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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24

 
  思哲放下電話,回到臥室繼續整理剛才的東西。

  只一陣子,門鈴響了,女傭人開了,進來的是神情愉快、容光煥發的美德和曉淨。

  "台北的髮型屋也有水準,連曉淨都沒有挑剔。"美德笑著對思哲說。

  "我對頭髮從不挑剔,只要替我洗乾淨,吹直,吹服貼就行了。"曉淨說。

  "我可看過香港替你梳頭那個名髮型師,被你挑剔得臉都綠的情形。"美德打趣。

  "我那是故意的。我有看不得人故作大牌、紅牌狀,我就是要挫挫他們的銳氣。"曉淨說得天真。

  "人家本就是紅牌、大牌,你有什麼看不過的?又不礙你的事。"思哲故意說。

  "我承認脾氣不好,行了吧?"曉淨笑。

  思哲只好不說話。曉淨肯定的是換了一個人。

  "忘了告訴你們。樵之剛來電話。"他忽然想起來,"後天他會來機場接我們,蓮表姨也來。"

  "媽媽?!"曉淨臉上掠過一抹奇異之色。"她為什麼來?"

  "蓮表姨一定是不放心你。"美德笑。

  "我令她不放心?"曉淨似乎茫然。"我又令她--"

  "曉淨,怎麼了?"美德大聲打斷她的自語。"我們還是想想等會兒安排怎樣的節目吧!"

  曉淨震動一下,茫然和奇異之色都消失了。

  "我要去吃土雞,人家都說台北上雞好吃,"她又笑起來,"還要去茶藝館品茶。"

  "什麼茶藝館?"思哲和美德都不懂。

  "我在香港看見有人在報上介紹的。"曉淨又興致勃勃。"在台大附近,當然離我們這兒不遠。是那種小杯小壺,自己煮水泡茶,聊天吃零食,純中國式的地方。"

  "這倒很有意思,晚飯以後我們去羅斯福路上找。"思哲的興致也被提高。"我們可以泡一壺清茶,學四川人擺龍門陣。"

  "擺龍門陣?"兩個女孩子一起問。

  "就是聊天咯!"思哲笑。"先決定去那兒晚餐。"。

  "吃四川菜。"曉淨大聲叫。

  思哲呆愣一下,他心裡也正在想四川菜,這麼巧?

  回到香港,思哲開始上課,美德回到公司,曉淨也恢復了地往日的生活。一切都像上了軌道,沒有太多的波濤起伏。

  美德有電話來,說她請假太多,積存的許多事現在要補 做,所以起碼一星期她不能來思哲這兒。

  思哲並不怕寂寞,他一向孤獨慣了,也習慣與書為伍。美德不來,他也不會覺得有所失,有所憾。

  美德只不過是好朋友。

  他放了一張柔和的音樂唱片,獨自坐在沙發上看書。一會兒,他又大廚房為自己泡一杯茶,他認為這是非常享受的事。

  鐘點女傭通知他要離開了,他點點頭,又埋首書中。他想,今晚是這些日子來最清靜安詳的一夜,他可以把這幾本新雜誌一口氣看完,然後早早上床,明天講課的心情和精神一定都好。

  電話鈴響起來,他順手接聽。

  "思哲,過來聊天好嗎?"曉淨的聲音。

  "你母親呢?"

  "她回山頂的家了。"她說;"她不習慣住我這兒。"

  "但是--一我正在看書,不想外出。"他很直率的說。唯有這麼坦白才不會惹麻煩。

  "每一天都可以看書,是不是?"她笑。"或者--你歡不歡迎我過來你家。"

  他笑一笑,怎能拒絕呢?即使他並不希望她來。

  "十分鐘到。"她立刻掛斷。

  思哲放下話筒。曉淨來,並不怎麼影響他,她想來就來,有什麼稀奇呢?

  十分鐘左右,曉淨果然來了,一身白麻布的直身寬鬆旗袍,抱散著一頭直髮。

  他呆愣一下,這樣子象--像不像披麻帶孝?這是他的直覺。

  "怎麼穿這樣的衣服?"他衝口而出的問。

  "不好看嗎?"她看看自己。"我以為很瀟灑呢!"

  "我太古老保守。"他也笑起來。"白麻布旗袍,我直覺的認為該在靈堂上穿。"

  "是嗎?"她毫不在意的轉個圈。"好,再等我十分

  鐘。"

  她轉身出門。

  "曉淨--"他叫。

  她已飄然而去。

  他很後悔,他不該對她這麼說,他們之間沒有這種交情,她不是美德。可是說出去的話又收不回來,曉淨這麼走了,他可是得罪了她?

  他無可奈何的退回沙發。等她十分鐘,難道她會再來?

  他又繼續看書,兩頁沒看完,門鈴又響了。

  門開處,又是曉淨。依然全身白麻布,卻是式樣很好的套裝。

  "怎麼樣?滿意了嗎?"她走進來。

  "剛才真對不起,我只是隨便說說,你知道白麻布做成旗袍,的確象--"

  "象守孝?"她嫣然而笑。"媽媽也這麼說。"

  "她說了你仍穿?"他問。

  "她說什麼我不必理,那是她的看法。"她淡淡的說。

  "可是剛才--"

  "你說又不同,我對你有信心,你說象守孝,那就一定象,為兔再留給你壞印象,我立刻換。"她笑。

  "其實我只是無心說的。"他難為情的。"老實講,你剛才那麼穿很有味道,只是--太素了一點。"

  "你說得對,明天我再做幾件別的顏色來穿。"她拍拍手。

  "但是別的顏色未必有那種味道啊!"他說。他真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你真難伺候,"她覺得好開懷。"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要我怎麼做?"

  "我--沒有要求你做什麼。"他皺眉。

  "是嗎?"她坐在他對面。"真是在看書哦!"

  "我是實話實說的人。"他說。

  "那麼,告訴我,你愛不愛美德?"她盯著他看。

  他呆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說真話,你是實話實說的人!"她不放鬆。

  "美德--是很好的朋友,"他吸一口氣。沒有任何不能說的,他正大光明,問心無愧。"但是--我相信我並不愛她。"

  "那麼,你愛誰?或愛過誰?"她再問。

  "你為什麼要知道這個?"他忍不住笑起來。"這有什麼關係呢?"

  "真理,是不是?"她說得十分肯定。

  "真理是我繼母。"他心中一顫,曉淨真是什麼都知道?她真有一對透視眼。

  "這是你的真話?"她笑,也不再逼他。

  "你是來找我麻煩的嗎?"他耐著性子。他知道她只是在開玩笑。

  "我會嗎?"她眨眨眼,非常俏皮。"除了想弄清楚這件事外,其他的我只想討好你。"

  "為什麼要討好我?"他笑。

  她微微臉紅,又有點語塞。

  "想改變你對我的惡劣印象嘛!"

  "我已經忘了以前的事。"他聳聳肩。

  "沒有人能忘記以前的事,"她的臉突然沉下來。"不必騙人,沒有人可以忘記以前。"

  他詫異的望著她,怎麼突然就變了。

  "你不能,我也不能,"她繼續說:"以前的事像一條毒蛇埋在心裡,它隨時會鑽出來。"

  他望著她半晌,輕聲問:

  "你心裡--有毒蛇?"

  "我是忘不了。"她猛然抬頭,尖聲的叫。"我回香港避開並不是辦法,我仍然日思夜想。他那樣對待我,我為什麼還不能忘掉他?"

  思哲很為準,他什麼都不知道,叫他怎麼勸?

  "還有你,"她突然指住他。"你為什麼要在我面前出現?在這個時候。"

  他吃了一驚,又關他什麼事?他的出現與她有什麼糾葛?他又不是為她來香港,以前他們並不認識。

  "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在這時出現在我面前?"她的手指幾乎指到他臉上。

  他不敢出聲。她可是又控制不住自己?又在發瘋?

  "我清醒得很,"她放下手來,歎一口氣。"大概上帝認為我擁有的已經夠多,不能再多加任何一樣!"

  "你對自己擁有的還不滿足?"他半開玩笑。

  她凝視他一陣,搖搖頭。

  "我寧願用我的全部去換取一樣我希望擁有的。"她說得十分認真,十分真誠,也十分--無奈。

  "你--"他原想問她希望擁有什麼,才說一個字,就發覺自己不該問。

  他知道,答案可能令人尷尬。

  "我還沒有吃晚餐。"她忽然說。

  "哦--我的鐘點女傭離開了。"他說。"或者--我陪你出去吃?"

  "不用,我知道你今晚不想出門,"她又變得好體貼。"我自己去廚房或冰箱裡找一找。"

  "我知道有蛋,有牛奶,有火腿,也有麵包。"他說。

  "我不想吃早餐。"她頑皮的笑。

  "你自己去找吧!"他搖搖頭。"不必客氣。看見什麼吃的就吃吧!"

  "我既然來了,自然不會客氣。"她笑著進廚房。

  思哲坐在那兒,卻是再也看不下書。

  他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溫馨感覺--曉淨來了,自己在廚房翻來翻去,很--自然的溫馨,就好像一個家庭,一家人一樣。

  "看,我找到了什麼?"她端出一個碗,用碟子蓋著。

  "我猜不出。"他搖頭,很欣賞的望著她。"廚房裡的東西有些是美德替我買的,有的是鐘點女傭買的,我從來沒有動過手。"

  "還沒結婚就當自己是大爺般,"她把碗放在桌上,過了好一陣,才掀開蓋子。"看,速食麵啊!"

  "你--也吃速食麵?!"他萬分驚奇。她那種身份,那種脾氣,那樣驕縱,也吃這樣的食物?

  "只聽過,沒吃過,今天第一次試。"她笑得好開心。"聞起來很香似的。"

  "等一等,你得加一點辣油和蔥花,"他奔進廚房,又立刻奔出來。他也童心大發嗎?"吃起來味道完全不同,不信試試,這是我的經驗。"

  她很聽話的吃一口,睜大眼睛抬起頭。

  "真的,真的很好吃,怎麼我從前不知道?幾毛錢的東西原來也可以這麼好吃?"她怪叫。

  "這種速食麵是台灣最老的一個牌子,叫'生力面',不但味道合我們中國人口味,而且吃了會生力量。我在美國常常吃。"他笑,他只是在開玩笑。

  "真的?真的?我明天叫廚房去買幾箱,我每天都要吃,可以生力量。"她叫。

  他笑她天真。除了她身邊的一切,她好像什麼都不懂,一點點小事都能令她驚喜。

  突然之間,他心巾湧出一絲絲的憐憫,她雖擁有了別人所羨慕的一切.另一個角度來講,她是不是也很可憐,其他方面,她只是一片空白。

  "我開玩笑的,"他的聲音也柔軟了。"此地買不到'生力面',如果你想吃,可以隨時來我這兒。"

  "我--可以隨時來你這兒?好像--好像美德一樣?"她開心得連面也忘了吃。

  "是。你們--都是我很好的朋友。"他說。

  只不過幾天,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已和美德平等了。

  她!曉淨。

  一星期,美德仍沒消息,電話也沒有一個,這令思哲意外。在互相認識之後的日子裡,他們一直來往得很密切,尤其美德,有空總往他這兒跑,即使只坐著聊天也是好的。突然一星期沒她消息,感覺上很怪。

  這種怪--大概是種不習慣。

  可是曉淨倒是每天晚上都來,坐一坐,聊一聊,或黃昏時陪他散步。

  她當然不再提"生力面",這種東西吃一次已經夠了,"它"只不過是個借口。

  漸漸的,曉淨來也成了習慣。習慣總是極自然的,曉淨在這星期幾乎取代了美德的地位。

  星期六下午,曉淨還沒來,思哲突然想起了美德,要見她的思想一湧而上。他不打電話通知,叫一輛車逕自去到她家,他要給她一個意外驚喜。

  替他開門的傭人覺得意外,美德的母親也意外的望著他,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似的。

  "是你?!你--怎麼會來?"她的口氣也奇怪。

  "我來看美德,她不在家?"他詫異的望著她。

  "不,不,她--"美德母親張口結舌,好半天才說:"她已經去了機場。"

  "去機場做什麼?"他簡直被弄糊塗了。"樵之不是已經回紐約了嗎?"

  "哎──是,"她似乎有難言之隱。"不是送樵之,她--她父親陪她去的!"

  "那--他們什麼時候回來?"思哲問。

  他完全不明自美德母親的奇異神色代表什麼。

  "回來?!"她眨眨眼,搖搖頭,嘴角有絲苦笑。"不,她不回來了,她去紐約。"

  "啊--"他大吃一驚。怎麼可能呢?美德不是在趕工作嗎?怎麼回紐約?"為什麼?什麼時候走的?"

  "四十分鐘前。"母親再搖頭。"我--很難說原因,但美德離開--比較好。"

  "這--這--"思哲的心莫名其妙的亂,彷彿知道了些什麼,又覺摸不到頭緒。"我去機場追她!"

  他掉頭就走,也顧不得禮貌了。

  "你--"美德母親追著出來,他已經進了電梯。她原本想告訴他,太遲了,追不到了。

  一路上思哲不停的催計程車司機快,他真的很急,美德無緣無故不告而別,他確定與他有關,因為香港根本是為他而回來的。

  終於到了機場。他那麼沉得住氣的人也已額頭見汗。衝進送機室只見人頭洶湧,到那兒可以找到美德?她坐那一家航空公司?

  到泛美、日航的櫃台都問過了,沒有她的名字。她一定坐直飛紐約的班機,還有那一家航空公司有?啊!中華四月新開航的。他又奔過去。

  果然,美德搭中華航機的,已登記好了。

  他奔到閘口,四下張望,那麼多問,她從那一個門入問?一轉頭看見了美德的父親,只是他一個人--

  "伯父,美德呢?"他忍不住大叫起來。

  "啊--是你,思哲,"美德父親好意外。"你怎麼會來?美德已經進去了。"

  "剛進去嗎了"他急得臉發紅。

  他有個感覺,今天若見不到美德,以前的那段友情也將消失。

  "大概五分鐘。"父親說。

  "美德,美德,我是思哲,你聽見我的聲音嗎?"隔著木板牆,他突然大叫起來。

  "思哲,別這樣--"父親吃了一驚。

  "美德,你出來一趟,至少--告訴我原因。"思哲不顧一切的叫。

  一個女的保安人員走出來,禮貌卻嚴肅的說:

  "對不起,先生,你不能在這兒亂叫亂嚷,這兒是公眾場所。"

  "我想找一個人,你能幫我忙嗎?"思哲急切的。

  "不能,對不起。"保安員微笑搖頭。"辦好手續的人我們不希望他們再出來。"

  "我--"

  保安員又進去了。

  "伯父,請告訴我,美德為什麼突然離開?"他問。

  父親思索一下。

  "走,我們先回去,在車上慢慢聊。"他領先而行,思哲只好跟在後面。

  司機等在那兒,看見他們,立刻把汽車駛過來。

  "是不是--樵之叫她回去?"思哲坐上車時問。

  "不,她自己決定走的,"父親搖頭。"我們誰都沒有參加意見,她已是成年人,她有自己的主張。"

  "但是--為什麼?"思哲搖頭。"我們是好朋友,至少,她該告訴我一聲。"

  "她離開與否對你是否很重要?"父親問。

  思哲呆愣一下,很重要--也說不上,但他們是好朋友,這是無可置疑的。

  "我想--她該告訴我。"他說。

  "她沒有講自有她的原因,或者返些時候會講,"父親說:"美德很有主見、很理智,無論她做什麼,我都放心,她是個很管得住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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