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萬寶覺得扶過劉秀英的那隻手在發燙,把它擱在大腿上,大腿好像被燒焦了一塊皮。

  

  1


  這是五月的第一天。太陽伸著火熱的舌頭舔著大地上的萬物。劉萬寶長時間地坐在自己的屋門前,像一隻熱天的狗一樣一動不動。持續的熱天氣讓他無比煩躁,渴望發生什麼事情,但門前的土路上一直杳無人跡,連灰塵也伏著不動。終於,有個活物跑過來了,那是村裡劉海家養的種豬。這只種豬在大部分的時間裡不停地瘋狂地和四鄰八鄉的母豬交配,這是最明目張膽、堂而皇之的亂交。這只種豬在休息的時候吃最好的糧食,劉萬寶甚至見過劉海往豬食裡磕雞蛋,這使劉萬寶感到無比的憎恨。他不明白為什麼在所有的豬都被宰殺的時候,這只豬能這樣名正言順地過上奢侈淫慾的生活。

  這只種豬從劉萬寶面前經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朝著他伸直了頭,鼻子張合著,這無疑是個挑釁的動作。劉萬寶摸了塊石頭朝豬扔了過去。石頭並沒有打中種豬,但已經讓它嚇了一跳,轉頭從一條小溝跑掉了。就在種豬跑後的幾分鐘,劉海跑過來了。劉海去到哪裡都習慣右手拿雙筷子,左手上拿著兩個碗,一個碗裝飯和菜,一個碗盛湯,好像要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吃飯要配湯。天知道他一個巴掌怎麼能同時拿得住兩個碗。這時候的劉海當然還是拿著兩個碗,見了劉萬寶,問:「劉萬寶,見我家的種豬了嗎?」

  劉萬寶懶洋洋看他一眼,說:「知道嗎,清川大橋塌了,我都懶得去看一眼,何況你的種豬?」

  劉海愣愣地看著他,舉著他的兩個碗走掉了。

  

  2

  過了三個小時。

  有一群人從劉萬寶的門前跑過。這些人中有劉亮、劉光、沙寶和劉秀英等。劉亮見了劉萬寶,說:「劉萬寶,你還坐著幹什麼?清川大橋塌了,有一列火車掉到河裡去了,還不去看?」

  劉萬寶吃了一驚,馬上站了起來,好像清川大橋是被他弄塌了。他剛才是說清川大橋塌了的話,但那只是和劉海開的玩笑,騙騙他而已。沒有想到清川大橋真的塌了,而且還有一列火車掉到了河裡!他想和他們一起去,但他拿不定主意。劉亮他們跑過去後,跟在後面的劉秀英回頭看了看他。劉秀英這一眼好像電擊一樣,劉萬寶身子馬上活泛開了,喊了聲:「等等我。」

  他們一直跑到了村頭的劉星家。劉星正在發動他的拖拉機,手猛烈地搖,身子劇烈地抖起來,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響起來。

  劉亮喊道:「劉星,你這是去哪?」

  劉星也喊道: 「知道嗎?清川大橋塌了,有一列火車掉到河裡去了,我這要趕去看呢。」

  大家連忙爬上拖拉機的後拖。劉秀英在上車的時候腳抬了抬,就是無法搭到車沿上。在後面的劉萬寶大著膽在她腰上扶了一下。這一扶讓劉秀英順利上了車。

  拖拉機在土路上亢奮地顛簸著,把人不斷地拋來拋去,彷彿在肆意地宣揚著一車人的興奮。大家都在談論著火車掉到河裡的場景。在唾沫飛濺間,遠在十公里之外的清川大橋的垮塌的場景呈現在了眼前。先是清川大橋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鋼筋裸突。一列火車隆隆開來,司機發現了前面的缺口,緊急剎車,車輪和鐵軌摩擦的聲音尖厲刺耳。但一切都太遲了,火車還是一頭栽入了河裡。橋身和河面距離有100米之遙,火車頭夾著呼嘯的風跌入水裡,巨大的撞擊擊起幾十米高的水柱。但是富有戲劇性的一幕是,火車尾並沒有落進水裡,而是掛在了橋上,這樣遠遠看去,就好像是有人從水面上搭了個直通橋身的梯子。沉寂了幾秒鐘後,哭喊聲開始響起,倖存者開始浮出水面,有些人甚至沿著車身往橋面爬去。更多的浮物出現在河面上,當中有箱子、塑料袋,當然還有鮮血。死人都沉到江底去了。

  劉萬寶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論,他覺得自己剛才扶過劉秀英的那隻手掌還在發燙。他把手掌放到口袋裡,馬上捂出了汗,把它擱在大腿上,大腿好像被燒焦了一塊皮。這隻手掌剛才真實地感受到了劉秀英薄薄的襯衣下潤滑而富有彈性的腰,這讓劉萬寶的心狂亂不已。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坐在身旁的劉秀英。劉秀英有一張紅撲撲的臉,上面沁著汗,幾縷散亂的頭髮搭在臉上。劉萬寶的眼再往下移,就到了劉秀英的胸,他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了。劉秀英一定沒有戴胸罩,此刻在拖拉機的劇烈顛簸下,她衣服底下的奶像兩隻兔子一樣上下亂竄,而且這兩隻兔子還很肥大。

  劉亮也看見了劉秀英胸裡的兩隻兔子,他很快把這信息傳遞給了劉光,劉光又傳給了沙寶。很快,大家都把目光停在劉秀英的胸口。正在看風景的劉秀英突然發現大家都住了聲,她收回了目光,隨即她便發現大家的目光都像兩隻手一樣在她的胸口摸來摸去。她一下明白了過來,雙手摁住了胸,又慌亂地騰出一隻手去按住車沿,企圖按住顛簸的車。她的努力當然是徒勞的。大家一起爆發出了響亮的笑聲。這些男人嘶啞的笑聲就像一車正在運往市場的鴨子突然受了驚嚇而發出的叫聲一樣。

  劉萬寶看見劉秀英的臉更紅了,她罵道:「你們無恥!」

  劉亮在所有的人都笑後仍嘎嘎地笑著,劉秀英的責罵好像刺疼了他,他突然站起來說:

  「劉秀英,你一定跟劉海睡過了。前天我見他在種豬房那裡見他摸了一下你的屁股。」

  劉秀英的臉都白了。劉萬寶看見她的鼻子上迅速地聚集了一群汗珠。劉秀英跳了起來,罵道:「你卑鄙。」伸手要去打劉亮一個耳光。但是她並沒有打著劉亮,車子的一個顛簸把她摔倒了。馬上有無數雙手伸出來接住了她,這些手長時間地在劉秀英的身上停留、磨蹭,就是不把她扶起來。劉萬寶也伸出了手,他要把劉秀英拉起來,但劉秀英卻在掙扎中一腳蹬到了他的胸口上,他抓下了她的一邊鞋。

  劉秀英到底還是站起來了。劉萬寶看見她的臉上已經流下了淚水。她的雙手猛烈地拍著車沿,喊道: 「停車,停車,我要下車------」但是車子不聽她的,依然不依不饒地向前挺進。劉秀英一腳跨到了車沿上,在大家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跳下了車。她落地後翻滾著趴在了路上,但很快就爬了起來,身上的塵土也不拍一拍,就頭也不回地走去。

  劉萬寶揚了揚手中的鞋,喊道:「你的鞋!」

  

  3

  劉秀英還是頭也不回地往回走。劉萬寶本來可以把鞋子扔給劉秀英的,但是他沒有,他也跳下了車,去追劉秀英。這樣,他們兩個人脫離了去看火車的隊伍。劉萬寶先是看見劉秀英因為掉了一邊鞋而走得起伏不平的身影,接著看見她一聳一聳的肩,接著看見她淚流滿面的臉,看見她哆嗦的嘴唇。劉萬寶把鞋舉到了她的面前。劉秀英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鞋,單腿獨立,抬起另一隻腳把鞋穿上。她也許太激動了,站不穩,好像一棵不停搖擺的玉米。劉萬寶怕她摔倒,伸手要去扶,被她一手打掉了。劉秀英在搖擺中穿好鞋後繼續往前走。劉萬寶發現劉秀英在走著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這使他們越來越遠地離開了來時的道路。現在劉秀英正在走上一個草坡。不斷有風從草坡上吹下來,那些草就一路從坡頂上倒伏下來,就像有一個人正愜意地躺倒在草坡上一路往下滾。劉秀英頂風而上,衣服把她裹得緊緊的,腰是腰,屁股是屁股。跟在後面的劉萬寶像只獵狗一樣在風中嗅了嗅,他聞到了劉秀英的體香。這些體香從劉萬寶的鼻孔進入他的胸腔後迅速凝集成猙獰的魔鬼,它鼓動著劉萬寶要上去把劉秀英撲倒在草地裡。劉萬寶想,劉海都摸過劉秀英的屁股了,那他自然也是摸得的。按照劉亮的話,劉海甚至睡過劉秀英,那他自然也是睡得的。劉萬寶繼而想,就在剛才上車的時候,自己不就摸了一下劉秀英的腰嘛。劉秀英並沒有什麼意見,甚至是順從而配合的,這麼說劉秀英是喜歡讓他摸的,也願意讓他摸的。這樣想的時候,劉萬寶的快樂幾乎要呼嘯而出了。他趕緊幾步,跟上了劉秀英。劉秀英已經站在了草坡頂上,她已經停止了流淚,遠眺著前方。前方是一片灌木叢生的荒地,有幾隻鳥在那裡進進出出,此外別無他物。劉萬寶對劉秀英說:「別難過了,坐下來休息一下吧。」

  劉萬寶看見劉秀英順從地坐了下來,她屁股坐下的草地凹下了一個坑,幾隻蛐蛐驚慌失措地逃了出來。

  劉萬寶繼續說: 「你千萬不要和劉亮他們混到一起。劉亮、劉光、沙寶都不是好東西。他們從十三歲開始就經常偷看寡婦劉香洗澡。都偷看了十年了,現在寡婦劉香已經變老,兩個乳房已經乾癟下垂,肚子更是一層贅肉,但他們仍然每天晚上去偷看,真是不要臉。還有劉海,更是無恥之極,他連人都不是,竟變態到和母豬交合,他一定是想那事想瘋了,見是母的就上。我親眼見他的大腿根部有個一個牙印,那就是母豬咬的。母豬為什麼不把他那根東西咬下來呢。」

  劉萬寶看見劉秀英突然笑了起來。劉萬寶從來沒有看見一個人這樣笑過,她的笑就像吃飯被噎著了,在不停打嗝,只有鼻子和胸腔出氣。但不管怎樣,劉秀英畢竟笑了,那麼至少他的話在劉秀英心裡起了作用。劉萬寶順勢把手搭在了劉秀英的肩上。劉秀英猛地回過頭來,看著劉萬寶。劉萬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一下撲倒了對方。慌亂中他要啃劉秀英的臉,卻咬到了一把青草。劉萬寶要找劉秀英的嘴,但他的肚子裡突然感到劇烈地疼痛起來,他想他一定是被什麼突然踢了一下。接著他被一股力量掀翻了,身子一空,從草坡咕嚕嚕往下滾。他想收住身,但因為太突然,草又滑,竟沒有能收住。這樣如果有人剛好經過,會看見到一個人在草坡上不斷往下翻滾,他好像碰上了什麼喜事,以這樣一種方式在慶祝,就像球員踢進了球,不由自主騰空翻躍慶祝一樣。劉萬寶一直翻滾著到了坡底。當他終於收住身,抬起頭來的時候,一剎間覺得眼前的景物都變了。那草坡不再是剛才的草坡,那天空不再是剛才的天空,好像他的幾個翻滾使他到了另外一個時空。他努力地向坡頂張望,但上面已經沒有了劉秀英的身影。他跑到了坡頂上,上面只有不斷的風吹來,劉秀英在很短的時間內從這個草坡上走掉了。

  劉萬寶在草坡上不斷地引頸張望,希望劉秀英能再次出現在他的視線裡。他的目光終於從遠處的土路上拉回了一個黑點,這個黑點在他目光的牽引下越來越近,當它終於顯出所有的輪廓後,是一輛麵包車。劉萬寶想,難道是劉秀英去而復返,找了輛車來接他嗎?包車果然在草坡上停下了,從上面走下了兩個人。他們朝草坡上的劉萬寶喊:「老鄉,清川大橋怎麼走?」

  

  4

  現在,劉萬寶又重新走在了前往清川大橋的路上。這輛麵包車上的兩個人是市電視台的記者,他們正在鄰近的一個縣採訪,接到了台裡的指示,要他們就近火速趕往清川大橋,有一列火車掉河裡去了。劉萬寶在車上給他們指路,他的神情有點恍惚,但這不影響車子在朝一個正確的方向前進。

  不久,清川大橋終於到了。 等待劉萬寶和兩個電視台記者的是一座仍橫跨在河面上的鐵路大橋,這讓他們有點不知所措,這遠比看見垮塌的大橋讓他們吃驚。河的兩岸可來了不少人,他們或坐或站,三三兩兩呆在那裡,他們也是趕來看掉到水裡的火車的,但現在只能望著安然無恙的大橋,彷彿在觀看一場無聲的影片。哪裡出了問題呢?

  兩個記者畢竟身經百戰,他們迅速調整了思路,把話筒伸到了就近的老鄉面前:

  「老鄉,你是哪裡來的?」

  「我是王村來的。」

  「你來這裡幹什麼呢?」

  「不是說火車掉河裡嘛,我可趕了好幾里路呢!」

  旁邊有人湊過來了: 「你趕了幾里路算什麼?我是從崇左市西邊過來的,單換車就換了幾趟呢。」

  「你們都是聽誰說火車掉河裡了?」

  「都這麼說!」「傳得可多了。」「地球人都知道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兩個記者問完了話,開始把攝像機架起來,對著大橋。這樣過了好久,仍然沒有撤下的意思。他們好像在等待著什麼。難道是在等待大橋垮塌,好抓拍到鏡頭嗎?

  有人忍不住問:「你們這是等什麼呢?」

  「我們這是在等火車過來呢。火車經過大橋的鏡頭最能證明大橋未跨塌的事實。」

  「哦。」

  大家開始覺得兩個記者的無聊,又反過來覺得大老遠跑來這裡也是很無聊的事情,甚至很可笑。一些人開始陸續走掉。

  劉萬寶坐在那裡看著兩個記者忙碌,覺得這是一個奇怪的下午,先是火車掉進河裡的消息傳來,之後他們行進在前往清川大橋的路上,但中途出現了意外,劉秀英因為受到欺負造成了他們兩人脫離了隊伍,之後他從草坡上翻滾下來。後來他又走在了前往清川大橋的路上。劉秀英跳車只是今天所有事情的一個意外事件。前往清川大橋才是今天所有行為的主題,但是清川大橋並沒有垮塌掉,也沒有火車掉到河裡,這樣他們來看清川大橋成為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兩個記者等了很久,終於有一列火車冒著黑煙開了過來。兩人認真地拍下了火車經過大橋的鏡頭。這時候河兩岸的人差不多走光了。

  

  5

  這是從清川大橋回來後的第五天。

  劉萬寶百無聊賴地坐在自家門前。太陽仍然伸出它灼熱的舌頭舔著地上的萬物。這當中,劉萬寶曾去找過一次劉秀英,但劉秀英只是給他一個冷冷的背影。就在劉萬寶半睡半醒間又看見了劉海的種豬走了過來。種豬在經過劉萬寶的面前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朝著他伸直了頭,鼻子張合著,這無疑是個挑釁的動作。劉萬寶一下醒了過來,但是這次他沒有扔石頭。他覺得該打的是劉海,不應該是劉海的豬。劉海憑什麼獨得劉秀英的青睞呢!他把頭抬了起來,往來路看去。他想,過不了多久,劉海就該舉著他的兩個碗走過來了。

  劉萬寶沒有等來劉海,他等來的是一輛警車。警車一直開到了他的面前,從車上走下了三個警察。他們對劉萬寶說:「你是劉萬寶嗎?」

  事情是這樣的。就在五天前,劉海舉著他的兩個碗在尋找他的種豬的時候經過了劉萬寶的家門口。劉萬寶對他說清川大橋垮塌了。劉海聽了繼續舉著他的碗尋找他的種豬。他又遇到了來收購木材的張老闆。劉海就對張老闆說,清川大橋跨塌了,有一列火車掉進了河裡。張老闆在收購木頭的時候,剛好接到他的一個好朋友的電話,他就在電話裡把清川大橋跨塌有一列火車掉進了河裡作為一件事告訴了他的朋友。當然張老闆在接電話的時候他的旁邊有不少的人,他們聽見了他的話。張老闆這個朋友在崇左市開了個店舖,當天他的弟弟剛好來到舖裡。張老闆的朋友就又把清川大橋跨塌有一列火車掉進河裡告訴了他的弟弟。當然他又以各種方式告訴了很多他認識的人,這些人又作為義務的宣傳員,以各種方式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一消息進行擴散。張老闆的朋友的弟弟是個教師,是個有文化的人,他知道這可是一件重大的事件,回到學校後就給電視台打了個熱線電話,把清川大橋跨塌有一列火車掉進了河裡作為一個猛料報給了電視台。電視台當即打電話給正在龍州縣採訪的記者就近趕往清川大橋採訪。但是電視台的記者趕到那裡之後發現這是個假消息。因這個假消息趕到清川大橋的群眾不下三千人。電視台就把這事打了個報告,舉報到了公安局。這個假消息在崇左市擾亂了一定的社會秩序,市長也注意到了這件事情,指示公安部門一定要破案。於是公安局從熱線電話入手,一路找到了劉萬寶這裡。

  劉萬寶的嘴張在那裡久久合不上來,就好像突然有人跑來告訴他大象生下了他的孩子一樣,他做夢沒有想到他是這個假消息的始作俑者。他也被這個假消息徒勞地趕去了清川大橋一趟,但他只說了清川大橋塌了,並沒有說火車掉進河,說火車掉進河裡的是劉海。劉海是個優秀的新聞播報員,他篡改和放大了劉萬寶的話,使他的話更具新聞價值,更具有轟動性。劉萬寶及時將這一情況作了申辯。

  劉萬寶和劉海被請進了公安局。很快,他們因散佈假消息,擾亂社會秩序,觸犯了治安管理條例,被處罰拘留十五天。

  劉萬寶覺得在拘留所的日子很幸福。劉萬寶在家裡的時候可以原地呆著一天不動,就是有老鼠爬到飯桌上了他也懶得去趕,事實上也沒有什麼可趕的,因為他的飯桌、鍋碗裡永遠空空如也。他甚至可以一兩天不吃飯。劉萬寶已經把可以吃的吃光了。他把自己的田地都租給了村裡人種,每年年初的時候他可以得到一筆租金。這筆租金可以讓他喝一個星期的酒。劉萬寶喝酒很大方,他殺雞、殺狗,叫上村裡一幫人,喝一斤八毛錢的米單酒。一個星期後,他的錢都花光了,就開始蹭飯。如果碰上有人喝酒,他就會不請自到。這個村子裡,只要擺開一個桌子喝酒,就會見到劉萬寶坐在那裡。現在劉萬寶躺在拘留所一間六平方米的房子裡還覺得寬,而且每天三餐還有人送來飯菜,這種不勞而獲的日子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劉海則不同了,劉海仗著有一頭種豬,平時可以給他帶來些外快,讓他的日子活得好像很滋潤。他不斷地抱怨著拘留所送來的飯菜,說這飯菜豬狗都不吃。他一邊吃一邊吐,只讓飯菜在他的嘴裡過了一圈。在晚上,劉海也睡不著,不管有沒有蚊子飛過來,他的手總是啪啪地拍在身上。這一切都讓劉萬寶生厭,他一直想著痛毆他一次。但是有個晚上,劉海竟厚顏無恥地問他:「劉萬寶,你搞過女人嗎?」

  劉萬寶:「當然搞過,我搞過劉秀英。」

  劉海聽了哧哧笑起來,說:「我也搞過她。」

  劉海說他是在種豬房裡把劉秀英搞了的。那天,他在給鄰村牽來的一頭母豬配種,劉秀英剛好經過,就依在欄杆上看。那種豬正趴在母豬身上不斷地抽動。劉海說,他一看到劉秀英那站姿,就知道她在想那事。你看她站在那裡,兩個腳擰在一起,屁股扭來扭去,一定是癢得不行了。劉海說,我就一下子把劉秀英抱住了,一直把她扛到了種豬房的裡間,把她扔在了稻草堆上。劉萬寶在劉海的敘述裡慢慢勃起,這讓他無比痛恨,一方面痛恨自己的不爭氣,一方面痛恨劉海的艷福。他想起那天他被劉秀英踢了一腳,滾下草坡的情景。他的頭好像還被一塊石頭磕了一下,現在摸摸好像還在生疼。他不明白劉秀英為什麼會看上劉海,他不過就是養了一頭種豬而已。這讓劉萬寶很為劉秀英惋惜。不過劉萬寶並不甘示弱,他說,就是那天去看清川大橋的時候,他和劉秀英兩個人中途下了車,就是在草坡上,他把劉秀英搞了。劉秀英被他搞的時候,那條腰啊,就像一隻泥鰍一樣不斷劇烈地擺動。關於劉秀英的腰,劉萬寶是有過體會的,所以他的講述還是很真切。接著,他說,還有劉秀英的屁股,是那樣富有彈性,豐滿、緊繃,而且手感很涼,讓人一摸就亢奮不已。劉萬寶知道,劉海至少摸過劉秀英的屁股,那他對劉秀英的屁股肯定是有一定體會的,這樣,至少讓他的講述可以在他那裡得到些許的佐證。這樣,這兩個本來互生嫌隙的男人在劉秀英的身上達到了高度的統一,他們樂此不疲,在深夜里長久地談論,使拘留所狹隘的房間興致盎然,終夜不寐。

  第二天,拘留所同時接到舉報。

  劉萬寶強姦了劉秀英,就在去看清川大橋的路上。舉報人是劉海。

  劉海強姦了劉秀英,就在他的種豬房裡。舉報人是劉萬寶。

  

  6

  在下午的時候,有兩個警察走進了村子。兩個警察走進村子的消息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讓整個村子的人知道了。那天沙寶正坐在村口,他在觀察一群螞蟻如何把一隻蜻蜓運回洞穴。每當蜻蜓在即將被運到洞口的時候,沙寶就伸出他的兩個手指把蜻蜓放到一邊去。螞蟻不得不又進行一次徒勞而又漫長的搬運。沙寶發現他的這個微小的動作就能讓螞蟻付出長時間的勞動而感到十分快樂。正在他低著頭對著大地傻笑的時候,他看見自己鼻子底下多出了兩隻皮鞋。當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見了兩個帽徽。警察對他說:「同志,我們找劉秀英。」

  沙寶知道警察不會因為他惹動了螞蟻這樣的小事而找到他的頭上來,那麼警察來找肯定是件大事了。他為自己即將能參與和親歷這樣一件大事而興奮不已。他說:「我知道她住哪裡,我馬上帶你們去。」

  這樣,村子的人看見,沙寶走在前面,他的後面依次跟著兩個警察,三個人像一個威風凜凜的小分隊,走進了村子。他們一直走到了劉秀英家門口。劉秀英正在自己屋門前的井台上洗衣服。當她慌亂地站起來的時候,沙寶看見劉秀英的胸口濕了一片,隱約看見裡面的兩個奶。沙寶在心裡罵了聲:這個騷貨,警察找上門來了還敢騷。但這並不影響他滿臉堆笑地對警察說:「警察同志,這就是劉秀英。」又轉過頭說,「劉秀英,警察找你辦案,你要老實配合。」

  劉秀英全然被這個陣勢嚇懵了,她機械地把警察讓進了屋子裡。兩個警察在她面前坐下後,從公文包裡掏出筆記本和筆:「劉秀英同志,你不要緊張。我們找你只是核實點事情。當然,你的話很重要。劉海和劉萬寶都互相指證,他們都曾……」

  警察抬起頭,看了看跟進來的沙寶:「這裡沒有你的事了,你可以出去了。」

  沙寶悻悻退了出來。沙寶當然不甘就此罷休,他假意走掉,但很快從另一條路悄悄走來,他包抄到劉秀英的屋後,像個敬業的新聞記者,要拿到關於劉秀英的第一手資料。但是,沙寶很快就傻了眼,這個世界上遠有比他敬業,而且業務更為嫻熟精湛的人。他就是劉亮,此刻,他正趴在那裡,屁股高高拱起,耳朵緊緊貼在牆根上,彷彿世界上哪個角落有根針掉到地上他都能瞭如指掌。沙寶也過去,把自己的耳朵貼在牆根的一個小洞,他只聽見嗡嗡的低語聲。他疑惑地看看劉亮。劉亮衝他會心一笑,彷彿在傳遞一個共同的秘密。沙寶把自己的耳朵更緊地貼上牆根,但還沒有聽出什麼來,突然覺得耳根一陣鑽心的疼,他跳了起來,一抓抓下了一隻螞蟻。他抓著這只螞蟻愣愣出神,這只螞蟻好像是剛才他在村口戲弄的那窩螞蟻當中的一隻。在這一刻裡,沙寶好像聽到了這個世界正在通過某種方式向他傳達了什麼,他坐在那裡,放棄了偷聽。

  警察走後,劉亮坐在村中央的石墩上高聲宣佈,劉萬寶和劉海把劉秀英搞了。

  劉萬寶是在去看清川大橋的路上把劉秀英搞了的。劉亮說,那時我應該看出來,劉萬寶根本不是為了還鞋,一隻鞋有什麼好還的。劉萬寶醉翁之意不在鞋,他是奔劉秀英而去的,就在一堆灌木叢旁,劉萬寶把劉秀英拖到了裡面,強行搞了她。劉萬寶該殺,但劉秀英也難辭其咎,她明明已經被劉海搞過,應該知道男人的可惡,但還是給了劉萬寶機會。劉海是在種豬房裡把劉秀英搞了的。劉海那天在給母豬配種,自己也興奮起來。他是個畜牲。

  

  7

  劉秀英走過的地方,必定有一群蒼蠅落下。她坐過的凳子往往被扔掉。如果有個女人和劉秀英說一句話,那她骨子裡肯定渴望被人強姦。這幾天裡,劉秀英一直關在屋裡不出門。但這並不妨礙她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裡。有人在晚上已經看見她到屋後來嘔吐,這是懷孕的徵兆。她肚子裡肯定不是劉萬寶和劉海的孩子,因為沒有那麼快。那麼會是誰的呢?村裡所有的男人都有可能。女人們晚上都豎起了耳朵,監視自己男人的一舉一動。更讓人想不到的是,劉萬寶和劉海竟被放出來了,警察並沒有槍斃他們。他倆像是到村外喝了一餐喜酒,現在酒足飯飽,興高采烈地回來了。他們手搭著手,肩搭著肩,一路唱著歌回到了村裡。這麼說搞劉秀英是不犯法的,是天經地義的,大家如果有機會都可以去搞。劉萬寶和劉海成了英雄。他們被團團包圍,不斷有人給他們敬煙。劉萬寶和劉海深吸一口煙,在煙霧繚繞裡幽幽一笑。這是得逞的人心滿意足的微笑。雖然他們不說,但所有的人都明白不誤了。他們隨便一句話,甚至放一個屁,裡面都可能隱藏著玄機,猜透了就是通向劉秀英的道路。

  有人開始在夜裡伏在劉秀英的家門口。這當中有沙寶。沙寶長久地趴在柴垛上,留意著劉秀英屋裡的一舉一動。她在屋裡走動、她搬動椅子的聲音都讓沙寶激動不已。有時候,沙寶還聽見劉秀英在屋子裡沖涼的聲音,那些淋漓的水經過她的發端,流過她的雙乳,流過她的雙腿間,這樣的想像讓沙寶不能自已,把手伸向雙胯,像一條被人打斷脊樑的狗趴在那裡抽搐。

  有一天夜裡,沙寶看見劉秀英突然打開了屋門,她從一片光亮裡走到了院子裡。這讓沙寶心裡狂跳不已,他想如果劉秀英走過來向他招招手,他會馬上跳起來隨她走。但是劉秀英並沒有這樣做,她走出來後坐在了院子裡的井沿上。沙寶看見她披垂著長髮坐在那裡,在他的目光的指引下,晚風輕輕地吹來,穿過她的耳際,從她的胸襟裡鑽進去,撫摸著她身體。劉秀英這樣坐了一會就回到屋裡去了。她既不去井裡打起水來洗洗她的臉,也沒有在這寂靜的夜裡獨自跳支舞,這讓沙寶大失所望。

  但是就在劉秀英關門後,沙寶看見兩個黑影不約而同摸到了她門口。兩個人立刻扭打起來。沙寶看見一個人抓住了另一個人的頭髮,一個人的腿頂住了另一個人的肚子,兩人就這樣僵持著,從門口倒到了石階上,又從石階上滾到了院子裡。但是兩個人都不出聲,一直在那裡翻滾搏鬥著。這樣子看了一會,沙寶抓起塊木頭扔了過去。木頭並沒有打中他們,只是落在了離他們一米多遠的地方。這兩個人顯然嚇了一跳,旋即放開了手,迅速消失在黑夜裡。

  

  責任編輯:盛 慧

  欄目管理人:王薇薇

  題圖、插圖:阮 山

  

  本欄目下期推出《替蘇小小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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