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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愛情

 

  濱江市有種粉餅,形似鴨蛋,質如雪乳,是濱江市女人最為青睞的美容珍品。

  此時,徐子健的掌心裡正握著一塊這樣的粉餅,他是用它來挽取留在濱江市的機會。徐子健是濱江師範學院外語糸的學生,這一年夏天正面臨著畢業分配的去向。

分配會上,原本決定好留校的他卻被分到他的老家--一個深山老林的鄉鎮中學去教書。與他拍拖四年的女友葉菲雲分在濱江市一中任教。她什麼人也沒有找,她是濱江市人,順理成章地留在濱江市。當然葉菲雲也不可能同徐子健一塊進深山老林,他倆的關係只能散伙。

  情急之下,徐子健想起了另外一個女人--張潔,也可以說現在是他唯一的救星。張潔是濱江市財政局局長,一位名副其實的女強人,一位天生麗質的靈秀的少婦。徐子健為她的女兒做過兩年家教,不但教英語,還教物理、化學、政治、語文,最終把一個懶散貪玩的女孩送進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學。張潔喜歡用本市自己生產的粉餅,那塊粉餅正是要送給張潔的。

  臨離開宿舍前,葉菲雲木無表情地坐在自己的床上,斜視著那塊粉餅說:"你認為有用嗎?"

  徐子健無從應答。

  "那好,你就去努力吧!"葉菲雲一副矜持的神態瞟著他,並且盡量把嘲笑的意味隱藏到幾乎沒有的程度。

  看到這塊粉餅,張潔舒心開懷地笑了。做財政局長以來,她收過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禮物,而三塊五角錢的粉餅她還是頭一次見到。但這就是徐子健。這就是她所熟悉的那個純樸、認真、固執、貧窮的徐子健。

  張潔想笑還有另一層意思。她知道徐子健為什麼送她粉餅。那一次,徐子健在她家給女兒輔導功課,化妝品廠的老總給她送來一套化妝品,其中就有剛剛研製出的用茉莉花粉、薄荷精、珍珠粉配製出的粉餅,那種粉餅是專供出口的,市場上根本就買不到。況且那套化妝品的封蓋是用箔金特製的,僅包裝就值六七千塊了。當時,張潔確實誇獎過粉餅,而且只是強調自己是多麼的喜愛這種粉餅。想不到徐子健還記得這件事,而且給她送來了這種廉價的粉餅。

  "就為這件事?"張潔笑著,歪著頭瞧他。

  張潔交往的所有人中間,當然不會有徐子健這一類的。如果能跟這樣的男孩做朋友,一定是十分有趣的事情。作為一位重權在握的女行政長官,有利的事情時時刻刻都會碰到,而有趣的事情實在是沒有。

  "我一定得留在濱江市!"徐子健的腔調裡充滿了絕望的情緒。"因為我……"

  "好啦好啦,不就是想留下來嗎!"張潔拉過他的膊膀,把他按坐在客廳的沙發裡。"想留下來,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不是說過嗎,這裡隨時歡迎你來,不做家教也可以來,不帶粉餅也可以來的嘛!"

  "我……本來……可是……"徐子健仍然深陷在絕望之中。

  "別急,別急,我來幫你解決。"張潔憐愛地拍著他的背脊,依然朝他輕鬆地笑著。

  "可是……"徐子健想說葉菲雲正在她的宿舍裡等著結果呢;徐子健想說如果沒有確定的結果,他一生的所愛也許就會完結了。可是,他卻不知道怎樣來表達這層意思。

  看到徐子健急得滿頭大汗,張潔笑得更厲害了。的確,對於一個毫無背景的大學生來說,想改變分配結果,而且還要留在濱江市,實在是比登天還難。張潔起身去洗手間拿了條濕毛巾給他擦汗,隨手拿起身邊的電話。

  "喂,林院長嗎,我是小張。"張潔的聲音非常地嬌柔、甜潤、動聽。"啊!你聽出來啦!林老師就是林老師。20年了,學生的聲音還記得這麼清楚。林老師,有件事想請你幫忙呢……嗨哪裡哪裡,為老師做的那點事,完全是應該的。是這樣的,有個外語系的學生,叫徐子健,本來說好留校任教的,突然被分配到一個鎮上去了,他很想留在濱江市,是否能有變動的辦法呢?至於接受單位,我來想辦法解決……哦,哦,那太好了,謝謝老師!……哈哈哈哈!老師真有意思!好,我答應你!再見!"

  "行啦!別再愁眉苦臉的啦,問題解決了!"張潔的臉上是那種粉紅色的喜悅,在徐子健的眼裡,她的微笑,像霞光那樣燦爛。

  "解決了?這麼簡單!"現在,他同樣不敢相信只在頃刻之間,一切都改變了。最最重要的是他苦戀了四年的葉菲雲,將會如願以償地成為他的情人、愛人。

  

  現在輪到徐子健激動而快活地笑了。只是他的笑是無聲的,潮濕的。

  "謝謝你,張局長!你知道嗎,你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這樣說著的時候,他眼中的淚水流了出來。

  "哦,不必這樣的,傻孩子!是你先改變了我女兒的命運,我所做的,只是還你一個人情而已。"張潔動情地說著,伸出手去,用兩隻纖纖的手指替他抹去了淚珠。

  "不,那不一樣!我所做的,已經得到了豐厚的報酬;而你為我做的,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償還。"徐子健感激地望著張潔,但他的眼神中,卻有一種靦腆的羞怯。

  "嗨,別說傻話了!還沒有洗澡吧?"張潔問道。

  張潔的提醒使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身上的汗臭,徐子健趕忙向旁邊挪了挪身體。"這一急,洗澡也忘了。"

  "就在這兒洗吧,我給你找衣服去!"張潔說道。

  "可是我……"徐子健現在的心情,只想飛快地奔回葉菲雲的宿舍,告訴她這個從天而降的喜訊。但面對張潔的熱情,他又無法拒絕。

  沖完澡穿上一身名牌的徐子健,連自我感覺也完全變了。看到張潔那欣賞的目光,他以從未有過的幽默感問道:"怎麼樣,我還是原來的我嗎?"

  "簡直判若兩人了!"張潔笑道。

  "能具體一點嗎?"徐子健感到他跟張潔之間的距離正在迅速消失。

  "清雅,幹練,帥氣,甚至--,還有一點瀟灑,飄逸。"張潔的聲音輕柔,甜美。

  "原來我有這麼多優點!哦不,應該說,你居然替我挖掘出這麼多閃光點!"徐子健現在的心情實在太好了。

  "那麼,是我的功勞了?"張潔道。

  "當然!"徐子健回答得非常堅決。

  "那好,打算怎麼報答我呢?"張潔的臉上跳躍著頑皮的微笑。

  "只要我能做到的。"徐子健不假思索地答道。

  "陪我出去。"張潔回道。

  "現在?哦,天哪,11點了,能去哪裡?"徐子健看了看表,一下子又想起了他的葉菲雲。現在,他真的很想趕回去,也許她還在等著他的消息呢。

  

  濱江市有一家最豪華的酒吧,叫零點酒吧,這裡是情人聚集的地方。徐子健隨著張潔來到零點酒吧。

  這裡來的都是親親熱熱的情侶,有兩對就在他們身邊纏綿地親吻。但徐子健總覺得有許多目光在窺視著他們這對年齡懸殊的男女。

  "來兩瓶XO!"張潔喊道。有一種說法,凡醉酒者,往往是先有了想醉的慾望。顯然,張潔是想大醉一場的。現在的張潔,就像一個任性的狂放的女孩,絲毫沒有局長的樣子。

  一萬多平方米的零點酒吧簡直就是個魔幻世界,它的燈光不但改變了人的色彩,也改變著人的性情。酒吧的深處,是一片巨大的迪斯科廣場,透過玻璃門屏,可以看到攢動的人群,可以聽到爆炸性的音響。

  這樣的場合,徐子健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當然,XO他更是從未嘗過。酒很香,進嘴時像油一樣地滑溜,與老家的高粱酒相比,這種酒簡直太柔軟了。

  彩色燈光像水似的流過來,流過去。還有兩束燈光,一束是絳紫色的,一束是草莓紅的,就像果凍一樣粘在他們台上。

  "好小子,真能喝!"張潔看他總是一飲而盡,開心地笑道。

  "現在除了喝酒,還能用什麼來感激你呢。"徐子健的情緒已經被酒催發出來了。

  "跳個舞吧。"張潔道。

  "可我從來沒有跳過。"徐子健為難道。

  "來吧,為了我,跳一個!"張潔拉起徐子健走向舞池。

  那是一個不規則的狹長的平台,燈光製造出的煙霧朦朧的效果,讓人有種踏浪而行的飄忽感。台上已經有幾對男女摟在一起,在輕柔的音樂下,他們像定格在原地的塑像。

  "抱著我就行了。"張潔說著,雙臂摟住了徐子健的腰,身體緊貼在他的胸前。

  徐子健一下子傻了。他還真不知道怎樣來抱張潔。這一生中,他還從來沒有抱過女人。只是在夢裡,他曾渴望過擁抱葉菲雲,可現在,情境完全像是夢境,只是身邊的女性不是葉菲雲,而是曾令他敬仰過的張潔。

  徐子健環顧四周,眼前都是男女摟抱的情景,他仔細觀察著那些男士的手臂,但卻無法做到他們那種地步。徐子健只是機械地笨拙地將兩條手臂放在張潔的背上。

  隨著時間的延伸,徐子健開始意識到張潔的秀髮正在拂弄著自己的臉頰,同時也聞到了令他心醉的香味。漸漸地,他感覺到了張潔那豐滿的胸脯。他覺得無比地驚異,這世界還有如此柔軟的東西。這種柔軟的擠貼使他享受到了難以言述的舒服。他的雙臂不由自主地擁緊了張潔。

  就在這一瞬間,他感到張潔的雙肩在顫抖,她的臉完全貼在了他的腮上。他發覺張潔的臉是冰涼的,尤其是鼻尖,就像一粒小小的冰塊粘在他的下頦。

  這是一個具體的、實在的女人,一個城市女人,一個城市裡的風韻超凡的漂亮女人。三個小時前,這個女人對他而言還只是一個官銜,一位需要仰視的政府要員。而現在,她就在他的懷抱裡,纏綿地柔順地投在他的懷抱裡。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太不同尋常了,太不可思議了。一切都像是在夢中。

  

  突然間,徐子健發覺胸前的汗衫已經被淚水浸濕了。

  "怎麼啦?怎麼了你!"徐子健驚慌地捧起張潔的頭,看見她的臉上滿是淚痕。

  "走吧,下去喝酒!"張潔苦澀地一笑,拉著徐子健回到座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徐子健感到眼前的張潔實在是楚楚堪憐。

  "謝謝你子健!"張潔說著,將一大杯酒喝光了。

  "謝我?"徐子健更為困惑不解了。

  "是你給了我這次發洩的機會。"張潔繼續往杯子裡倒著酒,但她的酒瓶已經空了,而她的臉上開始泛起了酡紅。"我周圍的人,我身邊的人,我所熟悉所認識的所有的人,我都無法傾訴內心的那份苦,那份痛,因為我必須保持那份形象。所以,在所有人的眼中,我的家庭是非常幸福美滿的,可是……"張潔傷心地搖著頭,飲盡了杯中的酒。

  "可是你先生是位特別有風度有修養的人啊,而且,你們也特別相親相愛呀!"徐子健道。

  "他現在是駐京辦事處的負責人。你想,一位前程看好的市政府副秘書長,卻甘願去一個小小的辦事處,為什麼?就因為他愛的那個女孩在那裡做秘書。他們相愛已經5年了,而我們的夫妻關係早已名存實亡,可為了名譽,我們卻不能離婚。在各種公開場合裡,我們還得裝成一對恩愛夫妻,演這樣的戲,你說有多辛苦!"張潔已經無法抑制內心的激情了。她抓過徐子健面前的酒瓶,斟滿了杯,再次一飲而盡。"知道我為什麼總渴望來這裡瘋狂一回嗎?我去過許多次北京,我當然不想放棄他。可是,幾次都是在酒吧裡找到他的,他總是跟那個女孩在一起。也許,再這樣忍下去,我會得精神分裂症的。"張潔淚流滿面地看著徐子健道:"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跟你講這些,但是,你是唯一的聽眾。"說完,張潔將頭依在了他的肩上。

  徐子健被她的訴說震驚了,感動了,他猛地把這個受傷的女人摟在懷裡,摟得很緊很緊。

  他們就這樣默默地長久地摟抱在一起。

  突然,燈光全部熄滅了。只有頂部的角落裡露出一絲微弱的藍色光暈。一個溫柔的女性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輕地浮現:"朋友們,零點到了,在零點酒吧,零點是屬於情人的。現在,我衷心地邀請所有的情侶們走出你們的座位,走進多情的舞池,在泰坦尼克號的浪漫樂曲中,度過半小時幸福的時光。"

  舞曲緩緩浮現出來,戀人們一對一對地紛紛走向舞池。

  徐子健摟起張潔的纖腰,將她帶進了情人們聚集的地方。

  徐子健又一次聞到了張潔身上特有的香味。只是這一次的感受完全不同了,因為他再一次感覺到了汗衫的潮濕。這是一個柔弱無助的女子的哀怨與悲戚。這份潮濕滲入到了他的心脾,一股巨大的激情正從胸中湧起。徐子健幾乎是在眩暈的狀態下捧起張潔的淚臉,將燙熱的雙唇壓向她那微張的嘴唇。

  這是徐子健一生中的第一次親吻。在無數次虛幻的夢想中,他的初吻是給葉菲雲的。但黑暗中與張潔的熱吻,遠遠勝過了他的任何一次想像。

  在他的笨拙而猛力的長吻中,他聽到了自己粗重的喘息與張潔細軟的呻吟,他感到週身的關節正在發出一種膨脹中的脆響,血就像電流一樣疾速地穿向腦門,心臟就快從胸中衝撞而出。

  世界在一片混沌中消失了,不復存在了。

  音樂停止時,燈光閃亮了。他們仍然癡癡地呆立在舞池中間。

  張潔的臉色顯得一片蒼白,而粗重的喘息還沒有恢復過來。

  徐子健熱辣的目光筆直地罩著張潔,但他的雙腿卻在顫抖。

  "送我回家吧。"張潔的神態完全像個戀愛中的女孩。

  第二天下午兩點多鐘,他們才從酣夢中醒過來。醒後的他們都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尷尬與侷促。

  "對不起,昨晚我不該喝醉的。"張潔慌忙地穿上睡衣,一臉羞慚地說道。

  徐子健滑下床,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我走了。"他說著,逕直朝門口走去,不敢正視張潔。

  "明天上午到辦公室找我。想一想,你喜歡去什麼樣的單位。"張潔跟隨他走到門口。

  "謝謝你!"徐子健低著腦袋說道。

  "不,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至少,你讓我沒有吃安眠藥睡了一個又香又沉的覺。多少年了,這是頭一回。"張潔的聲音還是那樣輕柔而甜美。

  

  如今,徐子健已經是市外經委一名科長,他和葉菲雲所生的女兒也五歲了。那天,葉菲雲過生日,徐子健興致勃勃地送了一塊粉餅給她,當然是那種專供出口的特製的珍稀粉餅。誰知葉菲雲卻勃然大怒,將粉餅扔出去很遠很遠,氣憤地說道:"你心裡還惦記著粉餅!你還在想著那個晚上嗎!"

  徐子健趕忙又哄又騙,用盡了種種方法才使葉菲雲破顏一笑。徐子健是深愛著葉菲雲的,任何事情從來都不隱瞞她。當然,除了那個晚上。徐子健一直慶幸自己沒有把那晚的一切全部告訴葉菲雲,這是他一生的秘密。

  與他共同擁有這份秘密的張潔,如今已經是濱江市副市長了。他們仍然保持著十分密切的關係。有一天,他們偷到了一個單獨喝咖啡的機會,聊到深處時,張潔對他說:"謝謝你,是你救了我的今天!"徐子健也隨即對她說:"謝謝你,是你救了我的今天!"說完,兩人相視片刻,隨即齊聲大笑,笑得周圍的人全都扭轉頭來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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