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之獨飲

□劉寧

原來，獨飲啤酒是那麼的苦，特別是當這種獨飲乃發生在一座別人的城市，又或者你正處在一種難以排解的憂鬱、孤寂、失落的情緒之中。

男人的獨飲，是哭。

男人們是一定很羨慕女人的。女人們想哭就可以哭，甚至不想哭就已經哭了。然而，男人們不行。哭，只是女人們的特權。女人一哭，一切壓力與煩惱都可以舒解；女人一哭，可以驚天地動鬼神。由此，女人們的哭，是一種力量，這樣才有了「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女人們的哭，是一種美麗，這樣才有了「梨花帶雨」之類的形容。但是，男人們不行。倘若男人拭著淚水嗚嗚咽咽，那一定是很醜陋甚至噁心的。男人當然也有熱淚，可除了「有淚不輕彈」以外，他絕不嗚咽。男人的淚水滾落時，往往連自己也不覺察。男人的淚，是一種情感爆炸的碎片。所以，當我們在現實中或在電影、電視劇裡看到一個男人在哭哭啼啼，那麼這個男人一定是不真實的，要麼心理不成熟還只是個小男孩，要麼荷爾蒙失調具有更多的女人味，要麼乾脆就是假的……

男人們的哭應該是怎麼樣的呢？我終於發現，男人們的哭就是坐在酒吧裡獨飲啤酒。起碼，這是一種極佳的男人哭的形式。因為，所謂男人「有淚在心裡流」，含酒精不高的啤酒正好充當男人的淚。我曾經很認真地獨坐在酒吧觀察和體味，獨飲的男人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在等人的，不時地看表，不時地東張西望，心不在焉地呷啤酒——跟喝涼茶的樣子差不多；另一種就是長飲當哭的了。獨飲時的男人，就僅僅是男人了，你看不出他的身份，他舉杯的動作緩緩的，甚至帶了點優雅，臉無表情，默不作聲，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心事消融在酒吧的背景音樂之中。這種男人，是成熟的男人，真實的男人。

成熟的男人，其實並不就比會哭的女人堅強。無論多麼堅強的男人，也都必有其脆弱的一面的，這才是真實。男人不哭，未必就是因為他不想哭，其實絕大部分男人是想哭而哭不出來而已，因而才需要借助了金黃澄透的啤酒。經歷多的女人也會出現類似的情況，拙文《追求健康》發表後，就有一位人生旅途坎坷、離了婚又剛剛考上了名牌大學研究生的素未謀面的女子來信告訴我，她現在最喜歡獨閉宿舍之內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我想，她是為了表現自己的堅強而不願在人前沮喪悲哀，但她仍是個真實的女子，她還是要哭的，只是換了一種獨特的形式——抽煙，讓吞雲吐霧包裹自己，這無疑是一種更為悲切的無聲之慟。

獨飲啤酒，啤酒是苦的。男人坐在酒吧裡獨飲，大概三十分鐘添一杯，一晚就等於流了女人們一年的淚。這種情形，大概只有酒吧的侍應生才最明白。男人獨坐酒吧而飲，實際上也是最易引人注目的。只要你在任何一家酒吧裡獨飲一個小時以上，你就自然的會感覺到有許多目光投射於你。那種帶點嘲弄的，是三五成群的年青人投射過來的，他們會覺得你這樣喝酒簡直是癡線無聊；那種帶點憐憫同情的，是那些正沐於愛河的情侶投射過來的，他們會由於你的孤獨反襯出他們的更幸福而略顯了一絲愧疚；那一種熱切而又類似於狩獵者的目光，是那些同樣獨坐一隅的黑皮裙女子投射過來的，她們的心裡大抵只祈盼著你多喝了幾杯後，可以失去了理智幫襯她一樁「生意」……。這時，其實就只有那些見慣不怪的侍應生是瞭解你的，他們的臉上永遠掛著那種職業的關切，明明整個酒吧裡只有他們是看出了你在哭的，但也只有他們最讓你感覺到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最多只會悄無聲息地走到你的身旁附腰耳語問候：「先生，還需要加一杯嗎？」或者到了後來則轉而問候：「先生，你已經喝了×杯了，需要給你提供什麼幫助嗎？」這時候，你就明白，自己已經有點醉了。

男人長飲當哭，且醉，是很戇居的，但這樣一種戇居也許正是男人的至情血性之處。在《莫斯科不相信眼淚》的電影裡，洛沙閉戶長飲八天當哭，便是最為精彩的一幕。假如這時還有誰會嘲笑洛沙的戇居，那這個人就一定是淺薄得非常愚蠢的。男人哭，不為命運，不為得失，只因了責任。

然則，哭畢竟不是屬於男人的，男人之所以為男人，決定了他居然也會哭，但卻不會反反覆復的哭。醉一場痛快，醒來以後又一條好漢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英雄男子。譬如醉了八天的洛沙就是。日前，一位年過半百的蒙古族作家來佛山探我，他舉著啤酒杯對我說：「去年整整十個月，為了照顧病中的亡妻，我身無分文，潦倒得走投無路，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以至妻子逝世時我走到了人生的最低點，但是，他媽的，現在我又重新幹起來了，我又重新戀愛了！」我即用力與之一碰杯道：「英雄，這樣的男人才配叫做英雄！」雙方一飲而盡。我們雖然初次見面，卻像是認識了很久。

男人，也是人。男人哭並非不丈夫。重要的是，男人即便哭，也要哭得得體，要會哭，要哭出男人氣來。如此，重負壓力的男人們，何妨率了性喝啤酒去，哪怕是那種苦苦的獨飲。

1995年11月25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