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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哲立刻想到很管不住自己的是曉淨,她們真是極端,偏偏又是表姊妹。"那麼,我仍可在新澤西的家找到她嗎?"思哲問。 "當然,她仍住那兒,仍會回AE上班,"父親笑。"她能處理自己的事情,我很放心。" 思哲無言。 他一直在想,美德這麼不告而別,是因為他得罪了她,或因為曉淨?曉淨不是已變得正常了嗎? 實在沒什麼理由,也許她厭倦了香港的生活。 司機先送他回家,和美德父親告別,他逕自上樓。 家裡的電話鈴一直在響,他衝進去,接聽了。 "喂--"他才出聲,那邊已經在講話。 "我是美德,我就要上飛機了,"她說得有些喘息。 "你若再不回來,就聽不見這電話。" "是,你在那裡?怎麼這麼快有電話?"他開心得昏了頭。"你不是到了日本吧?" "我還在香港機場,最後幾分鐘,"她笑得很開朗。 "我聽見你在移民局閘口叫我的聲音,我已進去,不能再出來。我--很抱歉沒能先告訴你。" "為什麼?我真是想像不到。"他說。 "我若對你說--我怕自己走不了I"她說。 他心中重重一震,這是句怎樣的話?若對他說,怕自己走不了?這--這-- "但是我必須走,"她又說,還是那麼開朗。"我不走的話,一切會變得很糟,我不想這樣。" "什麼會糟?我覺得沒有理由。" "以後你會明白,"她笑了。"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現在不能講?" "可以講,但你會覺得荒謬,所以留待你自己慢慢明白,那時就可能不荒謬了。"她說。 "美德,我們--還是好朋友?"他沉著聲音。 "是,當然是,"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不自然。"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 "回紐約時,我還能見到你?"他問。 "你今天怎麼突然變得婆婆媽媽呢?"她大聲笑,有點誇張。 "不是--美德,這半年的日子我們總在一起,你突然就走了,我很難說出感覺。"他說。 "那就別說了!"她好灑脫。"總之,我能明白就是!" "你可知道,曉淨--" "我不能說了,"她打斷他的話。"地勤人員已經站在我身邊催了,我得走了,祝你好運!" "美德--"他還想說什麼,她已掛斷。急得連再見都來不及說。 當然,他們是會再見的。 放下電話,他愣愣的出了好一會兒神。人生的聚散就是如此,沒有永恆,永遠匆匆。 出神之際,門鈴響了,進來的是曉淨。 "美德走了,你知道嗎?"她第一句話就問。 "知道。才知道,她事前沒有告訴我。"他說。 "為什麼走得這麼急?這麼匆忙?她有急事?男朋友等著她回去?" "我想--都不是。"他下意識歎息。"她走自有她的原因,她是個能管得住自己的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不知不覺引用了美德父親的話。 "我不明白。"她直率的。"她甚至沒告訴我。" "她每一樣事都告訴你嗎?"他反問。 "啊--一不,當然不!"她呆愣著。 搖搖頭,她說:"我以為這樣的事--何必瞞著我們呢?" "剛才她打過電話來。"他說。 "只打給你?"她明顯的不高興。"她怎麼不記得我?" "我想她很匆忙,臨上飛機前一分鐘打給我的,還沒說幾句話就掛了。"他說。 "她可以早些打,只要有心要打。"她說。 "我--趕著去機場,她已入閘,她聽見我在外面大叫的聲音,所以打電話給我。"他解釋著,很自然的。 "你--追去送她?"她變了臉。 "是,她走得太奇怪,我想知道原因。"他說。 "你不必問她,因為我也可以告訴你。" 她的臉色十分難看,很久沒見她有這種神色了。 "你?那--為什麼?"他問。 "我"她揚一揚頭。 她! 思哲走在車輛稀少的薄扶林道上。 已近黃昏,下班的車輛都已四散,四周安靜得很。他已在這路上走了將近兩小時。 離開學校他就在這兒散步。不,不該說散步,他已經很累,卻不想回家,他怕見到曉淨,昨夜她那句"美德離開是因為我"令他震驚。 曉淨對他有好感他是知道的,但這麼直截了當的表示,除了震驚之外,他還有莫名其妙的不安和顧忌。為什麼不安?有什麼顧忌?他又無法說出來。 他怕現在回家碰到曉淨,他會無言以對。 天色漸暗,他發覺已離家很遠了。看看表.他歎口氣就往回走。怕見也要見,逃避決不是辦法,事情不可能無止境的拖下去。 他猛然想起美德在電話裡說的"現在說出來會很荒謬,慢慢的你會明白,那時可能就不荒謬了"。的確是,這件事他真覺荒謬,怎麼可能這樣呢? 美德所謂的荒謬是指他?曉淨?或她自己?他發覺完全不瞭解女孩子們,他只不過在原地踱了一會兒步,甚至沒邁出小框框,怎麼她彷彿已飛越千萬里了? 離家越近,他竟緊張起來,他該怎樣應付曉淨的單刀直入呢? 站在大廈外張望,沒見著曉淨的司機兼保鏢,他安心些,她沒有來。 回到家裡,鐘點女傭剛為他預備好晚餐,四周也打掃得整齊、清爽,很令人舒暢的環境。他坐下吃晚餐,女傭從廚房出來,一邊還抹著手上的水。 "剛才有很多電話,都是一位小姐打來。"女傭說:"她不肯說是誰,我只好讓她遲些打來。" "謝謝你,我知道了。"他淡淡的點頭。 他不習慣用女傭人,所以對女傭人十分客氣與尊重,好像對客人一樣。 "如果沒什麼事,我想提早些回家。"女傭人又說。 "我的小兒子今天發燒。" "沒問題,你走吧!"他立刻說:"下次有這種情形,你可以不必來,打個電話給我就行了。" "那怎麼行?美德小姐要我好好服侍你的,我不來誰替你做晚餐?"女傭人笑著離開。 原來連女傭人都是美德的安排,她對他可真說是無微不至! 放下碗筷,他沉思一陣。美德這麼走了,他竟完全沒有追她回來的念頭,其實--他隱約知道她離開的原因,只是--他不願深思,不願探討,不願深究,他--他是隱約知道的。 又吃了幾口飯。雖然沒飽,卻已無食慾。他把吃剩的食物、碗筷送回廚房,回到客廳的窗前發起果來。 他望的是曉淨家的方向,莫非--他有所等待?他下意識的希望她來,是這樣嗎? 天已全黑,房屋大廈都不再看得清楚,只見她家的門柱上燈光閃耀,其餘的全無動靜。 他搖搖頭,退回沙發。他不能這樣全無心緒,也沒有理由這樣,他從未為任何一個朋友如此這般過。 他習慣的拿起雜誌,只是習慣,他全無要看的意思。他--只想打發今夜的時間。 門鈴在這時響起來。 他先驚愕的望著門,然後一躍而起,急忙趕去門邊,一邊忍不住大聲問: "誰?" 門外是陣沉默,門開處,卻是笑得安詳又俏皮的曉淨。 "除了我,還有另外的訪客?"她問。 "不,我在看書,下意識的問。"他有難抑的喜悅,終於有人在他不寧的時間裡來陪他。 "我被門鈴嚇了一跳。" "我每晚都來的!"她說。 他不敢說剛才沒見她家大門有何動靜,他還不能確定剛才的喜悅到底是為什麼? "我--著書入了神。"他說。 "下午呢?放學之後一直沒回家?"她盯著他。燈光下,她那絲出塵的秀氣更清晰,非常動人。 "我散步。"他避開了她的視線。"想一個問題而忘了回轉,結果走了好遠。" "難怪我一直打電話你都沒回來。"她笑。 "你找我有事?" "我想我你來我家晚餐,"她說:"我自己弄了一點菜。" "自己動手?"他意外。 "別人能弄,我為什麼不能?"她拍拍手,那樣子好像剛弄完,很滿意似的。 "我錯過了好機會。"他說。 "我可以再弄。"她笑。她似乎完全忘記了昨夜他們曾不歡而散,她曾發脾氣。 "算了,不好意思再麻煩。" "我自己喜歡弄,誰說麻煩?"她揚一揚頭。"等會兒去我家坐坐?" "在這兒不好?" "我想拿我小時候的照片給你看,"她笑靨如花。"小時候我很神氣,很威風。" "現在也很神氣,也很威風。"他說。 "差得遠了。"她笑。"小時不懂事,以為外表神氣、威風就很了不起。現在--我相信不容易,我不要外表的馴服,我要內心的尊重。" "看來你是長大了。" "飯不是白吃,書不是白念的,當然我長大了。"她說。"而且成熟。" 他凝望她一陣,忽然說: "認識你這麼久,第一次見你這麼真正開心,講話也心平氣和。" "現在是心平氣和嘛--沒有了心理壓力。"她說。 "有什麼壓力?" "不講。"她頑皮的。"到我家去我才講。" "交換條件?" "不,誠心邀請。"她說。 "你這一生中,有幾次向別人這麼'誠心邀請'過?"他忍不住這樣問。 "記不起,好像--不曾試過。"她作思索狀。 "在歐洲呢?"他提醒。 "沒有。"她斷然說:"你是我誠心邀請的第一人,以前--我脾氣不好,別人誠心邀請,我也未必接受。" 他點頭微笑,他相信她是這樣的。 "你的脾氣--是怎樣變壞?"他問。有好奇,也有些關心。" "我不知道。"她想一想。"我只是覺得越來越多事不遂我心意,也越來越多的人或事令我看不順眼。" 他盯著她半晌,搖搖頭。 "這是霸道。誰都有不順心的時候,誰都有看不順眼的人或事,為什麼唯獨你會亂發脾氣?那些人或事是否順眼與你無關,是不是?" "也不全是。"她居然不生氣。"有些人,有些事與我有關,我能不發脾氣?" "是真有關?或是你一廂情願?"他一針見血。 "這--你別管,"她瞪他一眼。"大多數人想和我有關還沒門兒哩!" "那麼,被你發脾氣的人,還該感到光榮才是。"他半打趣的。 "不要諷刺我,我不是改了很多嗎?我已經很用力、用心的在壓制自己。"她說。 "不必壓得太厲害,否則弄巧成拙。"他笑。"小心你變神經病。" 她又瞪他一眼。 "你怎麼越變越不像以前呢?剛認識你時,你完全不是這個樣子!"她說。 "你不是一樣嗎?你也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說。 "那麼--去不去我家?"她又轉回老題目。 "去與不去其實是極普通又簡單的事,"他笑。"但是--你似乎很重視。" "除了小時候的照片外,我想請你去看地牢,就是那個刑具房。"她說。 "哦--"這倒引起了他的興趣。"現在我也有資格看那間地下室了嗎?" "為什麼你講話總帶刺?"她皺眉。 "哎--不,好吧!我們現在就去你家。"他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在針對她。 離開他家大廈,步行兩分鐘就到她那漂亮的別墅。意外的是,她那司機兼保縹並沒有一直跟在背後。 "司機呢?"他四周望望。 "我放他長假,"她淡淡的。"大概有兩年多,他沒見過妻子兒女了。"她說。 "這很不人道,知道嗎?"他說。 9 "我現在不是放他回去了嗎?"她大聲說。 "那麼--誰來保護你?"他問。 "我想試試獨立,而且--你不是也在嗎?"她說得十分理所當然。 "我?!"他心中一凜,卻又有絲說不出的甜絲絲,她的直率也有其可愛處。 "你現在不是來陪我了嗎?"她拉開大鐵門。 穿過花園,走上石階。 "其實,你自己是不是真膽小?是不是真要人陪?"他問。 "不知道。"她攤開雙手。"很難講,是一陣陣的。有時我會害怕一些事,有時我什麼都不怕。" "那麼現在呢?"他問。 她回頭看他一眼,眼中跳動著一些奇異光芒。 "不知道,我有些擔心。"她說。 "擔心什麼?"他心中猛然一跳,下意識的往後看看。 "我擔心--"停了一停,她笑了起來,笑得古怪。"我擔心地牢裡有聲音。" "又來了,永不說真話,"他搖搖頭,坐在大客廳的一角。"這是你的幻覺。" "相信我,如果我有幻覺也決不是地牢的聲音,我真的聽見過。" "保鏢呢?傭人呢?他們聽過嗎?"他問。 "沒有。"她想一想,又笑起來。"我只隨口問問,他們大概不敢說真話,媽媽吩咐過的。" "吩咐什麼?"他不懂。 "不許亂說話。"她還是笑。"剛才我打電話給美德,她剛回到家裡。" "啊--她說什麼?"提起美德,他心中有暖意。 "沒有,提都沒提你,"她說:"只說休息一星期,回AE報到。" "一年後才能見到她--" "哎--你聽,地牢裡有聲音傳上來!"她突然睜大眼晴。 他側耳細聽,什麼聲音也聽不見。 "沒有,根本沒有聲音。"他搖頭。"肯定是你的幻覺,我什麼也沒聽到。" "真的-一"她的臉變色了,"你聽,你聽,是個女人聲音,她在叫--不是我--不是、你聽見了嗎?" 思哲被叫得背脊發涼。那兒有這種聲音呢?她是幻覺。但--她學那女人叫時,不是她自己的聲音,是另外一種比較尖銳,恐懼的。 "曉淨,你聽錯了,什麼聲音都沒有。"他提高了聲音。"曉淨,你看著我。" 曉淨仍是靜靜的,專注的在聽著。 "聽--她又叫了--不是我-一不是我-一"突然間,她斂一斂神,又恢復了正常。"你看著我做什麼?我臉上有花?" "不--你剛才說聽見地牢的聲音,現在呢?"他開始擔心,她是否又週期性的不正常? "現在沒有了。"她很開心似的。難道剛才是她捉弄他?她在開玩笑。"要杯咖啡嗎?" "茶。"他吸了一口氣。 "你看來很緊張,是因為我?或是這屋子?"她問。 "不--曉淨"他誠懇的說,"我們別再開玩笑,好嗎?" "我--開過玩笑嗎?"她一臉的無辜。 他心中突然湧上一陣不安,背脊又開始發涼。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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