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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聽到房門發出了一聲古怪的聲音:"咯--吱--"。彷彿是那種當年下鄉當知青時住的那種木門戶樞在門斗裡轉動時發出磨擦擠壓的聲音,尖厲刺耳。也就是說,門被打開了。 她抬頭看時,那門,果然是與當年知青點她那小小的土屋一樣的木板門,而且她清晰地看到門斗在慢慢地轉動著。她怔怔地看著那門,這時的她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麻木,所以反倒沒有什麼其他的感覺,她只是覺得要看一看那門是因為什麼而被打開了,因為她記得把門閂好了的。而這時,趙林覺得自己有點兒明白了,她和許多的同伴們是在一個名叫夕陽山的民俗民居博物館參加一家很有點名氣的劇本雜誌社主辦的大型改稿會。她和另一些女同胞住的這座兩層的磚木結構的小樓,據今天帶她們進來的服務員說,是當年這莊園主人的小姐們居住的繡樓。所以,她記得她在閂門的時候,還笑著對同屋的隨行採訪的記者王莉說,這門栓也像是300年前的文物。 但是,那門為什麼就開了呢? 這時,她看到那門下伸進了一雙小小的腳--準確地說,是飄進來的,因為她看得清清楚楚是兩隻腳同時伸進來的,倘不用飄這個字的話,就得用跳,但跳在時間上是極短的一瞬間,而飄則相對來說要長一點兒。她對弄清了這之間的區別而有一點高興的情緒在心間游動了。但那是誰的一雙小腳呢?她想。 幾乎是同時,趙林抬起了頭,看到的是一個如同《西廂記》中的崔鶯鶯一樣的年青美貌的女子。她身上穿的也是那種拽地花緞長裙,大紅色披肩上金黃色的流蘇輕盈地搖晃著,點綴在披肩上的珍珠則反射出淡淡的紫色光芒,她的手中拿著一張手絹,趙林覺得這手絹該是雪白的,但看上去卻泛出一種似乎是因為年代久遠而形成的褐黃色。進來的姑娘有一張美麗的鵝蛋臉,鼻樑算不上高,但與那雙眼睛配在一起就有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味道,姑娘那嘴,在趙林看來,正是古人們所欣賞的櫻桃小口,看上去簡直就是嵌在嘴的位置上的一個紅紅小櫻桃。但是,趙林這時猛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了,她說不上來什麼地方不對,是姑娘那張白得不真實的臉,還是她的小得叫人不敢相信的小嘴?是姑娘不明原因的夤夜來訪,還是她那雙大眼睛中流露出的一種深深的憂怨? 於是,趙林覺得自己明白了,這個進來的姑娘就是300多年前死於後花園裡的那位小姐! 可是,她來幹什麼呢? 她不是已經死了300多年了麼! 趙林一下子覺得全身一片冰冷,那個飄進來的姑娘正向她繼續飄來,而且她已經感到了從這個死去了300多年的姑娘身上漫出來的森森陰氣,也領悟到了她那雙眼睛中透出來欲言又止的全部意義…… 姑娘向趙林伸出了她的雙手,眼中流出了一串淚水,那手如冰一樣的晶瑩,但同時,一股森森的冷氣逼了過來…… 趙林大叫一聲,眼前一片昏黑,她使勁睜開眼,好一會兒才看清從窗外照進來的淡淡的月光,外邊那顆高大的古榕樹的一抹斜枝透過鐫花鏤空的窗戶投影於對面牆上,看上去彷彿是一幅經過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人的水墨畫。她覺得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心在砰砰砰非常厲害地跳動著,她急忙叫醒了對面床上的記者:王老師,王老師,我,我有點不舒服…… 2 300多年前,小姐還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擁有青春和微笑的時候,這座莊園剛修建不到50年,也就是說,小姐是這戶大家庭遷徙這裡後的第四代成員,大發跡後的第三代。用中國式的紀年,這一年是明崇禎2年,公元紀年則是1629年。這一年裡,崇禎帝登基的消息才傳到了這個偏於蜀南一隅的大莊園裡。縣衙裡的差役敲著大鑼四處公告,四鄉鄉紳在知縣的主持下,才於縣衙門裡舉行種種儀式。人們議論著去年萬歷帝駕崩前出現於各地的種種徵兆,討論著這些徵兆的祥與凶;猜測著剛登基的年青皇帝將照例進行的大赦天下,以及走南闖北的商人們帶回來的種種關於京城裡的傳說…… 但這一切對於這位年方18的小姐來說,是沒有一點兒意義的。她只是日思夜想地想弄明白自己倒底是怎麼啦。 年青的小姐在這個大莊園裡生活應該是幸福的。她的爺爺的父親從湖北歷盡千辛萬苦來到這裡,短短的幾十年間裡,靠著聰明才智和吃苦耐勞,他們當初圈下的數千畝田地和山林終於給了他們豐厚的回報。聳立在這小山下的佔地百多畝的莊園就是明證。她的父母和兩個哥哥,還有叔父一家都遵循著爺爺臨終前的遺訓--這遺訓又是爺爺的父親立下的--過著既讀書又耕種的充滿著田園詩意的耕讀生活。父親把爺爺的遺訓歸成了四個字:耕讀傳家,並高高地鐫刻在棗園書塾屋脊的脊頭灰塑上;正廳的十四關二十八扇稜花隔扇門的正中四扇上也體現了爺爺的遺訓,上面精緻地雕刻著"漁樵耕讀"四幅鏤空浮雕。那是四幅圖畫:張網的漁父、砍柴的樵夫、耕田的農人、攻讀的學子。小姐也從小就開始隨哥哥們一起在書塾裡讀著那些生拗的書,當然,讀得懂與否是另一回事,但她總算認得了許多的字,但這也就成了她現在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怎麼了的原因。 在我們這樣的現代人的想像裡,大戶人家的小姐是成天坐在那高高的繡樓上,細嫩白晰的小手在雪一樣白的絲綢--有名的蜀錦上輕盈地繡著花,而且繡的不是牡丹就是芍藥,因為她們是不會公然繡上一對相親相愛嘴對嘴的鴛鴦,或者類似的充滿了性暗示意味的畫面。當然她們也有可能會繡的,但那是在訂了親且父母們通過媒人確定了出嫁的日子,這時,小姐有可能躲在自己的閨閣裡,悄悄地繡,而且她是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包括自己的父母。而且還要等到她與丈夫已經由認識到熟悉再到相愛了(如果能夠相愛的話)的時候--那多半已經是出嫁三五年之後了--她才會在一個春天的夜裡,羞澀地從那陪嫁的箱子底下拿出來,紅著臉給丈夫看,當丈夫欣喜地看著這張說不定因為放在箱底好幾年而已經發黃了的織物時,她會用雙手摀住了臉,心底深處盼著丈夫快快吹滅了油燈……待嫁的姑娘是不能有任何關於男人--特別是青年男人的念頭的,她們除了在繡樓上繡點大眾化的織物之外,有時候也到後花園裡去看一看花的,但是決不會有一個落難的公子哥在裡邊,因為那高大的院牆就決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能夠攀越的,所以小姐在後花園裡是絕對安全。有時候,小姐坐在高高的繡樓上,無意地向下一看,看到了與哥哥在一起玩耍--比如飲酒下棋賦詩的別家的年青公子,她一定會飛快地縮回頭,心裡會責備自己好幾天的。 在我們這樣的現代人的想像裡,這些可憐(?)的小姐們就是這樣生活著,她們嚴格地按照我們的祖先規定的種種有關男女之大防的規矩一天一天地生活著…… 這位小姐與我們這些現代人所能想像和理解的古代的其他這類大戶人家的小姐不一樣。因為她是長房的么女,她的父母就是這個大莊園裡的主人,撐舵者或者就叫做決策者,再加上她出生的那天正是七月初七的子時,按照某種說法,在這一天這一時辰出生的女兒,是天上的織女星下凡。既然織女星下凡都要挑選上這個家族,那就是說明了這個家族富裕、興旺和發達的不可限量! 而且,也正如小姐的父母所期望的那樣,她降臨人間一週年的時候,家族得到了一直渴望得到的長江北岸的那一大片數百畝肥沃的良田,而所付出的銀兩卻是低得令人難以置信。她的父母把這算成了小姐帶來的的第一筆財富,因為她是織女星呀! 既然小姐是下凡的織女星,也就決定了她的父母不能按照凡女來要求她,所以從她開始了家族女孩也可以上書塾的歷史。 她的父母(又特別是她的父親)把她認定為織女下凡的本身也許並沒有什麼不合適,但是,後來發生的一切卻是因為,一來他們忘記了織女是要下凡嫁給牛郎的,二來,就不能僅僅在"帶"來財富的時候才想得起她是織女下凡,而暫時(?)沒有帶財富的時候就要求她像一個凡女俗子一樣的生活,三來,她父親有時候卻懷疑她簡直就是掃帚星下凡。這自然也就有了我們不難想像的結局了。 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提到的這位小姐就成了與我們想像中的大戶人家的小姐大不一樣的古代大家閨秀了。 這不一樣的第一點就是她可以讀書,她和這個家族所有的男孩兒們一起在棗園的書塾裡跟著那個搖頭晃腦的長有一小撮山羊鬍子的老先生讀子曰詩雲。並且也就開了這個家族允許女孩子讀書的先例。後來的幾年裡,陸續又有了好幾個家族的女孩子進了書塾,與男孩兒一起搖晃著頭大聲地讀書。 既然提到了這位書塾先生,就不得不多說幾句,因為300多年後我們在對發生在這個大莊園裡的這件令人悲憤的事件進行全面的瞭解時,我們發現了這個先生在整個事情中扮演了可以稱得上是決定性作用的角色。儘管在這個事件的發生、發展和悲劇性的結局之中,沒有一個人對這位長了山羊鬍子,一生趕考8次也沒有中舉的先生有一點微詞,更不會有人把這事件與先生連在一起想,但是,我們完全有理由說,罪魁禍首就是這位先生! 先生年青的時候,甚至還可以追溯到他的童年時代,就只以讀書為最高理想,也就是說,作為某種手段的讀書,在他的心目中變成了目的,為讀書而讀書。讀書本身就是目的,至於因為讀書而帶來的諸如當官發財之類的好處,只是一種附產品。其實這也正應了那樣一句名言: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因此,他從18歲第一次赴考到最後一次,共8次的考試生涯中,也許就是他的目的太純潔了,儘管他自己認為滿肚子都是錦繡文章,卻打不動任何一個考官的心,最終落到了這大莊園西賓的地步。但是,因為他是一個為讀書而讀書者,也就決定了他不會整個地鑽進四書五經裡去,他有時也就有一些業餘愛好,比如他的手頭就有了一本《崔鶯鶯待月西廂記》的雜劇劇本。因為讀得爛熟了,就又在赴試的途中搜尋到了唐朝元稹的《鶯鶯傳》、還找到了北宋一個姓趙的人改編的《商調蝶戀花》鼓子詞,還有金董解元編的《西廂記》諸宮調,他甚至於找到了一本嘉靖年間問世的李日華編《南西廂記》。自然,這些東西他是不會教給學生的,而是他自己用來打發那長得令人生厭的日子的最好東西。說真的,在我們的心目中的書塾先生大多是那種古板、偏執、不近人情的甚至於是因為屢試不中而心理變態的老頭--我們之所以用了老頭這個詞,是因為教書的多半是對仕途絕望了的書生,而對仕途絕望的就是那些考了10多次還高中不了,年歲也就不會小。但是,這個先生其實並不是一個老頭子,實打實算,事件發生的時候,他也才不到50年,剛剛48歲,雖然明年又是大比之年,他已經不打算去趕考了。只是他那花白的頭髮,微微向上翹的一撮山羊鬍子,再加上他唸書時老氣橫秋的模樣,在人們的心目中,也就有了"老"的意思了。但他不是那種古板的私塾老先生,在一定程度上,他還是一個相當有人情味的人,比如,別的私塾先生要狠命地打背不出書或者對不出對子或者調皮學生的手板心,啪啪啪!直打得手心腫得像個小饅頭,眼睛哭得像個毛桃子,今生今世永遠也忘不了,先生才會罷手。但是,我們提到的這先生並不這樣,他也要打手板心,但只讓學生感到有點痛他就不打了。又比如,別的先生會不停地讓學生讀呀寫呀對呀,他不,他比較多的時候是自己讀得迷了進去,學生們讀不讀似乎關係不大,他不甚計較。再比如,他出對子也不是其他先生那樣非得讓人對不出來不可,而是出一些再簡單不過的:天對地、人對仙、男對女等等。 可見他不是一個好先生,再說,以他對於讀書這件事的理解,他就不主張學生們飽讀了聖賢書之後以趕考為唯一目的。小姐的哥哥早年曾經與先生有過一番對話: --先生,讀書有什麼用? --用?你這個小孩子,讀書就是讀書,怎麼可以"用"呢? --那麼,讀了書來幹什麼? --越說越不像樣了,讀書就是讀聖賢書,讀了聖賢書就明白了天下的道理,明白了道理就可以做人,你還要幹什麼? --人家都說,讀了書,就要齊家治國平天下,就要考上舉人狀元當上大官,不然讀書幹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是你一個小孩子懂得什麼!讀了書不考也罷…… --可是先生你也說過要我們讀了書就去考秀才考舉人,你也去考過呀! --哎,禹入裸國亦裸身而游…… --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下去,背熟《孟子﹒告子》章,明天早上要還背不了,先生我是要打手板的! 用我們今天的觀點來看,這位先生是一個有點誤人子弟的老師,他根本就沒有弄清他的教學目的是什麼,因此他的教書也就近乎於瞎人盲馬了。剛開始,我們也一直沒有弄清楚這樣一個先生何以會被聘為西賓的,後來我們發現小姐的父親本身對於讀書也有著和先生近似的思想,他也認為讀書就是讀書,要說讀書有什麼更多的用處的話,那就是更加符合他們這個家族的高貴身份。說實話,他的爺爺從湖北入川的時候,是一個大字也不識--當然這是他們家族的秘密,現在除了他和弟弟之外,沒有一個人曉得了,連他們的妻子也不知道,想一想吧,一個大字也認不得的人,不也照樣掙得了百萬貫的家財!就是潑水也似的用錢,也要用個十好幾年才用得完的!當然,也可以說讀書為治國平天下,但那是皇帝和文武大臣的事,與他們家族有何干係?現在之所以要子弟們讀書,那是因為可以傳家的。換言之,讀了書肯定比沒有讀書的人更聰明,而聰明的人才可以戰勝不聰明的人,才可以有大把大把的錢進這個莊園來;子孫後代也才可能綿綿不絕,家才有所傳。但是,我們這樣的解釋是不是與莊園的主人的原意一致也很難說,因為這裡邊有著許多無法迴避的矛盾。但不管怎麼樣,這座莊園又的的確確傳了下來,從明到清到民國,中間經過多次的修葺擴建成了現在的規模。到了1949年以後,裡邊的財物分給了週遭的農民,但整座莊園也因為一直是縣委黨校的所在地同時又因為離縣城遠而一點也沒有受到人為的損壞。 因而,有這樣一個先生也就算是不錯了,週遭百餘里,除了他們家族,哪裡還有半個可以讀書的地方呢? 在這樣寬鬆的環境裡,這位先生是如魚得水,一邊教一些子曰詩雲,一邊津津有味地研讀著各種版本的《西廂記》。應該指出的是,先生並不像之前和之後的許多公子哥兒,讀了這書就把自己想像成了張生,到處去找崔鶯鶯。這先生不是這樣的,我們說了,他的一貫思想是為讀書而讀書,他之所以不厭其煩地晃了頭讀,只是因為他讀了覺得愉快。他明白地知道自己做不了張生,那邊的藕荷園裡,就住著他的"崔鶯鶯"--他的妻子,一個大腳大手的在東家廚房裡打下手的女人。 有這樣一個先生,小姐的讀書生活也就非常的愉快了。先生不要求她像她的哥哥們一樣背那樣多的文章,對那樣多讓人糊塗的對子,寫那樣多的字。先生有時候對她簡直就是視而不見。 有一天,先生讓學生們讀書,他自己又捧了《西廂記》讀了起來。他讀得那樣的投入,那顆花白的頭搖晃著,活像一隻漂在水面被風吹動著的水葫蘆。學生們看著先生如此入迷,都猜不出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於是就有一個頑皮的孩子悄悄地提議,什麼時候從先生那兒"偷"出來看一看倒底是本什麼書? 當然,男孩子們說了過一會兒也就忘了或者覺得即使偷出來也不會有什麼意思,因為那些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這樣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他都可以讀得忘乎所以,這一本很可能是另一本子曰詩雲而已。 但是,小姐和男孩子們不一樣,她記在了心裡。在這之後的十多天的一個中午,先生坐在棗園的那株棕樹下打著瞌睡,那本書正放在先生的腳邊,小姐輕輕地拾了起來,悄悄地走回了自己的繡樓。 我們要特別指出的是小姐這一年上了17歲,正是我們的古人們欣賞的所謂"二八佳人"之際,已經有一個家住城裡開著醬油麥醋作坊的姓曾的大戶人家來提過一次親了。但是,她的父親不喜歡和商人結為親家,所以,委婉地拒絕了。 這以後的幾天裡,先生發現自己喜愛的書不見了,於是在講堂上發了好幾次火。有一次他甚至於威脅說,要是偷了書的人不把那本書交出來,他就要辭職了。但這是威脅不了孩子們的,他們是非常樂意看到先生背了舖蓋卷帶著他的女人從這兒消失,那樣的話,他們就可以不讀書了,成天玩耍是多麼地愉快呀。事實上孩子們也的確沒有看到他的那本撈什子書(除了小姐外,但是先生從來沒有想到小姐會偷他的書,他能夠想到的只有男孩子),而小姐沒有想到先生會發這麼大的火,其實她從先生身邊拿了書之後還沒有看過,倘若先生沒有發火,她說不定看也不看,過一兩天就還給先生了,就說是在怡園裡撿到的。但是先生發了這大的火,她就決定不還了,倒不是她和那些男孩子一樣希望先生離去,而是不敢了。小姐雖然在家裡有某種特權,比如想讀書就可以去讀書,也可以不想讀書時就不到書塾,但是她還是怕這個先生的,至少,那個偷字就不好聽。同時,先生為一本書生了這麼大的氣,她就更想看一看那是一本怎麼樣的書了。 這天夜裡,小姐閨房裡的油燈亮到了後半夜,要不是沒有了油,小姐是一夜也不會睡的。 第二天,小姐的母親發現小姐似乎是生了病,就叫她不用到棗園去讀書了,這正和小姐的心意。中午小姐的奶媽給她送飯時,看到小姐急急地把一個什麼東西塞在了枕頭下。奶媽暗暗地笑了一下,她想,小姐長大了,一定是悄悄地繡一些鴛鴦親嘴一類的東西了。 從這天起,小姐早晨起來總是紅紅的一雙眼睛。這樣一直持續了好幾天。當然,先生也沒有辭職,他甚至沒有把丟了書的事說給東家知道。 3 大莊園裡的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了,日子過得既不令人驚奇,也不令人感到平淡。也就是說,沒有人發現今天與昨天有什麼不一樣。 當然,這得除了小姐。 崔鶯鶯與張生的故事使她著了迷。但同時她也知道這種事雖不是好事,但又是人們願意有的事。要不先生為何偷偷地看?發現不見了發那麼大的脾氣。還不是那裡邊寫兩個青年男女的事情。她自然也就知道了男女之間的事有這樣多的情趣。她作為女孩子偷偷地看一看想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要不要讓人知道就可以了。 一睡下來,小姐就看到了自己變成了崔鶯鶯,一個面目模糊的張生在父親的怡園的琴房裡彈著琴,錚錚淙淙的琴聲如怡園裡那株黃桷蘭發出的香味一樣,使她的頭一陣陣地暈眩。 有時候她甚至於聽見張生正在對紅娘說: --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 這更叫她的心裡一陣陣地亂跳。 這一本書已經讓她給翻爛了。但書中的那些動人的描寫在小姐那顆不安分的心裡攪起的波濤,無論怎麼去形容也是不過分的。 今天我們讀這類書的青年人是不會被那些描寫所吸引,他們在電視電影中所看到的東西遠非小姐這個年代的人們所能想像的。所以一個比我年青得多的朋友在讀了這本著名的劇作之後,認為這根本就是無病呻吟。 但是,小姐一讀著那裡邊優美的詞句,那張生的多情,崔鶯鶯的憐愛,紅娘的勇敢,她心裡就一陣陣的顫動著,一股甜蜜蜜的暖流在心底間升起來直到了頭頂。 這樣的日子過了差不多一年,小姐有一天覺得自己的大哥就活像是張生,她對他說: --大哥,你想過給我找一個什麼樣兒的嫂嫂? 大哥一下子就紅了臉。 這一年他的大哥20歲,剛剛和30多里外小坎場的一家姓蔣的姑娘訂了親,小姐沒有看到過那個姓蔣的姑娘是個什麼模樣,就是哥哥也沒有看到過,因為是母親和媒婆吳三娘坐著轎子去的。聽奶媽講,那是一個一看到人臉就紅的姑娘,好得很。 小姐覺得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但中間也有一點兒不滿足。她說不清是自己不滿足還是替哥哥不滿足。不管怎麼說,大哥沒有在西廂房裡彈琴,那位姓蔣的姑娘也沒有在窗下偷聽,更沒有紅娘傳情--啊,也有,她的奶媽把那個媒婆叫做紅娘!天啦!那是怎麼樣一個"紅娘"啊!一張老臉活像一隻掛在枯籐上風乾了的老絲瓜皮,一雙見風流淚的眼睛粘粘糊糊睜也睜不開,那手喲,真真的是雞爪子……這也叫紅娘?小姐想想就覺得噁心! 書中那可愛而一身是膽的紅娘在小姐的心裡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在一定意義上,遠遠比那崔鶯鶯可愛。 呵,我身邊怎麼就沒有這樣一個紅娘!小姐常常暗暗哀歎自己的命運不濟。不錯,她身邊也有一個貼身丫頭,但這又怎麼可以和紅娘相題並論呢?這個小丫頭長得呆頭呆腦的,叫她送個水遞個茶還差不多。小姐有一天試圖把她當紅娘,對她說: --紅娘,不看你面時,我將與老夫人看,看他有何面目見夫人?紅娘,早是你口穩哩;若別人知呵,什麼模樣…… 丫頭張大了嘴看她,一臉的傻相: --小姐,你說啥? --…… 小姐差不多快要氣暈過去了。 無奈,小姐便把那裡邊有句子來背: --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馬兒迍迍的行,車兒快快的隨,卻告了相思迴避,破題兒又早別離。聽得一聲去也,鬆了金釧,遙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 自己背得個淚水漣漣的。只把丫頭真當了紅娘,轉過臉兒,迷迷地叫一聲:紅娘呀-- 卻把個小丫頭嚇了一個半死,退著跑了出去。 一會兒,母親就來了,試試額頭可是燙手,看看臉上可是發白。 第二天來了一個道士,在父親母親的陪同下,手裡拿了木劍,燃了錢紙,點了香燭,小姐屋子裡跳了好一會兒,又把一張鬼畫符貼在了房門上。 小姐暗自笑了好幾天,看到那鬼畫符,倒也有趣。好幾天奶媽來送東西時都是顫顫兢兢的,那小丫頭也做出詫眉詫眼的樣子。 於是小姐心裡又有了一個小小的願望,那就是真有那道士念叨的什麼男狐仙…… 後來什麼也沒有,不知道是道士的符靈呢還是那男狐仙根本就不屑來?抑或是不敢來? 小姐總覺得沒趣得很。那本書也不再讀了,讓她壓在了箱子底。之後,她又到棗園的書塾裡讀書去了。那先生依然,學生們也依然如故。 現在,先生開始給大家講《詩經》,那第一篇就是"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先生是這樣給大家解說的: --此興也,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蓋旨於淑女君子也。淑女者,文王之妃大姒也,其為處子之時而言也。君子者,文王也。 先生說到這裡,小姐有了興趣了,她對君子淑女有了好感。對那關關叫著的一雙睢鳩羨慕不已。在她的想像中,那一灣小河的沙洲上,碧樹成蔭,淺淺的水裡,一隻公睢鳩鳴叫著,圍著那母睢鳩轉呀轉呀……文王大姒……也算一對青年男女,依偎著……艷陽高照,微風如絲…… 但是,先生越說就越不像話了: --淑女,不二其操,方以可配至尊而為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 而且,對那"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這樣說: --此人此德,世不常有,求之不得,則無以配君子而成其內治之美,故其憂思之深,不能自已,以至於此也。 小姐當下就想說那是放屁。她自己就有過體驗輾轉反側的味道。於是,當先生講得不想講了,自己捧了一本什麼書搖頭晃腦地讀起來的時候,她走上去,這樣問先生: --先生,那輾轉反側,就只是因為要求人之德嗎? --…… 先生愕然,好一陣才看清眼前這個姑娘那大眼裡有一種青春的火焰在流動著。 當然,我們說青春的火焰什麼的,是一種推測的說法。因為我們走在街頭巷尾,看到那依偎著男友的姑娘眼裡就是這種火焰,其中還可以加上諸如幸福滿足之類的形容詞。但是,300多年前一個大戶人家小姐這時的眼睛在這位考了8次都沒有高中的先生看來,那眼裡流曳閃爍著的光亮中一定還有另外的一層意思。 看到小姐敢走到先生坐著的那張紅木八仙桌,並且還要和先生說話,滿屋子裡的學生們都停止了咿咿啞啞的讀書聲,抬起了一個個的大大小小的頭,好奇地看著和先生說話的小姐。 先生看著小姐那固執的臉和不敢再多看一會的眼睛,心裡真有點不知道這小姐到底想知道什麼? --這個,啊,你是一個女孩子,本來女孩子是不讀書的,你的父親因為這個,……所以,讓你來讀了,你可不必死扣字眼了……再說,你也不會去考功名的,啊,是也不是?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求先生給我講個明白。 --……是啊,先生我本也該給你講個明白的,只是,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聽得明白呢? 先生有點兒為難了,事實上他也只是照著朱子的集注在講,其中是不是這樣的,他多半也不會去管的了,朱子說了的怎麼會錯呢?不過這個女孩子說的也有彷彿和他自己想的有一點聯繫。 --你們,怎麼不讀了?讀呀! 先生對下面豎了耳朵的學生們吼了一聲,下面就又響起了一片讀書的聲音了: --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先生! 先生嚇了一跳,小姐還站在這裡。 --先生要是不給我講明白,我是不會走的。我會給父親說,先生沒有學問,連給我都講不明白,怎麼可以教哥哥們考取呢! --……唉,小姐,其實令尊延請我,也並不就是要讓--公子們高中的。 小姐從先生的眼裡看到另一種近乎無可奈何的神情,她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一點,先生這樣講一定有先生的理由。這時,她聽到了先生說: --詩無達詁,何必一定要弄清楚呢。 小姐心裡一喜,說: --先生這麼說,我就很高興了。 從這天起,小姐讀這充滿聖人之言的《詩經》時,總會有許許多多新的發現。 如果僅僅是小姐自己在發現,倒也罷了,因為充其量也就是她在這樣一個時候,有了一些古怪的念頭罷了。過一兩年,父親給她訂了親,再過半年一年的,嫁了出去,和一個認不得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下去,生幾個兒女,也就是一世了。偶爾也可能回憶一下當年的幻想,那衰老的大腦裡也許還會有一點小小的激動,但也就如電光石火般地轉瞬即逝,激不起一點兒的漣漪,那老如樹皮的臉上是紅也不會紅一下的。 但是,這座莊園裡又出現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年青的男人。這個男人的出現將直接進入我們這個故事的核心部分。這對於我這個敘述者來說,當然是一個很好的事,大家都喜歡聽一些讓人悲讓人流淚的事,我的一個朋友在說到為什麼大家都喜歡悲劇類的故事時,這樣說:因為我們現在的生活都甜得發膩了。但對于小姐和這個男人本身來說,是幸呢還是不幸?我和另一個朋友爭論過,他認為要辯證地看,要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眼光來看這個問題:一方面,從他們個人的角度來看,是不幸的,因為這畢竟是一出讓人傷心的愛情悲劇;但是,另一方面,從歷史的發展來看,這正是中國人文主義思想的萌芽,因而對於中華民族來說是大幸云云。我不太贊成此公的說法,我認為即使是對他們個人也是一個大幸!試想一想,300多年前,除了那讓人懷疑是真還是假的《西廂記》裡的一對男女外,能夠體驗這樣的火辣辣的情感的少男少女能有幾個呢?又特別是那樣一個大得不得了的莊園裡的闊小姐。就說今天吧,能為真正的純潔如斯的愛情忽略性命的男女,又能找到幾個呢?此公呵呵笑道:現在可不可以不說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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