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劉寧

——關於《男人之獨飲》

□ 殷國明

翻開劉寧的惜夢軒筆記《男人之獨飲》(太白文藝出版社,1998),我首先想到的是作者本人。這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並非因為我歷來認為文學中最重要,最吸引人的「文本」是作家本人而並非用言辭和印刷品構築的「家園」。活在當下,如果不是劉寧這個人令我感到這個世界坦率和富有新意,感到有必要天天到運動場上跑幾圈力爭多活幾年,封閉在高等校園裡的我也許就不會再提起這支筆。

 

劉寧比我整整小6歲,該是我的小老弟,但是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他都比我成熟和成功。這當然不是因為他比我有權,有錢(儘管屬於單位的),有關係,而是因為他做人的路子比我寬廣得多,也渾沌得多,並沒有那麼多的條條框框。因為對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來說,有所為有所不為已成定則,而干一行必愛一行所支配所制約則是這個定則的前提,所以求錢者不能為文,而為文者就不能為官;身在江湖怎能出入官場,而入其樊籠又可能立足民間?而劉寧不僅是成功的出版商人,聞名的率性作家,而且是佛山市委宣傳部副部長,豈不是做人的天方夜譚?古人曰:「大方無隅」,把做人最高境界賦於了無界限、無畛域,無所為又無所不為的狀態。能入其巢穴又能超脫其外,這才能體驗人生的最大自由和自在。我認為劉寧的「率性」就是其中的奧秘,他能做到如此有錢有權有名並不令我太羨慕(因為這種人並不少見),而令人心嚮往之的是他在獲得這些東西的過程中不受其限制和約束,能夠隨時隨刻放手而去,留給自己一份真正的率真。

 

但願劉寧能夠一直如此。在為文為官為錢為名的生涯中,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闖九州,瀟灑走一回;同時在身不由己的情況下,能夠該放手時就放手,無所遺憾做文章,橫豎是個性情中人。

 

這也是我喜歡「男人之獨飲」的地方。因為我是經常「獨飲」的。想不到劉寧寫出了如此好的文章。相比之下,這裡當然有很大區別。我的「獨飲」是純粹現實的,因為封閉、孤獨,沒有朋友和生活樂趣而鑽在自己那個「地洞」裡獨飲,而劉寧的「獨飲」 是藝術的,具有心理和文化意味的,因為他有太多的朋友,生活中更有很多的樂趣,本沒有必要去「獨飲」的,但是他去了,而且真實坐在那裡,真實地體驗一個男人「至情血性之外」,這或許是責任和命運,是一個男人重負壓力之下的走南闖北,更可能是一種與這個「大方無隅」世界沉默的對峙和交流。

 

我希望這種對峙和交流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像我和本書的作者一樣。我們相距遙遠,他坐在南方的某一個周圍有音樂有少男少女的啤酒吧裡,而我蜷縮在上海某高校一個狹小的「地洞」裡;他舉起的是啤酒,「舉杯的動作是緩緩的,甚至帶了點優雅」,而我的杯子裡則是最廉價的那種白酒,舉起來的彷彿是一團熱火,澆在我冰冷的心田裡,但是毫無疑問,我們都同樣「臉無表情,默不作聲,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這是兩個男人互相在對峙,又在交流。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劉寧在閱讀世界,而我在閱讀劉寧。

 

1998年4月19日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