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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22

 
  思哲又拿起了報紙,顯然也在想一些事。他會不會口頭上逞強,而心已軟?

  等擴音器通知大家就快到台中,請旅客注意自己的行李時,思哲才慢慢放下報紙。

  "終於到了。"他說。

  "時間並不長,不能用終於兩個字。"美德笑。

  "時間雖不長,卻好像經歷了好多,"他搖頭。"希望到了台中以後,沒有人再煩我們。"

  美德不敢出聲,她深知曉淨不會就此罷手。

  火車到站,他們跟著人群下車。台中車站不算太大,上下車的人又很擠,弄了半天,他們才出了月台。

  "現在怎樣?在台中玩一天?或是直接去日月潭?"美德很尊重思哲。

  "現在去日月潭,恐伯到了已是深夜,"他想一想。"不如在這兒玩一天,明天一早去!"

  "同意。但是台中我們不熟。"她說。

  "找一個計程車,叫他送我們去最好的飯店。"他說。

  正預備伸手,一輛台灣出品的福特大型汽車停在面前,伸出頭的竟是火車上送電報的先生。

  "請上車。"那位先生客氣的。

  思哲看美德一眼,知道避也避不開,只好上去。

  "我們想找一家好一點的飯店。"他說。

  "一切已經安排好了。"那位先生說:"明天一早有車送兩位去日月潭。"

  他們又互看一眼,思哲皺起眉頭。

  "這車--會一直跟著我們?"他問。

  "隨時聽候兩位差遣。"那先生說。

  "如果我們不想用呢?"美德知道思哲心意。

  "車子會在你們用傳呼機叫他時才會出現,"那位先生微笑。"兩位放心。"

  思哲這才慢慢放鬆眉頭,不再言語。

  飯店的房間是最好的,相連的兩間。飯店的經理還送來花籃,還有免費水果、汽水,連火柴盒和信封信紙上都加印了他們的名字。

  "辦事效率世界一流,"思哲笑,"可惜這效率是要選對象的。"

  "別批評,全世界一樣。"美德說。

  "出去逛逛吧!"思哲說:"吃晚飯還早,聽人說台中的景緻不錯。"

  "我想大都市都是差不多的樣子,"美德說:"除非郊區的一些風景地區。"

  "第一次來台中,總要見識一下。"他說。

  他們信步走到街上,時近黃昏,街道上人很多,放學的,下班的,車也擠得很,最多的是學生單車和騎摩托車的鐵騎士。

  "台中人比台北人純樸得多了。"他說。

  "市面也比較安靜。相信現在是最擠的一刻,過了這一刻,馬上就清靜了。"她也說。

  "房子也比較保守和古舊,"他若有所思。"如果我選擇,我比較喜歡台中。"

  "我喜歡台北,"美德不同意。"我不能住這麼安靜的地方,我喜歡熱鬧,喜歡朋友。"

  "我不能。"他望著前方。"在太熱鬧的地方,我常常覺得失落,所以我不能忍受紐約。"

  "或者--有一個地方介乎台中與台北之間?"她說。她是有點--委曲求全,為了他。

  "高雄?"他笑起來。"我去過,很不喜歡,有類似台北那種暴發戶的嘴臉,又覺得不真像。保留了一點點傳統,卻又不那麼有性格,有點不上不下,不湯不水的。"

  "你對城市都有這麼多批評?"她笑著。

  "不是批評,是感受。"他淡淡說:"我承認自己是很敏感的人。"

  "這麼敏感的人,會令旁邊的人緊張。"

  "你嗎?"他望著她。

  "有一點壓力。"她點頭承認。

  "原來我給你壓力,我完全不自知,很抱歉。"他說。

  "為什麼抱歉,這壓力是種挑戰,"她眼中光采照人。"我喜歡生命中不停有挑戰。"

  "你是堅強的時代女性,你今我有驕傲感。"他說。

  "是嗎?我極愛聽這句話。"她挽住了他的手臂。

  街上行人車輛漸漸散去,台中的寧靜恢復了。他們轉進了比較小的街道,一種特殊的古樸味道迎面而來,那一種感覺非常舒服。

  "台中的寧靜的確很動人。"她也領略到了。

  "我想多住兩天,多點領會。"他突然說。

  "那是說--明天不去日月潭了?"她意外。

  "對。其實日月潭也只不過是湖光山色,而台中也許能讓我們尋到更多一些文化和傳統的氣息。"他說:"我現在真覺得心曠神怡。"

  "隨你。"她淡淡一笑。心中卻在想,他是故意不坐曉淨安排的車,他還在生氣。

  "回去吧!肚子餓不餓?"他問。走了一陣,已有很重的寒意。

  "下午的'便當'還沒有完全消化。"她笑。"平時我沒法吃那麼多的,一時貪心,硬是把它吃完了。"

  "我們找家小店,吃粥、吃餛飩的那種,這兒的餛飩和香港的完全不同味道。"他說。

  "太好了,這可以接受。"她笑。

  "現在叫我去吃西餐,我非自殺不可。"

  "回到東方,嘴巴都變習了,想想在美國那麼多年吃些什麼?還不是捱過來了。"他說。

  "那時唸書,精神食糧比吃重要。"她笑。

  "我從小不怎麼注意吃的東西,可以吃的都吃,完全不挑剔,所以出國後,也沒覺得什麼。"他淡淡的。

  "我們廣東人是'辛苦溫(原文為提手旁,打不出來)來老在吃',其中那個溫字就是賺錢的意思。民以食為天嘛!"她說。

  "我--大概沒什麼生活情趣。"他搖搖頭。

  她呆愣一下,想起來他這些日子的表現,苛刻一點說,的確沒有生活情趣,但--她怎麼一直沒發現?她原也是敏感的人,這次是什麼蒙蔽了眼睛?愛情嗎?

  愛情--一想到這兩個字,她就煩亂。她有愛情嗎?她完全沒有特別的感覺,肯定的是她喜歡他,但他--她搖

  搖頭,還有個曉淨。

  "在想什麼?又是皺眉又是搖頭?"他問。

  "沒有--啊!沒有。"她有點窘,剛才失態了嗎?"我在想--日月潭到底有多美。"

  "你還是幻想一下台大實驗森林有多美才好。"他說:"溪頭在我眼中比日月潭美,因為那些農學院同學的心血、精神和汗都要加進去。"

  "你講得極有道理,我的思想層次比你低。"她說。

  "那也不是,可能我想得太過分。"他搖頭。

  "不,不,不,請相信我說的是真話。"她急忙說:"你想得很高,很深,很遠,我比不上。樵之也比不上,他太藝術家脾氣,常鑽牛角尖。我們幾個人當中,只有曉淨可以和你比,她不發脾氣時--"

  "別提她,"他打斷她的話,很惱怒。"我以後永遠也不要見這個人。"

  "我不和你爭,但她--的確和你想像中不同,"她歎了一口氣。"其實我一直很瞭解她的。"

  "到現在你還幫她?"他盯著她。

  她再歎一口氣,兩人並肩走進飯店。

  到櫃台處拿門匙,那位接待小姐微笑著說:

  "有位客人等著你們。"她指指大堂。

  "客人?!"兩人一起轉頭。他們在台中也是客,怎麼可能有"客人"找他們?"送我們來的那位先生?"

  正遊目四顧,一個女士轉過頭,她穿了一身白,苗條修長,氣度不凡,正笑盈盈的望著他們。

  "曉淨?!"兩人都呆住了。

  "你們不回香港,只好我來咯!"她笑得神秘。

  思哲真的不想再見她,轉身預備走,美德的手輕輕拉住他,並示意他忍耐。

  望著曉淨一步步走過來,他皺皺眉,故意垂下頭。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什麼話可以跟她說。

  "很意外,是不是?"她的聲音很柔和,沒有那股難以忍受的霸氣。"我搭便機來了,是一架貨運機,他們讓我坐機艙。"

  她在表示這次並沒有包一架飛機來,是不是?她想告訴他們,她已收斂了。

  他冷冷的哼了一聲;轉開頭,還是不想看她。

  "樵之呢?你在香港見到他了嗎?"美德問。

  "見到,他在機場等我,"曉淨平靜的說:"我不許他再跟著來,這次回香港,他一天也沒有陪過姨丈、阿姨,我叫他留在家裡。"

  "我們--本打算再逗留一兩天就回去。"美德很尷尬的說:"收到你的電報,我們人已到台中。"

  "算了,忘記這件事吧!我也來了台中。"曉淨看著思哲。"還在生我的氣?"

  "我不會被任何人氣倒,我很自我。"他說。

  "我知道,所以我再來。"她揚起眉毛笑。

  他們都看不出,她這種表情代表什麼?自得?示威?或者她想通了?知錯了?似乎都像,又似乎都不像。

  "對不起,我們這次旅行.並沒有把你也算上。"思哲 說得非常不客氣。

  "沒有關係,我可以在台中等你們。"她一點也不惱 怒。"然後一起回去。"

  若是以前,她那能聽這樣的話?老早大發脾氣了,還會 這麼心平氣和的笑?

  "曉淨--"美德也好意外。

  "美德,我想跟思哲講幾句話,單獨的。" 曉淨突然說:"你可不可以先回房間?"

  "這--"美德看思哲一眼,他似乎沒有反應,也沒有表情。"好!我先回房,等會兒你們叫我下來吃粥。"

  說完,低著頭不看任何人的逕自進了電梯。

  曉淨和思哲仍面對面的站了一陣,他很堅持,人人都可以看出來。

8



  看來,他們之間的誤會、僵局並沒有打破。

  曉淨吸了一口氣,突然說:

  "所有的一切,我誠心道歉。"她說。

  "你?"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道歉?這一輩子她做過同樣的事嗎?

  "很抱歉,我做了那麼多令大家難堪的事。"她微笑。"大多數的時候,我太偏激。"

  "你--是想多捉弄我們幾次吧?"他還是不能相信。

  "誠心的。"她摸著心,目不轉睛的望住他。"難道做錯事,一輩子不得原諒?"

  "不--我只是不相信你會這樣。"他說。

  "我原本是這樣,前兩天在發瘋,"她自顧自的搖頭。"我把你嚇壞了!"

  "我相信是發瘋,你居然忍心推我父親下石階。"他說時,心中仍是半信半疑。

  "我控制不住自己,"她攤開雙手,坦然說;"這是我一生中,第二次控制不住自己。"

  "第一次是叫那司機掉下海?"他說。

  "你都知道了?"她笑咪咪的,"美德真是什麼都告訴你。"

  "她的意思是說你心中其實並無惡意。"思哲說:"她說你人很好,只是脾氣壞。"

  "其實脾氣也不壞,這次是--你知不知道我是為了什麼?"她問。

  "不知道"

  "嫉妒。"她坦言。

  他沉默了,叫他能說什麼?料想不到,這個女孩子竟這麼坦白,這麼直截了當!

  "你對美德比對我好。"她不肯放鬆。

  "我和美德是老朋友。"他只能這麼說。

  "不很老,還不到半年。"她對一切瞭如指掌。

  "那麼--我也坦自告訴你,我跟你格格不入,我也不能接受你這樣的人。"他說。

  她揚一揚頭,有挑戰的意味。

  "以前的我--不能代表我,"她肯定的說;"你該再試一試。"

  試什麼?他完全無意高攀她,雖然第一次見她時,她給了他強烈的震動和特殊的印象。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他說。

  "我也是一個普通人。"她直視他。

  他覺得她的壓力大得無以復加。

  "但是--從開始,你就一直在表現自己與眾不同,高人一等。"他說。

  "那是我的錯,我知道錯了。"她說:"你對我的漠視,迫使我這麼做的。"

  "難道我也錯了?"他忍不住笑起來。

  "當然,你難辭其咎,"她又揚一揚頭。"從現在開始,請張開眼睛來看清楚我。"

  他想講什麼,忍住了。

  她其實是很天真的,她想憑這麼幾句話,就改變他心中對她根深柢固的壞印象?

  "我知道你無法一下子接受我,"她彷彿能看穿心思,"給我時間。"

  她是那麼坦白,他還能拒絕嗎?

  "你--一定還沒吃晚飯,一起去嗎?"他轉開話題。

  "我打電話叫美德下來。"她立刻說。

  "對美德--希望你的態度能好些,"他說;"她不是你父親的手下,也不是你的奴隸。"

  她拿起飯店內線電話,撥了,然後轉回頭。

  "我真表現得那麼差?那麼可怕?"她微笑。

  她微笑時真是很美,很有意境,有一點--虛無縹緲的味道。一霎時間,他呆住了。

  "美德立刻下樓。"她放下電話。

  "我想請問--什麼事令你改變?"他問。

  "回到香港,我對著大鏡子發脾氣,"她說得好俏皮。

  "這才發覺這些天我的表情這麼難看,這麼醜,難怪你一見我就生氣。"

  這當然不是真話,但--思哲明白她是真想改過一切,重新開始。

  美德很快下來,她已洗了臉,容光煥發的。她的美是非常健康、開朗的。

  "你們終於講和了?"她輕描淡寫的。

  "我這一輩子從未這麼低聲過,"曉淨只是笑。"美德,你這次看盡我的醜相了。"

  "不覺得,"美德搖頭。"從小我就知道你心地好,人好,又漂亮,聰明。"

  "我豈不十全十美了?"曉淨大笑。"但--一些事情我總是失敗。"

  失敗?美德眼光閃一閃,不敢追問。她還是怕曉淨喜怒無常的個性。

  "你也會失敗?"思哲忍不住問。

  "為什麼沒有,第一次在歐洲,所以我回來,"她聳聳肩。"這一次--我及時醒悟,否則還是逃不了失敗的命運,我知道。"

  美德、思哲對望一眼,他們開始明白。前些時候曉淨表現的極端反常,是她在歐洲受了感情上的挫折。

  思哲問了接待處,到飯店地下室的一間餐廳。

  "他們說這兒可以吃到粥。"他說。

  他不想再談曉淨在歐洲的事--他心中有奇怪的感覺,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曉淨的事與他有什麼關係?

  "只吃粥啊!我現在餓得可以吃得下一隻燒豬。"曉淨故意誇張的。

  "餐廳什麼都有,你可以隨便叫。"思哲說:"那邊還有自助餐,你也可以去看看。"

  "好,我先去看看。"曉淨表現得前所未有的活潑。

  美德好奇的望著思哲半晌。

  "你們到底談了些什麼?"她問。

  "沒什麼,她為以前的事道歉。"他淡淡的

  "只是道歉?她道歉?"美德不能置信。

  "難道要我道歉不成?又不是我的錯。"他笑。"她的好處是有的,知錯能改!"

  "她--可有什麼要求?"美德還在懷疑。

  "要求?開玩笑,還有交換條件呢:"他笑。

  "那--就奇怪了。"她沉思著。

  "有什麼好怪的?這叫邪不勝正,"思哲說得頗自得。"我站得直,不怕任何古靈精怪。"

  "她有沒提我?"美德還不放心。

  "沒有。她只說自己。"他搖頭。

  "但是--她看來這麼開心。"美德也搖頭。"我從來沒見過曉淨這樣。"

  曉淨斯斯文文的走回來。

  "都是冷盤,我沒有興趣。"她說:"我已決定要一客牛排。"

  "小姐,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兒沒有香港水準的西餐。"思哲說。

  "我今天來--我不再挑剔。"她說得特別。"美德,你要什麼?"

  "我只要粥,中午吃太多了。"她說。

  "我也要粥。"思哲轉身吩咐侍者。

  "我還要酒,香檳--不,白酒就行了。"曉淨說。

  美德微微皺眉,突然就沉默了下來,她顯得不快樂。

  這輕微的改變,思哲卻細心的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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