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比起來,香港比紐約好多了,"她笑。"至少,見面都是中國人,氣氛親切。""你會有這種感覺?"他反問。 "難道你不會有?"她意外。 "有一年我到香港開一個學術性會議,"他慢慢說:"站在香港街頭,那些匆忙擠迫的人,那些行人冷漠的神情都令我緊張。香港的節奏太快,快得令我下意識的想喘息,香港並沒有親切感。" "那是你人生地不熟,你該有一個好的嚮導。"她笑。 "我怕一個陌生男人或女人整天陪著我,我寧願孤獨一個人。" "我呢?"她望著他。 "你?!當然好,但卻是不可能的事。"他說。 她只是笑,不置可否。 "真理沒來?"她問。 他聳聳肩又攤開雙手。 "我看樵之只是自作多情。"她笑。"怎麼可能呢?真 理是那麼理智、冷靜的人。" "他們倆處得不錯。"他淡淡的。 "真理只是給樵之面子,不讓他在人前丟臉,"美德很瞭解似的。"真理心地善良。" 思哲還是不說話,似乎這事與他無關,真理、樵之都是陌生人似的。 "你--曾經好像不大開心。"她小心的問。 "不,我並不關心。"他說。一字之差,意思差了十萬八千里。"真理無論怎麼做,該開心的是爸爸,我不是她的什麼人。" "今天的語氣真特別。"她搖頭。 "這是真話!"他笑。 "是嗎?你來──不是關心真理是否和樵之在一起嗎?"美德聰明剔透。 "我這麼說過嗎?"他警惕自己。' "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說,一看就明白。"她說。 "那麼,告訴我,你明白了什麼?"他反問。 "至少,你不像自己所說那麼不關心真理,"美德把握十足。"你對樵之有成見也因為真理。" "有--這樣的事嗎?"他誇張的。"我對樵之絕對沒有成見,可能是個性差異太大了。" "算你是吧!"美德眼珠兒一轉。"你來這兒可是真的找我?" "不找你找誰?"他反問。 再一次警惕,美德已看穿了他,是嗎? "問你自己吧!"她站起來。"我想到鎮上去買點東西,你呢?" "我陪你去,反正沒事。"他很自然的說。 她拿了錢包,鎖好門,隨他上車。 轉過小學校,就是貫穿全區的中央大道。沿中央大道直走,面對著的就是火車站,是整個西田區的交通樞紐,大多數人都開車來這兒轉火車去紐約上班。 火車站左轉再繞半個圈,就是鎮上的購物中心了。 星期六,很多主婦都出來購物,平日安靜的街道也熱鬧起來。在路邊停好車,他們先去書店。。 "想選幾本新出的小說來殺殺時間。"她說。 "想殺時間也不一定要看小說。"他說。 "看哲學?看政治?看經濟?老天!別嚇我。我只想輕輕鬆鬆度過一個週末。"她叫。 "你有很多空閒?"他問。隱約透著些關懷。 "現在工作,不比以前唸書,回家後還得做功課,還得 預習。"她聳聳肩。"我不大愛看電視,所以只有以小說來 打發時間咯。" "從沒看過小說,它真有那麼大的吸引力?"他問。 "至少可以滿足一下我的幻想,"她笑了。"因為小說 中是幻想多於一切。現實中得不到的,可以從小說裡去找,所以許多人迷小說,就是這原因。" "看來也有道理,"思哲隨手翻一翻。"或者可以借一本你認為最精彩的小說,我在飛機上看。" "絕無問題。"她點頭。 她隨便買了四本小說,也不選擇作家和內容。 "為什麼不挑挑?"他好奇的。 "只要沒看過的我都買,我會看完所有的小說。"她笑。"我有太多的週末。"。 "你那些常一起玩的同事、朋友呢?"他問。 "散了,離開學校就散了,"她感歎的搖頭。"遇見你那次去加拿大是我們的告別旅行,我們整堆人中只有我是中國人。他們有的回家鄉,有的到別州發展,也有的轉校再讀 書'留在紐約的只有兩個,我和一個男同學。他剛新婚,我怎能去騷擾人家的兩人世界?" "公司同事呢?"他望著她。 "百份之九十九點九是歐美人,尤其我們這個階層。他們表面上客氣有禮,其實隔閡和種族歧視都有一點,我們無法真正打進他們圈子,我的民族自尊也不容許我想加人他們。你知道,學生時的友誼和同事不同。" 他想一想,默然點頭。 他何嘗不是遇到過同類型的情形?他又何嘗不寂寞?只是他們用不同的方法來打發時間而已。 "今晚我們到鎮上看電影?"他突然問。 "好啊--可是鎮上的戲院全都在演ET,"她說。"就是那個外太空小妖怪。" "也不錯啊!可以不用大腦的開心兩小時,"思哲拍她背脊。"聽說這影片橫掃全美國。" "橫掃全美國的小孩子,"她說:"看,到處都有E T這小妖怪的玩具賣。" 在超級市場逛了一圈,又到水果市場買了好多水果,是回去的時候了。 "我們把東西送回家後才出來看電影,好嗎?"她問得好溫柔。她該不是溫柔型的女孩吧! "當然。也不必回家吃飯,我們到鎮上隨便吃一點東西。"他興致很高。 "一言為定。"她開心的。 轉一個半圓,回到火車站,正待轉進中央大道,忽然看見火車站邊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真理?!"他們一起叫起來。 是真理,她正往外面走,大概是回家。 4 "啊!真好,遇到你們,"真理快步奔過來,人和旅行袋一起跳上車。"我打電話回去都沒人接,正預備步行回去。" "步行?"美德伸伸舌頭。"開車雖然五、六分鐘。但走起路來起碼四十分鐘。" "到鎮上買東西啊?"真理望一望。 "是啊!我們還預備晚上去看電影,ET。"美德說。 "我帶了菜,唐人街的,我回去燒給你們吃。"真理很愉快的。"我還去剪了個頭髮。" 一直沒出聲的思哲從後視鏡中望她一眼。 "我們預備到鎮上吃!"他說。 "一起去,一起去。"美德熱烈的叫。她的熱烈顯然是誇張。 她心地善良,不想任何人難堪。 "我不一定要去。"真理淡淡的。"你們去玩好了,我看家,順便煮消夜給你們吃。" "不好,一起去。"美德偷看思哲一眼。"然後再一起回來弄消夜。" 思哲似乎不情不願的說了一句: "一起去吧!一個人留在家裡也寂寞。" 真理看他一眼,沒有再反對。 "樵之--沒去接你嗎?"美德忍不住問。 "上星期六去了,我沒空,他堅持替我照了一批生活照,然後直到現在我都沒再見過他。"真理似在解釋什麼。 "我這哥哥才真是無頭蒼蠅,整整一星期不知道他去了那裡,只有兩個電話來說忙。"美德搖搖頭。"這個新屋子的床他還沒有睡暖呢!" "他說忙--必然是忙!"思哲忽然冒出一句。 "定了行期嗎?"真理很自然的問。 "三十號!"思哲平靜的。 "這麼快。"真理似在自語。"要不要路過台灣,順便看看教授。" "也許。"他不置可否。"反正我有十天時間。" "那很好,我有一點東西你幫我帶回去。"真理說。聲音真像一個長輩,對一切已爐火純青了似的。 "爸爸的?"思哲眉梢揚一揚。 "是!當然。"真理安詳的笑了。"讀書之餘,我織了一件毛衣,天氣快冷了,是不是?" "是。"思哲沒表示什麼,臉上神色卻溫暖了很多。"你最好下星期六帶來。" "我已經帶來了。"真理笑。"還有,教授最喜歡雪茄,你可以替他帶幾盒回去。" "是。我幾乎忘了爸爸喜歡雪茄,"思哲稚氣的笑了。"他還喜歡硬殼果,對不對?" 真理也笑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像一對兄妹或姊弟,在閒話家常一樣。 "明天我們去買。"美德這才有機會插嘴。她似乎被冷落在一旁了。 "好。明天我們一起去。"思哲興奮起來,可能因為回家,見父親吧? "我還想給爸爸買張電毯,以前真理帶回去的那塊,怕已經壞了吧?" 真理只是微笑,沒再出聲。 思哲這樣的反應是她預料到的,真的。 越近思哲離開的日子,美德的情緒就越來越不穩定,她總是望著窗外,要不然就是在屋子裡踱方步。 樵之回來了,這些日子他躲在暗房沖照片,失蹤的那一個多星期他果真去工作了。今天他從暗房出來,伸一個懶腰後,立刻又精神奕奕了。 然後,他看見顯得不尋常的美德。 "美德,你怎麼了?你怎麼坐立不安似的。"他關心的問。他不拘小節,卻至情至性的。 "我?沒事,"美德在窗前轉回頭,"我只是看看可有適合我的白馬王子經過。" "白馬王子?不是思哲嗎?"他意外的問。 "你替我定的?"美德笑,為自己倒杯果汁。 "難道不是?"樵之睜大了眼睛。"你從來沒對任何人像對思哲那麼好。" "我也沒有遇見任何男人比思哲更好。"美德說。 "那還等什麼白馬王子經過呢!"樵之怪叫。 "你怎知我不是等思哲?"美德反問。 "思哲真要走?"他問。 "三十號。"她說。 "那不是只剩幾天了?"樵之跳起來,"怎麼不早告訴我?" "怎麼告訴你?我甚至見不到你。"美德搖頭。"回到家裡你就躲進暗房。" "我在沖一批相片,"樵之拍拍額頭。"很重要的,其中有幾十張真理的生活照片,非常精彩,我完全捕捉到了真理的美和靈氣。" 美德皺眉,半晌才說: "你為什麼一定要接近真理?" "為什麼不?我欣賞她,喜歡她,她的氣質,神韻吸引我,為什麼不能接近她?"樵之理所當然的。 "你沒想過她是思哲的繼母?"她問。 "那又怎樣?"樵之的眼睛睜得好大。"我喜歡這人。又何必理會她是誰?" "你必須要注意,"美德正色說:"你的直率不能影到第三者,人人的性格、作風都不同。" "我影響了誰?"他問。 "思哲,甚至真理。"她也坦率。 "思哲管不了我和真理,"樵之理所當然。"真理沒拒絕我。" "人家不好意思。"美德說。 "我和真理不知多麼談得來,什麼叫不好意思,"樵之生氣了。"我從來不幹涉你的事,你也不必管我的。" "我並不想管你的事,但--你這麼做令大家都尷尬,你可知道?"她忍不住說。 "尷尬?誰?!美德,你現在令我不安。"樵之站了起來,神態變得很慎重。 "不要這麼緊張,樵之,"美德坐下來,她令自己的神情變得更和緩。"我的意思是--我們中國人比較傳統,比較保守,你該考慮一下對方的感受。" "對方?真理?"他呆住了。"她對你說了什麼嗎?" "不,她含蓄,她什麼也沒說,"美德搖頭。"但你要考慮人家是有夫之婦。" "那又怎樣?我又不想娶她做太太。"他叫。 "那--你這麼接近她,討好她是為什麼?"美德也意外極了。 "我只是喜歡她,接近她而已,我喜歡和她在一起的那種感覺。美德,你總不會否認她有一種特別又強烈的吸引力吧?"樵之說。 "那麼--大家都誤會了!"美德笑起來。 "誤會什麼?"樵之不明白。 "誤會你愛上真理,想追她。"美德笑。"我好像聽你說過你要追她。" "我是說過,我說過--啊!你心眼兒太窄,誰能一見鍾情愛上一個人呢?" "但是思哲真的誤會了,"美德好開心。"他對你的成見就是因此而來。" "難怪他對我的態度總是怪怪的!"樵之說:"不過,思哲還是比我小器,心胸狹窄:" "請試找一個人去追我們的母親大人,看你老兄的感覺如何?"美德說。 "但是真理並非真的是他母親大人啊I"樵之天真的。 "雖不是他生母,卻仍是他父親的妻子,"美德說:"加上你這個傢伙不顧一切的橫衝直撞,難怪思哲生氣。" "思哲生我的氣?"樵之不信的指著自己。 "我甚至懷疑他這次離開紐約去香港,也與這件事有關!"她說。 "有什麼關?"樵之急問。 "眼不見為淨啊!"美德笑。 樵之愣了一陣,才突然說: "我去找他解釋,我目前並無此意,但以後--以後,哎,我可不敢擔保。"他說。 "這是什麼解釋?想活活氣死人?"美德搖頭。"什麼叫以後不敢擔保?" "那就是說,說不定以後我會愛上真理,"樵之搓著手直笑。"真理實在是很完美的女性。" "你在自說自話,可能嗎?去見見思哲父親,真理心目中的完美偶像,說不定人家比你強一百倍。"美德說。 "愛情是沒有強弱之分的。強者不一定贏,弱者也不一定輸,我才不擔心。"據之說:"而且,本人的確是個極有才氣的攝影家。" "要真理欣賞才算。"她說。 "等一會兒我去思哲那兒,看看真理回來沒有,我把那輯生活照拿給她看,她准讚我一番。"樵之極有自信。"才氣是掩不住的!" "聽你那口氣--"美德搖頭直笑。"自大狂。" "要不要一起去?會見你那白馬王子!"他說。 "走吧!"美德順手拿起門匙。"說好咱們散步去,不許開車。" "去見心上人,就算遠上十倍,二十倍,也不是問題。" 美德望著他,似--若有所悟。 思哲的家永遠是安靜的,若非車房門開著,大家會以為這屋子沒有人。 "思哲,思哲,"心急的樵之一邊按門鈴一邊叫。"我們來了。" 思哲笑迎門中,沉默不語。 "真理回來了嗎?"樵之永遠冒失。 "相信明天才會回來。"思哲說:"早上通過電話。" "我去接,我等會兒去接她。"樵之立刻叫。 "她不在學校,在紐約一個同學家中。"思哲淡淡的笑。"今晚他們同學有聚會。" "真可惜,你一定不知道她紐約同學的地址。"樵之說。 美德瞪他一眼,他視若無睹。思哲只笑著搖頭。 "反正明天一早就能見到她了!"他說。 "喂!你要去香港了,怎麼不見動靜?你不預備行李雜物嗎?"樵之問。 "當年來美國只不過一個小皮箱,"思哲說:"回去時,也不會比小皮箱多什麼。" "所不同的是多了內在和知識,可對?"美德笑。從進門來她就一直注視著思哲。 "畫洋娃娃畫出肚腸啦!"樵之呱呱叫。"思哲。美德在拍你的馬屁。" "其實我們真的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都在充實自己,不一定只是知識,"思哲說:"有人說過,生命就是學習。" "不行,不行,題目太嚴肅了。我們改一改,"樵之大叫。"再說下去會悶死我。" "我本來就是個很悶的人,"思哲笑。"這次去多采多姿的香港,或者可以學到一點生活情趣。" "那你就錯了。"樵之大大不以為然。"生活情趣是要自己培養的,在什麼地方並沒有分別。" "又抬槓,"美德提出警告。"這次是你先撩人的!"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