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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發生(下)

 
  日子已經逼在眉睫,但我越是著緊,皓就越是無動於衷。

  有時我會覺得奇怪,父親委曲求全,低聲下氣,幾乎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救他的寶貝兒子,但皓卻絲毫沒有領情的意思。

  不知父親得知之後會有何感想。

  皓知道,以我的驕傲一定無法容忍輸掉官司的恥辱,他用自己的前途作賭注,來跟我玩這場無論我輸或贏對他來說都毫無好處的遊戲。

  皓問我:"程律師,如果我向你誠實地交待,你贏的機會是多少?"

  我喜出望外,說:"皓,你是否已經想通?"

  見他不作聲,我又說:"皓,你不必擔心,你的案情我經已研究過,只要你肯與我合作,這宗官司輸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我不說呢?"他突然問:"你會不會輸?"

  我一呆,不明白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皓說:"程律師,你的當事人並不打算如你所願,你資料不全,證據不足,這場官司你如何能贏?"

  我生氣,聽他的口氣好像他是辯方我才是原訴。

  "反正我不會輸。"我冷淡地說。

  皓輕笑出聲,他說:"你憑什麼?"

  我看他一眼,並不以為然:"必要時可考慮發掘對方醜聞逼對方庭外和解。反正方法多得很。"

  皓毫不掩飾,笑得哈哈哈。他說:"沒想到程律師平時義正嚴詞,耍起手段來也可以這般卑鄙無恥。"

  我不理他,說:"你是名校中的優等生,法官必然對你有好感,只要我一口咬定是對方企圖對你不利,把所有責任推到對方身上,我自然會處理得完美。"

  "哼,"皓不屑:"但事實是我動手在前,由此至終對方根本沒有還擊之力。"

  "過程並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法官將會相信我所說的真相就是事實的真相及其全部。"

  "為了能贏官司,你違反原則,妄顧法紀,這就是你作為一個律師應有的專業操守?"皓生氣地質問我:"你到底把法律當成什麼?你又把公義當成是什麼?"

  我覺得好笑,我只不過是隨口說說,他竟全部當真。

  但他的表情很認真,於是我繼續和他開玩笑,我說:

  "皓,你給我好好地聽著,事實的真相就是對方妒忌你品學兼優,才華橫溢,於是私下引發校園暴力事件,你只不過是被逼自衛,錯手傷人。"

  "程律師,這並不是事實。"

  "在法庭上,這就是事實。"

  "我反對!"他生氣地叫道:"我反對你……"

  "我反對你反對我,"我打斷皓,然後用手指著他對著他的眼睛說:"程皓,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立場,你現在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不要跟我說不行!"

  皓噤聲,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然後,他的眼裡浮現出一抹厭惡。

  他真是單純得可愛,在他黑白分明的世界裡,是與非都是絕對的。有時我會想,他這種率直的性格不知遺傳自何處,這是絕不應該出現在父親基因裡的元素。

  在大多數的時間裡,我和皓都爭持不下,意見分歧。沒想到在這種拉拉扯扯之間,皓的案子已經到了提堂的時候。

  最讓人生氣的是,皓雖然在我面前異常反叛,一旦上到法庭卻是有問必答,十分聽話。

  我忙於記錄他的供詞,修改資料,重組思路。

  皓在審判欄後望著我,目光閃爍,神志清醒。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雖然我不明白為何他要這樣做,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我為他贏還是為他輸。但他似乎喜歡看見我為了他疲於奔命,手忙腳亂。

  我自然不會讓他得逞。

  我在法庭上從容自若,游刃有如。沒有人會相信我準備不足,在皓的答辯之前,我甚至還沒有搞清楚案件的細節和我當事人的動機。

  在庭上,我為了自己的當事人慷慨陳詞,引經據典。

  皓一直看著我,目不轉睛。休庭的時候,他對我說:

  "程律師,你還真不是一般的厲害。"

  "你過獎了,"我扯著他的衣領,毫不客氣地把他推到牆邊:"我警告你不要再作出那種莫名其妙的供詞,這場官司無論你願意與否,我都不會輸。"

  皓看著我的眼睛,嘴邊浮起淡淡的笑意,他說:

  "程律師,你對自己有這種自信?"

  我回視他的目光,說:

  "皓,沒有任何人可以在法庭上阻攔我,包括你。"

  皓的眼裡閃過一抹靈動,他傾身向前,在我耳邊低聲地說:

  "那麼尊貴的程律師,就請你為了我站在法庭上,盡情燃燒你的小宇宙吧!"

  我氣得渾身發抖,瞪著他無法作聲。他對我微笑,裡面竟有淺淺的寂寞。

  我可不可以叫你俊?皓問。

  不可以。我答。

  在這宗官司完結之前,你只可以叫我做程律師。

  

  雖然我壯志豪情,在法庭上斬妖除魔,但由於我對案情有利的證據掌握得太少,而辯方也一直咄咄逼人,所以雖不至落敗,我亦無法佔到上風。

  初審很快就完結,我所得的資料全部由皓在辯方律師的質問之下所得,真是諷刺。

  我拆分他的供詞,重組案情。第二堂開審的時候我以全新的姿態出現,這次我胸有成足,盛氣凌人。

  我還沒有開始盤問,控方證人已經對我有所懼色,我笑得不懷好意,這是好事情。

  形勢逆轉,控方節節敗退,在我的氣勢之下毫無還架之力。

  皓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為他結案陳詞。

  退庭的時候,皓跟在我的身後,不發一言。

  我對他說:"皓,你無需過份擔心,三天之後便會有結果,你絕對可以相信我。"

  皓欲言又止,心事重重。

  外面陽光明媚,我心情良好。我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走到對面馬路上的時候才發現皓還呆在原地根本沒有跟上來。

  他今天動作遲鈍,反應失常。

  "皓。"我叫了他一聲,但他似乎沒有聽到。

  遠處一輛轎車正向著這邊駛來。雖然對方車速不快,但皓正站在對方的路線上。

  "皓。"我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有反應。但那輛車子已經越駛越近。

  所有的事情彷彿都只是在一瞬間發生。

  皓本來有足夠的時間避開,但他目光呆滯,站在原地毫無知覺。

  那輛車子也應該有足夠的時間避開,但不知為何卻沒有停下來。

  "皓!"我驚叫,但那個時候已經來不及。

  皓看見了那輛向他撞過來的車子,緊逼的時間無法讓他作出反應。

  我只聽見了那響徹雲宵的尖叫,來自目擊案發的行人。

  我甚至聽不見撞擊聲,但我卻看見皓在我面前倒了下去。然後整個世界靜止下來。

  我呆在凝固的時空中,無法說服自己。這一切那麼的不真實,直到我推開圍觀的人群,看見皓在一片嫣紅之中蒼白的臉。

  我一向是個冷靜的人,但在那一瞬間,我的思考完全停止。

  皓被送進最近的醫院。

  在皓被推進手術室之前為至,我一直都覺得這是皓和我開的一個玩笑。

  我在電話裡對父親說皓出了意外。

  父親趕到醫院的時候,我剛與警察錄完口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父親問,無法抑止的聲音顫抖。

  "交通意外。"我說:"司機酒後駕駛,他將會被起訴,一個星期後提堂。"

  "我不是問你這個!"父親情緒異常激動:"你一直和他在一起,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沉默。

  父親跌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眼神空洞,呆呆地凝望手術室的紅色指示燈。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個一無所有的男人。

  我一向沒有立場。

  無論是在皓的面前還是在父親的面前。

  因為我曾經那麼的憎恨他們。

  皓一直昏迷。

  醫生向我們表示已經盡力,傷者求生意志薄弱,無法度過危險時期。

  父親面色蒼白,形容憔悴。

  這是報應吧,父親說。

  我無言以對,站在窗邊看著從自己手中緩緩升起的煙霧。

  你從來都沒有把他當成親人。父親說,但是他流著一半與你相同的血,他是你的親弟弟,你無法否認。

  我不作聲。父親又說,我知道你恨我,就像你母親一樣,她也一直在恨我。

  就連皓,也在恨我。父親低下頭,聲音軟弱而飄渺。

  為什麼?父親問。

  不要問我為什麼,我說,我不會知道。

  是,父親說,你一向都是個冷漠的孩子。

  你根本就沒有感情。

  是我的錯。

  這都是我的錯。

  

  控方撤消對皓的起訴。

  大概對方認為皓已經得到了更嚴厲的懲罰,這場官司變得不再重要。

  醫院打電話來,說傷者下午突然醒過來,親人可與之見最後一面。

  我站在醫院特有的白色裡,看著皓對我笑得虛弱。

  為什麼不避開,皓?

  你明明可以。

  皓對我淺淺地笑,他說:程律師,我見過你。在我很小的時候。

  那次父親帶我去法庭聽審,他指著庭上的一位律師對我說,皓,你要好好地看清楚,這個人,身上流著一半與你相同的血。

  程律師,我無法忘記那一次精彩的控辯。你站在庭上,光茫四射,無可匹敵。你用了短短兩小時,完全把我征服。那次之後,所有關於你的官司,我都有旁聽。

  我最大的願望,是成為像你一樣出色的人物。

  程律師,你不會知道吧,我害怕這場官司一旦結束,我又要回到獨自觀望的時候,程律師,你是一個只能仰視的人。

  我一直都很努力,努力地追趕著你。但那個人對我說,你不配,皓,你不配。

  我無法控制自己,動手傷了他,因為他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程律師,請你相信我,我並不是有意要為難你,我糾纏你,只是因為我喜歡你。

  還有。

  我可不可以叫你俊?

  不可以,我說。

  皓,你要好起來,等你出院之後,我希望聽你叫我一聲哥哥。

  皓緊抿著嘴唇,把頭轉了過去。

  我知道,那是因為他不想讓我看見他流淚。

  我不知道皓的生命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看起來是如此的悲傷。

  如果他能好起來,我願意用我所有的時間,聽他傾訴。

  我希望我有機會,重新認識這個少年。

  皓,你不可以放棄。我說。

  絕對不可以。

  

  兩個星期之後,皓走了。

  醫生說他很安祥,沒有一絲痛苦。皓離去之前父親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他不會寂寞。

  生命像個玩笑,反覆無常。

  皓一直敢於與我對抗,如此有生命力。

  我站在皓的墓前,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

  你走吧,父親說,從此你不必擔心會有人與你牽扯上任何關係。這一直是你的願望,今天你終於達成。你不需回頭。

  我的確如此希望。

  以前見到父親我會想起母親,現在見到父親又會想起皓。

  對父親來說,我也一樣。

  有時我懷疑,當初為什麼父親要把皓帶到我的面前。他是否期望著某些事情的發生。

  我明明可以拒絕,但我卻答應了,那麼是否我也同樣在期待著?

  生命太過短暫,我們本不該猶豫。

  一切來不及發生的事情太多。

  如果知道結局必然如此,不如讓一切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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