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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27

 
  不一會兒。在他們旁邊點起一爐檀香。輕輕,淡淡的煙緩緩冒著,極清雅的香味一陣陣傳出來。

  "很會享受。"他由衷的。

  在他印象裡,只有古裝電影或書中才有這情調,這意境。真實生活裡--他驚喜。

  "從小喜歡檀香,"她淡淡的。"我覺得檀香像我,不點不香--平日看不到我的優點。"

  他望著她半晌,叫他接什麼話呢?

  "檀香這麼一薰,我睡意更濃了!"他打哈欠。

  她眨眨眼睛,突然之間,貓般的光芒消失了,她看來十分疲倦。

  她是疲倦的,只不過在苦撐。

  "我也想睡,"打哈欠是會傳染的。"怎麼回事?怎麼我也會有睡意呢?沒理由的,才四點多--"

  她喃喃的講著。頭一歪,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思哲望了她一陣,搖搖頭。她其實只是個天真任性的女孩子,往往是自己折磨自己,她--內心裡有著什麼?一定有原因的。

  大廳裡冷氣很涼,他拉鈴叫女傭人送來毛毯。

  然後,他也在對面的沙發上休息。他想,即使只是小憩片刻也是好的,免得明天支撐不住。

  他只是望著檀香繚繞的輕煙,那些奇形怪狀的煙幻化成許多莫名其妙的圖案,望著,望著,他的眼皮也沉下來,他也漸漸走入夢鄉。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覺得背脊一陣涼意,下意識的就驚醒了。

  檀香的輕煙還在冒著,絛繞著,四週一片寂靜,燈光也更暗了。

  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莫名其妙的背心發涼,莫名其妙的驚醒,莫非--他也緊張?

  他轉頭看曉淨,她睡得十分安詳,沉穩。是他心理作用,根本什麼事也沒有--

  突然間,他看見曉淨臉上神色變了,變得驚恐又哀痛,又--有種不能置信或被冤枉的樣子。他正在想她大概在做惡夢了--

  就在這時候,一陣陣似真似幻,似遠又近的尖銳呼叫聲刺入他耳膜,他清清楚楚的聽見:

  "不是我--不是我--不--"

  一剎那間,他毛骨驚然,科學昌明的今天真有所謂的鬼魂之說?!他信科學,不信這些,他覺得無稽兼荒謬,但--那細細的,忽高忽低的聲音還是一陣陣傳來: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思哲再也無法忍耐的跳起來,他是個理性的大男人,無論是什麼,他一定要弄清楚,他無法讓這個謎永遠存在心中--

  剛站直,他突然看見曉淨嘴唇在動,眼角有眼淚滴下來,那細細的聲音;"不是我,不是我--",竟是從她嘴裡叫出來的。她--

  思哲全身發涼,連路都不會走了。竟是她?!

  思哲從驚駭中醒來,他發現自己雙手都是冷汗。那聲音還是從曉淨口中斷斷續續的發出來,她顯然是沉睡著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一箭步衝到她面前,正待推醒她,卻看見她眼角的淚珠。他的心扯動了一下,淚珠?這代表驚恐?或是傷心?她為什麼會哭?噩夢嗎?人可能常常有相同的噩夢?或是--她心中有解不開的結?

  他抬起頭,對面的牆是用巨幅的鏡子砌成的,他看見牆上自己的樣子,他是一臉的驚怖,一臉的惶恐,若他這樣叫醒曉淨,她一定會嚇死,連他自己也大吃一驚,退後兩步才站住。

  空氣裡只有他氣喘的呼吸聲,好一陣子,他才能勉強定下神來。然後,退回自己的沙發。

  曉淨的吵叫聲漸漸弱了,消失了,她睡得更熟、更沉,呼吸也穩定了。

  這時,思哲才冷靜下來,能夠思想。

  他慶幸剛才沒有魯莽的推醒曉淨,那樣的話--不知道會發生怎樣的後果。

  曉淨這--可是病態?什麼病?有可能沒一個人知道嗎?她母親呢?

  是!她母親一定知道這件事,也知道這病的原因,怪不得昨天她的語氣那麼怪,她曾說"多謝你肯照顧她",那語氣彷彿當曉淨是瘟疫病人。

  思哲覺得眼前已有一絲光明,他已決定,明天一早他去我蓮表姨、曉淨的母親問清楚。有病不需要隱瞞,找醫生處理不就行了。

  他靠在沙發上,很快就睡熟了,無論如何先休息一下,事情已經到了尾聲;是不是?

  他是被曉淨搖醒的。

  經過休息後的她顯得容光煥發,她頑皮的叫:

  "喂,還不醒?說好了要聊到天亮的,結果睡得好像一隻豬一樣。"

  他坐直了,看見她的笑臉。

  "你呢?難道沒睡?"他反問。

  "我當然沒睡,大概被檀香薰了一陣有點睡意。"她皺著眉頭。"就在那時我聽見地牢的女人叫聲。"

  "我沒聽見。"他搖搖頭,神色自若。

  "當然啦!你睡著了嘛!"她笑。

  "你為什麼不叫醒我?"他反問。

  她呆楞一下,臉色有點改變。

  "是啊!我怎麼不叫醒你?"她似在自問。"我--啊!我知道了,那時我半睡半醒,自己懶得動。而且我聽那聲音也聽慣了,彷彿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又覺得背心發涼,那聲音的確是她的一部分,這到底是什麼病症呢?

  "來,"她拖他起身。"我們去吃早餐,然後各自休息,晚上--你還有沒有興趣?"

  "我想不必了,我相信完全是你的幻覺,"他用平淡的語氣說:"我是很容易驚醒的人,尤其在陌生的地方,但昨夜我真的沒聽見任何聲音。"

  "不可能的,我分明聽見。"她大聲說。

  "那麼--在白天你曾聽見過嗎?"他問。

  "沒有。"她呆愣一下。"沒有。你為什麼這樣問?"

  "只是隨便問問,"他繞過燒檀香的爐子。跟她走向飯廳。檀香的賸餘氣息,仍在空氣裡迴旋。

  "你每晚睡覺都點檀香?"他突然問。

  他完全沒有目的,只是覺得好奇。

  "在家時多半點,外出旅行時沒有。"她說。

  "外出旅行時可曾聽見那聲音?"

  "當然不會有,旅行時那有地牢?"她笑。

  思哲彷彿想到什麼,又捉不到什麼頭緒。心中彷彿有些東西,又不知是什麼。

  吃早餐時,他有點恍惚。

  "思哲,你怎麼了?心事重重的,你到底在想什麼?"曉淨不放鬆的問。

  "噢--沒有。我得回去休息了,否則下午沒精神上課。"他起身告辭。

  "那麼,晚上至少來坐坐,陪我晚餐。"她望著他。

  "好。"他毫不猶豫。

  說這"好"字時,心中突有一種責任的感覺。責任?!他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

  回到家裡,他第一個打電話給美德。

  "思哲?!"美德好意外。"我正在吃晚餐!"

  "這麼晚才吃晚餐?你打破了自己的規律生活,"他笑。"我要蓮表姨的地址。"

  "蓮表姨?!"美德又意外又吃驚。"為什麼?"

  "我發覺曉淨的毛病,該通知她的!"他說。

  美德在電話裡呆愣半晌,猶豫半晌,還是說了地址。

  "其實--思哲,你不必理這麼多的!"美德說。

  這表示美德也是知情的,是嗎?

  "她是我朋友,除非我不知道,否則一定得管,"他說:"這是我的個性。"

  美德又沉默一陣,歎口氣。

  "我情願你沒到過香港!"她說。

  這話裡隱藏了太多的話,三歲孩子也聽得出。

  "什麼意思?你原是知道一切的,是嗎?"他說。

  "我一不知道該怎麼講,但這確實是我離開的原因,曉淨--值得同情。"她吸一口氣。

  他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她退出,不是嗎?但一實際上他也弄不清,她進入過情況嗎?

  "請把事情告訴我。"他請求。

  "你去追尋吧!你不是要見蓮表姨嗎?"她笑。

  "美德--"他說得頗困難。"我有個奇怪的想法,我東來香港原本有所尋,卻什麼也沒尋到。但曉淨--我越來越覺得對她--有責任感。"

  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陣子--

  "或者你尋的就是這種責任感呢!"美德說:"不講了,我還有朋友在,有空再連絡。"

  "再見!"他放下電話。

  美德似乎真隔得好遠、好遠了。不只在精神上,也在感情上。他心中目前唯一存在的,是曉淨和她的事。

  他沒有再休息,拿著美德告訴他的地址,他駕車前去。他要見蓮表姨,這是肯定而必須的。

  那是山頂的一幢古舊花園洋房。美麗的花園包圍著一幢 氣派卻古舊的房於。是非常歐陸式的。

  他按響門鈴,立刻有人應門,是穿著制服的警衛。

  "找誰?"沒有任何表情。

  "蓮表姨。"他只能這麼答。他不知道是什麼名字。

  "你是誰?"警衛神色緩和一些。叫得出"蓮表姨"幾個字的,大概是親戚之類,而且思哲氣派不凡。

  "曉淨的好朋友。"他又說。

  那警衛點點頭,開門讓他進去。

  "請在這兒等著,我打電話進去通知。"警衛說。

  思哲耐心的等候著。

  既知蓮表姨的身份,此地的嚴厲保安措施就不足為怪了,若沒有氣派才是奇跡。

  警衛放下電話,臉上有了笑容。

  "請稍候,夫人會在小客廳接見你。"他說。

  兩分鐘後,一個穿便裝的男人出來,帶思哲穿過花園直奔大屋。這男人大概是保鏢,也是彪形大漢型的。

  屋子裡的佈置全是歐陸風味,和屋子很相襯。那些傢具古董、僕從的裝扮,頗有一絲王者氣派。

  他坐下後,五分鐘才見到蓮表姨從樓上下來。

  她穿著黑色的歐陸時裝,踏著厚厚的地毯站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會來。"她冷淡的說。

  思哲本想問"你怎會知道?"又覺得這問題太笨,昨天她已打過電話給他,對他的情形一定瞭如指掌。

  "我也知道你為什麼來,"她冷冷的笑一下。"對你,這也不過是閒事,你不必管了!"

  思哲氣憤起來,這是做母親該講的話嗎?怎麼完全不關心自己的女兒,還嫌人多管閒事?

  "你該多關心她一點,為什麼不替她找醫生?"他忍著氣,沉聲說。

  "醫生?"她的笑容更是不屑。"你知道什麼?我們家的事,別人管得了嗎?最多--你不過象其他管閒事的人一樣,我不上你的當。"

  上當?!思哲頭上幾乎冒火。

  "誰給你當上了?你別一竿子打一船人,"他的聲音提高了。"我只是為曉淨好,我又沒有目的。只是這種事讓我碰到,我有責任管,你懂不懂?責任!"

  蓮表姨似乎呆了,她聽見責任兩個字,是不是?她沒有聽錯,是責任。

  "你說--責任?!"她還是不放心。

  "曉淨是我的朋友,我不理她是什麼家庭,什麼背景,她有病,你們做家長的該正視,只是這樣。"他很不客氣的大聲說。

  蓮表姨臉上阻冷之氣漸退,眼角泛出淚水。

  "這是曉淨的悲劇!"她歎一口氣。

  悲劇?思哲呆住了,不敢出聲。

  "該是她十四歲的那年,"蓮表姨慢慢的、哀傷的說:"她從小就任性,就刁蠻,也難怪她,我們只有她一個女孩,加上她父親的身份地位,未免--驕縱了一點。"

  思哲只能聽著,沒有他插口的餘地。他不明白蓮表姨的態度為什麼作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她本性十分善良,但態度就不怎麼好,她是那種外剛 內柔的人,又好強好勝。"她搖搖頭。"她的任性幾乎令一個司機白白賠上一條命,差點淹死。事後曉淨沒說過一句抱 歉或後悔的話,卻給了司機一大筆錢,讓他此生衣食不憂。

  她性格如此,我們也沒法子。"

  思哲望著她,心想曉淨的確是這種人,寧死不屈。但與她的病有什麼關係?

  "長大了,但她脾氣一點也沒改,"蓮表姨又說:"說實話,這方面我們沒管過她,由她自由發展。你知道,脾氣不好很難有朋友,就算美德、樵之是自己人,凡事忍讓她,也無法跟她接近。換句話說,她非常孤獨,有時連一個講話的對象也沒有。"

  思哲想著曉淨對美德、樵之的情形,下意識的點頭。

  "那麼一大段時間,都是由我陪著她,除我之外,就是一大堆傭人、衛士。她很少機會見到父親,父親和她脾氣極像,也許是遺傳吧!都是那麼任性,那麼倔強,做錯了事心裡知錯,口上絕對不承認。可能因為太相像,她和父親也相處不好。"蓮表姨再說。

  "中學畢業她就去歐洲了?"思哲問。

  "中二去的。她不想讀書,沒有人改變得了她的心意。她說要學畫、學音樂,我們只得由她!"蓮表姨搖搖頭。

  "其實我們也不要她真學什麼,只要她高興,她開心就行了。你知道,她那段日子的行為近乎暴戾,一不對就打人,摔東西,有一種--醫生說的,什麼自我毀滅的傾向,非常可怕。"

  自我毀滅?!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症狀。

  "在歐洲,她果然好了很多,快樂很多,"蓮表姨苦笑。"我們送她去最貴族的學校,那間學校也只肯收我們這種背景的學生。念了三年,她變得非常好,我很開心,於是半年往歐洲,半年住亞洲,兩邊跑。"

  說到這裡,蓮表姨在一個巨型茶几下拿出一本照相簿,翻到一頁遞給思哲看。

  思哲看到一幢熟悉的別墅,和曉淨在薄扶林那兒的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地方,照片上的那兒分明是歐洲,地上還有積雪。曉淨站在雪裡。

  "這是--"

  "是我們在瑞士的別墅,你覺得很熟,是不是?"蓮表姨搖搖頭。"的確和曉淨現在住的一模一樣,她要我們替她在香港造同樣的一幢才肯回來住。"

  "這別墅--"思哲不明白這房子有什麼重要。

  "曉淨在歐洲唸書,一直都住在裡面。這實在是幢不錯的房子,後來燒毀了,我心裡是覺得可惜,可是--又不能不這麼做!"她說。

  "燒毀?!誰?"思哲越來越好奇。

  "我們--自己。"蓮表姨搖搖頭。"因為--太多的事發生在裡面,我們覺得它--不祥。"

  聽見不祥兩個字,思哲打心眼兒裡發出涼意,尤其想到曉淨在半夜發出那種聲音--一他忍不住打個寒噤。

  他沉默著等她繼續說下去。

  "二十歲那年,曉淨認識了個男孩子,是歐洲貴族之後,雖然家道中落,但我們不在意。他像大多數貴族後代一樣,很有風度,很有氣質,很會玩,懂許多事,禮貌更是一流,來往的人也都非泛泛之輩,和我們家--也可以匹配就是了。"

  思哲吸一口氣,是正題了吧?

  "他們來往了三年,感情越來越好,"蓮表姨繼續說:

  "男孩子的表現也一直合我們心意。哦--我忘了說,十八歲以後,曉淨已在維也納學音樂,那男孩子就是在那兒認識的。"

  維也納?這重要嗎?或者她在講整件事的經過?

  "可是--突然間,我們發覺一件事,"蓮表姨的神情緊張起來。"因為他們要訂婚,於是就派密探去認真的查一查男孩的家世,這一查--發現男方家庭很不妥。的確,他們曾是貴族,但沒落之後做了一些很不堪的事,譬如去勒索其他有錢的親戚,譬如與黑社會有關。這情形--我們是無法接受的,於是讓曉淨疏遠他。"

  蓮表姨歎口氣,眼光在遠方,彷彿在思索,又彷彿在回憶。然後,她接著說:

  "曉淨的任性、倔強任誰也沒辦法改變,她說什麼也不肯離開那男孩。我們為了她父親名譽,為她自己好,於是不准那男孩再來。你知道我們不是普通人,屋子四周全用軍隊守衛,男孩子再厲害也沒法子接近曉淨。"

  "他的家族不好,未必表示他也壞。"思哲皺著眉。他顯然是同情曉淨和那男孩。

  "唉!"蓮表姨苦笑。"他比他家族的任何人更壞。他不但有了太太,孩子,而且外面風流債一大堆,、在他們國家,是頗有名氣的花花公子!"

  "你們怎麼不先調查?有了感情才硬生生分開他們,這很殘忍。"思哲不同意。

  "曉淨愛他是真的,他卻是假情假意,他要我們家的地位和金錢做靠山,"蓮表姨說:"我雖不是正室,但她父親再怎麼說也是一國之主。我們不能令他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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