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蔣子龍
「雜」和「志」
佛山文藝雜誌社的編輯組合,倒真的體現了「雜」和「志」。
「雜」——是來自全國,面向全國,如同廣東面向全國聘青年作家一樣。小說編輯史佳麗,在我的印象裡她昨天還是吉林《春風》的編輯,當我第一次踏上佛山土地的時候,她卻以《佛山文藝》編輯的身份招待我們——發生在她身上的實實在在的變化竟讓我的腦子都轉不過來,跟不上趟。當時至少給我兩點啟示:一、這位大學碩士有本事,居然從北大方一步跳到了大南方,到佛山這樣的地方安家落戶可想而知會有多麼地困難,何況還是進入《佛山文藝》這樣的「黃金部門」,她沒有本事人家不會要她。二,《佛山文藝》有本事,沒有本事就不會把史佳麗吸引來。副總編輯郗選,原是陝西暢銷刊物《女友》雜誌的編輯,後來到廣東《惠州晚報》當副總編輯,被佛山文藝雜誌社的劉寧相中給「挖」了過來。還有從江浙、湖南來的。當然也有佛山本地的,一個個似乎都經歷不俗
。
「志」——是有志於把編輯這個行當視為職業,並幹出點名堂來。可以說佛山文藝雜誌社集結了一批年輕的「暢銷人物」,他們通曉刊物的暢銷機理,能夠製造暢銷效應。
有能力,有條件把這樣一批人集中到一起,並讓他們各展其長,是肯定會幹出點事來的。這就不能不對他們中的首腦人物劉寧多費點筆墨……
為人為己作嫁衣
劉寧的名片有四頁,第一頁上印著他的職業和職稱,職業有兩項,排在前面的是「職業期刊編輯」——似乎中國還有不把期刊編輯當做是一種職業的。他突出的是「職業」兩個字,不是業餘的,不是玩兒票的,也不單單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的,是以此為生的,堂堂正正地理所當然地要賺錢吃飯養家糊口興旺發財,即便是編輯這個職業必不可少地要「為他人做嫁衣裳」,也要作成「名牌衣裳」,收取高額加工費,以加工費收得越多越光榮。其實,在他們「為他人做嫁衣裳」的同時,也就是在為自己做嫁衣裳。
是劉寧們這一代年輕的「職業編輯」,改變了人們對於編輯的認識……中國文壇長期尊崇的是蕭也牧、秦兆陽、龍世輝式的編輯,認為好編輯應該是以培養作家、出版好作品為最高目標的。一提起秦兆陽,我們都不能忘記五十年代一大批頂樑柱式的作家的成名作,都是在他老先生主持的《人民文學》上發表的。一提起蕭也牧,我們就會想到《紅旗譜》等一批名著的誕生。一提起龍世輝,人們就會想到《林海雪原》、《芙蓉鎮》。我和《芙蓉鎮》的作者是文學講習所的同期同學,在上學期間他的大部分稿子我都看過,還幫他向有些刊物推薦過。畢業後同學們都回家了,只有他留在北京住到人民文學出版社寫長篇,兩年後《芙蓉鎮》出來,令同學們都刮目相看,彷彿換了一個人,換了一套筆墨。後來在一次同學聚會上他表達了對龍世輝的千恩萬謝之情,強調是編輯點石成金,對他醍醐灌頂。
文學史上確有這樣的現象:由於碰到的編輯不同,同一個作家的作品,前後判若兩人。甚至有些名頭非常響亮的作家,後來的作品都跟業餘作者的水平差不多,因為編輯不能再為他做加工了。
這樣的編輯犧牲自己的才華,加速了優秀作家和作品的產生。同時也有另外一種情況發生,有的人並不具備成為一個作家的素質,由於掃盲運動中多認了幾十個字,或在某一場政治運動中寫了一篇應時的東西,被熱心的編輯發現,塗塗改改,一炮打紅,成了專業作家。以後他本人受了罪,文壇也跟著受罪,因為他自己寫不出好作品來,看見別人能寫就生氣,就惹事生非,「沒有運動盼運動,不搞運動不會動。」文壇上諸多的是是非非、冤假錯案,都跟假作家太多不無關係。
真正的作家,碰上好編輯是他的運氣,碰上不好編輯也不會被長期埋沒。有些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成名作不就曾被退過稿嗎?有的還不止一次,這並未影響他們後來成為世界量級的作家。
期刊扶持作家,作家扶持期刊。這其間的關係,跟雞和蛋的奧妙聯繫差不多。
進入商品時代以後,好編輯的標準在悄悄地發生變化,除去要求能對作者點石成金、醍醐灌頂之外,還要求以經營頭腦,擅長公關,有組織能力和社會活動能力,能經常想出一些好點子……
《佛山文藝》替佛山揚名
我過去只知廣東有佛山,不知佛山有《文藝》。佛山曾是中國四大古鎮之一,不可能不知道它。這次到了佛山,才知道《佛山文藝》是替佛山揚了名:國家出版署的領導光顧過他們的編輯部,稱他們是辦公條件最好的文藝期刊編輯部——不管辦公條件是否是全國最好的,能讓國家出版署的領導走進去看一看的文藝期刊編輯部,在全國能有幾家?領導還幾次在全國性的出版會議上對他們大加讚揚,「定位好」這三個字就是出版署的領導送給他們的。西部、沿海、北方——說得乾脆一點,是全國許多期刊、選刊的主編們,都率領著自己的編輯們來過佛山,或開會、或參觀,或同《佛山文藝》合作搞一些活動。
區區一個地區市的文藝刊物,為什麼有如此大的號召力?能引得全國老大哥、老大爺式的刊物來「取經」,來「朝聖」?
儘管來者的骨子裡未必就真的對《佛山文藝》高看一眼,卻又不能不承認人家是全國發行量大的文藝期刊。在這個以實力對話的商品經濟時代,《佛山文藝》實力雄厚。什麼實力?就是有錢。現在的文人有去跟窮鬼搞活動的嗎?《佛山文藝》的「實力」全是他們自己幹出來的,沒有要國家一分錢。
劉寧的笑
劉寧是這種新一代編輯的代表。他實際是領導著三家刊物,月發行量117萬冊,每年的發行純收入140多萬元,而且這還是他們總收入中很小的一部分。劉寧實際上已經樹起了一個期刊集團。而他本人,用廣東話說還是個「靚仔」——只有三十多歲。他的笑很有特色。他喜歡大笑,但笑起來只有前兩三聲是聲情並茂的,然後臉上的表情就定格,笑的裝飾音和花腔全部省去,只從喉頭向外發出精嘎有力的噴氣聲:「鏗鏗,鏗鏗鏗」。他的精道、強韌、機敏、好運,就掩藏在這響亮有力的「鏗鏗」聲中了。
劉寧的名片最後一面上方,印著他喜歡的兩句話:「本色為人,率性為文」。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本色」和「率性」,在名片下方的括號裡又印了一行小字:「上午九時前恕不接電話,懇辭早茶應酬。」這的確表現了他的性格。最重要的是佛山市委欣賞他的性格和能力,讓他兼任佛山市委宣傳部的副部長。所以他才有條件保持自己的「本色」和「率性」,這能說不幸運嗎?
一方水土養一方文學
如果只是佛山出了一個劉寧,可以認為是例外,是偶然。因為聯合國經過對空氣、植被、水土、地理、文化、食物等許多指標進行了仔細考察後,確認佛山是全球98個最適合人類生存的城市之一。「文學就是人學」,最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自然也就最適合文學生存,「文藝」沾了佛山的光,不足為奇。可是,廣州還有一位年輕的女編輯蔡玉明,創辦了一份《少男少女》月刊,每期發行77 萬份,至於非文藝類暢銷期刊,廣東就更多了,諸如《家庭》、《家庭醫生》等……
這就不能不令人思索,文藝期刊賴以生存的或暢銷的諸多因素中,不可缺少土壤和環境的因素——《佛山文藝》半月刊每期發行的50萬份中,有30萬份是在廣東本省消化的。
我從佛山帶回一袋子有關《佛山文藝》的資料,準備跟我周圍的幾位年輕的編輯,好好談談佛山的「職業編輯」們創造的現代期刊發行神話。北方並不缺少優秀編輯,他們也都是有抱負的人,且能經常想出一些精彩的編輯點子。但我回到北方之後,這種想介紹佛山經驗的激情卻一點點地消失了……設身處地想一想,得是什麼體制,能讓幾個年輕人拿著國家的公開刊號去自由闖蕩?看到幾個年輕人打出一片天地,賺了那麼多的錢,得有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想著?多少人議論風生?多少人想去查帳、想去分一杯羹?還不很快把他們給拆巴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養一方文學。
(原文刊於1997年6月19日《文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