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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思哲睡不著,他很累,就是莫名其妙的睡不著,他完全不明白是為什麼。慢慢走向陽台,倚著欄杆遠眺,黑暗中,只有密密麻麻的房子,台中也在發展中了。街道上已沒有行人,也鮮有汽車經過,太靜了,這大概是難以入眠的原因吧? 他想,如果他會吸煙,現在抽一支大概是很享受的一件事吧?可惜他不會,他是不是錯過了很多呢?他是個主觀、固執、自律的人。他用自己的思想,良知來判斷所有事可行?或不可行,但--他的尺度是否真是正確?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到這些,平日腦子裡只有學問,只有知識,只有真理--啊!真理,他發覺這些日子真理的影子彷彿已走出了他的思想,這令他愉快得多,也輕鬆得多。他對真理--是他思想上最大的負擔和壓力吧?他現在才知道。 這件事他是慚愧的,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他這念頭,他自己卻明白,真理是父親的繼室--他不安的轉換一個姿式,突然看見右鄰的陽台上也有人。 美德住左鄰,右鄰該是曉淨了。她仍穿著黃昏時那套衣服,出神的望著黑暗的遠方。 曉淨也睡不著?她在想什麼? 思哲覺得尷尬,他想退回屋子,事前他完全不知道她也在陽台。誰知這麼一動,竟驚動了曉淨,她轉頭看見了他,也是有些意外。 "還沒睡?"她問。溫柔的聲音在黑暗中蕩漾。 "就睡了,"他又窘又慌亂,莫名的手足無措。"我只是出來看看,沒想到你在。" "我睡不著。"她坦白的。 "你晚上總是睡不著?在香港也是這樣。"他說。 "是--晚上我很沒有安全感,我覺得黑暗之中任何事都可能發生,我無法放膽去睡。" "這心理很不正常。"他說。 "心理醫生也這麼說,"她微微一笑,慢慢靠近思哲那邊。"但我克服不了。" "你常看心理醫生?"他驚訝的。 她聳聳肩,不置可否。 "我身邊沒有人能為我解決問題或分析原因。"她說。 他考慮一下,她之所以如此,是否和她的身世,環境,背景有關? "你不必分析我,"她彷彿看透了他的思想。"我不是個複雜的人,但我思緒太雜亂,而且有幻覺。" "有幻覺--應該很嚴重的了!"他說。 "什麼嚴重?精神病?"她笑。 "我想--可能是神經衰弱什麼的。" "不,我知道我有精神分裂症,"她坦白的。"醫生說並不嚴重,主要的是我自己的情緒。" "可以試著控制。" "平日我都能控制得很好,有的時候--"她用手比了個姿勢。"我會像炸彈一樣爆炸,著火,那樣,沒有任何人能控制我,連自己也不行。" "所謂連自己也不行,是控制不了?或是不想控制?"他探索著問。 "都不是。我自己並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會變得像另外一個人。"她說。 看得出來她不是說謊,她臉上也是無奈。 "那麼--我認識你時,你正處於不受控制的時侯了?"他問。 "或者正在開始,"她皺眉。"或者--我像爸爸。" "他?!"他嚇了一跳。 她的父親頗有獨裁者味道,所做的事有時非常殘酷,世人對他也是惡評多於好評。如果她真像他--那將是怎樣恐怖的一件事? 他立刻想起香港她家別墅的地下刑具室。 "你別墅那地窖--" "那兒常有些聲音發出來,"她眼帶恐懼。"真的,有時我會聽見。" "是不是你的幻覺?"他暗暗吃驚。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嚇他? "不是--"她想一想。"小時候,爸爸常回香港,就住在那兒,他一來媽媽就叫我到城裡住,只有她和爸爸,以及一些衛士保鏢。有一次爸爸住了一星期,回去以後,我看見地窖裡有血跡。" 思哲打了個寒噤。她越說越不對了,是不是又不正常?又發病? "曉淨--" "我現在是絕對清醒的,否則我不會說出這些,"她平靜的,"我也把這些告訴了心理醫生,但他分析不出什麼所以然。從那次之後,我就常聽見地窖的聲音。" "哪一種聲音?"他問;聲音有點乾啞。 她沉默半晌,似乎在回憶。 "類似呻吟或慘叫。"她說。 他采愣一下,然後笑了。 "你看了太多恐怖片,"他說:"二十世紀的今天,那可能有這種事?我肯定是幻覺。" "我知道不是,"她慢慢把臉轉向他,一片蒼白失神。"我不是每天聽見,它有週期性的。" "上次你為什麼帶真理去地窖?"他突然間。 她也呆愣住了,想了半天才說: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我該帶她下去,她彷彿對一切都不害怕,世界上好像沒有難倒她的事--我很嫉妒她那沉穩的笑容,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她與你是無關的。"他說。 "我不知道。可是--"她搖了搖頭。"你很尊敬地,很聽她的話,我不喜歡。" "她是我父親的繼室。"他說。 "但是她那麼年輕,"她說:"你對她的神情也不像對繼母那樣。" "這是誤會吧?"他不覺吸了一口氣。 "不是誤會,"她是聰明又敏感。"我很會看人,而且一定不會錯。你對真理--甚至比美德好。" "這其間--沒有可比較的,各人關係不同。"他覺得窘迫,曉淨看穿了他的秘密。 "現在你卻對美德最好,"她又笑。"回到台北,你突然就變了很多,是你父親的關係嗎?"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又不想立刻回屋子,他感覺這樣和曉淨聊天是很舒服的事。 他對她的看法和感覺,很自然的改變了。 "你如果天天象今天這樣,不是很好?"他改了話題。"我們之間也沒有那麼多爭執、磨擦了。" "爭執、磨擦也沒有什麼不好,"她笑得很神秘。"至少--以後會是很好的回憶。" 他心中有些波紋,這女孩--真對他有意? "我是不是極不可愛?"她問。 "不--一不可一概而論,"他笑。"有時--象現在就很好,有時就很可怕。" 他不說可"愛",只說很"好",這是他的分寸。 "大家都不睡,不如到樓下喝杯咖啡?"她提議。 "這--"他覺得不妥,可是心中有細微的喜悅和躍躍欲試,他很矛盾。" "可以叫醒美德一起去。"她極大方。 "不必,她已睡了,"他吸一口氣,壓住了矛盾。"我們去吧!我換衣服,五分鐘後門外見。" 她嫣然一笑,返身回房。 他急忙換衣服,躍躍欲試的念頭變得強烈,和曉淨在深 夜去喝咖啡,會是怎樣的情形? 他可以說是興奮,這興奮以前後未嘗過,對真理,對美德都不曾。 曉淨--是有點與眾不同。 拉開房門,曉淨已倚門而立,很耐心的等著。她仍然只穿著那套衣服。 "走吧!"他說:"我說過五分鐘見的,你不必出來等。" "我要試試等人的滋味。"她笑。 她極自然的把手臂穿入他的臂彎。 思哲卻震動--他開始覺得異樣,曉淨絕對不同於真理和美德。美德常挽住他,他沒有什麼感覺,手拉手也覺平淡。曉淨令他震動。 他又想起初見曉淨時的震動,這--有關係嗎? 電梯送他們到樓下咖啡室,這是通宵營業的地方,可是除了飯店住客外,夜遊人不多,倒也清靜。 "我喜歡台中。"她坐下說。 "為什麼?有原因嗎?"他問。他也喜歡台中。 "也許在歐洲住慣了,也許--一下意識裡,我喜歡平靜、淡泊的生活。還有台中比較傳統、古舊,比較有文化氣息。"她淡淡的說。 他又覺震動,她的話--竟然和他差不多,她自然沒聽見他在黃昏時對美德說過的。 "從你的外表看不出來。"他說。 "外表很容易欺騙人,"她說:"我比較相信裡面的一切。" 她指指自己腦袋。 "不接觸──真是不能瞭解。"他頗有感慨。 "從來沒有一帆風順的事,"她說:"我不相信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反而由苦到甜的感覺美些。" 她說得很坦白,很透澈,但--他不知該答什麼。 "預備一什麼時候回香港。"他胡亂說。 "跟你們一起。"她毫不考慮。"我要爭取每一個機會改變你對我的印象。" "曉淨,其實一這並不重要,"他為難的。"我只是個極普通的人。" "那是你的看法。你怎知我眼中的你是怎樣的呢?"她竟頑皮起來。"我已經決定了,你改變不了我。" 思哲,美德和曉淨他們只在台中玩了兩天,就打道回台北了。 雖然他們在台中玩得很愉快,很融洽,但誰也沒提要到日月潭和實驗森林,彷彿事先已有默契似的。 家裡依然寂靜,思哲父親仍住院,真理當然陪在那兒,晚上才回來休息。美德的行李已在思哲家,反正地方住得下,曉淨也理所當然的和美德同住。 思哲對所有的事都不發表意見,他心中一直在想,女人 的心真是那麼奇妙?幾天之中變化竟那麼大。他越發不瞭解她們了。 午餐後,美德和曉淨一起去美容院洗頭,思哲正好留在家裡整理一下東西,他們計劃後天一早回香港,他早一天回去,可預備開課之後的教材。 這些天的事真像做夢,完全不真實,可以說是他過去三十年所遇到怪事的總和。或者是他的過去太平淡了,像個規律,刻板,單調的機器,週而復始的轉動著。三十歲,可是他的轉捩點? 他聽見開門聲,美德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回來,女傭人也在家--他好奇的迎出去,竟是真理。 "啊,你們回來了?"真理也顯得意外。 "是,剛到。本來預備等美德她們一起去醫院的,你卻先回來了。"他說。望著真理,他有前所未有的坦然和舒暢。 "我來拿圍棋,教授想下棋"真理淡淡的笑。"他一天都不能等,明天就可以出院。" "爸明天能出院?那太好了,我們打算後天回香港,"學校快開課了。"他說。 "我還得多住幾天,等教授完全痊癒再打算。"她說。 "那你的功課--" "沒有問題,一定能趕得上,我有信心。"她笑。"讓教授一個人在台北,行動又不方便,我會掛心的。" "是。"思哲低下頭。這麼好的真理,他以前竟也誤會過,他是太小心眼了。"要不要我幫你打電話口去請假。" "好。否則樵之回紐約,你叫他替我去見指導教授,把情形轉告一下。"她說。 她從來提樵之都是這麼若無其事的坦然,思哲以前是鬼迷心竅?或是嫉妒--是了!嫉妒的成分居多,他這嫉妒--真該死,真--見不得人。 。我會跟樵之說。"他不敢正視她。 "哦!我記得你剛才說'美德她們',除了美德還有誰?"真理突然記起來。 "你一定想不到,曉淨又回來了。"他搖頭。 "她?!那豈不又煩死你?"真理笑了。 "不,她這次回來和以前完全不同,很正常。"他說。不知道為什麼,臉就紅了。 "正常?她以前不正常?" "她說-一她有病,"他垂下眼簾。"週期性的會有控制不了自己的時間。""。 真理想一想,不置可否。 "我去拿圍棋。"她走進書房,很快拿著一盒棋出來。 "我這就去醫院了。" "要我陪你去嗎?"他跟在她後面。 "不用了,這兒是台北,"她淡淡一笑。"地方熟,計程車又方便。" "我不是說這個,我--一隻想送你去。"他窘迫的。 真理站定了,慢慢轉回頭,十分瞭解的望住他。 "你可是有話要跟我說?"她平靜的問。 "是一也沒什麼話,"他是矛盾又猶豫的,他心中的確有話,卻不知該怎麼說出來。"我──" "我們一家人,還有什麼話不能說的?"她溫和的說,眼中有鼓勵的光芒。 思哲又沉思一陣,猶豫一陣,矛盾一陣,終於還是鼓起勇氣說: "以前的事--、我很抱歉,是我錯。"他是誠心誠意的,即使眼光有些游疑不定,但還是對著她。 她顯得意外,只是一會兒就釋然了。 "我明白了。"她淡淡一笑。"我們相處十年,有什麼事我能不明白呢?" "但是我--" "你很理想化,也許有點過分,但理智還是在。所以我一直很放心。"她說。 她這麼說,她是早已瞭解他內心的一切,是吧?思哲覺得無地自容,他以為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原來真理早就知道,這--這-- "我要走了,教授在醫院等著。"真理微笑。"思哲,我以長輩的身份說你一次,你就是幻想多了些,比較不切實示。世界上的事踏實些比較可靠,就算學問,知識,真理,也不是憑空幻想的,對不?" 思哲呆愣半晌,真理已悄然而去。 世界上的事還是踏實些比較可靠,即使學問,知識,真空也不是憑空幻想--這是事實啊!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幻想,但是-一但是-- 他透了一口長氣,背脊上冷汗直冒。原來這麼多年,他並不完全瞭解自己,很多事全是主觀的自以為是,他做錯的和一定不只這一件,他竟然全無所覺。這簡直--太可怕了。 他愣愣的出了一會兒神,屋子裡只剩下他自己的呼息聲,不規則而急促,他是--問心有愧,他-- 電話就在這時響起來,他整個人跳了起來,思緒被打斷,人也清醒了。剛才他可是那種--那種佛家所說的陷入魔障? 他聽見電話裡傳來樵之的聲音,一時之間,他竟分不出是真是幻?! "是那一位?我是樵之,你聽見我說話嗎?我是樵之,美德的哥哥。"樵之著急的叫。 "樵之,"他吸一口氣,先令自己冷靜。"是我,思哲,我們剛從台中回來。" "思哲啊!曉淨又去台中找你們,你們碰上了沒有?"樵之著急的。"她說走就走,誰也攔不住。" "我們一起在台中玩了兩天,一切很好,你放心!"思哲回答。 "很好?!你是說曉淨?她會嗎?"椎之無可奈何。"我已把這件事告訴了蓮表姨,我負不了責,我怕出亂子。" "真話,她回來之後,我們大家相處很好,曉淨改變了很多,後天我們就回來。"思哲說。 "三個人一起?"樵之問。, "三個人一起!"恩哲肯定的。"現在的她並不比美德難相處,一切都好!" "但是蓮表姨說--" "真的請放心,後天就回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她現在和美德出去洗頭,相信一小時之後可以回來。要不要她回你電話?"思哲說。 "不必,不必,她很好就行了,"樵之歎口氣。"我怕的只是她為難你,也為難美德。" "我相信不會。這次她不住圓山,搬來我家和美德同住。"思哲說。 "好吧!明天我再打電話給你,"樵之還是歎息。"希望一切如你所講般順利。" "一定順利,"思哲說:"我們回來時,你就能看見所有不同的一切,和全新的曉淨。" "我真不能相信。"樵之自語。"不過--後天我在機場接你們,也許蓮表姨也來,她不放心!" "她不放心什麼?"思哲好奇。 "哎--也沒什麼,見面再談。"樵之先掛斷了電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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