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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節盛大(下)

 
  (7)

  我讓自己疲遢遢地陷坐在何教授書房的破椅子上,我現在可以手舞足蹈地和他說話告訴他我喜歡太宰治的《喪失為人資格》板口安吾的《白癡》傑克`凱魯亞克的《在路上》和艾倫`金斯堡的《嚎叫》。因為我知道他愛我。何教授依然像黑山老妖佔據著他自己的老巢但他已經不在高高在上。他貪婪地看著我,他說他是高等的學術動物。他正在等待著這樣一個階段把難以克服的裡比多變化為囈語式的學術話語宣洩。我眨著眼睛故作天真地告訴他我不理解他的生活狀態。他說不要緊的,他的身體像巨獸一樣蠢蠢欲動但他溫柔地說:"丫頭,我們來玩一個遊戲,把我的嘴唇放在你的嘴唇上,好麼?"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向我走過來。他的氣息像面膜一樣要把我的臉霸佔住了,我突然直視著他的眼睛,我說:"好的,聽著,我並不在意做你更年期的跳板。"他頓了頓,像沒有聽清楚一樣,他問我我說什麼。

  我把兩手攤開,我說:"難道不是麼?你不愛我,你只是想憑借我讓自己顯得年輕。我也不愛你,但被一個中年男子需求著對我來說是一種虛榮。就好像電腦攝影一樣,你希望看見什麼時候的你,我會幫助你滿足願望的。"他微微笑了笑,他說我像手持魔杖的小巫女。我說我喜歡這樣的感覺。我拍拍手跳將起來,站在他面前,我說:"開始遊戲吧,我們放段音樂'第一套嘴巴體操現在開始,1,2,3,4……'兩腿並立,雙手平伸,嘴巴突出,開始!"他聽了就微笑起來,他把目光掉轉到窗外去,他就這麼呆立在那間光線交錯的房間中央。

  我停住嘴,靜靜地看著他。我突然想把戰鬥的姿勢放下來,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只是拉住他的手而已。我不理解為什麼人在老去的歲月那頭那麼慌手不及,他說愛我的年輕,但我們都知道這不是真的。

  我低聲告訴他我要走了。他說好的。他送我到門口。我想起他曾經在這裡觸摸過我的辮子,於是我又停了下來,我掉過臉去很大聲地對他說:"老師,從你這裡我學到最多的是什麼麼?我知道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沒有權威只有掛著生殖器的凡人!"我覺得我把這句話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臉上,我大力地推開門"辟裡啪啦"地朝樓下跑去。--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覺得我的身體是如此輕盈與年輕,可以隨意奔跑而那個老男人只能在門口氣乎乎地咬牙切齒。

  我跑到樓下昂臉去看,看那扇出入光線的光怪陸離的書房窗戶,我幾乎想歡快地唱歌了。

  可是,他呆立在房間中央的神態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懊悔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我的心劇烈地疼起來,我想放聲衝著樓上喊叫我想回去和他做愛。

  如果可以消滅傷害。我願意,我發誓我願意,把我的身體施捨出去。

  後來我站在路邊的電話亭裡給阿蓬打電話。電話那頭鬧烘烘的,我們都放大嗓門大力地嚷。我說:"阿蓬阿蓬,和我說說話吧,求你啦求你啦。"他在那裡也嚷:"小朗,我明天八點的飛機,我要走了,但我會和你聯繫的……""阿蓬你在做什麼呀,我不喜歡你有女朋友,我討厭她,你留下來好麼……""你別孩子氣了,小朗有空回家去看看你爸爸……"

  我衝著電話筒任意地放肆地嚷了一陣,估計他也一樣。我喊了許久心還是空空的,阿蓬走了我的世界還是照舊旋轉,我並沒有失去什麼。我心裡沒有傷痛很少留戀,我很快掛掉了電話,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他走了,轉身進入我的往事中。我們大手一揮就把彼此割捨了,我和他都無情得可怕。

  第二個電話打給唐建。他的聲音經由話筒傳來的時候我的身體一陣搐動,我說:"今天好麼?"他說尚書屋最後的清盤也已經結束,過兩天就關門了。我靜默了一下,放低聲音說:"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呢?唐建,你要做你想做的事情,是不是?"他在電話那頭很短促地笑了一聲,斯裡慢條地說:"我還能有什麼打算,像我這樣的人,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娶你。不然,我還能有什麼作為?"我飛快地把電話掛上了,我堵住自己的耳朵。電話亭裡有那日颱風的遺跡,四面塵土,牆上許多痰跡。我用雙手摳著電話上的鋼板,我想:天啊,為什麼人總要互相屠殺呢?

  我閉上眼睛,最後撥了家裡的電話號碼,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想起我的父親了。我想像此刻他坐在夕陽的餘暉裡,手裡拿著一本《馬克思選集》圈圈點點。我想像他的咳嗽他的鼾聲他的皺紋。不知道是否曾經有一個女孩也如我這樣走進我的家門,赤裸著年輕的身體陷入我父親的懷裡。我祈禱他用全身的慾望與精力將她抱緊,用曾經緊緊掐住我的那雙手。

  太陽開始下山了,整個城市顯得羸弱。我從電話亭裡沉悶的空氣裡走出來,穿過乘涼的人群穿過行走的汽車穿過掛滿美麗貨品的櫥窗。我徑直地走到一家陰暗有著濃厚香煙味道的網吧裡去。我上了網,在我所知道的所有聊天室裡忙碌穿梭,給自己取了許多充滿誘惑的名字,和碰面的所有人熱情寒暄。我不停用手指敲擊著鍵盤,直到雙手僵硬全身冰冷。

  (8)

  等我知道寧寧自殺的消息,已經是第三天早上。我的去留她的去留在我們合住的小屋裡是絕不互相干涉的。她被某個面生的男人抱回來,慘白著臉,手腕上纏著無數紗布。我坐在床頭給她削蘋果,邊狠狠地說:"你是不是在演電視劇呀,我還以為你不相信風花雪月了呢。"她看著天花板笑了笑。她告訴我她吃了安眠藥又割了腕,被人發現送到醫院時醫生說再遲5分鐘就沒救了。她說:"小朗,知道麼?我想我已經昏迷了,但我還是翻身下床鬧出大聲響讓人來救我。"我說那你是潛意識裡還想著活呢。她掉過臉來楚楚地望我,她說:"那時候無所謂生,無所謂死,小朗,你明白麼?"

  我當然不明白,我瞪著她。我想我們都剛過二十歲,為什麼世事就讓我們不堪一擊?寧寧所有的故事我都知道,她不停地追逐著已婚男人,在每個男人的身體下宣言自己不要名分自己瀟灑。她喜歡這樣的感覺,偷情讓她充滿快感容光煥發。但我也知道她絕對沒有愛過任何一個人,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享受著青春,如此簡單。然而,最後她還是在愛情的名義下自殺了--沒有具體的傷害者,只有被害者。我被弄糊塗了。

  不過寧寧很快笑了起來,她說:"柯朗別擔心,其實我很有可能是把安眠藥當避孕藥吃了。那天我喝了太多的酒都糊塗了。也有可能是太久沒有人關心我了,不搞點轟轟烈烈的事情可不甘心呢。"她說著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撒嬌著說要看鬼片。我說:"媽的,你最害怕看那勞子了,別又不敢睡覺。"她說不會的,她什麼樣的生死場面沒有見識過?我憋了憋唇把《午夜凶鈴》放到VCD機裡面。

  寧寧還是害怕了,用被子遮住臉,偷偷拉住我的手。她手上的紗布如怯生生剛出頭的蠶卵輕巧地觸我的手,她的溫度傳過來了,證明她還活著,我微微地瞇著嘴笑。

  半夜關了燈。我躺進被窩去。大概還在害怕,她用手環著我。在黑暗中,寧寧問我,她說:"小朗你喜歡唐建麼?"我說我不知道。我說和唐建在一起的時候自己並沒有高潮的感覺。"那你為什麼這樣的留戀他呢?"她問。我歎了口氣。我想那個男子是用他的精神緊緊捆綁住我,他的絕望與孤獨,從肉體與肉體的接觸中讓我心領神會。寧寧寧寧,你知道麼,在黑夜裡,在與他的糾纏中,我覺得自己像一個祭品,躺在供他領略天堂的神壇上。他在這個世界是渺小、受人輕視、不為人知。但有什麼關係,我愛他,我包容他,我給他快樂。在他的喘息中在他的心跳裡,我想我的生命是多麼偉大啊,我覺得自己也看到天上的光了。

  寧寧靜靜地聽著,我們倆從未有過這樣促膝而談的時候。其實我們並不理解對方但現在起碼我們是寬和的。她繼續問我,她說:"柯朗,你愛著誰麼?"我頓了頓,我回答:"沒有。"我問她:"你呢?"她回答:"從來沒有,我想。"

  我們不說話,聽對方靜靜的呼吸。

  到了半夜,寧寧轉過身來,她吻我的臉,把我的手拉到我自己的身下去,她悠悠地說:"柯朗,聽我說,自己愛著自己吧。這個世界不是我們可以改變的。"我的手感應著我的身體與她的吻,漸漸的濕潤了。我把手指抽出來放在嘴裡,用力地咬著,直到牙齒生痛為止。

  ……

  ……

  在尚書屋關門後的一段時間裡,我不去找唐建,他也避開我。我們都是脆弱無力的人,當天亮地白的時候就慌亂的掉過眼睛不去看對方。我成天和寧寧的一大堆朋友廝混在一起。和寧寧一起過穿著花哨的裙子,站在陽光下吃"旒婷"避孕藥與"豹妹"催情粉,去蹦的去飆車到午夜的廣場上吹口哨。

  有一天夜裡,我們的車經過尚書屋,原來是書店的房子鐵門緊鎖著。上面似乎有張"招租"的封條。車開得很快,一晃就過去了。但無由的,讓我猛力地想念著唐建。

  到寧寧家,他們還鬧個不住。我披了件衣服摸黑下樓來,樓梯的轉角有一台IC卡機,我努力睜大眼睛瞪著按鍵看,一個號碼一個號碼撥過去,"嘟--嘟--嘟--"悠長的聲音,然後,唐建迷迷糊糊地接了電話。他的聲音傳過來,我突然長長的鬆了口氣,好像走了無限無限多的暗路,突然撲倒在光亮的地平線上了。我輕輕地輕輕地"喂--"了一聲。

  唐建對我說,他說:"柯朗,我一直在想你。"我咬著牙,我掙扎著說"是嘛。"他說:"是的。我全然瞭解你了。"他說:"你不能忍受任何無法改變的約束,是不是?"我覺得我的眼淚就要出來了,我壓低聲音對他說:"唐建,我願意愛你了。"他聽見了。而他卻說:"柯朗,你不要再同情我了,我是一個孤僻的壞脾氣的人,我永遠沒有辦法和你們融合的。"他很快地又接下去說:"其實我只不過是你傾倒過剩生命力的垃圾箱,你希望我崇拜你,你覺得這多浪漫呀。"

  他的話在這個暗夜裡如此如此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我的心裡。我吸了口氣,挺直腰板對著電話筒說:"如果讓我用我的方式愛你,唐建,我會帶你找到天堂的。"他的聲音戰抖著說:"對不起,柯朗。"唐建的哽咽聲順著電話線溜進我心裡來,我一把把電話掛斷,把頭支在電話機上。

  有這麼一會,我覺得自己渾身無力,我想離開卻找不到任何的方向。我的冷汗順著腮幫流下來,嘴唇哆嗦著,手腳發冷,只能跌到地上,盤腿倚在牆邊。這個時候城市沉默著,只有哪家哪戶的蚊香味道濃郁到我的鼻子裡。我想我到底是怎麼了是怎麼了?我的生命什麼時候也像燒過的蚊香那般,看似完整卻統統成了灰?

  黑暗很快要吞沒我了吧。

  (9)

  唐建來找我的那天我們正在玩個遊戲。寧寧一個在電影圈裡的男朋友與寧寧願意把板口安吾的《白癡》排演給我們看。寧寧上身只著一件紅色的內衣從壁廚裡爬出來,顫顫抖抖地鑽到男子的被窩裡,喃喃地說:"哇,你不喜歡我,你不喜歡我。"男人抱著她假意在戰火中戰慄。我們嘻嘻哈哈笑成一團,大家都吃了藥丸子了,開始有點反應。

  唐建隔著窗戶把我叫出去,然後我們站在牆角下。我抬眼看著他。他還是像第一次見面那樣,不高,陰暗窄小的臉,淺澀的皺紋,嘴唇顫動的時候和一個無助的孩子一般無二。即使吃了藥丸,昏昏沉沉的感覺上來了,我依舊可以感覺到對他肉體強烈的慾望。

  唐建也看著我,他把我的手拉起來和我說話,他說:"柯朗你知道麼,我要走了,到三峽那邊去。那裡有許多新開發的移民城市,我必須去那裡改變我的生活方式。"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好像當初像我講述尚書屋的橫故、從西安到這裡的輾轉一般。他說他是和一個女子一起走的。他一直拉著我的手,好像怕我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柯朗,你聽我說,我要你知道事情的始末。我們不要互相指責。你對我的感情並不平等,你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個奴隸一樣。其實你在心裡用無數的優越感凌越著我,指望用我來成全你自己。我不要,我要一個屬於我的人。"我昂著頭,把手奮力要從他的手裡抽出來,冷笑著對他說:"我永遠不屬於任何人,世界上存在完全從屬的愛情麼?唐建,唐建,我從來沒有打算你介入到我生命裡來!"

  由於藥物的作用,我的腦袋開始間歇的空白。我向前望,卻看到叢林蒼蒼。唐建的身影從我身邊迅速退了開去,我看到一條大海無限廣闊地在我眼前奔騰。我要飛了飛了,去看我擁有的大好山河,我的野心在那裡膨脹著可以隨意茁壯滋長。

  然而這個男人依然拉著我,他成了我的累贅了--當時我這麼想著。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他狠狠地推到在地上,我大聲尖叫著笑著朝樓上跑去。

  在奔跑中,我有這麼一閃念,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

  我想我的生命是流動的,無論對誰的愛,不過像對四季的愛一樣,春天來了我愛著春天,夏天來了我愛著夏天。因為四季扭轉,我只能在孤獨中承受著季節,趨近著季節。我對他們的愛,不過是因為季節來了,所以我愛。

  我這麼想著眼淚就又來了,我在心裡用最後一絲理智對唐建呼喊著。我說永別了永別了,你給我的季節是那麼沉重盛大,但我們最後卻都孑然一身。他的結局我知道,他將一輩子在輾轉中痛苦,然而,我的結局自己卻不敢再做猜想。

  昏沉如滿天席地的雲最終把我吞沒了,我用僅剩的力量讓自己的身體陷入樓上隨便哪個男子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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