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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毛病就是太自以為是,凡事都想當然耳,"美德直率的。"人家夫妻為什麼會不好?""我以為老夫少妻--又分開這麼久。"樵之非常不自在。 "主要是精神上的連繫,我想。"美德說。 "我想是這樣。"思哲也說。 "我們--有地方去嗎?"樵之間。 "你想去那裡?我們陪你去。"美德說。 "我想一其實我想,我不如先回趟香港。"他說。 "還回去做什麼?你的行李都帶來了,不是說好跟其理一起從台北回紐約嗎?"美德意外。 "真理其實不必我陪,"樵之靦腆的。"我想──有時候我是太--太多事了。" "不是多事,是自作多情。"美德笑。 樵之傻傻的笑,思哲卻開懷的笑,心中對樵之剩下的一絲芥蒂,也在笑聲中消失。 "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回香港。"思哲說。 "我先回去,不做你們的燈泡,"樵之心意已決。"我去看看那公主--會不會又在香港玩花樣。" 美德點點頭,說: "你預備什麼時候走?" "馬上去航空公司換最快的一班機,"樵之說:"反正要走,不如早走。" "好,我們立刻陪你去航空公司。"美德很瞭解的。 三個人趕到航空公司,運氣很好,十二點四十有班機,也有空位。於是立刻趕回圓山飯店,收拾好行李上路。 當然不再有外交禮車接送了,他們叫計程車來回,桃園機場實在遠,還是以前的松山機場方便多了。 樵之一入問,思哲和美德原車回台北。 突然之間,他們覺得好輕鬆,什麼顧慮都沒有了。 "前幾天都不知道怎麼過的,"美德搖頭。"現在才真正有度假的味道。" "我們可以去台北近郊逛逛。"思哲提議。 "不,我想去日月潭和台大的實驗森林。"美德知道得很清楚。"在美國時聽台灣留學生講的。" "實驗森林是在溪頭嗎?和日月潭很近,"思哲興奮起來,"你一定不信,我也沒去過。" '下午就上路,好不好?坐火車去。"美德雀躍。 "隨你,"思哲笑。"我對任何地方的內陸飛機都不放心,坐火車是好辦法。" "我也是這麼擔心,"美德笑。"好好的度假,不要變成了不愉快。" "等會兒計程車會先經過圓山,我先回去拿點行李,然後陪你回家。"美德看看表。"我希望能有三點鐘左右的火車--火車去台中要多久?" "兩個多小時吧!"思哲也不清楚。 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打點好行李,都不過是一個旅行袋。美德乾脆把圓山的房間退了,把一切放在思哲家。 才一進門,就聽見響個不停的電話鈴。 "奇怪,張媽怎麼不聽電話?"思哲搶上玄關。一拿起電話,"塔"的一聲,長途電話呢!他提高了警覺,果然,一聽見了曉淨的聲音。 "喂,你是思哲嗎?我找美德,她一定在你這兒,叫她馬上來聽電話。"她永遠是命令口吻。 "等一等。"思哲不顧和她多嚕嗦。"美德,找你,曉淨。" 美德皺眉。猶豫了幾秒鐘,還是去接了。 她只喂了一聲就沒有講話,大概曉淨在連珠炮似的發言,只見她的臉漸漸變了,變得好難看。 五分鐘之後,她才說了一句。 "樵之已經趕回香港,我們剛送他上飛機。" 然後又沉默,曉淨的"教訓"或"命令"又沒完沒了的逼來了。聽得美德臉也變青了。 掛斷時,她竟泫然欲涕。 "怎麼了?什麼事?"思哲關心的。 美德搖搖頭,再搖搖頭,收干了淚水。 "沒什麼。她還在發大小姐脾氣。"她說。 "她罵你?"思哲冷哼一聲。"你可以掛掉,根本不必理她說什麼,她是瘋子!" "掛掉之後她還會打來,她說已不停的打了一小時,從回到香港就開始打。" "這個女人太任性,太過分了。"思哲憤然。 "思哲--"美德欲言又止。"我--很抱歉,恐怕不能到溪頭和日月潭了。" "怎麼?她逼你回去?"思哲拍桌子。"豈有此理,不必聽她的,她只不過是表姊。" "很難,我不想跟她吵吵鬧鬧,令爸媽和蓮表姨難做人。"美德垂下頭。 "他們有什麼難做人?又不關他們的事?"思哲說。 "你不明白,我們--哎,算了,回去就回去!反正以後還是有機會再來台灣的。"美德要委屈求全。 "我不同意,我絕對不許你走。"思哲是認真、嚴肅的。"憑什麼要在意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講給我聽,"他大聲說。他從沒這麼對她說過話。"你們都怕她,是不是?" "不要這麼說,表姊妹之間,也不必計較那麼多,讓她一點也沒關係。"她說。 "只怕讓到最後,你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他說。 "不會,我--也有一定的限度的,"她說:"到了某一個程度,我就不再讓。" "無論如何我不讓你走,"思哲的牛脾氣也來了。"這算什麼呢?來了一趟,什麼也沒玩就走了,開玩笑!" "思哲,不要意氣用事,"美德搖搖頭,臉上滿是無奈。"我不回去--恐怕會有意外。" "什麼意外?她總不能殺人!"他說。 "當然不是殺人,但--一定很可怕,"她說:"小時候她就是這樣,誰不順她意就出意外。" "怎樣的意外?"思哲不放鬆。 "譬如一她十二歲那年,一個司機不聽她亂指去這兒、那兒,她--用槍指著司機,逼他把車開到海裡,幾乎淹死。"她說。 "那麼她呢?也在車裡?"他大吃一驚。天下那兒有這麼強橫霸道的女人?又這麼心狠手辣。 "在岸邊早跳下來。"她搖搖頭。"順她的意,聽她講的,就一切很好。她不是壞人,心地很好,只是--好勝好強,不讓任何人強過她。" 思哲皺著眉,半晌不說話。看來--曉淨的事還沒結束呢!他--還能置身事外嗎? "真的,她的心很好,"美德又說,"那司機幾乎淹死,被人救起來後,她遣他回國--你知道,她身邊的人都是她父親的侍衛,派來香港保護、伺候她的--送了他一大筆一錢,十萬美金。" "錢能補償她的過失嗎?"他不以為然。 "但那司機歡天喜地,又跪又謝的,還流眼淚呢!那司機說,一輩子都賺不了那麼多。" "可憐的小人物,"思哲歎息。"不是人人會因她的錢而千恩萬謝,正常人怎肯受她糟蹋?" "也不是糟蹋,她脾氣猛,在氣頭上什麼都做得出。"她說:"氣過了就好了!" "她現在在氣頭上,所以你怕她,你只能順著她?"思哲望著美德。 "我的情況又不同那司機,我是她表妹。"她說。思哲想一想,臉色越來越嚴厲。 "聽著,美德,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是回香港,一是留在台北跟我去日月潭,你考慮。" "思哲,不要孩子氣--" "你知道我是認真的,若回香港--我們從此不再是朋友。"他一本正經的。 "你在賭氣?豈不是在為難我嗎?"美德歎息。 經過了考慮,經過了掙扎,經過了矛盾,美德最後還是決定跟思哲南下。 她極不願和曉淨扯破肚正面衝突,但--她不願和思哲就此不是朋友。權衡輕重之下,她作了決定,她不能拿自己的一生幸福來作賭注。 她知道,思哲說得出做得到。為了曉淨,他們從此不再是朋友,那實在--死也不甘心; 思哲,成了她和曉淨起磨擦的焦點。 在南下的火車上,思哲很愉快的看報紙,美德卻門聲不響的坐在一邊。 雖然她人是來了,心中的爭戰大概永不會停止。她的決定並不就是大結局,曉淨的反應會怎樣呢?她真是想也不敢想。 "還在想曉淨的事?"思哲看穿了她。 "沒有。"搖搖頭。"我想她一定氣壞了。" "由她去生氣,她這人應該得到報應。"思哲淡淡的。 "你不是真對她這麼反感吧?"她望住他。 "是。我覺得和她略有關係的人,都會運氣不好。"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 "你成見已深,我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她笑。 "何必再說什麼?她是怎樣的人,這幾天我已深深體會。她不值你念念不忘。"他說。 "我難道想念念不忘她?"美德搖搖頭。"她令我煩惱。" "忘掉她吧!我們將會有很愉決的旅程。"他拍拍她。 他們其實已是十分好、十分密切的朋友了,甚至--有自己人的感覺,可是,心中仍覺少了些什麼。 而少的這樣東西,卻是十分重要的。她曾翻來覆去的想,到底少了什麼?卻是怎麼也想不出。 她望著思哲出神,竟是呆了。 "你在想什麼?"看她模樣,他忍不住問,"你的樣子好怪、好怪!" "啊--我在想,剛認識你時,你好像和現在不同。"' 她扯得好遠。 "我也覺得你完全變了。"他笑。"那時白衣白褲,單騎走天涯,那種氣概,那種瀟灑很吸引人,而現在,你太多顧慮了。" "於是變得婆婆媽媽。"她失笑。 "倒不至於那麼嚴重,總之不再是以前的你。" "那個時候的我好些?"她睜大了眼睛。 "還用問?有個性的女孩總是比較吸引人。"他說。 "那我現在是魅力全失了吧?"她聳聳肩。 "別再眉心深鎖;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呢?只不過一個曉淨而已。"他說。 她不置可否的笑。 "我想今晚打電話給樵之。"她說。 "還是不放心,何必呢!"他歎口氣。"我們這次南下旅行,可不可以不提她?" "我盡量,對不起。"她說。 "她人不在,我卻覺得她的影子在我四周,精神和心理上都不舒服。"他認真的。 "好,從現在起,我不再提她和任何有關她的事,"她作發誓狀。"提了受罰,好不好?" "怎麼罰?"他望著她。 "嗯--隨便,怎麼罰我都接受,沒有怨言,"她爽快的。"更不後悔。" 他再凝視她一陣,搖搖頭。 "我為什麼要罰你了"他笑。"你這兩天精神十分緊張,不如休息一下,等會兒到台中才有精神玩。" "不能說睡就睡,我努力試試。"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火車開得很快,卻十分平穩。 "我有在日本坐子彈車的感覺。"她閉著眼睛說。 "休息吧!"他拍她一下。 又靠站了。車站上很多叫實的小販,可能因為是小站吧?小販可以湧到車邊。 "我想吃台灣的便當。"美德叫。 "還說休息,"他搖頭,"你知道使當?" "怎麼不知道呢?飯盒嘛!不過裡面的內容和港式不同,很日本味道的。"她說。 "你坐著,我替你去買。"他走到對面窗口。 很快就買了兩盒"便當"回來,還有兩個水蜜桃。 "台灣也有水蜜桃?"她抓起一個聞一聞。"好香。"。 "梨山什麼水果都有,水蜜桃並不稀奇。"他說。 "我孤陋寡聞,標準土包子。"她哈哈笑。 打開"便當",裡面一邊是雪白的米飯,另一邊是日式的菜,燒鰻,黃蘿蔔,天婦羅,還有兩卷壽司,算起來算很豐富的了。 可能她真餓了,很快的把整個"便當"吃完,還意猶未盡似的。 "還想要?"他問。 "不了,留一點肚子到台中再吃。"她笑,"我覺得這便當的水準很高。" "的確這樣。跟十年前我在時完全不一樣,台灣一切都進步很多。"他說。 "想考慮回國教書?,她試探的問。 "不。台灣有爸爸,他是最好的,不需要我。"他搖搖頭。"若我真回台灣,你呢?也跟著來?" "我?,她眼珠一轉。"我大概沒有那麼厚的臉皮。" "什麼意思?"他問。 "回香港,我還可以推說回家,但是來台灣,我有什麼藉口?不行,不行。"她笑。。 "想來就來,你不是一直這麼瀟灑的嗎?講什麼籍口?"他也笑。 "不行。我不能讓人說我在追你。"她直率的。 "追我?有嗎?"他大笑起來。 "我認為沒有,感情應該是雙方的,公平的,"她很鎮重的搖搖頭。"說誰追誰都不應該。" "很有道理,我絕對同意。"他拍拍她肩。"兩人相處融洽,愉快就行了。" 她望著他半晌,似在問他:"我們融洽嗎?愉快嗎?" 他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又似乎不明白,沒有作聲。 這時,火車又開始向前奔馳,一個查票員帶著個穿西裝的人走過來。 "請問--有沒有一位叫美德小姐的?"查票員問。 "我是--"美德好詫異,這又是怎麼回事?"什麼事?我的車票不對?" "不,是這位先生找你。"查票員指指那位穿西裝的男人,含笑而退。 "美德小姐,我們有一封香港來的急電要轉給你。"那人十分禮貌的遞來一個薄薄信封。 "台灣的電報服務進步到送上火車?"思哲問。 "不,我們是外交部的,我一直在追這列火車,"那人微笑著,"電報是上面交下來的,我們必須以最快的時間送到這位小姐手上。" 美德已看完短短的電報,臉都氣白了。 "怎麼?"思哲皺起眉頭。 美德把電報遞給思哲,只看了一句,他就把電報扔了。 "豈有此理,她憑什麼對你這麼講話?"他說。 "她正在氣頭。"美德無奈的。 "她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行蹤?"思哲望著仍站在旁邊著西裝的男人。 "她把電報打到我們部裡,我們自然要查,"那男人說:"並不困難,你家人知道你們南下。" "你怎麼還不走?電報已給了我們。"思哲問。 "我一等你們回音。"那男人苦笑。"我得回去呢電。" "覆電由我們在台中打好了!"美德說。 "不,我會馬上在火車上打,"那男人說:"上面催得很急,我也沒法子。" "請你告訴她,我們想回去時自然會回去,不必她操心。"思哲含怒的。 "思哲--"美德很為難。 "別跟我辯,否則我也生氣。"思哲正色說:"這位先生,你去覆電吧!" "就--照你講的口覆?"那男人遲疑著。他大概已知道打電報者的身份。 "如果你想作文章,就照我的原意去寫一篇文章,我不反對。"思哲沒有表情。 "是,謝謝兩位。"那男人轉身離開。 美德吐了口長氣,似乎想吐盡心中的委屈。 "這樣--可能激怒她。"她說。 "那又怎樣?她最好從此不見我們。"他說:"你說過不再提她的!" "我沒想到會有電報追來,"她搖搖。"來了一個,恐怕接二連三的會跟著來。" "用同樣的答覆對付她。"他想也不想的。 美德沉默下來,她知道這件事不能再爭辯,否則會激怒思哲。思哲--她暗暗的歎口氣,他是整個事件的主因,回不回香港只是導火線,而他的個性強硬,恐怕沒有人能改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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