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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09

 
  房門輕響,思哲在外面說:

  "吃午飯了!"

  她打開房門走出去時,已不見他的影子。以前他會等她一起下樓,或講幾句話,今天是全然不同了!

  她真的沒想過,思哲也會稚氣如此。

  不過她也不擔心,時間真的可以證明許多事,他終有一天會明白的。

  她慢慢下樓,思哲已等在餐桌上。

  "我買回來的餛飩,我只煮了一下。"他似在自語,又像在對她說。

  她微微一笑,坐下。

  吃了幾口餛飩之後,她很自然的說:

  "昨晚去朋友家打橋牌?"

  "不。去一位教授處談一點事。"他搖頭。

  "學問上的?"她再問。

  "前途方面的。"他沒有什麼表情。

  "前途?你已經拿到學校的終身俸了。"她說。

  在美國大學教滿五年時,學校會考慮給終身俸,就是在任何情形下都有工作,有薪水,不會失業。對教授來說,這是很好的保障。

  "終身俸只是令我無後顧之憂。"他淡漠的。今天他始終是這種神情。"前途仍是要打算的。"

  "你有什麼打算?"她凝視他。

  "我--"他考慮一下,才慢慢說"我可能離開美國,到外地教幾年書,然後再回來。"

  "外地?定了目的地嗎了"她很關心。

  "可能--香港。"他說。不看她。

  "為什麼香港?:"她意外的。"為什麼不是台灣?又或者時髦的地方中國大陸?"

  "台灣有爸爸,我沒有可能比他更好,"思哲看著自己的手指。"中國大陸--留待夢中一遊吧!我怕受不起打擊,想像--或許比較適合我。"

  "於是你選擇了中間地方,香港?"她仍然盯著他。

  她的目光銳利,即使他低著頭仍能感受到。

  "不是選擇,而是有個機會。"他淡淡的笑了。"那邊一間大學想請我,HKU,機會難得,我不想放棄。"

  "但是你從無這種打算。"她說。

  "人是會隨環境變的。"他說。

  似乎是一語雙關,是嗎?

  "也許吧!"她不置可否。"如果事成,你幾時走?"

  "很快,十月初。"他說。

  真理又皺眉。

  突然之間她有個感覺,思哲這次去--一不是為抓住什麼機會,而是在逃避一些東西。

  是嗎?逃避。

  "你真--這麼想去?"她忍不住問。

  他考慮一陣子,說得很不肯定。

  "正如你說,香港是中間地方,"他說:"或者我可以尋一些我想要的答案。"

  "你想要的答案是什麼?我怎麼從不知道?"她問。

  "我自己也不能確定是什麼,別人又怎可能知道?"

  "思哲--"她忍了一忍,還是說:"這一兩星期來,你看來變了很多。"

  "是嗎?"他微笑一下。"我不覺得。"

  "然而這是事實。"她肯定的說:"我--很想知道原因,我關心,真的。"

  "我已三十歲,不再是二十歲的大二學生。"他站起來。"我會關心自己。"

  樵之和美德的House Warming派對弄得比想像中更熱鬧些。

  他們預備了好多食物,唐人街買回來的中式點心,在西田區鎮上買的西式點心,還有他們自己弄的湯、沙拉什麼"的,足可供三、四十個人吃。

  除了清思哲和真理外,他們連附近的鄰居也請了來,他們開了個小小的雞尾酒會。

  人來人往,聊天談笑間,思哲獨自靜坐一隅,那麼多客人,美德只好顧些新朋友、新鄰居,思哲那角就更顯得冷清了。

  思哲--他彷彿很滿意的坐在那兒,很能享受這份熱鬧中的冷寂,他一直用他看來冷漠又理智的眸子在欣賞著眾人百態。

  當然,也包括樵之和真理。

  樵之是坦率和決不掩飾的,他不懂得身為主人應該去招待其他客人,他只是一心一意陪著真理,亦步亦趨,目不轉睛的。

  他已經不記得四周還有那麼多客人。

  真理對樵之態度很自然,不是很親熱,也不是很疏遠,就像對一個比普通好的朋友。他們一直在聊天,也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但很融洽。

  思哲把一切看在眼裡,他的眸子就變得更冷漠,更理智了。

  快八點時,鄰居們都漸漸離開,除了桌上,台上吃剩的點心、杯盤外,只剩下幾個略有酒意的男人,和思哲真理了。

  這個時候,美德,真理和思哲都開始幫著收拾,樵之盡量的想辦法把那幾個酒鬼弄走。

  "碰到這種鄰居,就真是麻煩了。"美德說。

  思哲只淡淡一笑,不表示意見。

  "樵之會有辦法的!"真理很有信心。

  果然,才說完,樵之已把那幾個傢伙全送了出去,他透口長氣的走回來。

  "今天很熱鬧,是吧!--"他說:"鄰居們都很友善,很好,幾乎全都來了!"

  "只是幾步路,有吃有喝,換了我也去。"美德說。

  "你別以為,換一個人沒有我這麼好交際手腕,你看看他們來不來?沒吃過啊:"樵之不以為然。

  "這也值得爭論嗎?"真理笑著搖頭。"我們分工合作,把所有東西清理到廚房再說。"

  "不必你們動手,我和美德做就行了。"樵之永遠為真理著想。

  思哲看美德一眼,不聲不響把一大盤吃剩的食物搬進廚房。美德微笑一下。跟著也走進廚房。

  "思哲,思哲,不用你做,"樵之追著進來。"你坐著,等我拿湯和清淡的食物出來,我們四個人再吃過。"

  "我吃飽了,我想現在回家,"思哲只望著美德。男人心眼兒小起來時,也嚇壞人。"明天早上我約了人。"

  "明天你不跟我們一起?"美德意外的。"我以為真理告訴了你,我們去西點軍校參觀。"

  "我不去了,我有事。"思哲微微一笑。"你們去吧!一定會玩得很開心。"

  "有什麼重要事呢?說好了四個人一起去。"樵之哇哇叫。"不行,你不能黃牛。"

  "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思哲的笑容漸漸消失。"而且我是昨天就約的人!"

  怎麼行呢?那怎麼行呢?"樵之乾著急,"美德,你還不快勸勸思哲。"

  "他說有事,約了人為必然是,"美德瞭解的望了眼思哲。"不要強人所難,樵之。"

  "上一次也是你們不聲不響的走了,害得我們去不成大西洋城,這次你又掃興。"樵之怪叫。

  "下次不必預定我。"思哲說,"對不起。"

  "思哲--"真理及時在門邊出現。"真約了人。"

  "是。我和那教授約了香港那方面的人。"他漠然的 說。

  "這是重要事,你該去的。"真下笑一笑,"樵之,美德,我們三個人去。"

  "總之掃興。"樵之十分不滿,"思哲,我總覺得你是在跟我們作對。"

  "是嗎?"思哲笑起來。"你太敏感了。"

  "那麼留下來吃點晚餐,一點點都好,:樵之也是個固執的人,"大家聊聊不好嗎?"

  思哲看看美德,她眼中有企盼之色。

  "好!"他對她笑。"我留下來,或許可以幫幫美德忙。"

  "這才像活嘛!"樵之釋然。

  美德也很高興,只有真理皺眉。

  真理的確有這感覺,思哲這兩天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他並不真心想這麼做。

  重新回到餐廳,收拾好一切,美德已捧出熱湯、熱菜,還有唐人街買回來的芥蘭。

  "你們今天真是忙夠了。"真理說。

  "值得啊!那麼多人都吃得開心,而我們想熱鬧的目的也達到,忙是值得的。"樵之哈哈笑。

  "你忙了多少?我才累壞了呢:"美德說:"買回來後,全扔在廚房,不全是我做的嗎?"

  "不要掀我底,留給我一點面子嘛!"樵之嘻皮笑臉。

  "頂多善後工作我包了:"

  "說到做到,不要到時又耍賴。"美德說。

  "這麼多東西,我幫你。"真理誠心的說。

  "好,好,好"樵之連說三個好。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真理最善良的心,天下無人能及!"

  "不肉麻嗎?"美德叫。"真理未必喜歡聽!"

  大家看真理,她只是含蓄的笑,沒有人知道她心裡的真正感覺是什麼。

  "你們還不知道一個消息,"真理慢慢說:"思哲可能離開我們。"

  "去那裡?!為什麼?!"樵之第一個問。

  他對任何人的事都關心,真理特別一點而已。

  "可能--香港。"思哲看著桌面。

  "香港?!為什麼?為什麼?去玩嗎?臨時的念頭?"美德很關心的樣子。"怎麼不先告訴我?我或者可以請假和你一起去。"

  "還沒有決定,也不是去玩,"思哲輕描淡寫。"我可能去HKU教書。"

  "啊--"美德和樵之都吃驚。"為什麼?那邊讀書、做學問的環境遠不如此地。"

  "我想換個環境試試。"思哲不置可杏。

  "我們才組成四人幫--啊!我們也是四人幫,看來四人幫最容易組成,也最容易散,"樵之說:"你一走,我們豈不散了?"

  "你們可以繼續三人幫或乾脆兩人幫。"思哲笑著說,但--並不像在開玩笑。

  "但是你走了,美德--"

  "樵之,"美德喝住他。"不要胡說八道。"

  "好,不說就是,"樵之也知道剛才那話太荒謬。"但我們真捨不得你走。"

  "我可能只去兩年,很快可以回來。"思哲說。

  "兩年是很長的時間,回來時說不定什麼都變了。"樵之說。這是真話。

  "任何人都在變,世界也在變,怎能擔心那麼多?"思哲不以為然。

  "你不過是做學問,求真理,去香港也不過如此二"樵之說。

  "去香港只是臨時提起的,一我並沒有一定的目標,我只是有一個模糊的概念,我應該去,或者說--我能找到些什麼--那些我一直在找尋的東西。"思哲說。

  美德正想問,思哲阻止了她。

  "不要問我到底想尋找些什麼,我自己也徹道,我只感覺到,此行--我可能有所收穫。"思哲笑。

  "這邊的家呢?"樵之問。

  "真理可以住,或者,鎖起它。"思哲不在意的。

  他攤開雙手。"它只不過是幢房子而已。"

  大家都沉默了,過了一陣,美德才說:

  "真的決定走?"

  "昨夜只是有模糊的一個概念,經過今天一整天的思考,我相信百份之九十應該去了。"思哲說。

  "放下美國的工作,你不覺可惜?回來時可能會與大家脫節。"樵之正色說。

  "我覺得活在世界上總有一點理想才對,並不只是一份 安定的工作,有房子,有飯吃而已,生活裡是不是還該有許多其他的東西?"思哲說。

  "我沒想過,我做事多憑衝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怎麼考慮後果。"樵之說。

  "各人個性不同。"思哲看美德一眼。"我記得跟你說過,我覺得生活若有所缺,一直想找尋些什麼,這次是我的機會。"

  "我明白的。"美德微笑。

  "其實若我有機會調回香港,我也要去。至少我可以回家。"

  思哲呆愣一下,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令他若有所悟,但又不清楚的知道悟著了些什麼。

  "男人志在四方,說什麼回家呢!"樵之說。

  "不,回家這兩個字至少令我有溫馨的感覺,"思哲點點頭。"我很喜歡。"

  "但是兩年之後你回來,真理不正好要回台灣?"樵之突然想到。

  "是吧!"思哲又呆愣一下。

  兩年,可是他下意識的要這麼做?

  離開真理,不是眼不看,心不煩嗎?

  "這只是巧合而已。真理總要回台灣的。"

  "她來你走,你來她走,很玄妙似的。"樵之摸著頭。

  "好像天意。"

  思哲已經開始在整理行裝了,他和香港大學簽了一年合約,十月份要去報到。

  合約簽好後,他就變得絕對平靜,此地所有的事都不會再煩擾他了,包括真理。他心中有個強烈的感覺。此次香港行他會尋到他想要的一切。

  這是奇妙的,他所追尋的只是個模糊的意念,但--他真的有這感覺,而且強烈。

  兩星期沒見到真理了,他有點掛念,為什麼她一連兩星期都不來他這兒?他同樣沒見到樵之,昨大去美德那兒也沒見到他。

  他們倆--可是在一起?

  想到這問題,他心中莫名其妙的跳一下,很不舒服,真理為什麼總喜歡和樵之在一起?

  他搖搖頭,去看看美德吧!或者她知道他們是否在一起,否則--他安不下心做任何事。

  步行到美德家,只見她的汽車停在車房中。

  "思哲!"美德已在窗戶裡看見他。

  "只有你在嗎?"他走進大門。

  "整個星期都如此,"她聳聳肩。"上星期六樵之去了真理學校後就沒回來過。"

  "哦!"他望著她。

  "只打過兩次電話回來,說他很忙。"美德為他倒茶。

  "又開始工作?"他問。

  "我永不過問他的事,他太亂,太煩!"美德坐下。

  "我自己卻是有原則的人。"

  他點點頭,似是稱許。

  "我已經定了行期。"他突然說。

  "什麼時候?"她急切得衝口而出。

  "三十號。"他微笑。"雖然他們要我十月十號前報到,但我想早去幾天熟悉環境。"

  "說走就走,那麼匆忙,"她搖搖頭,若有所憾。"我們才認識不久。"

  "是啊!我是個一切隨緣的人,想不到會有這機會。"他說:"我曾以為我會在水牛城和新澤西之間來往一輩子的,人的際遇很奇怪。"

  她怔怔的在想,也不知道她聽見他的話沒有。

  "我有幾年沒回過香港了。"她說。

  "不是每年回去?"

  "有時貪玩,和同學一起到處跑,到處玩,假期一晃就過,於是只好不回去。"她笑。

  "我到美國後,從沒回去過!"他說。

  "有原因嗎?你不想家?"她詫異的。

  "我不知道。我家和一般家庭不同,我很難講,但--我覺得它像個做學問的地方多於象家,我和父親之間的話題永遠是學問、知識。"他搖搖頭。"雖然,我知道我們相互間是十分關心的。"

  "真理呢?"她忍不住問。

  "她--我二十歲那年她才嫁給父親,才進人我們的生活。我想--關係並不密切。"他說。

  "你不是說過她影響你很深?"她笑。"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我是這麼說過。但--我相信只是對做學問的態度上,"他說得勉強。"其他的--當時我已成長,影響不能說很深。"

  她看得出他似乎言不由衷,於是轉開話題;她年紀不大,卻真是善解人意。

  "很羨慕你能去香港!"她說。

  "不必羨慕,交通那麼方便,你隨時可以去。"他說。

  "歡不歡迎我和你結伴同行?"她半開玩笑。

  "當然!長途旅行很辛苦。"他說。

  他絕對以為她是開玩笑,她才找到適合她、職位又高的工作,一切正是個開始,她絕對沒有理由在這個時候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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