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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之盯著思哲看了半晌。"我們大概八字犯沖。"他笑。"要不然怎麼總是自然而然的水火不容呢?" "有這麼嚴重嗎?"思哲也笑。"其實我很羨慕你,能活得這麼瀟灑自在,無拘無束。" "你也可以如此啊!只要你喜歡。美國這個社會最講究自我,人人都可我行我素。"樵之說。 "我不行。個性是其一,傳統也影響我,"思哲說:"即使在美國十年,。仍是依然故我。" "你的生活圈子太小。"樵之說。 "我想不是。也許--意志太強,我不想被美國人同化,"思哲的神情頗有優越感。"其實,這也是我的自我。" "我覺得中國人,美國人,東方,西方,其實不需要這麼斤斤計較。"樵之攤開雙手。"都是人嘛!" 思哲沒有回答,看得出來是不想回答。 "真理怎麼也熱衷於同學的聚會了?"美德聰明的轉開話題。 "真理其實是個活躍的人,"樵之是意見多多之人。"和她相處了,知道她並不僅止於外表那樣。" "我--並不清楚。"思哲說。 "但她理智和冷靜,她很會選擇自己所喜歡做的一切,"美德總替哥哥打圓場。"那像你,只是一股狂熱。" "我在美德面前總是一無是處。"樵之不介意的笑。 "思哲,下星期你離開時我開車送你。"美德講了離題好遠的話。 "這麼遠,我想不必了,"思哲對著美德的眼光是溫柔的。"我的汽車賣了,約了買車的人在機場取車。" "倒是走得乾淨利落。"樵之說:"好像有一去不回的樣子哦!" "樵之--"美德阻止他。 "沒有這樣的打算,"思哲看來真是坦然。"但若那邊理想,又適合我發展的話,也許我就不回來了!" "你不是老得要落葉歸根吧?"樵之打趣。 "你我有根嗎?"思哲問。 樵之呆愣一下,卻立刻說: "有,當然有,為什麼沒有?我的根在香港,我在那兒土生土長,當然有根。" 他講得理直氣壯,振振有詞的。 "我只能說--我很羨慕你,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完全沒有這種類似的感覺。"思哲認真的。 "某些方面你太挑剔,太苛求了!"美德在一邊說。陽光斜斜射著她,令她看來十分生動。 "也許,也許是這樣吧。"他喃喃的。 樵之看著思哲又看看美德,他皺著眉,從沙發上跳起來。 "喂!我們在談什麼?太陽了!"他嚷著。"思哲,介紹你的朋友給我,我們去打籃球。" "好:我打電話。"思哲似振作一下。 羨德卻始終坐在那兒,那思索的神情就更深,更深了,著來彷彿有解不開的結正困擾著她。 解不開的結?是什麼呢? 泛美班機下午兩點鐘到了日本成田機場。現已疲累的思哲,正頹喪的想,他轉香港的飛機要四點半才能起飛,這中間的兩個半小時怎麼打發呢? 他和一些同赴香港的旅客被安排到泛美的機場貴賓室休息。這個當兒,除了喝杯茶,看幾頁書之外,他恐怕只能坐在那兒發呆了。 長途旅行真寂寞,又真累,飛機上坐臥不寧的情形想來都怕。學校對他很好,替他買的是頭等機位,但他仍有受不了之感。 喝著日本清茶,面對著一張張都顯得疲乏的臉孔,他想,現在若有個人聊天就好了。 但是--誰呢?這真是做白日夢。想著在西田區家中,和樵之兄妹、真理那些愉快又不愉快的聚會,心中還真有所牽掛呢! 服務小姐不停的來回走著,又送茶又送酒,背後櫃台上的電話一次一次不停的響,突然間,他意識開始模糊起來,一切也變得不太真實-- 他當然還是在泛美貴賓室裡,但他看見了美德,應該在美國家中正睡著覺的美德。她穿了一身白,背著個大背包正看著他笑-- 美德--他下意識的笑了。他不否認這個女孩子留給他很好的印象,也帶給他不少歡笑與溫暖,但美德不可能在這兒,她在美國家中,明天一早她還要上班-- "思哲,"有人推推他,那只"手"給他實在的感覺,一下子他就清醒了。"思哲,真睡著了?" 他詫異的抬起頭,看見了美德。 她穿了一身白,白衫白褲,背了一個大背包,正含笑望著他,雖然看來疲乏,但笑容依然燦爛。 "美--德?!美德?!真是你?"他跳起來。 實在太意外了,分手才不過十四小時,怎麼又在此地見面?以致向來斯文沉穩的他也大動作了。 "除了我還有誰?"她笑得又頑皮又可愛。"我跟著你來的,坐另一班飛機。" "但是你--你--" "我辭了AE的工作,預備回香港發展,"她說得爽朗坦白。"專家預測,未來十年到十五年,世界經濟中心將在亞洲。我先知先覺,所以來了。" "怎麼在甘迺迪機場時你不告訴我?"他問。所有的疲倦全跑了,他精神奕奕。 "想給你一個驚喜,"美德說;"你驚喜嗎?" "當然。剛還在想,若有個聊天的同伴就好了,沒想到你真出現眼前。"他笑。 "我們將同機赴香港,"她說:"我本想也坐你那班機來日本的,可惜沒有位子。" "通知了家人嗎?"他問。 "在紐約機場打了電話。"她笑。"放心,到香港有我,就算沒人接也迷不了路。" "我對你有信心。"他拍拍她。 "媽媽聽見我肯回來,大喜過望,說還要拜神謝恩哩!"她嘰嘰咕咕。 "你就這麼貿貿然辭了AE的工作不覺可惜嗎?畢竟是一流的大公司。"他說。 "我老闆答應我,若回紐約會再給我位置。"她眨眨眼。"我無後顧之優。" "但是--什麼理由促使你這麼做?"他忍不住問。 她考慮了一下--這當然是要考慮的問題。 "你走了,我覺得紐約很寂寞。"她坦率的。 他臉上神情細微的變化,極快的,他就用一個微笑掩飾了。 "在紐約--總是寂寞的。"他不置可否。 或者--他永遠不做沒把握的事吧? "香港很好,比較適合我的個性,"她並沒有失望。她是個積極的女孩子。"而且我喜歡吃,全世界只有香港能滿足我。" "先把香港的好處列下來以支持自己的行動,是不是?"他笑。 "即使香港沒有千般的好處,你去了。我也值得跟著去的,真話。"她認真的。 "美德--"他感動的握住她的手。"你實在像你的名字一樣好,相信我。" "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個字!"她肯定的點點頭。 放開她,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沉默下來。 "我怕--我並不那麼值得你信任,我怕--有一天令你失望。"他沉聲說。 "我有信心。"她反而安慰的拍拍他。"思哲,我們都盡力而為,好不好,其他並不那麼重要。" 他凝視她半晌,終於點點頭。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感情,不是嗎,但是一他又怎能拒絕呢?就如她所說,盡力而為吧!或者,更應該順其自然。 也許--他不該有過苛的要求吧?每天尋尋覓覓,就像大白天點著燭火的傻子,他能尋到嗎?那--那也不過是個模糊、渺茫的影子而已! "我們不如出去逛逛機場,"美德提議。"反正上了飛機還有三個多小時可休息,保證下飛機時容光煥發。" "沒有人接我,又是男人,容光煥發並不重要。"他微笑站起來。 "我父母呢?"她望著他直笑。 "哦--"他恍然。"當然,當然。" 成田機場和台北機場的設計很像,那些免稅商店也不怎麼好,他們買了兩盒紫菜回來吃。 "好在有你,要不然兩小時真難捱過。"思哲說。 "你已經過了三十年這麼孤單的日子,難道還不習慣?"美德問。 "你令我難以回答。"他笑了。 "以後還有的一、兩個三十年呢?"她再問。 他慢慢皺起眉頭,思索半晌。 "說真話,美德,我從沒想過這件事。"他說。 真是如此?沒想過? 香港,給思哲的第一個感覺是擁擠、亂和髒。那髒--不多少垃圾,而是感覺,譬如好多好多陳舊的是說地上有房子,房子外掛滿雜亂無章的衣物,就像紐約的某些地區。 當然,像中環,山頂,淺水灣之類的地方是漂亮、堂皇的,但他還沒有機會去看過。 他被安置在酒店。因為才報到,學校還沒替他安排房子,他倒無所謂,反正一個人,住什麼地方都方便。 美德被父母迎回家了,她家住在"草莓山",倒是很美麗的名宇。因為太累,他還沒去探望她,不過約好了今晚在她家晚餐。 美德的父母執意要為他們洗塵。 睡了十幾小時,思哲覺得除了精神飽滿之外,臉上竟有點浮腫。覺睡太多也不是什麼好事。 站在窗前看維多利亞海港,來往的船隻繁忙,對岸的大廈密集,這就是聞名已久的香港?也許是初到此境,他沒有任何感受。 六點鐘之前,他整理好自己,他知道美德有準時的好習慣。果然,六點正,門鈴響了。 "我不進來了,"美德在門外眨眨眼。"車子在下面等。" 回到香港,美德除了更活潑之外,還多了一絲稚氣,可能在父母面前吧; 是司機開車,美德和思哲坐在後面。 "時間還早,我們到山頂逛逛,"美德隨即吩咐司機。"你總要熟悉香港的。" "也不急於一時,我至少要在香港待一年。"他說。 "我是迫不及待的想向香港每一處我熟悉的地方說哈羅,"美德開心的望著窗外,"這是我生長的地方。" "看來,選擇回香港是做對了!"他打趣。 "當然。冥冥中,上天自有安排,這是媽媽說的!"她一味的笑。 "休息夠了嗎?"他望著她,是關懷。 "沒有比這時更有精神了!"她笑。"晚餐之後,我們自己開車到處去逛。" "我完全不認識路。"他搖頭。 "有我呢!"她拍拍胸脯。"我說過,回到香港只要有我,做什麼都不必擔心。" "口氣很像地頭蛇。"他輕鬆的。 很奇怪的心理,香港雖是個陌生的地方,但他感覺不到壓力,非常的輕鬆自在。j "就讓我做地頭蛇吧:"她竟有了小女兒的嬌態,那是在美國時不曾見過的。 "今晚除了我們還有別的客人嗎?"他隨口問。 "沒有。只有爸爸和媽媽!"她搖頭。"純粹為我們洗塵嘛!為什麼要請別人?" "有道理!"他顯得十分愉快。"你知道,從昨天到今天我都有個感覺,我該早些來香港!" "太早不好,太遲不好,現在來最適合,"她笑。"因為你現在才認識我。" "也有道理。"他笑。"否則我來香港人生地不熟,大概感受就和現在不同。" 汽車婉蜒上山,山路相當陡,也多彎曲,卻不很高。十多分鐘後,他們到了山頂。 他們在一處可望見整個海灣處停下來。 "著吧!香港就在你的腳下了!"美德頑皮的張開雙手說。 "我相信如果夜晚來會更好,"他說:"這樣香港才能顯出鑽石光芒。" "可以再來,"她說:"你不覺得黃昏時的香港也是美麗。" "遲暮的美麗?"他開玩笑。 "快別這麼說,否則又引起人人關注的一九九七敏感了。"她笑得好開心。 "此地真是很敏感?"他問。 "過些時候你就能漸漸領略到,"她說:"我今天起床後已聽父母各說一遍了!" "他們也緊張、敏感?"他意外。 "不,他們認為好笑。"她搖搖頭。"他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十五年後有多老?緊張什麼?" "不過--有時想想,我們這一代的中國人也的確可憐,"他思索一下。"什麼地方才能讓我們真正生根呢?" 她望著他,不知道該怎麼答。 她對"根"的感覺並不強烈,很自然的覺得自己是"香港人",香港生長的嘛!到了美國,她也很能習慣和適應,而且從沒有被灌輸過國家,民族觀念,她真的並不覺得"根"有多麼重要。 "這'根'--對你很重要?"她終於問。 "也許是我的執著。大多數的人不是生活得很好?"他笑。"我自尋煩惱。" "也不能這麼說,"她考慮一下。"你敏感,自覺性強,感情豐富,或者--國家觀念也重,如果我是你,也可能有同樣的想法。" "你也會這樣?"他望著她。 "會。"她很肯定。"在美國唸書時,你知道留學生分幾派的,我常常和他們爭得面紅耳赤,我雖不懂政治,又生長香港,但是對'中國人'這件事立場是堅定的!"; 他溫暖的手重重落到地肩上,讚許的拍兩下。 "我們走吧!別讓伯父他們等人了!"他說。 再次上車,直駛她"草莓山"的家中。 那是一幢比較舊的建築物,但十分典雅,氣派。一個花園圍著四層樓高的大廈,四家人分層住在裡面,美德的家住在四樓,所以整個頂層屬於他們,他們改建成十分美麗的樓頂花園和溫室。 美德家很大、很大,大約五百坪左右,完全和香港的擠迫不同。大廈雖古舊,但屋子裡的裝修卻新而氣派,看得出是世家。 "歡迎你!"美德父親伸開雙臂。 他和樵之非常象,就連個性都差不多,十分熱誠好客,只是,他沉穩多了。 思哲不善應酬,想說句什麼話,卻說不出,只是窘迫的微笑著。 "別嚇著思哲,"母親打圓場,她又和美德極為相似了。"坐,坐,疲勞恢復過來了吧?" "他精神好得很,"美德搶著說:"剛才我們還到太平山頂走了一圈。" "你這孩子就是沉不住氣,往後的日子多著呢!怎麼急於一時呢?"父親說。 "先睹為快嘛!"美德笑說。 "通知學校了嗎?"父親問。 "明天一早我去學校,當面和他們談談比較好,"思哲很有分寸。"我該去報到的。" "說真話,這次我們要多謝你了,"母親說:"你把我們的女兒帶回香港。" 思哲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把他們的女兒帶回香港,這--話裡可有什麼深意? "不,我並不知道美德也要回來。"他答得很糟。 "她是因你而回來。"父親哈哈大笑。 傭人進來,說晚餐預備好了,就在這時候,門鈴響起來。 "這麼巧?會有客人嗎?"父親喃喃自話。 傭人開門,帶進來一對類似母女的人。 "表小姐來了。"傭人來報。 "啊--表妹,"母親快樂迎出去。"怎麼不先打電話來?你幾時從歐洲回來的?" 母女倆十分相似,母親打扮時髦,女兒卻十分素淨,無論如何,她們都十分美麗。走近了--思哲呆愣一下,女兒的那張臉映入了他眼中,怎樣的一張臉?怎樣的一個女孩子? 她那種素淨--好像不沾塵世凡俗,而眉目卻又那樣清晰,眼中光芒是冷的,唇邊卻有絲稚氣。 "曉淨,"美德跳了起來。"你也回來了?" "美德,"曉淨就是那個令思哲呆愣的女孩子了。"你怎麼也回來了?" 美德握住了曉淨的手,兩個出色的女孩子相視微笑。她們是好久沒見面了。 "思哲,來,我給你介紹,"美德記起了思哲。"她是我表姊,比我大半歲的表姊曾曉淨。剛從歐洲回來,她一直在維也納學音樂。" 思哲收拾了心中莫名其妙的紊亂,來到曉淨面前。 曉淨--有一張令他震動的臉,他不禁再一次問,怎樣的一個女孩子? "曉淨,思哲,"美德簡單的介紹。"思哲是我在美國認識的朋友,他來港大教書。" "嗨!"曉淨只淡淡的打個招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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