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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哲剛在吃早餐,曉淨就來了。她匆忙而倉皇,臉色不好,一進門就說。 "昨天半夜那女人叫了好久。"她抱住雙臂。"那些衛士和傭人都說沒聽見,他們怕媽媽,不敢直言。" "不要太武斷,他們可能真沒聽見什麼,"他搖頭。"事實上,你說有聲音時我也沒聽見。" "那不可能,我肯定是有女人叫,每次都是她,她極需要有人幫她,為什麼你們都不信呢?"她著急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怕有意外。" 他望著她半晌,她不是在捉弄人吧?她的焦急是真的,恐懼也不假。但這件事--一怎可能呢? "你想要我怎麼做?"他問。 "我--"她猶豫一下。"今晚你可不可以來我家?我是說從午夜到天亮,你靜心的聽一聽,一定有聲音。" "好!"他一口答應。 他是好奇,而且一個朋友的請求,他不能拒絕,何況這不是很為難的事。 "那麼我晚上自己燒菜請你吃晚餐,"她的欣慰由心底發出來,恐懼倉皇也消失。"你真是第一號大好人!" "怎麼這樣說?"他不解。 "我以為你不肯幫我,"她坦白得十分孩子氣。"你一直對我有成見。" "我對你沒有成見,是對你的態度!"他說。 "我已經改了,是不是?"她凝視著他。"我並不想那麼做,那個時候,我--我嫉妒美德。" 他不敢搭腔。和她雖是朋友,但對她實在太不瞭解,還有她怪異的行動。講錯了,他怕萬劫不復。 是!他是想到這幾個字,萬劫不復。 "你有課,是嗎?"她站起來,很知情識趣的。"我回去了,你散完步就過來,嗯?, "好,白天的時間你最好休息一下,昨晚你一定沒睡好,我知道。"他拍拍她肩。 她眼圈兒突然一紅,低下頭來不敢看他。 "沒有人--對我說過這麼關心的話。"她低聲說。 他皺眉。這不過是極普通的一句話,何至於眼圈紅?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環境--還有那麼多傭人,衛士,沒有人對她說過關心的話?她的父母呢? 他不敢問,是不想多事。 "其實很多人都關心你,譬如美德,樵之,他們的父母,還有你的朋友--" "那不同,他們不是你:"她打斷他的話,看他一眼, 飄然而去。 思哲呆在那兒久久回不了神。這也是一句普通的話,但對他--非常touch,一個象曉淨那樣的女孩-- 電話鈴聲驚醒了他,他立刻接聽。 "思哲?我是蓮表姨。"曉淨母親的聲音,她第一次打電話給他,令他萬分意外。 "蓮表姨--你好:"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近--曉淨是不是常麻煩你?"她問。聲音並不熱烈,而且有點煩躁。 "沒有麻煩,我們是朋友,有時她到我這兒來,有時我去她家,沒有麻煩!"他加強語氣。 "是嗎?,她好像不信。"最近她倒像變了!, "蓮表姨,只有一件事令我很迷惑,"思哲抓住機會問。"曉淨常說夜晚聽見女人叫聲,從地牢發出來的,但我們都聽不見,這--不知道是否是病態?" 蓮表姨彷彿呆住了,好半天才說: "她是--這麼告訴你的?" "是!她說自己很恐懼,要我今天晚上去聽,"他說:"我想可能只是她的幻覺而已!" 蓮表姨輕歎一口氣,慢慢說: "其實--也算不得是幻覺。" 思哲心中巨震,那表示真有其事了?大白天裡,他也禁不住背脊發涼。 "蓮表姨,那是說--" "以後你自然會知道,"她不讓他講下去。"謝謝你肯照顧她。" 然後很快的她就掛斷了電話。 恩哲望著電話機發呆,什麼叫"謝謝你肯照顧她"了好像曉淨是個瘟疫病人似的,那是她女兒啊! 這母女倆都十分怪異,可是受了她們那獨裁的丈夫或父親的影響? 思哲收拾了書本去港大上課,他很快就把這件事情忘記了。下午放學時,離開學校他又在附近散了一會兒步,才像平日一樣回家。 鐘點女傭很輕鬆的在擦拭。 "少爺回來了。"她打招呼。"曉淨小姐打了幾次電話,請你過去吃飯。" 思哲笑著點頭。鐘點女傭知道今夜不用預備晚餐,所以工作的節奏也放慢了。 他換了件衣服,沖完涼,才慢慢離開家。他不必急,整夜的時間都會在她那家,急什麼呢? 可是曉淨卻已在鐵門邊張望,她是著急嗎?或是怕他不來?她真是孩子氣! "又是去散步?"她替他開鐵門。 "散步回來還沖個涼,我不是整夜要當守衛嗎?"他笑。 "不是當守衛,我們可以聊天到天亮,"她說:"下午我睡過午覺了。" "聊天到天亮?明天我不用上課了嗎?"他反問。 "啊!對不起,我忘了你要上課,"她驚叫起來。"明天上午你有幾堂課?" "沒有課。"他攤開雙手,溫暖的笑。 "真嚇我一跳,"她天真的拍拍胸口。"我現在凡事要學替別人著想一下。" "很有進步啊"!他讚許。"誰教你的?" "教授和真理:"她垂下頭立刻又抬起來,黑眸閃閃發光。"他們都知道壞事是我做的,卻怕我難堪,所以什麼都不講。所以後來我想通了,萬分慚愧,決定要改!" "那樣很好。"他說。想起父親和真理,心中湧上難以形容的溫暖。父親和真理,那是值得每個人學習的! "我們先吃飯,我已全部預備好了!"她快樂的。 隨她到她那堂皇的飯廳,長餐桌上放了不少菜,卻只有兩個位子,兩個女傭人伺候著。 "這麼多菜!"他說。 "全是我做的,"她頗為自豪。"除了廚子管我洗好,切好,其他全是我弄的。" "很多辣椒!"他望一望。 "你不是喜歡吃四川萊嗎?"她說。 很明顯的,她是全心全意為他而準備一切。 "我並不偏食,其他菜我也愛吃I"他心中突然有了幸福的感覺。幸福?他忍不住笑起來。 "笑什麼?"她瞪他一眼。"以後我要一種種的菜燒給你吃,我燒的小菜不比黃蓉差。" "黃蓉?"他很驚訝。"你也看武俠小說?!" "我們要不要比誰更熟悉情節?" "不,當然不!"他笑。"只是你也看,我意外而已。" 晚餐的氣氛十分愉快、融洽。然後他們退回客廳吃水果,聊天,聽音樂。 "今天--蓮表姨曾打電話給我。"他突然記起。 "她?!為什麼?有什麼事?"她睜大了眼睛。"她回香港了嗎?" "她只是隨便講幾句,她知道我們最近常見面。" "她有沒有囉嗦你?"她問。 "怎麼會呢?她關心你的情形!"他說。 "關心我?"她笑一笑。"她回來也不來看我,這算什麼關心?" "她去了那裡?"他想帶開話題。 "當然是奉御旨去見他!"她撇撇嘴。 "你父親?你怎麼不去?"他問。 "我為什麼要去?見不到他最好!"她冷哼一聲。 "他是你父親,你不能忘了。"他提醒。 "那又怎樣?"她絕對的不以為然。"不要說他們,免得影響我情緒。" 他只好不出聲。這父母女之間,到底有些什麼? "她--媽媽還說些什麼?"她問。 "也沒有了,只說了幾句而已!"他笑。"我提到過你聽到聲音的事,我說是幻覺。" "是真事,不是幻覺!"她認真的改正他。"我清清楚楚的聽見,一聲比一聲低沉,決不會錯。" "那麼,或者是你耳朵特別好,"他不想爭論。"無論如何,今晚就可分曉了,是不是?" "答應我,如果你聽見了,千萬說真話,別騙我沒聽見,"她急切的。"你不必理會媽媽的話。" "你聽過我沒講真話嗎?"他反問。 "所以我對你有信心。"她笑。"我預備了很多零食,還有消夜,你要是覺得餓了,我會立刻吩咐他們做點心。還有,還有很多可玩的東西。" "玩具?" "不,電於棋,電子橋牌,還有吃鬼遊戲,"她指一指。"我有一個房間全是那類東西。" 他望著她半晌,終於笑問; "你叫過多少人來陪你玩這種通宵電子遊戲?" 她像聽不懂他的話,好半天才叫: "什麼意思?我從來沒叫人來過,"停一停。又說:"我是個多疑的人,從來沒相信過任何人!" 他想一想,點點頭。 "對不起,是我錯。"他說。 "我是認真,嚴肅的請你來,"她正色說:"你必須相信,我不是在玩!" 思哲沒試過聊天到半夜的事,三點鐘時,他已覺得自己疲倦得要命,眼睛都快睜不開。曉淨卻是越晚越有精神,眸中閃動著貓般的光芒。 "你很睏嗎?"她似笑非笑的問。 不知是否錯覺,他覺得她的笑容很曖昧,那種曖昧令人心中很不安。 "有一點,我不習慣晚睡。"他說。 "唸書時也不開夜車?" "沒有。我平日讀書習慣很好,從不開夜車,"他笑。 "很小的時候我已立定志向當教授。" "我不明白你們,小時候就立志願大了要幹什麼,"她搖頭。"我從來沒想過,直到現在!" "大概是你的環境不需要你去想。" "又來了,每個人都對我講這種話。我覺得很不公平,好像我靠的只是父親。"她不高興的說:"其實,我也有我本身的價值。" "那是當然,你學的藝術--" "不要說了,"她迅速打斷他,聲音很不客氣。"我不喜歡再提以前的事。我說本身價值,是任何人都有的!" 他點點頭,不再和她爭辯。 其實他從來不想和她爭辯什麼,針鋒相對的是她自己。 "你--不倦嗎?"他問。 "我很好,晚上我多半不睡覺,"她笑。"我總覺得晚上可以發現許多稀奇古怪的事。" "其實世界上沒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事。"他搖頭。"人的幻覺多於一切。" "不是幻覺,你必須相信。等一會兒你一定會看到!"她十分肯定。 "看到什麼?" "是聽到。"她說:"聽到那些聲音,真的。" "我不是在誠心等著嗎?"他開玩笑。"這是我今晚來的目的,我們必須尋求真相。" "告訴我,你這次回亞洲教書的目的是什麼?"她的問題忽然扯到十萬八千里外。 "教書,當然是教書。"他摸摸額頭。 "只是這麼簡單?"她不相信。 "嗯--或者還有另一些目的,我也講不清楚,"他沉思一陣。"譬如我在美國十年,總覺著有所缺、所憾,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有機會來香港,我真是心裡動了一下,我有預感,可能在香港找到了我想要的。" "那是什麼?你追尋什麼?" "講不出來。"他還是沉思,然後搖頭。"我心中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想深思,它就消失了。我的感覺是它在亞洲,在東方。" "這麼玄?可是一個--女孩子?"她打趣。 "不是吧?"他笑。"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也不覺得重要,我獨自一人一直過得很好:" "這麼肯定?"她歪著頭。 "是--吧!"他反而猶豫了一下,真理的影子在腦中一閃而過。 他早以真理作為選擇標準,還尋什麼呢? "你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從何下手呢?"她問。 "剛來時我曾大街小巷的搜尋過,沒有結果。"他說。 "去摩羅街古玩店也為搜尋?"她笑。"那有這樣的事?古董?" "不,別笑,我當然知道不是,但曾經以為是傳統上的東西,或又化。我不知道是否我離開太久,對這些特別渴望。"他認真的。 "現在也否定了?" "還沒有,因為到底是什麼我還沒找到!"他搖頭。 她想一想,臉色變得很特別。 "問你一件事,不許騙我,"她貓般的眼珠兒一轉。"你的對象一定要以真理做標準?" "誰說的?我沒這麼說過。"他大窘。 "你臉上分明這麼表示,又何需說呢?"她斜睨著他。 "沒有這樣的事,你太敏感了!"他說。 "是我敏感?或是你沒說真話?"她問。 他無言以對,他知道她早看穿了他,她不同美德,美德忠厚多了,也單純。她是精靈! "平時--你幾點鐘有幻覺--不,我是說聽見地牢裡女人的叫聲?!"他問。 再這麼胡扯下去,他真怕自己支持不住了。 "不一定,但--肯定是在我半睡半醒時,"她想一想。"有時我剛要睡著.有時我剛醒。" "那麼,如果今夜我們一直不睡,大概那聲音就不可能有,是不是?"他問。 她呆愣半晌。 "我們--可以坐在客廳睡,"她天真的。"這兒會比較聽得清楚。" "我沒問題,我可以靠在沙發上就睡,不那麼挑剔非床不可。"他說。 "如果你倦了,你就睡一陣,"她很體貼似的,"我天亮了才會有倦意。" "半夜裡你從無倦意?"他好奇的。 "那也不是。在台北時,我睡得很好,可能回家以後覺得太放鬆了,所以睡不著。"她解釋。 "我想這不是原因,"他搖頭。"回家以後,你神經緊張才是真的。" "我--神經緊張?"她笑。然後拉了一下鈴,立刻,有個女傭人進來。"替我點檀香。" 女傭人領命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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