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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我是一個,至於他們,他們是全體。"--------陀斯妥耶夫斯基 (1) 在海沙灘上放眼,瞳孔中的天地四野其實並不大。夜如同任性的孩子四處拋擲撕爛自己的衣裳--星辰、浪花以及露水,在光和影下恍惚欲碎殘缺不全。我尖起兩隻手指掐著涼鞋,把腳藏在沙裡迤儷著向阿蓬走去時,突然覺得這樣的世界也是好的,心裡的陣痛漸漸消散開去,好像天亮後守夜人手中的燈籠,火焰被大光明扼殺,只剩下一縷極淡的煙,足以讓人鬆一口氣。 我在阿蓬的身邊坐下,他衝我轉過臉來,說:"為什麼睡不著?還在想著麼?"我搖搖頭說沒有,確實沒有,只不過讓帳篷裡的人吵得睡不著而已。阿蓬朗朗地笑起來,他說:"的確,大發的妞會發出很大的聲響的。所以我就乾脆不進去睡覺。"我又搖了搖頭說我分辨不出來,帳篷裡這麼多人,我和他們都不熟悉,何況我忘記誰是大發的妞了。阿蓬伸出手來,他的手接觸到我,很微弱的力量,但我不想抗拒。風很好,月亮像是被吹出來的泡泡糖,又大又圓又美麗。我把頭埋到阿蓬的懷裡去。 我們靜默了一會兒,阿蓬又開始問我是不是好多了,頭還痛麼,是不是還那樣焚心地想?我歎了口氣把臉仰起來,把自己的嘴唇掰開讓他看。我說直到現在我的舌頭還不敢觸到我的唇肉,挖心的疼呢。我們頓了頓,阿蓬慢慢地抱著我往沙上靠去,於是我們都倒在沙地上。他俯在我耳朵邊上輕輕地問我,他說帳篷裡的感覺好麼? --我曾經打了個盹。我一字一頓地說,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四處都是晃動的人影,很多的聲音。都是斷裂的,沒有前因後果的,無序的。 --沒錯,你在篝火會上睡著,我就把你抱進去睡。阿蓬說,並且,很多人都吃了藥丸子了。他嘿嘿地笑了一聲,今天晚上他們真夠瘋的。 --我覺得自己像突然到了地獄一樣,我感覺害怕、恐懼……不能掌握…… 阿蓬說我有感覺才是正常的,無論什麼感覺。"我想這樣對你好些。"他在月亮光底下溫柔地看著我。我的心揪了一下,我的身子突然繃直。我提高聲量對他說:"阿蓬,你和他們看法是一樣的,你覺得我瘋了,其實一點也不是那回事情!我,我只是這段時間心理狀態不好……"我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吻住了我,用自己的舌頭很吃力很小心的舔我唇上的傷口。我耐著性子由著他,我的眼淚卻掉下來了,一點一點地掉在他的鼻子尖上,我看見它們的顏色,像前方大海此刻的光澤一樣,藍黑幽深,令人恐懼。 阿蓬抬起眼來看我,我清楚地看見他眸子裡的不安與傷感。所以我又立刻笑起來,把酒窩露出來,用手去遮他的眼光,說:"阿蓬真是大笨蛋!" 阿蓬問我為什麼哭?我把放在他眼睛上的手快速而熟練的放到他的身下去,長長地舒了口氣正色說:"阿蓬並不愛我,不要拿自己的身體來安慰我了。"阿蓬很害羞很短促地笑了一下,他道歉說:"對不起。"他還說根本不知道怎麼樣能讓你快樂。大家都很關心你著急你你知道麼?--他這麼問我,口氣有點像瓊瑤小說裡的男主角,把自己逼得像情聖一樣。為了公平,我也拿他手在我身上探。我說:"你瞧,我也不喜歡,是不是?我的身體還是乾澀空洞的。我不瞞著你。" 我們倆翻了個身坐了起來,都覺得有點掃興。沙子濕乎乎地粘了阿蓬一身,側身看他的時候,在夜的烘托下他顯得漂亮挺拔。我看得喜歡就抓起他的胳膊狠狠地咬上一口。阿蓬低嚷了一聲,但他沒有反抗,他對我說讓我告訴他,到底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把目光向很遠很遠的地方眺望。極目而止,天地間依然平靜安然。時值落潮,海潮用奔赴前進的姿勢向沙灘和遠處的城市告別,我看它歡呼著向星辰的方向湧蕩而去,覺得海有種亙古彌新的年輕。 於是,我對阿蓬說,我的話很晦澀,但我希望他理解。那些,所謂被我的家人與親友們感到恐懼害怕的我的症狀,都是發生在一瞬間。這聽起來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天早上我穿著睡衣,從臥室裡渾渾噩噩地走出來,涼台的落地窗戶敞開著,可以看見街道由於昨夜的雨水至今還是濕淋淋。清晨的靄穿過路上稀稀簌簌的落葉與行人,大大方方地滿天遍地的蔓延--阿蓬,你知道,站在我家十七樓的涼台上,我可以看到大半個腳下的城市。我就清晰地看見一帶海水用白色的泡沫把這個海島盡數包裹起來。於是,就在這麼簡單之極的一剎那,我說,"撲哧"一聲,我腦袋就亂了,很多事情猛地湧進來。 你不知道折磨你的痛苦是什麼麼? 並不是不知道。以前也一直覺察著的。覺得生活沒有味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長廊中奔跑,次第敲打著緊閉著的門,尖叫著哀求著笑嚷著,努力而貪婪地希圖把所有的門打開,但最後,所有的門又都很快關上了。我沒有適時地佔有哪一間屋子,於是又兩手空空地留下來,天地依舊暗沉著,甚至比以往千萬倍的暗沉…… 說著我們就沉默下來,阿蓬用手去捉埋在沙裡細小的軟蟹。我跑到帳篷那裡把我們帶來的蘸醬拿來。他們還在帳篷裡猛力地活動著,整個帳篷看起來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城堡。我掉轉身來,撩開長腿狠命地跑,風帶著男人與女人的呻吟聲逆著我吹拂我,我感覺自己向被阿波羅追趕的月桂仙子一般,興奮得想尖聲大叫。 阿蓬教我如何抓軟蟹--一手堵著沙灘上細不可見的小孔,那是軟蟹的巢,一手狠力望沙裡插去,軟蟹必是跑不掉了。月夜下的軟蟹白色而狡狎,然而我們依然抓了一大桶。把它們放在蘸盒子上就著白醋和芥末生吃,從小就是這樣的。 我繼續對阿蓬說話。我說那樣清楚明確知道需要佔據什麼的感覺現在已經全然沒有了。這才是我最害怕的東西,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能夠得到什麼。我做什麼都急不可耐,我瘋狂地瘋狂地想表露自己肯定自己,讓自己張揚起來,但是我不能夠,連我自己都知道自己不能夠--我看不起自己我仇恨自己了。--白醋觸到我破裂的唇拚命的痛,我嗚嗚哇哇地說著,阿蓬就趕緊來握我的手。 阿蓬安慰我說,其實每個人都是這樣的。"我還不是,我真他媽的討厭自己!"他的眼睛充滿仇恨與鬱鬱,"每天都是丸藥子、酒、划拳、賭和女人。我覺得我一直在天上我踩不到地面了。"他說,前兩天有個哥們請他去酒廊,叫了個三陪但阿蓬沒有和她睡覺,於是今天大伙都在笑他奢侈、傻逼、浪費錢。"我覺得我他媽對任何女人都沒有興趣了!"他還說,"一看就看到她身下去,我他媽的和那個包丁解牛有什麼區別?"他像小孩子一樣翹起嘴巴湊向我,我細細的溫柔地看著他,又把手探下去,像查看他的傷口一樣觸摸他。他確實沒有動靜。我的心又像揪起來一樣,微微地疼痛。我叫他躺下來,把臉貼在他的腹下。我的皮膚碰著他牛仔褲的拉鏈,便堅硬的冷淡的碰在一起。我不知道還能夠做什麼--從阿蓬的身上,透過他,靜靜地豎起耳朵,我可以聽到大地的大海的天空的聲音,無限的無限,寬廣的寬廣,雲啊星啊,絡繹地湧到我身體裡來--但耳朵邊上依然是那麼冷淡的平直的堅硬。 那種強烈的令人無法抵抗的感覺又來了,我恐懼得戰慄起來,我覺得它像一個幽魂一樣猝不及防地猛力地往我身上撞:自卑、孤獨、不知所措!阿蓬大概感覺到什麼,我看見他跳起來,鐵青著臉色,把手掌托起我的下頜,一手把我的頭髮用力往下扯,我的頭就仰起來了,直面著天空。我開始覺得我是奮力地扭動,光、影、沙子一起向我襲來,嗆得我直打咳。然而,天上那顆星星直始而終就這樣安詳地看著我,慢慢的慢慢的,感覺又"倏"地離開了,我和阿蓬坐在沙灘上直喘著氣。 阿蓬笑笑對我說我們都要完蛋啦。我低下頭看著他,我說,你和我不一樣阿蓬。你像一顆苜蓿的種子,你是飛呀飛呀,看不見方向。但是,終究有一天,風會把你帶到地上來。和旁的植物一樣生根發芽,但我怎麼可以呢?我一直埋在土裡,我不懂得如何生長繁衍了。我的夢想太深重,我嚮往藍天白雲蒼天巨木但我自己要扼殺我自己了……阿蓬用嘴巴去啜我的手指,他說不出話來了。我們之間又安靜下來。 帳篷那邊的人把吊在樹幹上那盞小燈泡熄滅,於是有人大聲尖叫起來。我的聽覺被塞進了他們的喊聲但我的視覺突然一片黑暗,這樣的黑暗,是真實的黑暗,大自然的黑暗。我感覺我是獨自坐著,坐在盤古的臉盤上,明月星辰是他的眼睛,海濤是他臉頰上的皺紋,山川是他聳起的肌肉。天地萬物是一個巨大的人,我坐著,和它對話,只有我和他。 在這樣的黑暗裡我是看不見阿蓬的。剛才萌發的那點惺惺相惜被生生地截斷了--我不愛他,我不信任他,我不用依賴他。他發生的一切又和我何干呢?我知道我的傾訴和一切善意的行動不過是在討他喜歡罷了。我站起來,伸伸了懶腰。 真沒勁。除了我,誰也不知道。 他們坐在盤古的臉上,他們那麼渺小,不會有任何的神話願意記載他們。 (2) 那個清晨--我記得是五月最末的時候,當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有這麼一剎那,我突然不確定自己身處何方。我的下巴因為支在走廊的欄杆上湊合閉了一夜眼,又紅又痛,脊椎佝僂著,雙眼淚流不止。於是我只有歎了口氣拍拍屁股從樓梯上站了起來。 那個我等了一整夜的房門還是緊閉不開,我特地跑下樓仰頭朝涼台上看--一件大紅色睡袍依舊高高地掛著--這是我們的暗號,實際上是謝絕我進入的意思。 沒有辦法,雖然口袋裡沒有錢,還是忍著餓順著屋前的道走下去,將就點找個比樓梯更好的去處。因為天氣開始轉暖,這個時節的清晨反倒更顯出點涼氣。我看見有個女孩穿著條大翻領長袖的黑裙子,有模有樣地在路上撲騰著,像一隻伺機而動的蝴蝶一樣,扎得我眼睛生疼。我拖著一雙木拖鞋,形容憔悴地跟在她扭動的屁股後面,慢慢吞吞。這一帶房屋由於靠近著海,早晨黃昏安靜下來的空氣中就會可有可無的飄蕩著些海洋生物腥鹹的氣味。我昂著頭大力呼吸,把左手插在褲袋子裡晃悠悠地走。這一帶街道的矮牆上,齊刷刷掛滿了綠蘊蘊的爬山虎,有縷太陽從雲與風的縫隙裡閃出來,蹦跳在這裡那裡的葉子上。我拿眼睛掃它,用右手將它短暫佔有的葉片飛快的拔下來--並且開始微笑。 我就這麼走著,手上很快積累了許多翠色淺紅脈的葉片。我決定延著爬山虎蔓延的方向繼續走下去,到街拐角的那個書店把那本《狄德羅文集》看完。和寧寧合租房子的日子,對我來說就是這樣,如果有什麼男人出現我就立刻得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真的是日月不相容一樣,寧寧倒是好,朝為行雲暮成雨,活得如此風流瀟灑。 那次和他們海邊露營--雖然過去大半個月了,因為身上的皮膚曬傷了,現在還疼著。我突然想起昨天收到的阿蓬的EMMAIL,他說:柯朗聽說你搬出家去住了,一直牽掛著。不過或許這樣對你的心情是有好處的吧。他還說他最近處了個女朋友--柯朗,我覺得我漸漸回到地面上來了,你也回來好麼?我--我想著他信上的口吻,想著想著就不由咧開嘴,那些葉子被我緊緊地攥在手掌心裡,滴出綠色的汁液來,於是我滿手都酸嫩嫩的味道。 大概去得太早,書店鐵閘依然落著,只開了個小門。我去得熟,一彎腰就鑽進去。那是一間二十平方米左右私人開的書店,平日裡四面都是高及天花板的書櫃子,滿室都是整齊芸芸的印刷物的味道。但現在一個男人傻乎乎地站在店堂中央,很多書都在他的腳下,隨意散亂地僕開,向從高高的紫堇枝頭掉下的花,盡力向外擴張它們的瓣。我瞅了他一眼,並不認識。所以我就也跳到書堆上尋找我讀了大半截的狄德羅。可是他攔住了我。他的手慌張而無措,有點戰戰兢兢的樣子。我直起腰桿來瞪了他一眼,他就急忙地把手伸回去。他的目光散亂而茫然,好像剛剛發生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生怕別人知道,又急於對人澄清。我安靜地站著,等待他和我說些什麼--然而沒有。他是個很奇怪的人,三十多歲,不高,窄小的臉,有些薄薄的透明淺澀的皺紋,嘴角顫動的時候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接著我又把手伸到那本狄德羅上面去,大大方方地拿起來翻看。書櫃子上很多書都掉在我的四周,我並不知道書店為什麼這麼亂七八糟的,當然這和我沒有關係。我一屁股坐在櫃子寬寬的空格子上,把木拖鞋晾在了一邊。 那個男人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把掃把在我身邊走來走去,他把書一本一本地從地上撿起來。我斜著眼睛看他,他每次彎下腰去就會露出襯衫與褲子中間一小段贅肉,很白很逗人,非常適合狄德羅的情調。即使如此,他弄起的大煙塵還是嗆得我要命,於是我就發腔問他:"你是誰?你到底在做什麼呀?" 他懷抱著一大堆的書忙不迭地轉過身來,他看著我不說話。這個時候清晨的陽光開始燦爛了,門口有很多人走來走去的氣息,書店四面封閉著,所有的這一切就從那個小門明亮的倒影上浮現出來,和兒時的皮影燈一般無二。他們所謂的我的病痛的感覺猛然又要敲擊著我的腦袋,我急忙把頭昂起來,有點氣急敗壞地衝他嚷嚷:"喂喂,問你話呢!" 他徑直地朝我走來,依然是那雙無措驚詫的眼睛。我的手緊緊地抓著櫃子的木頭,指甲在上面劃出一道道痕跡來,那種感覺正慢慢地抽離出我的身體,我覺得我又緩過了氣。這個時候他已經走到我面前來了,平視著我,我問他:"噯,你到底怎麼啦?"他開口回答,像一個電話答錄機機械的口吻,他說:"我今天給這個書店弄了一個招牌回來。"我"哦"了一聲說確實需要個招牌,做生意沒有招牌怎麼行咧,打不出旗號要吃虧的。我問他書店叫什麼呀?他吃吃地回答說:"叫……叫……尚書屋"我"哼哪"了一聲,心裡覺得這個名字和這樣的一個小不伶仃的店真有著絕妙的反差,不過確實是很動聽的名字了。於是我問他:"你是誰呀?這裡的老闆麼?現在怎麼這裡亂得厲害?"他扭頭過去看著這個屋子,我順著他的眼神,覺得那目光裡充滿一些冰冷的奇怪的情緒,一陣寒意從我的腳底下升起來。房間裡很靜,我的手撫摩著我剛才在櫃子上劃下的痕跡,莫名的有種優越感,好像突然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比我哀傷比我孤獨比我更一無所有的人--僅僅由於他的目光而已。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他把掃把橫放在大腿上,把上枯黃的穗很輕柔地抵著我的腰,他一點也沒有發覺。然而,就是這樣小小的接觸,我突然覺得溫暖。他是一個看上去糟糕邋遢,遠遠的離開人世的人,不過他這麼真實地坐在我的身邊,神情恍惚卻伸手可及。我覺得心裡竟然隨之安定下來。 他定定地看著前方,並不看我。他說話,聲音卻清晰而有力,他說這個書店是他去年八月和朋友合資辦起來的,一直虧本,他只好出去打工來補貼損耗。可是,他說,他昨天出差回來才知道,他的朋友惹了點事,書店被人搗了,朋友也跑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我晃著兩腿聽著,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說這也沒有什麼,所幸書都還在,整理整理馬上營業也沒有問題。他搖搖頭說不行的。他說,其實最主要的是他本身。他一直是負責書店進貨,他看上的書,多是社科文學類的,沒有什麼暢銷書。這些書的印數比較少,大都是3000-5000,所以出版社的成本就高,給批發商的折扣就不可能很多。而且因為不暢銷,批發商也興趣不大,數量不多,輪到他們零售商手裡,利潤就很有限了。 我"哦"了一聲。他離我很近,身上散發出一種味道,是很純粹的人體的味道,談不上好與不好。他現在說的話是世界裡的內容,但我掉頭不去看他的時候,我並不認為他比空中漂浮的透亮的灰塵、書裡遙遠而摸稜的文字更容易捕捉。我願意聽這個陌生人說話來消磨上一個上午,雖然我並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接著說,我平日裡進書的平均價格一般在7。1折左右,可別人很多書店甚至能打6折賣書,可想他們的折扣了,我這個書店的特點就是進價高。他轉過臉來對我咧開嘴苦笑了一下,我扒扒頭髮,我說你難道沒有想過不要進那些書,用別人的方式來經營書店,這樣經濟問題不就解決了?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但是很快他又搖搖頭,他說不成的這樣--我做不到,我還不賣盜版書,我堅持這個書店的風格就是因為它是我的興趣所在,如果失去了這些,我還開這個書店做什麼咧?他一臉無辜地看著我,好像我的想法前所未有的荒謬,他的臉上毫無掩飾的擁擠著無助與堅定這兩種決然不同的表情。我直想跳上前去狠狠刮他兩巴掌把他的臉徹底粉碎掉,可是我心裡又升騰起這樣一種情緒--是的,我想把他擁在懷裡,讓他不要害怕。一切都會過去的,真的真的,你瞧,我可以給你整個的世界呢。 (3) 很多天以後爸爸還是給我來了個電話。在此之前他一直是通過寧寧瞭解我的情況。我想我當時的精神狀態該把這個可憐的老男人給嚇慌了。我忘記了那時候自己如何歇斯底里但還記得他急匆匆地從房間裡趕出來,下身穿著一條很寬大的褲子,赤裸著背,眼球幾乎從昏黃的眼眶裡崩裂出來。他一面要手來抓我一面劇烈地咳嗽。當他抱住我的時候我們都滾在了地上,我的手一直在許久之後還殘留著他脊背的感覺,那麼瘦弱那麼削小--這就是我的父親,我有時候躺在我的床上看著我張大的手掌想,我們倆為什麼不都死過去了? 爸爸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站在書店的門口踮起腳尖看隔街可見的海水的一角。赤道的陽光穿越海峽跌跌撞撞地掉進這片海域。這個島嶼城市像一條瘦弱的胳膊想把海挽留在懷裡。我覺得這樣的海顯得格外的沒有生氣無可奈何,就像我一樣終有一天會瘋狂地向外奔騰。最近天氣很熱,我幫著把書店裡要銷價出售的書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一縷頭髮從額頭上往下掉,牙齒咬上去滿口都是又鹹又酸的味道。 爸爸打電話到書店裡來讓我吃了一驚。寧寧的消息靈通到連快要倒閉的"尚書屋"的電話號碼都瞭如指掌的地步。他站在櫃台那邊喊我,他說:"喂,你的電話。"這麼多天了我直始而終不知道對方的名字,我每天到這裡來消磨時間,他則對我熟視無睹。他的身體在我眼前晃動的時候總讓我覺得新鮮而刺激,這樣的感覺絕非來源於生理上的,而是心理的關注與要求。坦率地說他像我心裡變本加厲的幻象一樣,他作為另一個我,獨自在社會上生存。而我,卻是游手好閒地在社會的邊緣悲風悼月,用充滿考驗和優越感的目光俯視著他。 我拿起電話就聽出爸爸的聲音,他在電話那頭像熱得要命似的喘著粗氣。他說:"小朗你,你,你能不能出來一下?"我邊用手去擦汗邊問他要做什麼。他說:"不是的。爸爸,爸爸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呢。"我說沒空。他又急促地說:"不是的,爸爸,爸爸到你那裡去,書店,寧寧的公寓的拐角,爸爸是知道的。好麼?爸爸很快過去一下,你,你就出來一下。"我說你都準備好了還打電話過來問我做什麼。我把電話掛掉。我抬起眼看他在看著我,我的臉頰突然一片通紅,我賭氣翹著嘴說:"那老男人有句口頭禪,說什麼都要說'不是的',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他爭辯一樣,就煩這樣的人!"他不知道聽懂了沒有,頭重重地點了下,把手上一本《康熙曲譜》放在櫃台最醒目的地方。 不久就有人在店門口叫喚--"小朗小朗",用整條街道都能聽到的音量。我慌亂地跑出去,果然是爸爸和一個很強壯高大的男人站在街的對面。我衝他們吹了聲口哨示意我來了,手腳並舞地跑過去阻止爸爸的喊叫。 爸爸低著頭,他的眼神一直避免和我接觸,他從褲兜子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他說是他所屬的那所高校一個中文系教授的聯繫方式,"我和他說好了,讓他有空給你補補課。對你自學考試總有些好處吧。"他這麼介紹著。我想你一個小小的哲學講師和人家有什麼交情,想白佔這樣的便宜也要看別人給不給你這個臉。我邊想著邊把名片折成只紙飛機夾在耳朵後面。然後我對他說:"爸爸你們走吧,太陽底下我熱得很呢。" 爸爸衝我很快地搖搖手,他說先等一下,"爸爸還有話說呢。"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身邊那個人,他說:"這是我的學生,今年要畢業了。嗯,你們可以聊聊天,都是年輕人嘛。"我很詫異地抬眼看了下那個人,五官模糊的臉,從剛才到現在都是一個保持良好的笑容。這麼一剎那我很忙亂地朝他點了下頭,但很快地突然感到一種恥辱。 海的聲音在這個巨大的岬角空洞低沉,它的潮汐暗淡含糊分辨不清。當我站在與它隔街相望的這個地方,街道人群澎湃洶湧。我覺得我正陷入一個笨拙無比的陷阱裡,我因為意識到這點無比憤怒。 當然我很快笑起來。我主動和那個人答腔(因此我發現爸爸很長地舒了口氣),我說:"噯,你好,你是這位老師介紹給我認識的第一個男生呢。"那人急忙點了點頭,我走過去把右手搭在他的肩頭上,我附在他的耳邊,我很大聲地和他說話:"你別他媽的冒傻氣了,我爸爸估計要拿你做墊背伺候他精神病的女兒呢。" 那個人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他的笑容像夏天的要融不融的冰棒"辟哩扒拉"和著汗望下滴。我的眼睛一直不朝爸爸的方向望,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樣。我的眼神無限延伸到我意識混亂的那個上午,清晨的靄穿著一件火紅的裙子在天地間遊走--本來是很美麗的,然而他用手緊緊地抓住我的嘴、我的手腳,我的胸部。他不讓我飛翔,我仇恨他。 我頭也不回地向書店走去。書店裡的男子正掉過頭來看我,我衝著他揮手,大笑著招呼,逕直走到他面前去。書店裡的男子的眸子此刻無比清澈,我的目光由此折射,可以看到父親--他正依著他帶來的男人的巨大的背影朝前走去,這使他顯得如飛絮一樣顯得羸弱不堪。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不再是我的父親而成了一個真正的有著需要的男人。 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想撲過去俯在地上吻他充滿佔有慾望的那隻手。 因為傷害,所以寬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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