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行日漸不景氣,她是漂亮,可是能漂亮幾年?最終還不是要嫁,與其嫁一個平庸的男人,倒不如跟了老闆。

  

  林白已經顯出了老態,她終年坐在輪椅上,面朝著窗外。窗外是一片接著一片的高樓,高樓灰撲撲毫無生氣地擋在眼前,遮住了她想要眺望什麼的視線。

  木彥常來看她,從她紅顏暮年的臉上,與其說能看出她曾經的榮光和美麗,倒不如說能看清木彥自己的將來,都是一眼望到頭,都是灰撲撲沒有生氣的。

  通常情況下,木彥會喊一聲:「師父。」而通常情況下身為師父的林白不會回頭,也不會答應。木彥喊只不過是習慣,而林白不回答她也習慣了。倘若坐著的林白破例答一聲,倒是會嚇住站著的木彥的。

  木彥八歲就跟林白學戲。

  林白的水袖舞得柔中帶剛,剛中含柔,一如她的人。八歲的木彥太小,身體的平衡性差,三百六十度的翻轉總讓她跌個鼻青臉腫。每次跌倒,她都會哭,而林白總是面無表情地站著喝一句:「起來。」聲音不大,但木彥卻害怕,眼含了淚站起來,再轉,再倒。時光就在這倒轉中流轉,很快木彥就十六歲了,可以挑台唱主角了。可是奇怪,木彥唱、念、做、打樣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卻獨獨甩水袖不及林白。行家的點評是:柔,太過陰柔,欠缺力道。

  為此,木彥問過身為師父的林白,林白當時想了想,說了一句木彥那個年紀還不曾聽得懂的話:「你性如此吧。」

  很多年後,木彥聽懂了,而林白卻坐在了輪椅上。有時候,木彥會在她身後放一段曲子。木彥知道林白在聽,從林白的耳神經輕輕跳動中,木彥知道:林白並不像醫生所說,全身各種器官都在衰竭,至少她的聽覺還在。

  當年的林白懷有四個月的身孕,可是依舊不閒著。林白喜歡在夜深人靜裡甩她那令人眼花繚亂的水袖,上下左右,如一隻隻白蝴蝶在蒼涼的舞台上翻飛。木彥就站在戲院的門口,看林白隨蝶起舞,隔著那麼遙遠的距離,木彥卻感覺那些蝴蝶近在睫毛邊,一隻隻都撲打著呼呼生風的翅膀,讓人滿眼春風。木彥很羨慕,也有一些此生難達的嫉妒。站在一片黑暗裡的木彥望著舞台上被一束斜光裹住的林白,心有些灰冷:「我什麼時候能像她,讓人滿眼春風。」

  最終,林白舞累了,人就如慢鏡頭一般緩緩倒下去,飛離那片斜光,倒在無際的黑暗裡。那束斜光就孤寂地照著一片空白。木彥的心也剎那有些空白,她跑上去,喊:「師父。」

  林白在黑暗裡微仰著頭,問:「什麼?」此刻,木彥就置身在那片斜光裡,眼睛如月夜下的湖水般泛著濕潤的光。林白就一笑,說:「我有點累了。」停了片刻,又加了一句,「你去給我拿條毛巾來,那條白色的。」

  木彥去的時候,男人正在家有板有眼地走台步。男人是院裡不算年輕的小生,不英俊,但是很有親和力。當年就是他把木彥領到林白面前的。那時,還不是師父的林白正在下大腰,腰向後彎下去時,他帶木彥就頭朝地、腳朝天地出現在林白的視線裡。

  男人說:「你看,這孩子多有靈氣。」

  林白的眼白翻向木彥這邊,只看了一眼,再無他話。

  男人就一笑,摸了摸木彥的頭說:「這就是你師父了。」

  出門的時候,木彥突然就那麼一回身,問:「我的水袖為什麼總甩不過她?」語氣很淡,但也難掩那憤而不平。木彥私底下不是沒有懷疑做師父的有秘訣卻不肯傳於她。

  男人有些木然,突然之間被這麼一問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木彥摸了一把手中的白毛巾,手上不知在哪裡蹭上了污物,這麼一摸,那污物就明顯地顯現在了白毛巾上。木彥用手緊緊攥住那條白毛巾,又近前一步問:「為什麼?」問時,眼含了淚,水汪汪、亮晶晶的兩潭幽怨的湖水。男人的心莫名地顫了一下,喉結滾動中,男人的話有些結巴:「這……這個……」

  男人讓木彥心裡有了數,她將毛巾丟在桌子上,人一屁股沉沉地坐在椅子上,肩一聳一聳嚶嚶地哭。木彥清楚地知道自己坐著的姿勢比站著好看。她的上半身修長,倘若站著,總讓人感覺比例有些失常,美麗有所欠缺,而坐著,腰板稍一挺直,所有的缺陷都遮掩了下去,婀娜就突現了出來。

  淚眼的餘光中,木彥知道男人靠了近來。男人的手剛一觸到她的肩,她整個人就粘了上去,是那種一粘就會化在身上,再難分開、再難擺脫的粘。男人有些控制不住,努力了半天,野馬還是脫了韁。他一閉眼,索性就甩了籠套,信馬由韁了。男人把她按倒在床上,倒下的剎那,她異常冷靜,順手將那條污了的白毛巾墊在腰下。當那沉悶地有什麼被撕裂的痛傳來時,她忍了忍,還是將手伸了下去,再次舉起時,那手指的羅圈處有醒目的鮮紅。

  身體空了的男人腦子卻一點一點開始清醒,他看了她一眼,干干地嚥了一口唾液,氣短似的說:「我……我……」後來,索性不說了,跳下床開始急惶惶地穿衣服,套上外衣又發現沒穿襯衣,提上褲子卻又發現反了。男人亂了,床上的她看著他的亂,又看看手指上的紅,沒有起身,她想:林白該回來了。

  四個月的身孕就這樣流掉了,林白堅持不要。她不提木彥,只是說她想好好唱一輩子的戲,如果可以唱一輩子的話。男人怔愣了半晌,突然有些恨起她來,他盼了多少年的孩子,她說不要就不要了。也恨木彥,恨她的眼淚,恨她的粘,恨到最後,他再不恨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了。沒有人的時候,他會對著鏡子,整一整衣領,順一順頭髮,一切妥當後,他會抬起手「呼」的給自己一個嘴巴,看到鏡中的那個人臉上有了醒目的五指印,他才滿意地笑笑,住了手。

  林白依舊在舞台甩她那令人眼花繚亂的水袖,陣陣喝彩聲中,木彥感覺她的水袖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再追不上了。

  可是,木彥知道自己也有自己的優勢,小蠻腰,丹鳳眼,燈光下一顰一笑,一嗔一嬌,一回眸一佇足,迷亂多少男人的心。這就夠了,水袖甩不好又有什麼大不了?

  被深深迷住的有一個私企老闆,那個老闆如影隨形地追著木彥,請吃飯,捧場,甚至送車、送房。木彥很動心,但也有些猶豫,老闆有錢,可也有妻室。雖然他指天跺地說一定離,可總覺得不太妥靠。後來等車子、房子到手了,木彥又不奢望太多了,就算這個男人不離,她也不虧,戲行日漸不景氣,她是漂亮,可是能漂亮幾年?最終還不是要嫁,與其嫁一個平庸的男人,倒不如跟了老闆。那車、那房子,就是在梨園裡混一輩子,也不見得混出這些來,這樣不也挺好?

  那一晚,木彥在後台收拾行頭,漸漸熱鬧的後台又漸漸冷清下來,手麻利動作中,突然就那麼停了下來。木彥隱隱感覺有人,果然,一抬頭,看見了林白。瞬間,木彥心裡還是虛了一下,但是眼神在片刻地躲閃之後又挑釁地迎了上去。木彥不怕,木彥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不是那個任她呼來喝去的小丫頭了。現在,自己是台柱子,除了水袖甩得不如她,其他的一切樣樣不輸她。

  對面的林白看了木彥一眼,沒有迎接木彥的挑釁,只是緩緩地坐下來,昏黃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這讓木彥驀然發現,林白竟是如此的削瘦。

  林白說:「你想好了?他那種男人到底不牢靠。」

  她都十八了,她還當她只有八歲。這讓木彥心裡陡生一些恐懼和厭惡。木彥冷冷地噎了她一句:「你男人就牢靠了?」

  這句話刺痛了林白,林白「噌」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嘴唇有些哆嗦,然而,哆嗦了半晌,她竟又穩了下來。她幾乎是哀求了:「你的戲這麼好,應該留下來。」

  「留下來?」木彥冷笑了一下,肩膀也跟著抖了兩抖,「留下來唱給誰聽?你聽還是我聽?」

  木彥還是走了,頭也不回。留下林白站在一片蕪雜的衣服、鑼鼓中。林白一轉頭,鏡中映出一個慘白瘦弱的身影,這慘白嚇了她一跳,繼而,她又覺得可笑,自己還能嚇自己一跳,不可笑麼?於是就笑出了聲,聲音不太響,也不會太響,全被雜亂的東西堵了回來。

  後來戲團垮了,資產變賣後,林白分得兩千塊錢,掂著輕薄的幾張紙,林白感慨萬千,卻又無話可說。

  早先,林白還會在家裡甩水袖,依舊出神入化,依舊滿眼春風。可是出神入化給誰看?滿眼春風落在誰的眼裡?有一天,舞著舞著,林白突然「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掙扎了兩下,卻沒能再站起來。男人以為她的腿出了問題,急慌慌地背她去醫院。可是檢查來檢查去,醫生說:「很好啊,沒問題啊。」回來的路上,一直無話的林白突然望著男人說了一句:「你從來沒給我買過東西,這次給我買輛輪椅吧。」給正常人買輪椅,男人覺得荒唐,可是拗不過林白滿含期望的眼神,還是抬腿走進了店裡。

  坐進輪椅的林白從此就再沒站起來,她整日面窗而坐,看那根本就無法看到的遠方。再後來,男人在外面做生意有了一筆積蓄,男人和她商量想給她租個舖面開個小型超市賣些日雜品。男人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林白抬頭看了男人半晌,低頭的剎那,她的話也傳了過來:「咱們還是——離吧。」

  木彥至今記得那個晚上,林白慘白著一張臉:「你想好了?他那種男人到底不牢靠。」只是那一晚,夜太短,容不得她細想,她就那麼不管不顧地把自己丟進了暗夜裡。那個私企業老闆終是沒有離,原本也就沒打算離。私企老闆先是和她恩恩愛愛,君濃妾濃,恨不得天天粘在一起,後來,再濃的感情也經不住歲月的漂白,他總是說忙,來她這裡的次數漸次減少,最後再不見他的影子。不過到底沒把事情做絕。還是給她留了一套房一輛車。她曾在一家歌廳裡撞見過他,他正摟著一位嫩得可以掐出水來的伴唱小姐在對唱《夫妻雙雙把家還》,她聽了只覺得可笑。他抬眼間看見了她,愣了一下,想朝她這裡走來,然而,她卻一轉身,走了。

  曲子還在林白身後緩緩響起,繼而開始上揚,揚上高空又「呼」地落了下來。這一高一低,一起一落,像不像人生?木彥看著林白的耳神經在輕微地跳動,頭也不易察覺地偏了一下。在大起大落中,木彥說:「師父,我想開一個戲曲培訓班。」說時她低下身去,仰望著林白,「你來教舞水袖。」末了,又加了一句:

  「戲總要有人唱下去的。」

  木彥以為林白的某根神經會被驚醒,可是曲子回歸平靜,回歸無聲後,輪椅上的林白始終無聲。

  木彥看著面無表情的林白,歎了口氣,上前給林白掖了掖搭腿的毯子,起身拿起桌上的皮包。木彥想:我該走了。

  開門的剎那,門鎖轉動聲中,還有一種異樣卻熟悉的聲音傳來。木彥住了腳,心就不由自主地亂跳了起來,不會是聽錯了吧?轉頭,身後的林白依舊坐在一片暗淡的光線裡,一定是自己聽錯了,可是又不死心,木彥問:「什麼?」

  沒有人回答,林白給自己的是一個猜不出什麼表情的後背,難道真的是自己聽錯了?木彥站在窗洞透射過來的點點光斑裡想。

  

  責任編輯:李智勇

  欄目管理人:李智勇

  題   圖:北方雪

  

  本欄目下期推出《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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