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的煩惱

□ 張檸

成長首先就意味著接受教化,然後學會應世、周旋,再下來就是變得情感麻木,乃至有些老奸巨滑、鬼鬼祟祟了。先哲們早就看透了老化或成長的把戲。所以,老聃對「嬰兒」境界的推崇,莊子對「自然」的渴望,魏晉文人們的「任性不羈」、「忽忘形骸」,都可以看作是對「成長」的決絕態度。最動人的還是寶玉和林妹妹們的反成長的悲劇。儘管有「大觀園」作為他們抵抗「成長」和教化的屏障,但寶玉最終還是被「成長」(教化、經世、婚姻和家庭……)的爪子拖了出來。寶玉長成這時,就是賈家崩潰之時,也是《紅樓夢》結局之時——「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癡」。我們這些俗人能以徹悟,都在「成長」道路上一路狂奔:拿學位、搞事業、求官職、掙銀紙……直到老得奔不動了,才發現恍然如夢。

 

也有清醒的人,我想,劉寧該算是一個吧。劉寧「成長」得很好:受了高等教化,又善於工作(經世之道);辦雜誌、當領導;出能應酬周旋(伊始說他一個上午能對付掉三四個會議)、交朋結友(他的朋友真可以說是五湖四海);入能賞花品茗、憐香惜玉、思玄悟道,還寫文章,不亦樂乎。他真的很樂嗎?他內心就沒有「成長的煩惱」嗎?有人說他是「率性之為道」的率性;也有人說他有「散淡」的釋道情懷;這話說說也無妨,但總覺得有一些隔靴搔癢的感覺,搔得劉寧癢呵呵的。我想,一個有著十幾人、發行近百萬份的大雜誌社,是容不得他率性散淡的;於是,那率性和散淡的夢想,被壓在了心的底層而積蓄著,只有喝酒或寫作的時候,或者說只有「遊戲」的時候才冒將出來。難道這真的應驗了西方精神分析學家的一個觀點:文藝創作是壓抑在潛意識裡願望的滿足?

 

剛讀完他那一本二十多萬字的散文集裡《率性人生》(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5年出版),發現其中真的是充滿了煩惱(「男兒三十」時光流逝的煩惱,忙於應酬埋沒個性的煩惱,體悟而不得的煩惱)。人之所以有煩惱,那是因為有生、老、病、死、受別離、怨憎會、求不得,用現在的說法叫做「矛盾」。劉寧當然也有矛盾。但他的根本矛盾在於,一隻腳踏在「成長」的地盤上,另一隻腳站在「孩童」的心境裡。他寫作的心境常常處於這兩者的擠壓之中。

 

我想,劉寧寫得最輕鬆、最本色的,應該是那些關於談笑風生、飲酒酬唱、充滿童心的文字吧,如《本色風流》、《追求健康》、《畫眉鳥》》、《放風箏的啟示》、《洗澡》、《罰站》等。《好玩》一篇,諷刺的背後透露出頑童式的「惡作劇」;《本色風流》寫了一些想幹而不能經常干的事,把一點未能滿足的願望記在了文字裡。其實,劉寧也不一定散淡。看看他的《洗澡》一文,一件小小的往事,能變成他如此重要的心理經驗,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最難忘的未必是最重大的」。少年時代美好的記憶、黃山的霧靄、小屋子裡的水聲,經常在眼前飄、耳邊響,如何散淡得起來?如果說一個作家像不立文字、不落言筌的禪師那樣「散淡」,那是很可疑的。作家就是一個耿耿於懷的人、一個敏感的人;他對一個個細節(美的丑的善的惡的)耿耿於懷,銘記於心,不吐不快。劉寧的散文所記的,也大多是些值得耿耿於懷的小事。劉寧寫得最艱難最枯燥的,是那些談玄論道的文字,如《悟道》、《參道》、《身心矛盾》、《虛無的慰藉》,甚至還包括《喫茶去》。率性散淡的根本,在於莊子所說的「無知無識無思無慮始知道」,「知中不知,不知中知」。如果我們硬要拚命地思、仔細地想,那不恰恰落入了執著的圈套而遠離了「道」嗎?所以,這些文字不如上面那些來得真切本性。劉寧寫得最焦慮煩惱的,是一組青春流逝、童心難保的文字。如:《男兒三十》、《懷戀青年》、《自嘲》、《無題》、《說夢》,再加上那些與養生術、虛無觀有關的篇章。在《男兒十三》中,他大聲地,但又有些疲倦地叫嚷道:「我不要成熟!」劉寧寫得都老氣橫秋的,是那十幾篇應打工青年之約所寫的「主編雜記」。他的骨子裡就有「頑童」情結,就有拒絕成長的心思和「成長的煩惱」,就有愛玩好樂的秉性。如今,自己倒充當起教化者的角色來了,盡說些老成持重、知人論世的話。如叫人學點粵語,叫人不要鑽牛角尖等等。

 

人生總是在一種兩難的境地中度過的。一味地在「成長」的道路上一條道走到黑,最後就會變得像劉寧所說的「成熟到蒼老」、「澹泊到麻木」的境地。一味地拒絕「成長」,頑童式的自由創造性,像童話中的孩子,聚善惡於一身,這恐怕也是不成的。我想,一個作家總是在這兩難境地的擠壓下,在成長的煩惱和焦慮中,變得既猶豫又溫情。猶豫是指在別人能毫不顧忌地決策的地方,他卻不敢造次、舉棋不定;溫情是指能在細微之處推己及其他,悲天憫人,充滿同情之心。所以,當我看到劉寧在《最後的歌》中對朋友的思念時、看到他在《道不清的巴黎》為一對陌生的情人之吻祝福時,看到他在《清明默想》中對生命死亡的憂傷感歎時、看到他在為一件美麗的裙衫而激動不已時,我的確為之深深感動。此刻,我們還在津津樂道什麼澹泊、散淡、率性,那真有些「成熟到蒼老」、「澹泊到麻木」呢。所以,我要向劉寧提個醒兒:不要聽伊始等人的蠱惑,什麼率性啦、澹泊啦,多寫些執著多情、魅人心魄的文字。

 

早就認識劉寧了,其實並不大瞭解,因為不曾深交、深談過;上面所說,多是因文生事、以己推人的結果,也有「知人論世」之虞。我還經常在各種報刊雜誌上看到他的名字,卻不曾認真讀過他的文章,因為被那些舖天蓋地、無病呻吟、風花雪月的散文弄怕了,有點「見文色變」的意思。偶爾翻到他在雜誌上開的專欄——「惜夢軒筆記」中的一兩篇文字,興趣也沒有給吊起來,覺得老氣橫秋似的。我曾經私下裡納悶:劉寧這樣一個風流倜儻、頗有現代氣派的人,為什麼老寫些夫子文章?現在,我該要對劉寧說「不知者不怪」這句話了。

(原文刊於《散文選刊》1997年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