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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海孽情 |
女兒去外地工作了，給他留下兩件東西：一件是女兒在家使用過的電腦；另一件則是對女兒的思念。女兒的母親去世了，電腦正好可以打發因女兒離家後的孤寂生活；而對女兒的思念，只能寄托於獨自在外，生活漂忽不定的女兒偶爾打來的電話。女兒來電話講，她被招聘到一家公司當文秘，公司的條件很好，老總對她特別關照。女兒在外過得好，他感到寬慰。
一天，他上網閱讀新聞。忽然，一個網頁串入電腦屏幕。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按照網頁指示的路線，一路點擊下去，居然成功地申請到一個QQ號。
他登錄QQ。
一會兒，QQ上的小喇叭閃動了，點擊小喇叭，電腦屏幕上展現出一條信息：有人請求加為好友。
他同意了。
一位網名叫"小點點"的與他聊了起來。
"小點點"很直率地說："像你這樣年齡的人玩QQ，真少！"
他很不好意思，有些生氣，當即把"小點點"刪除掉了。同時，也修改了自己QQ資料欄裡的年齡。
但是，第一次在網上與遙遠地方的人用鍵盤敲打出文字進行對話，這頗有新意的聊天方式，使他體驗到了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激動與刺激，伴隨著這種刺激帶來的興奮，他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從此，網上聊天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內容。他有空就沉溺於虛擬的網絡空間裡，像一個游手好閒的花花公子，在網絡街道裡悠閒地四處溜噠。
在真實世界裡，他性格孤僻，不善言談，位卑言微，朋友極少。而在網上他卻能胡吹海侃，談得有板有眼：天文地理，政治哲學、文學電影，歌星球星好像他都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其實網絡的寬容就在這裡，即便是你說錯了話，別人也不會與你計較，與你爭論，對你最大的懲罰不過是將你從自己的QQ裡刪除，或者是將你踢出聊天室而已）。當然，他的苦悶，那潛藏在心裡陰暗角落的需求，那被社會道德所壓抑的人性中卑劣的東西，在夜深人靜之時會像沉渣泛起一樣懸浮於心裡，而這些東西也正需要在這虛擬的網絡遊戲裡得到盡情地渲瀉。他有很多網友，當然是女的多於男的。他不時地根據自己的好惡刪掉一些話不投機的網友，而添加進更多的趣味相投的新人。從此，他的生活變了一個樣子，狹隘的生活圈子擴大了，在現實生活中被人瞧不起的他，卻在網上變得風流倜儻了。他不斷地在網上變換著扮演的角色，或是教師，或是醫生，或是政府官員，或是某個電視連續劇裡的燈光助理（這樣他便能很真實地侃出某些影星的趣聞艷事，而這些趣聞艷事也是他在網上看到的）。他很滿意自己的鬼把戲能輕易蒙過挑剔網友的盤問。欺騙這個詞是對現實生活而言，而網絡遊戲是虛擬的，像超現實主義的夢幻之作，你能說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嗎？他欣喜地發現了這塊失樂園，他需要這樣的效果：在網絡世界裡虛擬地重複著他的人生，尋找著不同職業、不同年齡帶給他的不同的感官刺激與心理感受。當然，他更多地是很謙虛地稱自己是生意人，事業小有成就，屬於那種不缺錢花的先富起來的一代人。當富人的感覺真好，他覺得富人與窮人的差距在於，富人在權力載體的作用下，會創造更多的財富，而財富永遠是真理的化身。有一位至今他仍瞧不起的小學同學就是這樣的富人。此人成績最差，沒考上初中，在社會上鬼混了幾年後犯了事，蹲了幾年的監獄。出獄後，倒賣走私舊衣服發了橫財，後來，劣跡斑斑的他，竟然坐上千萬資產企業的老總位置。他心裡不服氣，但事實是別人常容光煥發、象模像樣地與政府高官一同出現在地方電視新聞裡，報上常用粗黑字體登出他講話的語錄，居然某高等學府還特聘他為該校經濟學的客座教授。這就是財富的力量！難怪，現在有一些窮酸文人都會趨炎附勢，棄文經商，投筆下海，拋棄自我去追求更大的財富。財大氣粗的人說出的話有份量，是哲學，即便通篇是謊言與廢話，普通人都會當作名言警句牢牢記住。他經常上網，他不願自己在現實世界多逗留片刻，因為在現實世界裡他感覺自己是齷濁的、卑微的、寒酸的。因此，他不寂寞了，就因為他富有（在網上），在他的身後跟著眾多的追隨者與崇拜者，他認為這些追隨與崇拜他的年青女性，像月亮永遠都尾隨著太陽旋轉一樣，希望從他那裡能獲取一點點可憐的光照。
然而，現實生活中的事卻總是那麼的不近人意。
一天，他接到女兒的電話，女兒哭泣著說，她公司的老總，一夜之間卷款外逃，她的保證金和幾月欠發的工資都遭洗白了，公司老總還欺騙了她的感情…………
他說，自己還有一點積蓄，可以給她寄點錢去。
女兒說："不，我要讓他們加倍地償還！"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沒有接到女兒的電話，也不知道女兒的消息，他心裡很擔心。
那是一個中秋的夜晚，皓月高懸，一顆慧星拖著長長的光尾，在晴朗夜空劃過，很快消失在遙遠的天際。他家窗外那棵粗壯的黃角樹在秋風的搖憾下，飄落下片片黃葉；蟋蟀在牆角吟唱，還有一些躁熱的空氣裡迷漫著月桂的芳馨。
這是一個美麗的中秋之夜。
然而，萬家團聚，舉杯同慶的節日氛圍，沒有給他帶來節日的歡樂，反而更勾起他對女兒的思念，更添出了他心中的縷縷愁苦與寂寞。女兒找到了新單位了嗎？女兒現在在何方？
心緒沮喪，他需要找一個人好好地聊聊，倒一倒心中的苦水。而此時此刻，他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唯有在電腦虛擬的空間裡才能找回節日的心情。
這時，電腦屏幕上閃動了一個女子的頭象，這頭像很端莊，給他一種誠實、善良、親切的感覺。
這一次，他先向對方打招呼。
"您好！"他說。
"您好！"鏡中花（對方的網名）說。
半支煙：（他的網名）：中秋快樂！
鏡中花：中秋快樂！
半支煙：與家人團聚？
鏡中花：你呢？
半支煙：苦酒獨酌。
鏡中花：孤雁難歸。
同病相憐，惺惺相惜。在這特殊的時刻，特別的心境下，幾句簡短的對話很容易就把二人的關係拉近了。他知道鏡中花三十有五，尚未婚配，在政府機關工作（對方的QQ裡是這樣寫的）；而她也知道他三十有八（他有意靠近對方年齡），是私企老總，有錢但很孤獨。這一夜，他們聊得很投緣，談得很放開。既然是網上聊天，彼此都不知道對方是誰，他索性毫無顧忌地就把心中的積慮與心中苦悶傾述於對方。談話中，鏡中花表現得熱情大方，談吐高雅，聰慧機智，善解人意，不僅使他感到女性的柔順、體貼，而且還感到青春的純樸與活潑。鏡中花用恭敬的語言讚揚他人格的魅力與知識的淵博。他知道對方在取悅自己，但從那字裡行間裡，他悟出了未曾有過的新感覺，心裡像被灌滿了蜜糖一般甜美。這一夜聊得很久，他們象久別重逢的戀人，有說不完的話；象久旱龜裂的土地，在盡情地吸咀浸潤乾土的初雨………
從此，他心中有了一個人，他相信電腦連接的那邊的網中人也會有同樣的感受。網絡改變了他的生活，為他憂鬱沉悶的生活敞開了一道窗戶，他看到了無盡的風景，他感到網中之風在撫愛著他的肌膚，網中的朝陽正照亮著心中的黑暗，他感覺到他正像鏡中花所說的"你的心態遠遠地年青於你的年齡"。他想，網絡承載著他們在廣闊的虛擬空間裡漫遊，這是美麗的浪漫之旅！他讚歎現代科技帶給他的現代文明生活。
接連幾天，鏡中花沒有出現在網上，他茶飯不思，睡眠不穩，精神晃惚，整日承受著情感的煎熬。他焦慮地守在電腦前，半支煙又半支煙地吸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電腦的屏幕，期待著QQ裡那粉紅色的小人兒閃動………
一天，鏡中花出現了，令他興奮不已。他迫不急待地詢問鏡中花這些天做什麼去了，害得他整日裡為她提心掉膽。
鏡中花：你真的這樣在乎我？
半支煙：真的，我敢對天發誓！
鏡中花：說了也無助於事。我們聊點別的好嗎？
半支煙：你沒把我當朋友？
鏡中花：算了，不說為好。我自己的事會解決好的。
半支煙：怎麼是你自己的事情？（他點燃了半支煙，洋洋自得地吸著，他覺得這句話說得有一些水平。）
鏡中花：:)
半支煙：你一定得說，天大的事，我們共同去面對！
鏡中花：我母親生病住院了，我………
半支煙：錢夠嗎？
鏡中花：不好意思…………
半支煙：把銀行卡號告訴我，我給你存一千元錢進去（他想表現出大款的風度。其實，在現實生活裡，他很吝嗇，衣服舊了，捨不得添制新的；買菜時背著賣菜的小販，偷偷將菜幫子剝掉一層又一層直到露出鮮嫩的菜心；他吸最低檔的香煙，而且還是半支半支地吸）。
鏡中花：我真不知道怎樣感謝你？給你一個熱吻！
他覺得這個吻象真的一樣貼在臉頰，有一種潮濕的、甜甜的感覺。這一夜他沒有睡好。
第二天，他以半支煙的名字在銀行按照鏡中花提供的卡號存入了一千元現金。雖然，花掉這筆錢，他也感到有一些心疼，但當想到，他與鏡中花在一步步地走近，在走向那未來幸福生活的殿堂時，心裡也就感到寬釋了。
錢匯出之後，一連幾個月再沒有見到鏡中花的影子。
也不知道鏡中花收到那筆錢沒有？也不知道鏡中花的母親的病好了沒有？他相信鏡中花的誠實，她沒上網一定有她的原因：或許是她母親的病又加重了？母親病重了，哪還有心思上網聊天？
春節到了。
女兒如歸巢的鳥兒回到家裡，沉寂的家又出現了生氣，廚房裡又響起了久違的鍋碗瓢勺交響曲；女兒的聲音又在他耳邊親切地繚繞，他又穿上了熨燙得乾淨整潔的衣服了。
佳節思親。女兒的孝順之心也只是疼痛於表，而他心靈深處的那份苦楚，女兒又怎能體諒得到？再親畢竟只是女兒，她的孝順不可以替代鏡中花與他的那份真情。他雖是男子漢，但他也有脆弱的一面，他中年喪妻，他需要有人與他枕邊談話，需要有人理解，關心，安慰他那顆寂寞的心………。他的心無時不在牽掛著電腦那邊的心上人--鏡中花，她是怎樣過春節的？每當夜深人靜，萬賴俱寂之時，趁著女兒熟睡，他悄悄打開電腦，希望看到QQ中那個粉紅色的小人兒閃動，因為幾個月裡鏡中花杳無間訊，他有許多的話要對她講，他也需要知道她的更多的近況。
"不會受騙吧？"他曾閃過這樣的念頭。
然而，幾個月與鏡中花網上相處，鏡中花談話的每一個細節象電影一樣地在他的頭腦裡濾了一遍，他找不到指責對方的地方。或許是她的母親病情加重，雜事纏身，她不得不寸步不離地伺候著她的母親？孝順是美德，就如自己的女兒孝順自己一樣，這有何可指責的？他為自己居然有這樣荒唐的想法而深感自責，羞愧。鏡中花是誠實的，是網絡造就的仙子………
女兒回家後，心情不好，心事重重。失去了工作，也好像失去了自尊與生活的信心。她把自己整日地關在家中的電腦房裡，既不出去找朋友或同學玩，也害怕別人來打擾她。
一天，趁女兒睡熟了，他急不可待地開打開電腦。只見QQ裡鏡中花灰色的頭像在閃動，顯然是鏡中花曾著急地找過他，而他卻沒有在網上，他感到有一些失望，有一些傷感。他點擊了灰色的頭像，出現了鏡中花的留言：約他明日晚上七點網上見面。
一天的時間，猶如是熬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當那神聖的一刻來到時。令他犯難的事發生了，女兒正專心地使用著電腦，沒有離開的意思。他不能與女兒爭用電腦，而他與鏡中花的微妙關係還需要對女兒保密。於是，他頂著刺骨的寒風，踏著污濁的積雪一人匆匆來到網吧上網。
他們又在網上相見了。粉紅色的小精靈又在他的眼前快活地搖晃著，他的心踏實了，一種幸福之感溢滿他的每一根血管。
鏡中花：怎麼不守時？（她好像有一點生氣。）
半支煙：對不起，我家停電了，剛來電。（他說謊了，臉在發熱，所幸的是對方沒有見到。他感謝網絡交流掩蓋了他此時的尷尬）。
鏡中花：錢收到了，我與母親都感激你，你是好人。（她善解人意，沒有刨根問底，否則他不能自圓其說。）
半支煙：不客氣，母親的病好了嗎？（他有意省略了主語"你"）
鏡中花：不見好轉，醫生說是要動手術………
半支煙：有困難嗎？
鏡中花：…………
半支煙：需要我的幫助嗎？（其實，他希望對方說："不需要，謝謝你！"）
鏡中花：…………
半支煙：你說話呀！（她生氣了？她覺得自己在小看她？她拒絕自己的幫助？他的心裡很亂，他點燃了剛剛掐滅的半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鏡中花：我不能欠你的太多了，真不知怎樣報答？
半支煙：兩千元夠嗎？（在網上，他是私企老總，因此，說話一定要鏗鏘有力，不能像小市民一樣扭扭怩怩的。他像賭徒一樣狠了狠心，壓上了最後的一寶，因為他想經過這件事後，他將要引導她從虛擬走向真實。）
鏡中花：那怎麼行………
半支煙：救人要緊，就這麼定了。（電視劇裡，老總的派頭不過如此。）
鏡中花：我先替母親謝謝你了。給你一個熱吻，想著我………
他想，鏡中花如果不是碰到天大的難事，也不會在春節期間向他求助。再說，她讓他想著她，他又何尚沒有日夜思念著她？其實，他比她想得更加遙遠…………
一天，女兒正上著網，電話找她，她忙著去接聽電話。QQ開著，許多小人兒在閃爍，爭著與她談話。
他趁女兒不在電腦前，想查看自己的QQ，那個粉紅色的小人兒此刻可在網上？然而，令他吃驚的是，他看到在女兒的QQ上，卻有一個與他同樣網名，同樣頭像，同樣QQ號的網友！他握著鼠標的手在不停地顫抖，刁在嘴角的香煙也在不停地顫抖，煙灰撒落在衣服與褲腿上………，他心裡在不斷地在寬慰自己，重複著一句話："不可能，不可能，這一定是重名了"。他急不可待打開女兒QQ中一個叫半支煙網友的聊天記錄：
半支煙：救人要緊，就這麼定了。
鏡中花：我替母親先謝謝你了。給你一個熱吻，想著我………
他慌忙打開女兒QQ中與其它網友的聊天記錄，裡面有許多公司老總…………
"作孽呀！"他突然感到頭腦轟的一響，便失去了知覺，他厚厚的嘴唇還含著繚繞淡淡青煙的半支劣質香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