,企圖為這條可憐的魚接續上一個尾巴。第二天上午打開郵箱,發現編輯已經回話,表示我這條魚要被送審。我想,完了,我這條殘缺的小魚已經走在送往美食家面前接受評定的道路上,如果命運好的話會被送進廚房,然後端到大眾的餐桌上。我放棄了為小魚接上尾巴的打算。 朱文穎是一個我所敬佩的作家。我在網上看到過她的照片,娟秀婉約,有著淺淺的笑容。但是我覺得她的點評很犀利,像一把手術刀一樣一下切開了我的蒼白。我送給讀者的是一條沒有尾巴的小魚,這是我在創作上虛弱無力的表現。包括小說的後半部分,我希望敘述能再次高揚起來,推向另外一個高潮,但我沒有能做到。感謝朱文穎的點評,使我知道在創作這條道路上,任何疏忽和懈怠都無法逃過受眾的眼睛。 欄目主持人:王薇薇 配 圖:魏賢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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