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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花(下)

 
  她解下手上的佛珠,套在我的手腕上。這個給你。無論你如何對待它,只是我想將它送給你。

  你會喜歡我嗎?我看著手上的佛珠問她。

  不知道。她低下頭。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今後我們會怎樣,但我知道,這一刻,我是喜歡你的。

  她抬起頭微笑。是的。這個我知道。

  

  回到自己的城市已經很晚。我們卻連晚飯都沒有吃。於是二人去我家附近的超市買東西。那是個我所喜歡的地方。24小時店裡都有著明亮的燈光。收帳的是四五十歲的婦女,很客氣。冬天的晚上,經常一個人來這裡買些煮食的丸子串,會要求加湯,很鮮。呼嚕呼嚕地喝下肚,感覺暖和。她拿了整條的酸奶、雞蛋以及臘腸。我買了啤酒,豌豆,玉米粒,土豆,沙拉醬還有牛奶。結帳的時候,她堅持不用塑料袋。她說,要不我們就這樣拿著,要不找個紙袋來裝。最後,終於找來紙袋,她抱在懷裡滿意地向我笑。我知道,她是個環保主義者。雖然不會苛刻身邊的人執行,但是自己很堅持。

  我拌了沙拉。她挽起袖子煎蛋,切臘腸。然後各自捧著盛滿一大盆食物的盤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吃完東西。我站在陽台上吸煙。她抱著酸奶站在我身邊。你每個房間的把手上都纏著一條絲巾,為什麼。

  防滑。這樣握著把手的時候,會有很好的手感。

  你是個奇怪的人。

  你也是。

  我們相視而笑。她抑起頭看天空。我說,是在找流星嗎?

  曾經找過。想要在流星墜落前許願。未遂。有一天坐在佛堂內突然醒覺,流星生命的短暫,為什麼還要在撞毀的一刻承受壓力,背負人類無知的想法。有一年流星雨。走了大段的路前往。看到無數美麗的顆粒劃過天際,在眼前降落,消失。沒有許一個願。快樂的流淚。

  睡前把牛奶喝了,那是給你買的。

  我沒有睡前吃東西的習慣。特別是牛奶,它太油膩了。我只會在早晨選擇牛奶。

  我輕輕搖頭。你很挑剔。

  我承認。她看著遠處。

  如果可以選擇,我想要做你的眼睛。這樣,我就可以知道,你一直在看著什麼。

  如果可以選擇,我也想做你的眼睛。這樣,我就可以知道,你曾經都看過什麼。

  我的眼睛?它很普通。

  我的也是。她調皮地聳了聳肩。

  我按熄煙頭。將手擱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黑色無法言喻。她輕輕將手放在我的背上。把頭抵在手背上。我在這樣的夜色裡突然失語。她身上的KENZO香味慢慢縈繞。我閉上眼深深呼吸。她說,或者,我們可以交換彼此的故事。

  我沒有故事。

  那是不可能的。只可能有人不說,不可能沒有故事。

  我不知道。

  為什麼要逃避呢?她的手環抱著我的腰,柔軟的身子靠在我的後背上。

  夢裡的影像如快鏡般閃過眼前。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逼進臉龐。很多次夢裡,我似乎可以嗅到那種近乎腐敗的氣味,可是卻又帶著清涼的氣息。那一刻會懷疑,究竟自己是近於地獄還是天堂。這種讓我幾近窒息的念頭。快速的圍繞著我不停轉動。當冰涼的眼淚劃過臉龐的時候,我聽到那個聲音說,我這麼愛你,為什麼你要流淚?我聽到她說,那是我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可現在它們都在我的眼前,我需要它們。我聽到夢裡的聲音說,你會和我在一起嗎?感受心跳?我看到心底一小片光亮,無數的記憶倒退,一張乾淨柔和的面容在光亮裡對著我微笑,你好,我是葉星。葉子的葉,星星的星。柔軟的絲巾被風吹起,在風裡打著轉,輕輕飄起,向著遠處。

  我睜開眼。看著身邊的女子,我問她,你是誰?你叫什麼?

  她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臉邊,一隻手輕輕蓋在我的眼睛上。我們可以交換彼此的故事,只要你願意。我抱著那隻手良久,慢慢地搖了搖頭,保持沉默。

  

  

  半夜的時候,我起床,看到陽台上她的背影。她背對著我坐在陽台的扶手中央。那個幾近危險的姿勢讓我心驚。可是她卻快樂地晃著雙腿,將頭髮紮成二根麻花,輕輕哼著:我是天使一個孤單浪漫的天使喜歡繞著地球飛卻為找不到甜蜜愛情而心灰你是海豚海是座沒有圍牆的城仰望有彩虹的天空你心裡有失去愛情的傷痕

  

  是首很溫暖的歌曲,我站在黑暗裡默默傾聽。然後輕輕走向前,將她擁在懷裡。她回過臉。把手放在我的臉邊,為什麼要一個人去背負那樣的痛?

  

  我在18歲那年認識葉星。她是那種很明亮的女孩。簡單的家庭,簡單的性格,陽光般的笑容,以及無所畏懼的脾氣。敢愛敢恨。我們在學生會裡相識。同學向我介紹她時,她那張乾淨柔和的面容在光亮裡對著我微笑,你好,我是葉星。葉子的葉,星星的星。脖子上繫著一條柔軟的絲巾。我向她點頭。為什麼要系絲巾?是因為冷嗎?

  她瞇起眼笑,是呀。

  當時我在學校裡是個光芒人物。班長兼籃球隊主幹,學生會主席以及辯論隊的主說。每每打球時總會有各級女生站在一邊為著我的進球而驚聲歡呼。我也會偶爾地面對她們微笑。那時就會聽到尖叫聲陣陣。球員們相互嬉笑。

  葉星是最大膽的一個。總會故意找出各種理由來班級找我。於是同學們一看到她就衝我大叫:葉星妹子來啦,快出來吧。班級裡哄堂大笑。我看著她光亮的眼睛輕輕微笑。於是很自然地與她走在了一起。她時常在晚上的回程路上將脖子上的絲巾解下圍在我的脖子上。說著,天涼,小心冷。

  我說,多難看呀。而且我也不冷。

  不行,這天變化地快。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哪來這麼快的變化。你不是怕冷才系絲巾的嗎?

  那是因為沒有你呀。

  她的直接讓我明白。不需要多大的彎彎,我已經明白了一個女孩的心思。我覺得她很適合我。因為我沒有太大的耐心去猜這些小女生的心思。所以喜歡上了她的明朗。

  只是所有的快樂在我面臨畢業分配後走向低谷。只是一個小公司。做著很低微的工作,閒雜的事物讓我厭煩。我面對她無言以對。而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對我說,換個工作吧。你的工資是不是太低了?

  我生氣地向她吼著,你也知道這社會上有著大批的大學生在,我算什麼?我不是沒有試過,無數次的面試已經讓我厭煩。所有的回絕理由幾乎一致,因為我沒有工作經驗。只是這樣。我說,沒錢很重要嗎?

  她閉著眼搖頭。不。我只是為了你好。

  寒冷的冬日裡我們在街頭相擁。因為工作,我們見面機會相對減少。因為我的低收入,相見時的耗費總是很有限制。我無法給她買她喜歡的衣服,也無法一起坐在高檔的酒店裡吃東西。只能站在街邊買二串羊肉串,或者偶爾上一次小飯館點幾個菜。面對著她提起某個女生其男友所送的禮物,我只是無聲地低下頭,大力抽煙。

  終於有一天,我離開了那個公司,決心學做銷售。這是個時時需要人的工作。在這個圈子裡做的好的人不多,但是一旦成功卻又是前途無量的工作。這樣的工作雖然也需要經驗,但不是很苟刻。我的能說會道給老闆留下了好印象。第二天就打電話通知我上班。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葉星時,她也告訴了我一個消息。她被某個台灣公司錄用。我們幾乎是同一天去新公司報到。

  我們各自開始忙碌。我不斷地出差,跑單。因為年輕與初世,很多地方被年長的銷售所壓迫,但我仍默默承受。二人不常有聯繫。總有各種理由推脫。無論是我還是她。我想,或者我們需要各自分開一下,才能再一次走在一起。

  有一天,她打電話給我,問我是否有空見面。於是約了時間。

  吃飯的時候,她突然說,這個週末你有沒有時間?我們去蹦極好不好?

  對於新鮮的事物我向來很難接受,特別是那種對於自己的生命進行挑戰的事物。我輕輕搖頭。

  她俯向我,你不愛我了嗎?

  不是。

  那麼你會和我在一起嗎?我們可以一同感受心跳。

  我不喜歡這種運動。

  那你就看我跳吧。

  我同意了。

  看著她從高空大力向下墜時,我突然感到恐懼,我害怕繫著她的繩索會突然斷裂。當她安全地站在我面前時,我緊緊地擁住了她。

  她在我懷裡輕輕說,我們分手吧。

  我一怔。為什麼。

  我的老闆想要帶我回台灣。他喜歡我。

  這就是理由?

  是的。還有他的錢。那是我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可現在它們都在我的眼前,我需要它們。

  我突然感覺乏力。她曾經對我說沒有錢並不是重要原來全是騙我的。每每她描述著好友的禮物時,我應該聽出她話語裡的羨慕。社會是現實的。無論曾經我們有多麼的快樂與相愛,無論最初她有多麼的崇拜我。現實的殘酷在生活中徹底的展現。我終於被它淘汰。臉上有種濕潤劃過。她將手放在我的臉邊,我這麼愛你,為什麼你要流淚?

  我說你真的還愛我嗎?

  她說,是的。她將脖子上的絲巾解下來,像從前一樣繫在我的脖子上。也許有一天,我仍然會回來索回它的。

  就這樣分離。她和那個老闆去了台灣。

  然後我的工作開始順利。我相信這和運氣是分不開的。不再有牽掛,於是沒日沒夜的工作。為了一個單子常常整夜整夜地做方案。喝很難接受的補品,為了自己第二天的精力充沛。得到了老闆的賞識。開始培養我。步步上升。

  二年後,她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已經是一個軟件華東地區的銷售代表。可是她被那個台灣人放棄。她只是沒有想到台灣人在自己的地區裡早有了老婆孩子。就像那些悲情劇一般。台灣人買了房子車子給她。可是又能怎樣呢?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等她明白這一切時,已經長江後浪推前浪。新的女孩住進房子開了車子。她提著一個很小的包站在我面前,希望我原諒當年她的決定。

  她說,那條絲巾還在嗎?

  你已經擁有新的絲巾,還需要那一條嗎?

  是的。我需要。在寒冷的冬日裡,我一個人站在陌生的城市裡,感覺寒冷。那一刻,我想你。

  已經都過去了。你知道,我知道。

  她無聲地低下頭。然後突然回頭大力地奔跑。我轉過身。輕輕歎息。

  就在我即將離開那條街時,我隱約聽到風中她叫我的名字。我回過頭去,她的身影在風中墜落。我只看到有條絲巾飄在空中,慢慢下降。握著煙的手突然冰涼。我在風裡佇立於街頭無法動彈。我似乎又聽到她在問我,你會和我在一起嗎?感受心跳?

  

  

  她的唇輕輕地印在我的額頭上。我的眼淚再一次落下。長久以來,我以為我的體內是乾涸的。原來不。我的雙肩不停顫動。被塵封的記憶在一刻釋放,我擁著她大聲地哭泣。

  醒來時,我在床上楞了幾分鐘。昨晚的記憶在我的腦海裡再一次回復。屋子裡一片安靜。我起床,看到她在桌上給我的留言。

  我不知道你叫什麼,一如你從來不問我的姓名。這樣的交往讓我輕鬆。不害怕彼此傷害時的重語。因為我們不會傷害彼此。

  你的眼底有著長久的悲哀與孤單,我想我的明亮可以點亮它們,但不能永遠的相伴,就像煙花。一瞬的明亮,一瞬的美麗。燃放後更多的仍是黑暗。

  我得回去了。回到我的世界。我沒有告訴你,和男友的爭吵是我故意的。如果不是那樣的對待他,他不會因為無法忍受而與我分離。我無法開口對他說再見,只希望他先說,那樣他可以走得瀟灑一些,並且不容易記住我。我沒有告訴你,我之所以如此的空閒是因為我有著長長的假期。病假。它們陪伴我已經很久了。這一次我無法逃避。面對的是一場手術。雖然它的成功率幾近為零,但我仍要接受。我沒有告訴你,我深深地愛著我的男友,卻仍喜歡過你。在靈隱寺裡,你的唇輕輕印在我的唇上。空靈的風在我們身邊穿過。從未有過的平靜從心底升起。

  謝謝你的故事。它們將成為我最後的記憶。還有你。

  

  她的信很短。我甚至沒有在上面找到眼淚的痕跡。那一夜,我拿著它站在樓頂深深呼吸。我把KENZO的香水反覆噴在手腕上。一遍遍深嗅著它的味道滲入我肌膚內的氣息。我將魚缸裡的魚一條條的撈起,活埋在門前的花壇裡。突然感覺花壇裡的花在一瞬間開得艷麗。深暗的色彩在眼前綻放。我將它們折下握在手裡,潮濕的汁液留在我的手心裡。我將它印在那張紙上,留下了暗紅的花跡。

  

  我抬頭看天空,一片漆黑。

  

  我站在樓頂平伸著手臂,挺直站立在那裡。頭髮與衣衫在風中四處翻飛。我終於明白長久以來我的那個夢裡,那張素白的臉龐是誰的面容。我解下手腕上的佛珠,將它拋向空中。我在風裡輕輕牽起嘴角,微笑著慢慢掂起腳跟,這一次,我相信,我會與她在一起,感覺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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