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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心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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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莫愁16歲的時候，正在終南古墓師從古墓派第二代傳人學習古墓武功；而那年陸展元18歲，是江南陸家莊大公子，武林新一代明星。有一天，李莫愁忽然下了山來，就遇到了陸展元，問他是不是負心人這樣的偉大問題。 |
從16歲開始，每年春暖花開的季節，古墓傳人都要步出古墓下山刺殺一位負心漢子以試一年所學的武功。
熬了無數黑暗的日子，終於盼來了這一天的到來。古墓派教授徒弟有一套獨特的方法，但是最奇特的莫過於她們（在楊過還沒進古墓之前，古墓派一直是女子當家，因此只能呼之"她們"比較合適）評核弟子的方式了，也就是在春暖花開的日子裡，派弟子下山去殺一個負心人以考驗她們在一年所學。如果平時偷懶，荒廢了武功，因為武功不濟而因此被殺或者受世俗情愛煩擾不歸的話，用師父的話來說，那就咎由自取，活該送死的，師父也是不會覺得難過的，古墓弟子七情六慾早已不縈繞於心，另外一個原因是，師父堅信會培養到更優秀的弟子。古墓弟子就應該牛，讓殺誰誰就倒霉。
冬天還沒過盡，李莫愁就盼望著春天的到來。好不容易春天來了，李莫愁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像花兒一樣，迎風艷麗開放，雖然她才16歲，但是，她已經相當完美，洗澡的時候，她看著自己完美的胴體有如花蕾盛放，她就更加渴望著那一天早些到來。
這一天正是正月十五，一大早，李莫愁早早起來，齋戒過後，由師父吩咐了途上要小心的事宜，其中包括讓她不要輕易相信男子的話等等，李莫愁使勁點頭答應，然後迫不及待就提了拂塵奔下山去。
她唯一的目的地就是江南。打小她就從詩書上讀過關於江南的一切，在她的夢裡，那是一個近乎天堂的地方。在她16年生命中，這是她第三次去江南了。第一次，是她出生的時候。師父說，她是前朝一個遺老的千金，因為宋金戰亂，家破人亡。她就在江南誕生，誕生沒幾天，金兵入侵，把她家的人全部殺光，財產搶掠一空，她連江南是什麼模樣都沒看清楚就被路過的師父救回了終南山。
第二次是她8歲的時候，有一天師父說幫她找到了一個失散的親人，她的舅舅，問她是否願意見他。李莫愁當然願意，因為自從進了古墓，還沒下過山玩過呢。以前她只曉得世界就像古墓這麼大而已，頂多也只是比古墓大一點點，現在就有機會親自去驗證一下自己的想法了，如何不願意？結果卻是讓她大吃一驚，原來世界竟然這麼大，是一個更巨大的古墓，也許它還能容納幾百個古墓哩。那次上江南，印象最深的不是那個自稱是她舅舅的老和尚，而是江南的少年。老和尚的寺裡有個和她年紀一般大，她走的時候，那個少年衝他做了個鬼臉，那一剎那李莫愁覺得震撼之極：世間竟然有這麼美妙的表情！
二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下山，她的唯一目的地就是江南。
雖然她不知道路該怎麼走，可是她聰明極了，沿途逮人就問，喂，江南在哪？路人愕然，他們也不知道江南怎麼走，只是指著南方說，在那！在那！再問：喂，請問哪裡有負心人，我要殺他！路人乃色變，倉皇奪路而逃。
就這樣，李莫愁沿著南方一直地走。渴了就飲溪邊水，餓了就吃林中果，曉行夜宿，見路就走，這樣也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反正李莫愁下山時穿著的白衣已染滿污泥，一雙布鞋早已磨破，也不知道到了江南沒有。
有一天，她來到一個繁華小鎮上。時值晌午，日光徹地，李莫愁早已飢腸轆轆，按平時這樣時候，早該像猴子一樣跳上樹採摘果子充飢，可是這裡卻很少樹，樹都不結果子，這讓她犯愁。
她聞到街上一股誘人香味從一個攤子上飄來，那是一個肉包子店。她高興極了，就想，人間真好，餓了不用爬樹就能有現成的肉包子吃。於是她走過去，挑了一個最大的放在嘴裡就啃，冷不防手裡一送，包子被一個人搶走，接著被人用力一推，她連退幾步才站穩腳，抬頭一看，一個凶神惡煞的傢伙指著她就罵，我靠！你奶奶的吃白飯吃到老子頭上了！
李莫愁委屈極了，平時摘果子吃哪有猴子出來和她爭奪食物還罵人的，怪不得師父經常罵世間之人比畜生還不如！當時她眼睛就腫了，正要申辯，那漢子卻先搶上來，一巴掌就向李莫愁的臉蛋掌去--
一隻白嫩得看似無力的玉手忽然從天上而來，一手牢牢抓住漢子這只長滿黑毛的髒手，任憑漢子如何掙扎竟像扎進了石裡似的絲毫動彈不得，又硬又疼，急得那漢子直討饒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手的主人，竟然是一個年紀和李莫愁相仿的少年公子，左手手執一把扇子，右手牢牢握著大漢的粗手，臉色竟然絲毫不變，像完全不要用勁一般，臉上還掛著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清澈如藍天河水一般的眼睛正盯著李莫愁，李莫愁忽然打了個冷戰--後來李莫愁回憶起的時候，她又不禁打了個冷戰。
這個少年說，老兄，何必為了區區一隻小肉包傷了這位小兄弟呢，你看他，經得起你這一巴掌麼？
漢子連連點頭哈腰稱是，然後那少年才鬆開了手，掏出一錠碎銀，讓漢子包了一大包肉包子，親自遞給李莫愁，說，小兄弟，以後可不要不問自取搶人家動力咯，喏，給你，你拿回去吃吧。
李莫愁只是遲疑地退縮一旁，然後咬了咬牙，接了包子，然後，就問了這個少年一個問題：你是負心人麼？
後來想起這一幕以及這個問題，李莫愁知道，就是這個問題，徹底地改變了她的一生！
當時那少年先是一楞，然後忽然哈哈一聲仰頭大笑，彷彿聽到了人間最搞笑的笑話，直到笑到肚子也疼了，才捧腹停了下來，喘著氣說，兄弟，你真逗，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家嗎？
三
少年告訴她，他叫陸展元，是江南著名的武林世家陸家莊的大公子。
什麼著名的武林世家云云，李莫愁都不知道，但是她聽見了"江南"兩個字，她心頭大喜，說，好啊，你帶我去江南吧！
那天李莫愁蓬頭垢面十分骯髒，面目已不可辨認，因此，少年把她當成了男孩。而少年自小在深深的侯門府第中長大，除了弟弟和一個堂妹，幾乎沒有接觸過別的同齡人，因此，他覺得這個問他是不是負心人的小乞丐實在是有趣極了，因此像他喜歡收藏各種各樣的石頭一樣，也想把這個小兄弟收藏回家，和他一起玩，一定是件頂有趣的事情。
少年就把李莫愁帶回到客棧去，先讓李莫愁沐浴一番，李莫愁在洗澡的時候，忽然起了頑童之心，覺得騙著這個少年也是件快樂的事情，因此決定暫時不告訴他自己是女兒身，於是，就換上了少年給她買的男裝，把鬢髮給盤起來，儼然就是一個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的少年公子。她簡直就以為自己本來就是一個男孩了。
少年看到沐浴後的她，也不禁嘖嘖歎道，如果你是女孩，我一定娶你做我妻子。說得李莫愁臉上不禁一紅。
如果你是女孩，我一定娶你做我妻子。
今生第一句諾言。
那時候李莫愁心想，那好吧，到我哪天變回女孩子了，你就一定要把我娶作妻子。
四
那年陸展元18歲，同大多數江湖子弟一樣，也是對世界充滿了狂熱的夢想，他們做夢都想著世界忽有巨變，然後自己跳將出來，力挽狂瀾，救眾生於水深火熱之中，一夜之間成為武林中的神話，就像前朝那個頂天立地的超級大英雄蕭峰一樣，留名於青史。
於是，等待18歲到來，他們就像雨後的竹筍一樣，紛紛冒出來，帶著泥土的清新氣息，呲呲有聲的破土而出。
儘管陸展元家世顯赫，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江南陸家莊的嫡系傳人，但是，像江湖中大多數年輕人一樣，家長們跟願意將他們放逐於江湖，讓他們在刀光劍影裡茁壯成長。
陸展元離家已經月餘了，他開始也有些想念江南家鄉，畢竟，平生第一次流浪江湖在外，總有些不習慣的。
於是，他就帶著這個有趣的少年，奔江南而去。
五
一路上江湖險惡，他們當然遇到不少困難。其中有一夥強盜打他們主意，在黑店裡把他們迷倒，掠奪了他們的錢財。天明的時候，藥力已過，他倆相繼醒轉過來，陸展元罵道，靠！到底著了他們道兒，算這幫小子狠，下次可別讓我再見到他們，否則我非剝了他們的皮不可！
李莫愁心想，人間這個大古墓惡人可真多呀。但她早已想到了一個報仇的法子，就對陸展元說，元哥哥，我想了一個法子可以把那些壞蛋找出來。陸展元聞言大喜，說，小李你快說，好讓哥哥出這口惡氣！
李莫愁站了起來，運動了一下身體疏通經脈，然後逕自到院子裡那棵大樹下仰起腦袋看了一會，喜道，嘿嘿，這些壞蛋都逃不了啦！
李莫愁撮起嘴唇無規則的吹了幾下哨子，時而高亢時而低回，吹了一會，頭頂上忽然嗡嗡嗡嗡地排出一群蜜蜂來。
陸展元有些不解，但是沒多問，他覺得這個有趣的小兄弟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不必多問，問了也是白問。
只見那群蜜蜂越聚越多，陸展元看了都有些心驚肉麻，奇怪的是這些蜜蜂在李莫愁的哨子聲指揮下，十分有規律的翩然起舞，卻不會俯衝下來叮人。正自迷惑，卻見李莫愁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玉瓶，俯身放置在地上，忽尖嘯一聲，那群蜜蜂有如萬馬齊發，哄的一聲從半空衝了下來，搶著去舔那小玉瓶。
陸展元這時卻看出點端倪來，原來這些蜜蜂一旦舔著了小玉瓶，便如喝醉了一般，搖搖晃晃飛回半空中，這玉瓶裡裝著的，必定是一些特製的藥物了。
幾百隻蜜蜂嗡嗡地醉舞半空多時，李莫愁十分滿意地面帶笑容的看了一會，並不言語。過了片刻，看準了時機，又撮唇吹起口哨，這時候，群蜂已相當聽她的哨子聲指揮了。
李莫愁這才解釋，原來這是她在師父那學的小伎倆，雖則是學了個皮毛，但是她天生聰慧有加，也領會到大部分妙處，乃是利用藥物和哨子指揮蜜蜂，這些蜜蜂嗅了玉瓶中的玉蜂蜂蜜以後，觸針上帶有劇毒，一旦紮在人身上，先是奇癢無比，若無玉蜂蜂蜜解救，兩三個時辰內皮膚腐爛，痛苦無比。而且這些玉蜂嗅覺十分靈敏，縱是千里也能追蹤到某樣事物。這時這群蜜蜂雖是匆忙趕製，但威力也是相當厲害的。
陸展元瞪大眼睛聽到一半，已知其妙，乃撫掌大笑曰：好，讓那幫有眼不識泰山的狗崽子見識一下咱們的厲害！
李莫愁吹了一下口哨，那群玉蜂飛入屋內，先熟悉一下那些強盜的氣味，然後遁著氣息追蹤而去，李陸兩人緊跟著玉蜂后面飛奔。
那一戰是李莫愁生平第一次的計謀，也是她最得意的一戰，玉蜂在十里外一個小林裡覓到群盜蹤跡，絲毫不費吹灰之力，玉蜂把他們盯得焦頭爛額吃苦不迭，一個個面目全非，連連叫饒命。
陸展元到底是斯文公子，十分不落忍，想讓李莫愁放過他們，李莫愁冷冷地說，元哥哥別可憐他們，誰讓他們對我們不好，我們也要十二分地對他不好，讓他們痛苦死掉吧，反正我這裡也沒有解藥，蜂蜜都讓蜜蜂兒吃光啦！
陸展元看這個小兄弟雅稚的臉，口裡竟然說出這樣狠毒的話，不寒而慄。他忽然覺得這個小兄弟不再有趣了。
六
一路之上，李莫愁和陸展元就結成了"好兄弟"，每天流浪江湖倒也逍遙自在。十多天後，他們終於到達江南，回到了陸家莊。
當李莫愁進了莊，看到那良田千頃、豪宅萬座、花紅酒綠、錦衣玉食的陸家莊時，她良久沉浸在驚歎裡說不出話來，她想，還是人世間好，雖然壞人是多了點，但是，還是比古墓可愛多了，她第一次對回去古墓充滿了抗拒。
陸展元被人當寶貝前擁後戴著回去，像是石頭沉入大海一般消失在莊園裡，剩下李莫愁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立在當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覺得委屈極了，很想哭出來，最後由一個家丁帶到一間小客房裡，她躲在房裡放聲大哭起來，哭得無比賣力，可是，沒有人理他，他猶如一個生命中的過客一般，匆匆消失，再也尋不著半點痕跡了。
那天晚上，陸展元到底是來了，此刻的他換上鑲金戴玉的錦衣，身上再無半點江湖風塵，他又恢復了富家公子所特有的傲慢，儘管這是他所不願意的，可是人一旦進了這種地方，誰都不免會沾些驕氣的，況且他本來就是屬於這裡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因此李莫愁覺得很難過，想起旅途上和他結伴而行共同度過的日子，尤覺傷心，於是她對陸展元說，陸公子，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好嗎，我有些東西要給公子看看。
陸展元點點頭，李莫愁就到屏風後面，作了一個決定，她把束起的秀髮放了下來，又把紮著乳房的白巾鬆了開來，這樣，她又變回了一個女子，而且是絕色女子，她有信心他看了也會心動。
當李莫愁以女子的形象出現在陸展元面前是，果然，他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喃喃說，你真的很有趣。
李莫愁說，公子，你原諒我的欺騙吧，我本來無意欺瞞，只是想和開一個玩笑而已。現在，我已經變回女兒身了，公子你還記得自己的諾言麼？
陸展元一臉迷惑，絕不是裝出來的，他想，我什麼時候向她許過諾啦？於是搖搖頭。
李莫愁驚呆了，她壓制住怒火，說，你不是說過了嗎，如果我是女孩，你一定娶你做我妻子！
陸展元啞然失笑，說，這是我一時玩笑之言而已，小兄弟你別當真。即便你真的是女孩子，我也把你當成小兄弟了，我怎麼又會娶我的小兄弟作妻子呢？你別說笑話了。
剎那間，李莫愁覺得血寒如冰，想不到生平第一次下山，第一次來江南，第一次和男子相好，第一次承受諾言，便被徹底欺騙，她實在覺得委屈極了，傷心極了，失望極了。
忽從包袱裡抽出那管拂塵，唰地措手不及之下鎖住陸展元喉嚨，冷冷說道，好，今天我就要殺了你這天下第一負心人！
陸展元絲毫不懼，也絲毫沒有反抗，只是這"小兄弟"有趣極了，實在是有意思極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卻懵然不知，這根拂塵塵絲上染滿劇毒，只要李莫愁一發勁，他的小命就要完蛋了。
然而這一笑，卻將李莫愁推向了絕望的深淵，"啪"一聲，拂塵掉地，李莫愁掩面而出，留著陸展元怔立當地。
七
那天她奪路狂奔而出，也不知過了多久，陸家莊繁華糜爛的氣息是徹底拋在了身後，她累極，躺在一片青青的草地上，閉目不久，陸展元就從後追了上來，笑嘻嘻地說，小兄弟，你要上哪？還是跟我回去吧。
陸展元的笑容永遠像陽光一樣燦爛，它可以融化任何少女心頭的冰雪，李莫愁剛才還是滿腔怒憤，現在卻已冰消瓦解，但還是有些遲疑，元哥哥，你真的不討厭我嗎？
陸展元一拍她的頭，說，小兄弟，我們也算是一起闖蕩江湖的生死之交了，談何討厭呢？歡喜還來不及呢。
陸展元便拉著李莫愁柔軟的小手返回陸家莊去，李莫愁還是以原先的男裝打扮，否則，在陸家莊忽然出現了一位絕色少女，而且還是大少爺帶回來的，多多少少會惹來麻煩的。
陸家莊還有另外一位和陸展元長得一模一樣的二公子，陸展元的孿生兄弟陸立鼎，比陸展元小兩歲，但是和陸展元性格截然不同，陸立鼎生性文靜，木訥寡言，喜歡讀書多過舞刀弄槍。但是三個孩子在一起玩得很融洽。陸立鼎後來也知道了李莫愁的女兒身份，倒也不覺得意外。
陸展元打小就在胭脂粉中打滾，他和李莫愁的關係，說是兄弟一樣會更貼切一些，李莫愁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妥，他們這一路上也已經習慣這樣的角色，只是，她越來越覺得離不開這個少年，喜歡他的一舉一動，彷彿有無窮魅力。
三個孩子便在陸家莊度過了一個生命中最初的春天，每天或者和陸展元比試武藝，或者和陸立鼎學習詩文，十分快樂。許多年後，李莫愁在孤獨裡回憶往事，她總是把這一段稱之為自己的黃金時代，因為，在這一段裡，她的愛情沒有絲毫的雜念，也沒有慾望，純如足金，猶如秋日之黃昏，金黃醉人，每每想起這一段黃金時代來，她總是忍不住黯然落淚。
轉眼春天過去，夏之將至，每一朵花開花落，李莫愁便心驚肉跳一次，她知道，當庭院裡的花都敗盡，也就是她的春行結束之時，她必須在夏天到來之前趕回終南山，每思至此，總悶悶不樂，陸家兄弟當然不會明白她的心思，只知道，女孩子的心思總是有些怪怪的，男孩永遠不會猜透。
這一天晚上窗外春雨綿綿，陸展元正要息燈睡覺，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輕輕敲了敲門，打開門一看，卻見是李莫愁，今晚她卻一反常態，以女兒裝示人，陸展元怕她暴露，連忙把她拉進門來，笑著說，小李有什麼要和哥哥說的呀？
李莫愁含羞答答，有如含苞待放的鮮花一般神秘幽怨，再無平日大大咧咧的男兒樣，半晌，從身後摸出一疊絲帕，說，元哥哥，我跟燕丫頭學女紅針黹，特意銹了一方絲帕很漂亮送給元哥哥。
陸展元展開一看，潔白質地的白緞上，四角上都繡著一朵紅花，那是大理最著名的曼佗羅花，每朵花都襯著綠葉，李莫愁指著花和葉解釋道，這是紅花，代表小李，這是綠葉，代表元哥哥，紅花綠葉，相依相偎……
陸展元再也按捺不住激盪的心情，一把抱住李莫愁，輕輕吻著她光滑的小臉，輕輕回味著這句話，紅花綠葉，相依相偎。
窗外春雨莎莎，潤物無聲，這個春天最後一場雨，下得特別曖昧。
第二天陸展元醒來的時候，李莫愁已不在身邊，只有那方紅花綠葉錦帕還散發著李莫愁幽幽體香。尋遍陸莊上下，哪裡還有李莫愁的身影？最後守門的家將報告說，天剛剛亮，有個十分生面的俏丫頭說是替老夫人做事要出莊一趟，陸展元便知道，那是她了，他也知道，她真的走了，要不她是不會以女兒身示人的。可是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昨晚她不是和自己很相好嗎，為什麼她要走？
八
李莫愁回到了終南古墓，刺殺負心人的任務當然沒有完成，師父也沒有責怪，說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絲毫經驗，能安全返回古墓已算不錯了。又說，以她這樣的資質，只需再學兩年，她的功夫必定要超過師父了，到時下山殺人自是囊中取物易如反掌了。
在無盡的思念中，過了半年，師父到底看得出她有些心神不定，厲聲叱責，說道，你下了一次山就惦記著凡塵俗世，須知我古墓武功最要緊是戒除七情六慾的心魔，你要再分神，不但功夫練不成，而且極為走火入魔喪失小命呢。
師父把她領到祖師爺林朝英像前，說道，莫愁，為遏止你的心魔，我乾脆傳你我派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玉女心經吧，遲早你也要盡拜入我門下。不過，練玉女心經必須保持貞女之身，從此不得再沾染半點兒女私情，因此你必須起誓，今生不再嫁娶，我才能傳你玉女心經的無上心法，莫愁，你是聰明孩子，你應該能平衡厲害，你自己選擇吧。
聽見"玉女心經"四字，李莫愁狂喜不已，但是聽見後面的附帶條件，李莫愁心頭忽然間想起了人間種種好處，意中人那日思夜念音容笑貌忽然格外分明，她想也不想便答曰：不，師父，我不要。
她師父臉色劇變，一揮掌，把李莫愁擊出丈外如斷線風箏般飛倒，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冷笑一聲，說道，朽木不可雕！然後拂袖而去。
也就是那個時候，李莫愁開始失寵，她師父再也不肯傳授她任何武功。
那年春天，古墓外有嬰孩哭聲傳來，伏侍師父的孫丫鬟把孩子抱進來，原來卻是個女嬰，也不知道是誰放的，師父認為這正是天意授她古墓傳人，由於是在斷龍石下的遺嬰，於是起名小龍女，有心把她撫養成真正的古墓傳人。對李莫愁，她也越來越冷淡了。她本來就是無情之人，對李莫愁也無所謂師徒之情了。
李莫愁對這孩子厭惡已極妒忌已極，險些要下手把她殺了以除心腹之患，但是，理智告訴她，她此舉無異是以卵擊石。
九
第二年春天，李莫愁偷偷逃出古墓，臨走還把師父的秘籍《五毒秘傳》給偷了出去，她不敢久留，怕師父追來，披星戴月地朝江南趕去，路上一有空就鑽研《五毒秘傳》，以她聰慧資質，竟修煉成功，練成了日後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冰魄銀針"，並強化了她的拂塵功力，與敵人交手時靈活多變軟如毒蛇，有如赤練蛇般柔軟，下手更如赤練狠毒，不到半年，江湖上出現了一位人人聞風喪膽談虎色變的小魔頭，人稱"赤練仙子"李莫愁。
十
後來想起來，李莫愁覺得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年前，自己還在黃金時代，轉眼之間，居然搖身變成了一個女魔頭。然則，偶然包含必然，她是太聰明了，佔有慾太強了，因此走了偏鋒，也是天性使然，反正她走上了不歸之路，江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況逢此亂世！
有一天她在一家小店裡歇腳，忽聞一把極熟悉又遙遠且陌生的聲音柔聲說道，小君我倆成親之後就再不許你舞刀弄棍了好不好，將來咱們孩子出生，要是像孫猴子一樣活蹦亂跳難以管教，你叫為夫如何收服？一女聲笑罵答曰，好不害羞，你這個老不正經，將來咱孩子學得你口添舌滑那才煩惱人呢。
李莫愁心砰砰地跳，果然，她看到進來了兩人，其中一張是她日思夜盼的臉容了。一年之間，他居然娶了夫人，還快為人夫了而他，還是一張漂亮乾淨的白臉蛋，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英氣。
旁邊女子，果然長的如花似玉，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與陸展元一笑一和地走了進來，在臨窗一桌旁坐下，眼角有意無意和李莫愁交了一下，似笑非笑，似有無窮諷刺。
李莫愁好像回到一年前的初戀，緊張得大氣難喘，血寒如冰，神不守舍地聽著二人調笑，陸展元眼裡心裡全被這小君佔據，根本就不曾留意她的存在，李莫愁恨得有如火燒，恨不得立時將這對姦夫淫婦射殺於冰魄銀針之下……
好不容易待兩人喝飽吃足，攜手而去，李莫愁暗自跟在兩人身後。原來此處已是陸家莊的地頭，他兩人大概是剛剛打獵歸來，故後背弓箭。兩人越走越快，轉眼來到莊口了。
此刻，李莫愁忽然察覺前方不遠處也有一條人影在追蹤著這兩人，李莫愁湊近一看，卻是個粗豪大漢，但此人奇怪已極，堂堂七尺鬚眉大漢，竟然圍著嬰孩用的圍涎，口角涎水不斷流出，狀極瘋魔，竟然是個瘋子。
只見他眼怔怔望著陸展元和那女孩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阿君，你為何如此狠心，拋下我不理呢？
李莫愁瞭然，又是一個癡情人，只不過，他卻是留戀那個小賤人而已，正想著，忽見那瘋漢叫著阿君的名字，情切處不斷拔自己的頭髮直到知道疼痛，慘嘶一般狂奔而去，李莫愁看在眼裡，忽然覺得無比寂寞了。
十一
陸家莊那晚張燈結綵，陸家大少爺陸展元和大理女子何沅君共偕連理大喜之日，遠近的鄉親父老，武林各大門派子弟，江湖黑白兩道各色人物紛紛趕來祝賀，陸家莊上下一片喜氣洋洋，好不熱鬧。
陸何的結合，可以說是武林中的一段美麗的童話。
何沅君是雲南大理國的孤女，由"南帝"一燈大師的座下弟子武三通撫養成人，一次機緣巧合，兩人患難中結識，並一見鍾情，暗自產生了情愫。兩人返回陸家莊，通報父母欲結為夫婦，但是陸展元此時已是江南武林中一代青年高手、未來的武林領袖，而何只是一個身世不明的孤女，兩者身份懸殊，無論如何陸展元如何懇求，陸老莊主也不答應。一氣之下，陸展元攜著何沅君要遠走高飛，放下莊中事務再也不理，這也在老莊主算計之內，兩人無法逃脫，卻驚動了路過的一位大理天龍寺高僧，他本是大理皇家段氏的老前輩，在武林中輩分甚至高於南帝段王爺，由他出面，便撮合了這段姻緣。
此刻莊子上燈火通明，賓主盡歡。猛然聽到莊子外一聲吆喝，接著傳在刀劍之聲，眾賓客停箸停盞，紛紛站立起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陸老莊主早已箭步跨出廳外，只見莊子門口，一條巨大影子正和眾家將搏鬥，原來那人正橫抱著一棵大樹，舞得虎虎有聲，眾家丁哪近得他身前？已有十來人被他大樹掃倒，他力大無比，剩下的家將也已不支。
新郎陸展元見狀心頭火起，大喝一聲道，兀那瘋漢，瞧瞧這是什麼地方，容得你在爺爺的盤子上撒野麼？一躍而下，搶過一把鬼頭刀，使出家傳絕技江南陸家刀法與大漢周旋一起。
那瘋漢口中荷荷有聲，也是越戰越勇，與陸展元鬥了幾十回合不分上下。
驀地裡一聲嬌叱"義父休得無禮"，鳳冠霞帔的新娘何沅君騰空而過落在兩人前面。
那瘋漢聽見這聲音，便有如晴天霹靂，怪叫一聲倒退兩步退出戰團，盯著何沅君癡癡地道，阿君寶寶乖，聽義父的話，跟義父回家吧。
他正是一燈大師座下四大弟子之一武三通，也就是何沅君的義父了。這武三通在撫養義女何沅君的過程中，竟然對義女產生了愛意，何沅君心中明白，但做出這等亂倫之事，一旦傳出江湖，必定是貽笑天下，大理段氏、一燈大師顏面何存？因此再三考慮，決定以死明志。就在她臨崖要跳下去的時候，忽然有個天龍寺老和尚救了她下來，再三探問，知道了事情原由，便答應會將事情扭轉過來，更勸沅君不要起輕生念頭。這樣，何沅君便來到逃到了中原。她義父從老和尚那裡聽到了沅君的下落之後，萬念俱灰，從此竟瘋瘋癲癲起來，流落江湖，終日只知道要去中原找小阿君。機緣巧合之下，這瘋漢竟然找到了江南陸家莊這裡來，更聽說了阿君的喜訊，便打定了念頭今晚要來攪局。
當時何沅君看見義父這副瘋癲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心酸，淒然道，義父，你我注定是今世無緣了，惟有下世為犬為馬報答義父養育之恩吧。說罷轉頭向莊前那河裡裡奔而去就要跳下去，陸展元早已搶在前頭，慘然道，小君，你這又是何苦呢？
十二
突然間，黑暗裡忽然一陣淒然長笑之聲響起，一人唱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歌聲中，一條窈窕身影有如鬼魅般飄然而落，月光之下，只見一個身穿黃衫美貌道姑施然而來，一直走到陸展元夫婦面前，卻不看何沅君，盯著陸展元冷冷道，陸郎，你可還記得世間有過一個我？
陸展元看著這道姑，先是愕然，繼而臉色劇變，慘然道，記得，我永遠記得的。
李莫愁冷冷道，既然記得，何必有她？你這個負心薄倖的人！
陸展元尷尬已極，說道，許多事情不是我所能控制，小李，你該諒解我，我和你那不是愛情，那時候我們還是太小，我愛的是小君。說罷和何沅君柔情脈脈四目相投。
李莫愁看在眼內，這無疑是在她妒火中添了油，她聲音都顫抖，一字一字道，那好，我先殺了這小賤人，看看你到底愛誰！
話音剛落，手中拂塵有如赤練毒蛇般纏向何沅君，陸展元摟護著何沅君，左閃右避，李莫愁有所顧忌，暫時也不敢傷他分毫，兩人來回你刺我閃交了十來回合，李莫愁看在眼裡，越發妒火中燒，一狠心，說道，好，姓陸的你別逼我，你若是再護著她，我連你也一塊做了，省得乾淨！
陸展元大笑道，好，把我也斃了不吧，反正今晚我也不想活了，我就和小君一起上路，剩下你孤單一人存活世上，看有什麼意思！
李莫愁聞言氣得臉色發青，盛怒之下手中使勁，拂塵絲激立，便如千百支長長利針般急刺向陸氏夫婦。她在這拂塵之上浸淫了年多，雖只是小成，卻也已勁道十足，足以致命了。
說時遲那時快，電光火石一瞬間，李莫愁忽感握著拂塵的手被外物猛烈撞擊了一下，虎口發麻把握不住，拂塵脫手被彈出幾丈之遠。
只見月光下，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立在數丈之外，雙手合十微笑地望著又急又怒的李莫愁--李莫愁不知道他是怎麼出手把拂塵擊飛的，但是死裡逃生的陸氏夫婦卻知道，這正是獨步天下的第一神功，大理段氏一陽指，而這老僧，便是大理天龍寺的高僧了，何沅君喜出望外，說道，大師父，您怎麼也來啦？
那老僧仍微笑點頭致意而已。
李莫愁早已暗扣十枚魄銀針在手，打算侍機偷襲這老和尚，臉上卻笑嘻嘻地道，老和尚，你會變化神通麼，怎麼站得那麼遠能把貧道的拂塵打飛掉？
老僧呵呵笑道，施主要不要再試試我用法力把你手中的銀針打飛掉？
李莫愁臉色大變，知道這回算是遇到高人中的高人，自知不敵，於是苦笑道，老和尚果然厲害！
老僧道，李施主可否答允我一事？
李莫愁道，但說無妨。
老僧道，貧僧希望你十年之內不要再騷擾陸家莊上人，十年之後，待老僧西去，你再來打鬧無妨，如何？否則十年之內，任你如何努力，總不會打得過老和尚的。
李莫愁狠狠望了陸氏夫婦一樣，咬了咬呀，道，那好，就答應老和尚，暫時把這對姦夫婦的性命存在和尚那，十年之後，不見不散！
散字說出時，李莫愁的身影已落在遠處黑暗之中了。
老和尚望著李莫愁漸遠的背影，喃喃道，十年之後，不見不散，此後，武林又要有大災難了……
陸氏夫婦聞言對望一眼，又是幸福又是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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