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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12

 
  思哲輕輕握一握她的手,然後退回座位。

  "替思哲和美德洗塵,他們昨天才回來,"父親說:"蓮表妹,這會就一併請了你們母女。"

  "真是相請不如偶遇。"蓮表妹--曉淨的母親也不客氣。她是個時髦得甚具氣派的女性,有點貴族味道。"曉淨反正也愛吃你們家的菜。"

  "這麼多年了,曉淨的口味還沒變?"母親插口。

  曉淨只是笑笑,不出聲。

  本來是主客的思哲,在曉淨母女一來之後,立刻就被不經意的冷落了。美德母親和她們原是親戚,談起話來就分外親熱了。

  思哲當然不介意。

  他很清楚自己,在這屋子裡,他是唯一的局外人,而且,他也不想進入局內。

  晚餐真是豐富,若原本只為請思哲的,未兔太浪費了點。但即使加了曉淨母女,也是剩了好多。

  晚餐之後,曉淨母女先告辭,她們原本也只是來打個招呼,因為剛從歐洲返港。

  "抱歉,曉淨她們突然加入。"美德低聲說。

  "有什麼關係呢?"思哲搖頭。"不過--她們看來有些特別,可能是氣質上。"

  "哦--那是什麼?"美德問。

  "我說不出--或者貴族氣息,但很可笑,現在哪兒來的貴族?"他搖頭笑。

  美德望著他,但笑不語。

  "怎麼?我講錯了?"他低聲問。

  "慢慢你會知道。"她神秘的。"蓮表姨不是普通女人,她很--傳奇,是,就是這兩個字,傳奇。她的事比小說還精彩。"

  "是嗎?她看起來才四十多歲。"他說。

  "曉淨是她唯一的女兒,"美德又說:"她很漂亮,但個性怪,我是唯一算跟她合得來的人,她很驕傲,不怎麼理人。"

  "她的模樣看來有點自我矛盾。"他說:"她的眼光,她的笑容,她的神情都自相矛盾。"

  "看得這麼清楚?"她笑。

  "因為矛盾得太尖銳。"他說:"抱歉,我這是在背後評論別人,不應該。"

  "你在講你的感覺而已。"美德笑。"你對自己的管束實在很嚴。"

  "自律是應該的。"他說。

  美德拖著思哲到父母面前。

  "爸,媽媽,我們開車出去逛逛,好嗎?"她問。

  "自己去?或叫司機?"母親問。

  "我想自己開車,"美德笑。"香港變了很多,但那些路是不會改變的!"

  "路沒變,交通規則卻變了。這邊不許轉,那邊不許彎,又是巴士專線,你能懂嗎?"父親打趣。

  母親盡在一旁笑著。

  "我們只是去新界走走,哪來的這麼多規則?"美德挽著思哲的手。拋下一句:"十二點前我會回來。"

  "去吧!"父母都點頭。

  辭別了美德父母,離開那幢好氣派的舊廈,思哲心中沒來由的,忽然掠過一個影子--那竟是曉淨!

  才見一面,就已記住了她?

  思哲真正安頓下來時,學校也開課了。

  教書是他這些年來唯一的工作,換了任何環境也難不倒他,才一星期,他已贏得了全體學生的信心。在這同時,他也把位於薄扶林的家佈置好了。

  美德幫了他好大的忙,她是那樣熱心,全心全意的幫著思哲,似乎這就是她回香港的目的。

  思哲選薄扶林住當然是因為它近學校,而且也安靜,不像香港其他地方擠得令人想發瘋。最主要的,思哲可以在早晨時到附近散散步,或做做運動,因為在香港恐怕很難找到打籃球的夥伴了。

  散步其實也不必限於清晨的,像現在,鐘點女傭在替他做晚餐時,他便離開了家,在樓下走走,也許在美國住慣了,不習慣在屋中有個陌生人工作,他寧願避開一陣。

  他住的新大廈附近住戶並不多,只有些比較舊式的別墅,有花園圍住的那種,非常安靜、美麗。走過時他會想,這些美麗的屋子裡有人住嗎?或是它的主人們住在另外的華廈中,只在假期中偶爾來此停留一下?若是他,他寧願留在這古老氣派的麗屋中,他不喜歡、也不習慣外面的繁華熱鬧。

  可是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些屋子裡的任何人,摟花鐵門裡永遠是沉寂一片,甚至沒有傭人出入。

  他走過了那家淺灰色大屋,這是附近他最喜歡的一間屋子,全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那種設計,很典雅的。尤其花園,雖不見人,卻草木茂盛,修剪整齊,想來它的主人並未忘情

  於它--

  背後有車聲,他詫異的轉頭。這條可算私家道路的路上從未見有車輛出現,難道今日主人回來?

  一輛白色的勞斯萊斯停在淺灰色大屋前,司機下來開鐵門,果然是主人回來了。思哲並非好奇,只是自然的往車後看一眼,可是,他驚住了!坐在那兒的不正是美德的表姊,那外表看來甚為矛盾的曉淨?她是主人?她住在這兒?她--

  她當然也看見了他,眉頭微微一皺,旋即又展開了,不冷不熱的對他點點頭,算是招呼。

  思哲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面紅耳熱起來。他們根本是巧遇,但他有--他有被人冤枉、故意站在這兒的感覺,那曉淨的神情分明如此。

  他還沒想及該點頭示意,司機已上車,把汽車開進了那美麗的花園,大門自動關上。

  好一陣子,思哲才回過神來,帶著一絲訕訕繼續散步。那個曉淨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裡。

  他想起美德說過曉淨脾氣古怪,不易接近的話,但他--也沒有想接近她啊:雖然--她有一張令他震驚的臉,然而那震驚--至今他還不明白是什麼。

  再也沒有散步的興致,他折返家中,令他意外的是下午才離開的美德又來了。

  "正想出去找你,"美德熱情又愉快。"瓊姐說你出去散步,可惜不知走那一方向。"

  "我總走別墅那邊的私家路,人少些。"他說。想說碰到曉淨又忍住了。

  "既是私家路,怎麼還要去走?"美德笑。"萬一被人阻擋,多不好意思。"

  "不會吧?路總是讓人走的,會有那麼小器的人嗎?"他微笑著。

  "蓮表姨有別墅在附近,只是我不知道在哪兒,"美德說:"媽媽說是非常美麗的屋子。"。

  "恐怕--就是在那私家路上,"思哲想了一下。"剛才我看見你那曉淨表姊,我相信是她!"

  "相信是她?為什麼不能肯定。"她好奇。

  "只見過一面的人,我不能肯定。"他淡淡的。"她的車進了一幢淺灰色的別墅。"

  "一定是她了!"美德跳起來。"帶我過去,我們找他一起晚餐。"。

  "這--"思哲猶豫,他想著曉淨剛才那冷淡的招呼,"不必了吧!"

  "曉淨對人雖冷淡,但跟我談得來,"美德十分熱心。

  "去,去,我們去找她。"

  思哲不便堅持,只好沉默的跟在美德後面,再次走上那條私家路,按響了灰色別墅的門鈴。

  一個男傭人來應門,他彷彿認得美德。

  "你--可是表小姐?"他問。

  "正是。曉淨在這兒,是不是?"美德問。

  "是,是,小姐剛回來不久,請進來。"傭人忙打開大門。"表小姐怎麼知道小姐在這兒?"

  "我的朋友剛才碰到曉淨。"美德說。

  男傭人看思哲一眼,沒有出聲。

  穿過花園走上寬廣長廊,這是別墅的特點,屋外四周都有長廊,甚有古典味道。

  "小姐,表小姐和朋友來了。"男傭人進屋子就說。

  大廳中,曉淨正面牆而立,她似乎正在欣賞一幅牆上的巨型油畫。

  "美德?!"曉淨很意外的轉過身。"怎麼會是你?"

  然後,她看見了思哲,眼光一閃,她明白了。美德是得到思哲的通知。

  思哲的臉又紅了,天知道他沒有通知美德,事情只不過是巧合而已。

  "我剛到思哲家,他住在附近,"美德心直口快。"我說起蓮表姨的別墅,他說彷彿看見你。我想當然是你啦:於是就過來找你。"

  "我也剛來。"曉淨又看思哲一眼。

  這一眼彷彿是說,剛才冤枉你啦:不知道為什麼,思哲竟然會全懂得。

  "你何不住在這兒--我記起來了,"美德坐下。不是又有什麼作曲靈感吧了"

  曉淨淡淡一笑。

  "我根本不作曲的!"她說:"反正閒著沒事,我想過來看這幾幅畫。"

  "是新的,對嗎?以前沒見過。"美德也望了一陣。

  "也不能算新的了,去年媽媽從歐洲買回來的,"曉淨也坐下來。"媽媽就是喜歡買這些。"

  "我們是門外漢,不懂畫,"美德爽快的。"你還回不回維也納?"

  "暫時不回去。"曉淨皺眉,彷彿那地方令她反感。"我想在香港長住一段時間。"

  "你所謂的長時間是多久?三個月?半年?"美德打趣。"我總覺得你是屬於歐洲的,香港不適合你。"

  "有什麼適合不適合呢?人到了無可選擇時,就讓我住到非洲大陸也得住啊!"她說。

  一直沉默的思哲想笑,卻看見曉淨的眼光正在他臉上,他勉強忍住了。

  "怎麼講這樣的話呢?"美德笑了。"你不能心平氣和?"

  曉淨沒有回答,把視線從思哲臉上移開--思哲鬆了一口氣,他覺得曉淨的視線冷而霸道。

  "怎麼會想到回香港?"曉淨轉了話題。

  "臨時的意念,本來已在紐約上班了。"美德大方的。"不過,反正還沒找到紮根、停留的地方嘛!"

  "樵之呢?前幾個月我在巴黎見過他一次,"曉淨說:"他還是那個瘋瘋顛顛的樣子,定不下來。"

  "他在紐約,他的個性怕一輩子也改不了,"美德仰頭笑。"不過工作還算努力。"

  "這倒不錯。"曉淨突然轉向思哲。"你教HKU?哪一科的?。

  "數學。"思哲需要強正心神。

  "數學。"曉淨只是重複一次,看來沒有什麼意義。

  "曉淨是學音樂的,我們都認為她是天才。"美德強調說:"音樂天才!"

  "天才?"曉淨笑得好古怪。"你聽過我唱歌?彈鋼琴?拉琴?或作曲?什麼都沒有,是不是?憑什麼說我是天才?"

  "你從小就是,"美德似已習慣她的一切。"你只是從來不肯承認而已!"

  "若我是,我為什麼不肯承認?"曉淨似認真的。"你們偏要信一些誇大的傳言,我也沒法子!"

  "若不是,為什麼那麼多人都認為?甚至你的老師。"美德笑。

  "他們--只是希望我是。"曉淨透一口氣。

  "於是你感覺壓力,你的個性變得古怪?"思哲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但話一出來,也不可能收回。

  曉淨又看他一眼,只是一眼。

  "美德還說了我什麼?"她的視線轉向美德。"急急出賣我而討好別人,美德,這回你怕要慘了!"

  美德只是笑,不置可否,也不生氣。

  "我怎麼會慘呢?我看不出啊!"她說。

  "當局者迷,怎麼會看得出呢!"曉淨象突然變得很高興似的。"不是香港的吸引力大,而是思哲的!"

  "我沒否認啊!"美德大方的。

  曉淨搖頭笑。

  "從小就口沒遮攔,你還是那麼可愛。"她說。

  "你也只比我大半歲,曉淨,什麼時候學得老氣橫秋的?"美德笑。

  "從小就是,不是嗎?"曉淨開懷的。"你也知道媽媽要我做淑女,扮老氣。"

  "我認為是你在歐洲那麼多年學的,蓮表姨才沒有教你這樣。"美德說。

  "歐洲並不如你所說的那樣,"曉淨平靜的說。"不信的話,幾時我們可以結伴同游,你自己看看。"

  結伴同游?:是曉淨的個性嗎?

  也許因為曉淨家在那條私家路上,思哲散步就避開了那條路。或者這是種書獃子的想法,他總不能讓人誤會他有企圖。

  曉淨的視線令他難堪,她是以為他有企圖的,是吧?天知道是什麼企圖呢?

  另外的路車多些,人多些,那也無妨,他做事但求心安,其他的只是次要。

  從學校回來,他看見真理的信在他書桌上。

  想到真理,他立刻想到替父親帶的雪茄和毛衣,他並沒有如原定計劃先回台北,逕自飛來了香港。他不是故意這麼做的,台北--他覺得心理準備不夠,說不上是近鄉情怯,只是--還不是時候。或者再過兩個月,聖誕節時。他告訴自己,台北總是是要回的。

  真理的信很簡單,略講了她的功課,她的生活。她還是每週末回新澤西他家裡,她說房子要透透氣比較好,她還雇了人剪草。她沒提樵之,但每週末她回家--當然是樵之接送了,樵之不會放過這機會的。

  把信扔在桌上,心中湧上對新澤西的家--不,該說對真理的強烈思念。

  來到香港,新的環境,新的朋友,新的工作,再加上佈置新家,急於熟悉一切,令他沒有時間和機會想起真理,直到她的信來。

  他這才發現,他原來是那樣深深、深深的在思念她,以至於看到她的信--他的心都會痛。

  深深的歎一口氣,他--用書本把那封信壓住,看不見會好些,真理--是他的繼母。

  他急於出去散步,急於扔開心中的一切,電話鈴卻響了起來。

  "思哲嗎?"美德愉快的聲音。她總是在他需要支持和幫助時出現。"我想知道你晚上可有空和我一起晚餐。"

  "當然。你來嗎?"他吸一口氣。是,美德可以幫助他忘掉心中煩惱。

  "五點半到。"她說。"還有件好消息報告,我找到工作了,下個月開始上班。"

  "恭喜你,或者--我們出去好好慶祝一下?"他說。

  "留待週末吧!"她笑。"香港地方太小,很難找到好節目,於是平日就不可浪費節目。"

  "聽你的意見。"他說:"等會兒見。"

  他掛斷,但--仍是不想留在家裡,真理真是擾亂了他--不該說真理擾亂,他是自擾。

  步出大門口。很自然的朝私家路相反的方向走,他是自尊心極強的人--這是一般讀書人的通病吧!他絕對不想讓曉淨有任何話說。剛想到曉淨,就看見她那白色的勞斯萊斯

  駛來,這是大馬路,他告訴自己不必緊張,不必擔心--車停下來,曉淨打開了車門走下來。

  她揮一揮手,司機逕自朝私家路駛去。

  "嗨!"她淡淡的打著招呼。

  思哲站在那兒,他不讓自己露出任何表情。

  "回別墅?"他也淡淡的。

  面對面,他看清楚了,曉淨真可以說眉目如畫,但太冷太傲、一霸氣太重。

  "這一陣子我一直住在這兒,"她和他並肩而行。"我沒有再看見你散步。"

  思哲心中有種奇異情緒,她注意他?

  "我每天散步已成習慣,不過走不同的路。"他說。

  "走不同的路!你是這樣的人嗎?"她看他一眼。

  "無所謂是或不是。"他搖頭,"我不固執。"

  她看他,彷彿又在問:"你是嗎?"

  "其實--這條路並不適合散步,"指指大馬路。"是不是我妨礙了你?"

  "沒有。"他反應迅速。

  這曉淨--是看透了他。

  "是美德的話嚇著了你?我是個極難相處的人。"她直率的。

  "不,我想私家路是屬於私人的,我們不該未得同意的走。"他坦白的說。

  "現在還有你這麼執著的人?"她笑了。這笑比以往的都強烈些。

  "不是執著,我--"他想說什麼,忍住了,他不必向她表白什麼,不是嗎?

  "你怎麼?怎麼不說下去?"她望住他。

  他搖搖頭,再搖搖頭。她霸道是她的事,他們不是朋友,不必買她的賬。

  "沒有了,我沒話說。"他淡淡的。

  她定定的凝視他好一陣子後,有絲不屑的笑了。

  "我知道美德喜歡你什麼,"她說:"不過,那是很孩子氣的。"

  他皺眉,這是什麼話?很孩子氣?他?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說。

  "你明自,只不過假裝不明白而已。"她說。肯定的,還帶種挑戰的口吻。

  "我很清楚自己的事。"思哲吸一口氣。

  這曉淨的確難以相處,她對人對事都太不妥協,總想把對方打倒似的。她的個性,脾氣遠不如她的外表出色,難怪她總是孤獨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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