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還不進來?"曉淨叫,彷彿是到了她自己的家。"教授已經等著了。"於是連樵之兄妹也下了車,進了門。思哲真是忍不住想,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被曉淨擺佈了? 但是一沒有細想的時間了,他著見闊別十年的父親…… 剎那間,父子兩人竟是相視無言--也許太久了,時間是否連親情也會沖淡? 不,當然不!或者只是短短的一陣子,當驟見的陌生過去,親情又把他們連繫起來。 父親拍拍他,再拍拍他--什麼話也沒有說--但他已完全感覺到並瞭解父親的話。 "很好,很好。"父親看看他又看看真理,不停的微笑。 "大家都來了,當然很好啦!"曉淨神采飛揚一她在得意於安排的傑作吧!' 真理默默的把行李放回臥房,她是回家,她顯得特別熟練與沉穩。 思哲突然想起樵之,他看樵之,這個時候,樵之在他心中完全無威脅了。其實樵之還是樵之,他的一切都沒改變,為什麼會變得沒有威脅呢?思哲說不出來! "坐,樵之,"他下意識的衝口而出,從來不喜歡樵之,卻主動的招待他。"還有你,美德。" 曉淨看他一眼,搶先坐了下來。 "曉淨陪我聊了很久,你們怎麼遲了那麼多時候?"父親問。 "我們不是同一班機來的,"思哲看著曉淨。"我們坐最早的班機,你呢?" "你猜?"曉淨不置可否。 "包一架專機?"思哲故意說。 "突然變得聰明了嘛!"曉淨笑。她坐在這兒,她的司機就站在不遠的屋角。 "真是包了專機?"真理從房裡出來,坐在思哲父親的 旁邊,非常自然。 "你信不信?"曉淨哈哈笑。"教授,你實在和思哲很 象,看來又年輕,別人不說,我們會以為是哥哥。" 思哲父親只淡淡的笑,他是穩重的,雖然看得出他並不喜歡曉淨這麼說,但他不表示。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美德問。 "查電話簿。"曉淨說。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神通廣大。"思哲半諷刺。 她看來已不為昨夜的事生氣了。 "要想做一件事,只要下定決心,沒有做不成的。"曉淨似有深意。 "要有時間才行,"真理淡淡的。"你有這條件。" "是,的確花了不少時間,"曉淨昂起頭笑,她實在是很好看的女孩子。"不過這的確很值得,是不是?至少令你們每個人都感到意外。" "你只為要我們意外而這麼做?"真理再問。 "反正我空嘛,大把時間!"她挑戰似的看真理。 "下次你再做任何事我們都不會意外了,"思哲說:"你能人所不能。" "諷刺我嗎?"曉淨可不含糊。"也只不過是媽媽有幾個好朋友在這兒,他們幫我而已!" "我們坐外交部最漂亮的禮車回來的。"思哲說。 "有什麼稀奇?比不上香港我那部車。"曉淨不以為然。"好,看來我做錯了,今晚我請吃飯,算是陪罪。" "不,你們來台北,真理和思哲回家,應該我請。"思哲父親緩緩說。他並不堅持,但極有威嚴。 曉淨看看他,竟不敢和他爭。 "那--教授請我們,明天我再請教授。"她說。 "台北不是你的家,為什麼要你請?"思哲忍不住問。 "誰規定我不能請?"她揚一揚頭,好驕傲。 "沒有人規定你不能請,也沒有人規定我們到不到。"思哲彷彿有意和她作對。 "你--"她變了臉。 "你給我們的驚訝、意外應該結束了,"思哲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今天怎麼了?"下次,該輪到我們。" "你們--做什麼?"曉淨問。 "到時你會知道!"思哲笑。 "你想跟我作對?"她像豎起了全身毛的貓。 "我們又不是敵人。"他說。 "你語氣不好。"曉淨盯著他。 "你也知道語氣好不好的事嗎?"思哲很快地看一眼美德和樵之。 曉淨眼中的光芒漸漸聚攏,變得深沉難測。 "哎--我們是不是該回酒店了?"美德立刻打圓場。"思哲和真理回來還沒機會和教授談話呢!" "是,我們的行李還在車上,"樵之也說:"我們晚上再一起吃飯。" "不急,不急,"思哲父親笑。"看見你們年輕孩子聊天、鬥嘴,對我也是種樂趣。" "你不嫌我過分?教授。"曉淨的笑容又浮上來。 她是極端情緒化的人,她變臉往往在一秒鐘之間。 "很歡迎你,只有你能令思哲說這麼多話,"思哲父親笑得很開懷。"思哲從小就是個沉默的孩子。" "聽見沒有。"曉淨示威似的看思哲。 "聽見了,甘拜下風。"思哲笑。他似乎是故意激怒她。 氣氛輕鬆下來,真理這才有機會把美德和樵之介紹給思哲父親。 "在真理的信上我早已認識了你們,"思哲父親很仔細的打量他們兄妹。"不過你們真人比信上的描述更具神采。" "那是當然,他們真人是活靈活現的,在信上只不過是文字。"真理溫柔的。 在思哲父親面前,她不只溫柔,還嫻淑,沉穩,很有一點"師母"的味道。 "真理教了我們很多東西,教授。"美德說。 "真是嫉妒你能娶到真理這麼好的太太。"樵之說。他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也不管得體與否。 "我可以證明他真是嫉妒。"曉淨唯恐天下不亂。"他說找不到第二個真理了!" 思哲父親只是微笑,極有風度。 "我相信世界上也找不到第二個你。"思哲說;"不但你,也找不到第二個美德、樵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你專挑剔我。"曉淨盯著他看。"回到台北,你的話就多起來了。" "與台北無關,是你的話有語病。"思哲說。 "你們別吵了,"真理淡淡的笑。"象孩子一樣,進了門你們就沒停止鬥過。" "他是我認定的對手。"曉淨脹紅了臉說。 "是我的幸或不幸?"思哲說。 曉淨臉上紅暈變白,她猛然站起來。 "我走了。"走到門邊,又轉頭看樵之、美德。"你們還不跟我走?" 樵之、美德尷尷尬尬的站起來,他們並不想在這種情形下離開,又不想拂逆曉淨的意思。 "我們通電話,"真理最識大體。"你們住圓山,很容易找到你們。" 美德點點頭,又看看思哲,留下一個很特別的眼神。 他們一走,屋子裡一下子清靜下來,有著最親蜜關係的三個人,一時間反而無話可說。 "我--去拿帶回來給你的禮物,爸。"思哲轉身欲回臥室。 "坐下來,"父親的聲音留住他。"你回來了,不是我最好的禮物嗎?" 思哲坐下來,卻垂著頭不敢看父親。尤其知道真理就在父親旁邊,他渾身不自在。 "香港的一切習慣嗎?"父親問。 "習慣,同樣是中國人的社會。"思哲答。 "曉淨--一很有趣的女孩子,"父親微笑。"你們常常在一起?" "不,沒有,"他呆愣一下,怎麼提曉淨。"最近才認識,是美德的表姊,她很怪,有點格格不入。" "會嗎?"父親還是笑。"美德就是跟著你從美國回來的那個?" "不是跟著我--"他脹紅了臉。 父親瞭解的笑一笑,轉開話題。 "其實台灣大學也需要你,你怎麼不考慮一下?" "這--" "你會說台灣有我,我是最好的教授,是不是?"父親溫和的。"但怎麼一樣呢?我們各盡自己的一分力量。" 思哲迅速看真理一眼,真理真是什麼話都告訴父親?真理決不是表面上他看的那樣,是吧? 一下子,心理就踏實起來。難怪他不再覺得樵之有威脅,父親和真理之間的連繫,不是任何人破壞得了的。 "我--考慮。"他吸一口氣,抬起頭。 "還有,考慮的事再多加一樣,你已三十歲了。"父親說。 他看見真理在微笑,笑得含蓄,笑得瞭解,一剎那間,他臉又紅了。 真理,瞭解什麼? 一連幾天,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大堆人馬聚在一起,真理,美德,樵之,曉淨,最離譜的是曉淨的司機也默默的跟在一邊。思哲不但覺得厭,而且也累了。 這和他想像中回台北的情景距離好遠。他原本只想看看父親,看看以往的師長和留在台北的老同學,然後靜靜的住幾天,回味一下以前唸書時的情景。但是--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每天都安排好午餐、晚餐,安排好去這兒去那兒,被牽著鼻子走一般。 今天一早起身,他就悄悄的溜出門,他決定隨心所欲的過一天,避開所有的人。 台北的改變的確太大,從青田街出來,他只能認出依稀眼熟卻已變闊變寬的新生南路。但是他不擔心,就算迷了路,他可以叫車回去,也可以沿途問路,這兒是"家",感覺上是輕鬆、坦然又安詳的。 新生南路往前走,走到底就可以到台大,那是他往日受教之處。在馬路上考慮了幾秒鐘,他不打算去,他想隨心所欲的走走。 於是他朝另一方向走,他並不清楚是什麼路,台北的街道都變成這麼寬闊了。 走過國際學舍--啊!國際學合,如果沒記錯,這該是信義路了。 思哲很熟悉這地方。當年系裡有一位來自南美的交換學生就住在這兒,他曾盡過地主之誼,在假日,時常帶那叫"達比亞"的男孩子去教會圍契。 望著國際學舍似已褪色的大樓,往事清晰的兜上心頭。達比亞極有舞蹈天分,教學頭腦卻普通,兩人常交換互做老師。達比亞還自稱是華倫比提的表弟,說得一本正經,跟真的一樣!甚至還拿出兒時與華倫比提合照的照片證明,可是思哲至今仍懷疑他是開玩笑。 後來達比亞想學好中文,央思哲代找老師,思哲熱心的介紹了中學時的國文老師給他--中學時的國文老師章自清,他不就住在前面師大附中旁邊的巷子裡? 一股興奮加上莫名的激動,他加快了腳步,幾分鐘之後,他已站在那巷子裡的一扇術門前。 竹籬笆變成了磚牆,裡面仍然是古舊的日式房子。他看看門牌,果然寫著"章寓"。 按了門鈴,立刻有人應門,他馬上認出。是頭髮已花白的師母。 "章師母,是我,思哲,你還記得我嗎?"思哲說。 "思哲--啊!思哲,"師母竟然記得他。"快進來,快進來,你怎麼會來,你不是在美國嗎?" "我才回國,章老師在嗎?"思哲走進陳設簡單,但感覺無比親切的屋子。 "在--你坐,"師母拉大嗓子叫:"快出來,你快來看是誰來看你了?" 老師、師母都是河北人,又直爽又開朗,嗓門也比一般人大。 門響處,高大的章老師站在那兒,他望著思哲半晌,又揉揉眼睛。 "是思哲,是嗎?"老師衝上前,一把捉住思哲的手臂。兩鬢已霜的老師依然豪邁如故。"我最得意的學生回來了,是不是?" 當年老師總稱思哲是他最得意的學生,十多年後的今天,他仍沒忘記。 思哲只是笑,笑得傻了。 "快告訴我,這些年你做了些什麼?"老師坐下來。"這是你第一次回國嗎?" "是,我第一次回國,"思哲吸一口氣,平抑心中激動。"這些年--我在教書。" "你也選擇了教書,"老師點頭微笑。"好,好,這是份神聖的工作,把知識傳授給我們下一代。" 思哲有點臉紅,好半天才吶吶說: "我在美國教書,今年才回到東方,在香港教。" 老師呆愣一下,立刻又大笑起來。 "這也叫有教無類,是不是?"他說:"你還是研究你的數學?有沒有改變初衷?" "沒有。我決定了的事--不會改。"思哲笑起來,他記得當年老師苦口婆心勸他念中文的事。 "還是那麼倔強、固執,"老師開心的笑。"人各有志,當年我不該逼你念不感興趣的中文。" "我也不是對中文不感興趣,"思哲說:"數學若念不好,我可以說自己笨。中文念不好--身為中國人,我沒有任何藉口。" "這是原因嗎?"老師哈哈笑。"以你的資質和努力,你念什麼都行,中文能難倒你嗎?" "我只是不想把中文當學科來念,中文是一輩子的事,我可以慢慢努力。"思哲說。 "說得好,中文是一輩子的事,說得好,"老師開懷大笑。"留在我這兒午餐。我們好好觀一聊。" "不會太打擾嗎?"思哲說。 "打擾又怎樣?你來看老師,還有什麼話說?"老師大聲說:"老師心中一直都最記掛你。" "我--很懶得寫信。"思哲不好意思。 "我也不喜歡看信,你人來了,不是更好嗎?"老師說:"你父親好吧?" "他很好,我也是十年來第一次見他。"思哲說。 "為什麼要這麼久,你現在才回來?"老師仍然目光炯炯,神清氣朗。 思哲皺眉,這問題--他自己也想知道。他為什麼十年後的今天才肯回來? "怎麼?有內情?"老師盯著他。 "我--不知道。我沒有想過這問題,如果我想,可能有答案,也可能沒有答案,但我沒想過。"他說。 "這是什麼話?這麼矛盾?" "也許--矛盾就是答案,"他透一口氣。"這十年來,很多事情在我心裡都解不開,都矛盾,所以我索性不去想。我是矛盾。" "為什麼?" "不知道。"思哲再吸一口氣。 "太太呢?"老師換了一個方式問。 "還沒有結婚。"他說。 "你今年有三十歲了吧?學業,事業有成,為什麼不結婚?"老師思想傳統。 思哲搖搖頭,再搖搖頭,不答話。 "不要條件太高,也不要太挑剔,我知道你驕傲,也有驕傲的條件,但是好女孩多得很啊!"老師說。 "我不是挑剔,我--沒想過。"思哲紅了臉。 "那就現在開始想,"老師比他還緊張。"要不然就找師母給你介紹幾個,我不許你再拖下去了。" "不,不必--"思哲嚇了一跳,師母介紹?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門鈴響起來,師母從另一扇門裡走出去應門。思哲聽見小小院落裡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正在驚疑中,師母帶了一個人進來,是曉淨! 曉淨--思哲吸了一口涼氣,她怎麼找來的?她用了什麼方法?她到底是誰? "思哲,果然在這兒找到你。"曉淨笑。眼中盡是得意之色。 "你--怎麼來的?"思哲沒有笑容。 "當然是司機送我來的、"曉淨轉向老師。"章老師,章師母,你們好。" 老師望望曉淨,又望望思哲,哈哈大笑起來。 "思哲當然不要師母介紹,這麼標緻的姑娘上那兒去找呢?"老師說。 "她是--是朋友。"思哲想分辯,卻又難於啟齒。 "章老師,教授找思哲有急事,我必須馬上帶他走,"曉淨面不改色的說:"他下次再來看你。" "當然,當然,你們走吧!"老師決不介意。"我這兒是隨時歡迎你們的!" 思哲並不想走,又怕曉淨不知道還會玩什麼花樣,只好告辭出來。 門外,果然有輛平治四五O等著,開車的還是香港那個司機。 "上車吧!"曉淨望著他笑。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