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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節盛大(中)

 
  (4)

  我站在門口最後一次把名片看了一遍,然後敲門。我穿著一件綠色短袖的襯衫,很長,衣尾幾乎要拖到膝蓋上,把短牛仔褲都蓋得幾乎不著痕跡了。這讓我憂鬱得要命。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發現一根很長的眉毛掛在我的眼皮前面,寧寧幫我把它扯下來對著陽光看。我們發現它是白色的,潔白無比的白。寧寧她說我老了,她恐懼地看了我一眼把她所有的護膚用品都搬出來,澆灌小花般潑灑在她的臉蛋上。後來她叮囑我去見一個中年男子的時候最好穿頂俏皮的衣服。她今天自己穿著一件紅彤彤地露背裙,不著胸衣,乳在衣纖維後面閃亮地不甘寂寞地喧嘩著。她一邊驕傲地提醒我她的年紀比我大多了邊更驕傲地看著我剩下的黑眉毛。"你只有二十一歲!"她說。但我和她都很清楚這已經不是我真實的年齡了。我老了,我自己背轉著身子把這句話重複的喃喃幾遍,感覺像夏娃剛剛吃了智慧果一樣,看清楚了世界卻從此斷送了蒙昧的歡樂。疲勞如水洩過我的全身的肌膚,我每一個毛孔都張大著吸收著塵灰的傷害,因為迫切我不得不把眼睛閉起來。

  於是我被寧寧打扮成這個樣子站在爸爸給我介紹的教授家的門口。我覺得今天這一些都有點可笑。有人"砰砰砰"大踏步地從樓上下來,我心裡竟然一陣慌亂,我用力地敲著門。門裡很快有了點響聲--但是由上而下的腳步聲越發逼近了,那種闊別多日的感覺突然湧蕩起來,我害怕我恐懼我把頭掉轉過去拚命地敲門我的眼珠子戰慄地向上看幾乎要凸出來了……

  所幸門很及時地打開了,我一閃身衝了進去,大聲喘著氣。

  房間裡的人低下頭來看著我,我開始有點惶恐了。我頓了頓,按著名片上的介紹稱呼他,我說:"何老師,你瞧,我是穿著褲子來拜訪你的。"說著我把襯衫撂起來讓他看我穿得整整齊齊的褲子。

  ……

  我坐在這個教授的書房裡一張又大又破的靠背椅子上。他的客廳富麗堂皇但他的書房像他的面孔一樣帶著粗糙而鹵莽的味道。他很快拿了一杯茶給我,我把臉埋在茶杯裡任他翹著二郎腿沒有表情地上下審視我。他用很單調的聲音問我的學歷專業和興趣。他一點也不喜歡我--我沮喪地想,書房很暗,唯一一盞燈掛在他椅子的上頭,離我很遠。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光線把我很容易地從他的那一半空間隔絕開來,這樣的時候我總是覺得自己無端的小,像拋下一切龜縮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後來說好的,你以後有什麼問題可以來找我。他站了起來,拉拉他的褲腰帶。我這才發現他有點發福,是中年人很理直氣壯的身材變形。一旦所有生活的理由成立了就擴張自己的位置--不像我父親,永遠小小地怯弱的懸在角落的陰影裡。我咬著牙齒站起來,知道他要送客。他比劃著讓我走在他的前面,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非常非常的靜,我低著頭,看他的影子沉沉地落在我的身上,突然很好奇,我沒有轉過身去但我想知道他心裡現在在想著什麼。一個老講師的小小的女兒,我多麼多麼希望他尊重我重視我甚至愛我啊!我的拳頭握起來,一手一臉的汗。

  在門邊我們停了下來,他把手伸過去開門。但他又空出另一隻手來,他說:"噯,再見吧。"這個時候他的聲音如釋重負,我心裡微微地沉了下去,我想他媽的我多傻啊,他一點也不愛我。然而他很快又拉拉我的辮子他溫和地說:"你竟然還綁著兩條小辮子吶。"

  他手指的力量穿過我的脖子,我猝不及防被自己身體繃緊的力氣拋到房門外面去了。我甚至並沒有看清楚他的神情,門就在我掉頭的那剎那緊緊地關上。我站在門口因為興奮與欣慰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我這個時候想這個世界裡的人真是不差呀,我幾乎要感恩戴德了。

  --

  可是,在去"尚書屋"的路上,當月亮出來霓虹閃爍整個城市在我身邊開始鬧騰的時候,我又徹底反悔了。我的脖子上有他輕巧劃過的痕跡,他身體的氣味。這讓我噁心地想吐,一股被輕慢的屈辱被我從心裡狠力地擲到自己臉上來。我好像又看見我的父親--在酷熱的陽光下,他緩緩地走過城市的大街小巷,謙恭地把他的女兒領到他人面前,要求他心目中良人的佔有。他的身體如同飛絮一樣,飄來飄去,所有的人都漠視他的存在。

  儘管盡力制止著自己,我仍舊停了下來。一群人從我身邊穿梭過去了,他們大聲談論著今天晚上的去處。街邊有很多的攤點,賣沙茶面的,賣羊肉串的,賣黃色VCD的--很喧囂的氣味和聲音--儘管盡力制止著自己,我還是忍受不住,我停下來,用手去身邊的廣告牌子。

  放聲大哭。

  (5)

  風日明好,草色從我們足下燃燒到透亮的天上去。我和阿蓬我越過公園的草地跨坐在高高的欄杆上。可是我照舊翹著嘴巴。他看著我光笑不說話,很久才道小朗你精神差不多全好了。我憋了他一眼很誇張地張開手,我說:"那是因為愛情!"他"哦"了一聲說:"大家都說是因為那個書店老闆,是麼?"我很快地看了他一眼,阿蓬臉上有層薄薄的雲,不清晰的,卻讓我非常得意。我急忙胡亂點了幾下頭,我說:"阿蓬,你瞧,你不開心,你不喜歡我被別人吸引。我也一樣,我不喜歡你有女朋友呢。"阿蓬看了看我,我把頭埋在胳膊裡,繼續說:"我有時候自己問自己,和阿蓬上床是不是就可以永遠留住他呢?就像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讓愛情永恆的意思,就想在上面蓋個烙印,證明這個東西是我的了--'啪啦'一聲,把印子蓋在阿蓬的肉體上,說阿蓬是柯朗版權所有,插足者必究!"聽著他拿手來碰我頭上的辮子,我輕輕地把他的手拂開,皺著眉頭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我總是這樣,我自己也知道這樣不好--那麼貪心,想把自己喜歡的東西佔為己有。可是阿蓬,等到你老了,死了,躺進棺材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想到你全然不記得我這個人了,這麼想著我是受不了的。"阿蓬把手指輕輕地點在我的鼻子上,他說:"柯朗,我忘不了你的!"當然話一出口我們就像傳播了什麼荒謬無比的大新聞傻兮兮一起大笑起來。

  我一屁股坐在尚書屋的櫃台上,他說把那本狄德羅送給我。我問為什麼呢。他不說話。我說如果我拿走了狄德羅,就可能不再來這裡看書啦。他目光閃爍地看了下四周,他說反正這個書店也要關門了。我舉起手來敲敲他的腦門子,我說到底你打算怎麼辦呀你?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說他在外面的工作並沒有辭掉,等把這裡面的書盡可能多的折價賣出去以後,就得回去銷假上班了。我說認識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他對我伸了伸手,但並不接觸我,他說:

  "我叫唐建。"

  這個名字和你的人一點也不一樣。我說著停了一下,想賣一個關子,等他來追問原因。但他沒有,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前面看,他又說他是西安人。

  我問他為什麼到這個海濱城市來。這裡前幾年曾經有過的繁榮正在像海水的泡沫一樣急劇蒸發,燈紅酒綠就似一陣亞熱帶的颱風刮過去只留下一些令人做嘔的痕跡。唐建說他喜歡這裡,喜歡這樣颱風過去後的味道。一個城市安靜又頹廢著,夜晚的時候海浪與鋼琴的聲音交替並行,坐在風裡遙望著不可逾越的海峽。他說西安給人的感覺沉重而巨大,動輒便會發現亙古的歷史隨意懸掛。他說有一次他走過兵馬俑群,遠遠的不知道誰在吹塤。"於是我就很恐懼"唐建搓了搓他的臉,他的臉上疲憊的皺紋被他觸及,像漣漪一樣泛散我的心裡,但我還是安靜地坐著,用手輕輕擺弄著裙角。很少人用這樣憂傷的語氣和我說著他自己,在這樣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心也純靜恬嫻。我聽他繼續說:"我不願意像兵馬俑一樣永遠立在一個地方,所以就逃到這裡來了,天涯海角吧,我想。"他自嘲的笑笑"這是我用自己的錢能到的最遠的地方了。"

  我坐在何教授書房裡的破椅子上,有一隻巨大的綠翅蒼蠅奮力地在我周圍撲騰。他的房間裡也囤積著無數的書然而我找不到尚書屋裡的感覺。我隔著交錯的光線恍恍惚惚看著他的嘴唇、他陰霾的眼神。我覺得我和那只蒼蠅似乎都行走在一個巨大而恐怖的森林裡,我們在這個書頁般巨大的樹叢裡趔趄行走,舉步維艱--當然這個森林是黑山老妖的領地,他吸食我們的元氣,讓我們迅速衰老。很快,蒼蠅就不飛了,停在我的膝蓋上。我昏昏欲睡,眼皮巴不得掉到下巴上去。

  這個時候黑山老妖卻停下喃喃的咒語,他高大的身軀穿過一串串陽光照耀下現形的灰塵靠近我。他俯下身來看著我說:"可憐的孩子。"他說:"我給你打電話好麼?"他飛快地觸了觸我的辮子。我被這樣突兀的動作驚動了,揉揉眼睛醒過來。然而他已經回到光線的那邊,重新又變成了遙不可及神力無邊的妖怪。

  我是不是做了個短暫的夢啊。我把眼睛垂下來,昏昏沉沉地想。

  我對唐建說他的生命膚淺且沒有根基,他逃逸的衝動只是一個陷阱--到了海的盡頭又如何呢?就算把海濤的聲音盡數藏在海螺裡,它終究只能蜷縮在沙石的一角。這個海島,不過他是否承認,不過是他命運裡另外一個駐足的西安罷了。

  我說著這一些的時候心裡痛恨著他。他沒有飛揚的鬥志卻永遠渴望高翔。我想他和我多麼相像啊,但我要把眼睛遮起來了。我不願承認不要承認這就是以後的我自己。

  我告訴阿蓬我喜歡走在黃昏的校園裡,看公告欄上不知道誰貼的旅行海報。陳舊、顏色糜爛或者乾脆被人撕得稀爛。我還喜歡在網絡上和別人交流一切旅遊的信息。曾經有一次,我和一個不知道姓名的廣州女孩通了半年的EMMAIL,商量著包租一輛越野吉普去西藏。這不過是我的夢想,或許它們只能在現實面前卑微著低著頭。但當我把兩手並疊,我閉著眼睛,它們就在我靈台上遨遊。

  何教授果然打電話給我,打到寧寧的公寓去。他用化名,寧寧問起的時候他就說他是司馬遷。寧寧根本不知道司馬遷是誰,這讓我覺得又吃驚又好笑。我總是仰躺在紅棉格子布的沙發上和他說話。他在電話裡的聲音深沉而熱情。他說:"丫頭,你喜歡吃批薩麼,我現在就叫外賣給你送去。"他說:"上次見你你瘦了,怎麼了怎麼了?粉嘟嘟的臉蛋多可愛啊。年輕的嘴唇就是充滿水分。"他說:"好麼好麼。我做你床上的布娃娃,被你細細的手抱著,想起來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他說:"小壞蛋別笑了別笑了,你再這樣笑下去就是閹割過三次的司馬遷也要跑去找你的。"他說……

  我閉著眼睛聽他說這些話,想像在他的書房裡他一本正經一張一闔的嘴唇。那些光線、那些語氣,把彼刻此刻的他弄得摸稜兩可。我有點猝不及防的歡欣。

  ……

  ……

  當然更多的時候,當寧寧的男朋友們出現,我無處可去的時候。我就沿著街道走,到海沙灘上去。沙子上滿是太陽的溫度。我瞇縫著眼睛四下眺望,看海鳥"啊吱"一聲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望天外飛去了,找不到影跡。

  (6)

  扭開電視就聽到一個目光呆滯的男子用平緩但不失沉重的口吻在匯報著颱風的來臨。"今年第一號強颱風將在我省沿海登陸,請有關部門做好防台防訊準備……。"以他的聲音做背景,我走到陽台上向四面八方望,天是酷辣酷辣的藍,太陽像一層油一樣燙在這個島嶼上。放眼過去,這個城市的每個面窗玻璃都閃著銀色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大中午時候,所有人都躲藏在咖啡廳裡,寫字樓裡,家裡,汽車裡……每個人都巴不得頂著一個空調或者電風扇過日子,我的耳朵什麼也聽不見除了漫天席地這些散熱機器發出的聲音。有個老女人一手拖著一個黑不溜秋的孩子一手拿著一籃子青菜從我面前空曠的大街上走過,那個孩子好像奮力扭動張大嘴巴訴說著什麼,但我和那個老女人都聽不見,她一邊抹著額上的汗一邊用堅定的步子向陰涼的樹蔭撲去,我則瞪著孩子鮮紅的舌頭和那把快速枯萎的菜葉子--這個城市的確需要一場風暴,我這麼想著,全身發撒著熱氣的每個毛孔都會隱隱戰抖。

  阿蓬就在出現,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短褲,赤裸著上身,騎著他的那輛高大的變速自行車從街道的拐角急速地向我的方向駛來,他埋頭經過那個老女人那把青菜和那個孩子,一直衝到我的樓下,抬起頭來,對我吹了個呼哨。

  我走到樓下去,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找我。在這樣酷熱的夏天中午,我驀然有一種預感:當這個城市被一場颱風驚動,我大概也會被一個消息驚訝得跳起身來。

  我們就這麼在路上走著,走得很近,胳膊碰著胳膊,雖然是熱辣辣的一把汗,心裡卻覺得有點歡喜。阿蓬的影子罩著我,他頭上頂著大太陽,但他依然在對我說話。

  他說他的女朋友,一個紅撲撲的腮幫的女孩。我以前從來沒有聽他說起過她的情況。他說那個女孩子很自卑,剪著極短的頭髮從來不穿裙子,見到男生統是低著頭順著眉眼。他說她到了二十歲還是瓊瑤迷,經常幻想一個男生癡情地摟著她在雨裡哭泣,他說她不根本不懂那些生活:帳篷裡的夜晚、激情的搖頭丸。他說她還是學校的三好生,有時候會在演出上尖聲尖氣地朗誦:"我愛你,祖國!"

  我穿了雙木拖鞋出來,走了幾步,右腳鞋板上的橡皮裂了,我用腳拇指和食指用力夾著它又走了幾步,腳就像脫了力一樣疼。我對阿蓬翻了翻眼睛說:"恭喜你找了個還沒有開苞的水仙花。"阿蓬說:"你這句話怎麼像老鴇說的。"我們在太陽下撫掌大笑起來。

  可是阿蓬說:"我和她要一起出國了,去新西蘭。手續已經辦好了。"

  我鞋子上的橡皮整個都繃斷了,我乾脆把右腳解放出來,把鞋子蹬掉。我一腳低一腳高的踩在路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直著嗓子說:"天啊,我們的阿蓬終于飛回到地上來了!"我仰起頭來嘶牙裂嘴地笑,捶著他的肩膀問他什麼時候走。阿蓬說還沒有定呢,主要想和以前的朋友都聚聚。我說還好夠哥們。

  我們倆在悄無人煙的大馬路上又走了很遠。如果沒有太陽沒有光線,我會想像我們不發一言地行走在暗夜的曠野上。我會想像:蟾蜍一躍躍上月宮,星星做我們田地裡的糧食,我和阿蓬又回到小的時候,兩個人含著奶瓶子偷偷從家裡出來,手拉著手,踮著腳尖眺望銀河。

  我踉蹌地跌進尚書屋來。唐建被我嚇了一跳。我對他點了點頭暗啞著嗓子說:"對不起了我不是想進來尋找安慰,我不過是想來歇歇腳。"為了證明我的話我把腳扳子掰上來讓他看,右腳通紅滾燙,把他足足又嚇了一跳。他把我提起來放在櫃台上,到內室舀了盆溫水把我的腳放進去。我活脫脫地跳了起來,一股痛感從腳底下直衝到眼睛裡,我的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我憤怒地朝他爆發些不成語句的詞語,但他的手始終緊緊揪住我,於是我的腳又到水裡去。

  他的手指在青瓷水盆子裡很是白皙,一下一下的搓揉著我的腳。我坐在櫃台上嘟著嘴巴看,一點一點地就把阿蓬的事情告訴給他。唐建聽了說:"柯朗,其實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事情呢?我根本沒有辦法幫助你。"我著急地分辨,我說:"我只是想說出來讓你覺得我可憐,同情我呢。"但他不看我,讓我很沒趣。他把眼睛掉過去看門外,天上是大朵大朵的紅雲,颱風畢竟露出了點端倪。

  唐建走過去把尚書屋所有朝外的窗戶關好,把鐵閘門也拉了下來,只剩下一個小門假合著,屋子裡一剎那間全暗下來了,他走到我面前,蹲了下來,伸出手去撫摩我放在水裡的腳。這個時候我覺得非常非常安靜,只有他的手我的腳發生相撞很輕微的水聲。我輕輕地咬著嘴唇,屬於他的那種味道又開始彌撒。

  唐建緩緩地開口,他要說很多很多年前他經歷的一件事情。他說那時候他家住的是租用的房子,在二樓,五戶人家合用一個廁所。有一天他爸爸媽媽去上班,他姐姐在廁所裡洗澡,鄰居家一個男人喝醉了酒,一腳把廁所的門踢開衝了進去。"其實什麼也沒有發生。姐姐剛剛洗完澡穿好衣服要出來。但她吃了驚,坐在屋子裡號哭了一整天。我呆呆地坐在她的哭聲裡,巴不得她的吼管爆裂立刻死掉。順著長廊,我看見那個醉漢從廁所裡出來,癱軟在涼台上呼呼大睡。"唐建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拿來一條很軟的毛巾抹我的腳:"我是家裡的獨子,小的時候覺得要什麼有什麼。那天,我突然覺得世界不是我想像的那個樣子,有很多東西,我根本是無力改變無力扭轉。--所以,柯朗,不要告訴我讓我聽了覺得力所不及的事情好麼?我會有種虛脫無能為力的感覺。"

  風起了,搖撼著尚書屋的窗稜。天暗沉下來,間或有閃電的痕跡。我在雷聲中湊近他,他身上的味道越發濃烈起來,我想多奇怪啊,這樣的一個人。我想憐惜他想抱著他想讓他躲藏在我的懷裡。但我只能在一道強電的亮光中用力地吻住他。

  我對他說他總能觸及我的心,即使我也不知道我的心靈要朝哪個方向去。我發瘋一樣在雷電風雨中絮絮叨叨,我知道他善良,他在我的現實面前絕望著,由於他理解我他顧慮我他感同身受。

  我告訴他我的野心,沒有形狀不知道根源的。我說我一直在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像一吹戰號就可以劍拔弩張,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敵人是誰,我吶喊著但心裡充滿著悲哀。我矯糅造作連我自己都討厭我自己了。

  我說我很恐懼,每過一天就像離死亡近一步。我間歇性歇斯底里。我醜我老我自卑我存在著。

  我說有一天我躲在自己的棉被裡,自己扳著指頭算。媽媽很早就過世了,爸爸今年五十四歲。就算給我二十年的時間讓我飛黃騰達,到時候爸爸已經垂垂老矣,沒有多少時間享受。我說我等不及了我等不及了我等不及了哇--可是我還兩手空空游手好閒。我痛恨我自己。

  風從天上衝進來的時候尚書屋裡每一本書都張開它們的翅膀迎和著,令我眼花繚亂,在奇異的黑紅色天色下顯得格外旖旎。我恍惚著覺得不在塵世。唐建開始並不熱烈,我吻著他而他一動不動。但他的手在一瞬間突然猛力地抓住我,在他手掌的力度下我顯得格外的小,弱不經風。我蜷縮在他的手裡了,他卻突然哭泣,他說:"柯朗,不要給我這樣美麗的感覺好麼,我經受不起的。"我昂頭望著天空,透過他的懷透過屋子的窗,天空被四分五裂,但每個部分都有風氣蒸騰。我一字一頓地告訴他,我說我害怕孤獨。即使所有人環繞著我愛我寵我我依舊揪心地怕,就像北方的冬天裡無論包裹上多少條棉被總是瑟瑟發抖,就像驚恐的將軍在重重軍營裡杯弓蛇影。我抓著他的手,他也抓著我的手。他的淚和汗掉在我的臉上了,他俯在我的耳邊上。

  他對我輕輕地說話,很跳動的語句,但隨即我的心真的安定下來了。

  別怕,好麼,跟我來。

  --他說。

  眼睛閉上,世界和風雨就隔絕在心的外面了。我跟隨著他,然而,實際上,我覺得是我在帶領著他,我答允著自己給他快樂,我在他的快樂中體會著自己的神聖與高尚。

  我因此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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