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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歌

 

  是他的,最最溫柔,最易疼痛的那一部分----題記

  1

  那年林二十一歲,讀大學三年級,在校園裡第一次見到她。

  五月的午後,慵懶的陽光散淡的撒滿了圖書館前的草地,淺淺的綠意迷濛了人的雙眼。他看見女孩的白裙在清風中飄曳。十八歲的少女,應該是童話書裡剛從百合花心間盈盈而出的仙子,有青嫩可愛的情致。可是,她輕輕的一回首,漆黑的長髮下覆著一張蒼白的臉孔,江南女子精緻的五官。特別的是她的表情,像是黃昏時的一縷陽光,冷漠懶散的美,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乎藏滿了太多與年齡無關的東西。他閉上眼,就在那一瞬間,聽到了自己心底被莫名擊中的聲響,血液在心臟中緩緩的激盪,甜美痛楚的尖銳感覺。湛藍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輕風掠過春日香醇的氣息。

  他輾轉的托室友打聽她,知道了她的一些情況。雖然她不過是剛剛入校的新生,可是卻已經在學校裡很出名。因為那種我行我素,冷淡至極的個性。她很少在課堂上按部就班的抄筆記,卻常常逃課去外地,回來時帶回各種奇怪的東西。據說她曾經因為逃課一星期去貴州而被系裡記警告,當她的班長通知她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只是微笑著撫摸帶回的那一捆色彩絢麗的織錦,沒有任何言語。

  她叫靜波。

  林輕輕的在口中重複著她的名字,靜波,靜波……這兩個字彷彿有著難以描述的韻律,可以讓人回味出音調。

  室友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他:"林,你不會是愛上她了吧。我想她不適合你,你一定會受很多苦。"



  2

  接下來的日子,他只是想著如何和她說話。冥冥中他感覺好似已經認識她很久,宛如一個在荒漠中獨自行走很久的人,等待他的失散的旅伴,彼此間只需要輕聲的一個問候。靜波是獨來獨往的,從未見到她有朋友同行。而他是拘謹沉靜的人,不懂得如何去認識一個女孩子。雖然他從小到大在學校中都是受人矚目的好學生,擁有讓人羨慕的一切:優秀的成績,儒雅俊美的外表,良好的家世。林的父親是一座沿海城市的政府官員,母親是大學教師。他是家中的獨子,從小受到父母的重視。他們希望他可以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人,按照他們和大眾的標準。他的確做到了,因為他不能讓他們失望。可是她輕而易舉的吹開他平靜的表幕,讓他身體的每一根脈管都在洶湧著渴望。

  聖誕節的時候,他接到學生會的通知,他將在晚會上表演吉他獨奏。林是學校的吉他協會會長,可是他從來沒有公開表演過。

  他答應了,因為他想靜波會去看。

  是一個落雪的冬日,清冷的空氣從四面八方湧來。

  音樂的旋律輕柔婉轉的在舞台上迴盪,流水一樣流淌著。那是一首少數民族的曲子,很少有人知道,卻有著極其動人的旋律。

  落幕後他聽到喧囂的掌聲,然後他站在台幕邊。台下滿眼的百媚千紅,所有的女生都在這個日子裝扮了自己,他可以感受到四面投送的熱切的目光。

  可是她沒有來。

  下一個節目是女聲的獨唱。

  唱的是一首當時流行的歌《流光飛舞》,在一片安靜的後台,忽然有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嗨,你在這裡。"是她的聲音,他回過頭去。看見靜波倚在另一側,穿一件白色的毛衣,臉上沒有任何的化妝,甚至沒有口紅。蒼白的皮膚透著一點點冷漠,很突然的,一個笑意慢慢綻放開來,像是雪中盛開的花朵。他恍恍忽忽的聽到了耳邊傳來的歌聲:象柳絲象春風/陪著你過春天/就讓你埋首煙波裡/放出心底狂熱/抱一身春雨綿綿……



  3

  春天終於姍姍來臨,典當了一冬的陽光如今燦爛的照耀,像一脈透明的靈泉,把林木長空都洗滌成純淨的藍。

  這是戀愛的季節,校園中處處可看見雙雙對對的情侶。

  有時候林去圖書館的時候,路過那片草地。和暖的陽光下,有風吹落的玉蘭花瓣,他會揀起來夾在書頁裡。看著它們慢慢的失去芳香,無奈的枯萎。

  他常常可以想到靜波,但是他從不知道她何時會出現。他們不會像其他情侶一樣,形影不離的去自休或吃飯,回來時男生送女孩子回宿舍。她是他無法捉摸的,像一種水晶的多面體,只讓人看見晶瑩的一個側面,或許沒有任何人可以穿透。

  有時她會突然的把他從教室中拉出來,不管他當時在做什麼。他們去長江邊上,江邊是一大片一大片金黃耀眼的油菜花,如同金線織就的阿拉伯地毯。空氣芬芳,江水在身邊靜靜的流著。他們可以安靜的在那裡坐一個下午,在春意醺然的畫卷中。

  靜波生日的那天,他們騎著單車,去郊外看一個叫鹿鳴寺的廟。他們爬了很高的山,周圍幽靜的連鳥叫聲都沒有。那不過是個頹敗的小廟宇,山風吹來陰涼的感覺。還有樹上菲菲落下的不知名的花瓣,細細的白,像是下雪。

  他聽到她輕輕的說:"這裡讓我想到死亡,太靜寂的東西都和死亡有關。"

  他看到她眼中淡淡的恐懼,如同一個孩子。

  "從小的時候,我就想快些長大,可以飛到沒有痛苦的地方,那裡也沒有我的母親。她是一個很美的女人,比我見過的大多數女人都要美。可是她恨我,因為我不是愛情的產物,只是她的負累,時刻提醒她這一生的失敗。父親死後她只有我,我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敵人,除了孤獨,只有我。"

  她看著林:"你給我安心的感覺,和我記憶中的父親一樣。他是個善良和藹的人,縱容我的一切,可是我十歲的時候,他就消失了。安靜的沒有任何預兆……."

  他用手覆蓋住她的眼眸,掌心感覺到淚水灼熱的溫度。這個脆弱美麗的女子,彷彿輕輕一觸,就可能化成一縷青煙消失。

  她的髮絲上漂浮著花瓣的清香,他把他的唇貼在她的額頭,清涼的皮膚的觸感。他忽然感覺到了心中深重的疼惜:"靜波,我不會離開你,我會照顧你一生。"



  4

  林離開學校那一天,是一個炎熱的夏日。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輕而易舉的在自己的那個城市找到了一份工作,是一家很有名的外企公司。而清波還必須在學校呆兩年,他不知道時光會隔開些什麼,她不要他的任何承諾。

  車站上擠滿了告別的人群,他聽到不時傳來的女孩的哭聲。別離像一把陰鬱的傘,籠罩了所有的人。

  但是他知道她不會來送他。

  昨晚是別離的一夜,宿舍裡早已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他坐在床頭,看著那些一堆一堆告別的箋言,很多女孩子在他的畢業留言上寫道:我曾經暗戀你。他帶著一絲微笑看著,一邊等待著靜波的到來。

  她在午夜時分搖搖擺擺的出現,手裡拿著一瓶酒。她的臉上帶著酡紅,醉意染紅了面頰,彷彿一種果實,嫵媚艷麗的就要滴出汁液。

  她笑著對他說:"今晚每個人都在喝酒,我為你帶來了一瓶,不過你從來不喝酒,因為你一直是好孩子……"

  林走過去,拿掉她手中的酒瓶:"靜波,你醉了。"

  她緊緊的盯著他,眼光中是一片迷離的夜色中的潮水:"林,我要送你一份離別的禮物。"

  她把自己貼在了他身上,炎熱的房間中,熱氣彷彿穿透了她薄薄的夏日的衣裳。

  她柔軟甜潤的唇接觸到他的,暗夜裡她的容顏象恣意開放的花,禁錮的生命在這一刻如同祭亮的火,觸動而萌發。

  他用最後一絲的理智掙扎著問:"為什麼?"

  "你愛我嗎?林"

  "愛的。"

  她的眼中有透明的淚光,眼光望著不知名的地方:"佛經上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林,我痛恨別離,它分開所有我愛的人。"

  他緊緊的擁抱住了她,激情象無邊無際的海水淹沒一切。靈魂再沒有絕望和恐懼,他在她疼痛的呼吸中沉淪。

  靜波微笑。幕色深黑,她的眼前卻閃過紛紛揚揚的光影,野草搖曳著鮮綠的光芒,滿天遍野的金黃的油菜花,燦爛耀眼…….生命在某一些時候驚心的美麗。

  這個城市的輪廓漸漸在車窗邊模糊,夕陽紅得發燙。靜波遠遠的凝視林的離去,生命的歷程像是開過的站台,完成了它的一個階段。



  5

  已經一年多過去。林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層疊的高層建築隔斷了遠方的視線,只可以看見海天的一角。他把手插在西裝的口袋裡,空調在耳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他很快的適應了自己新的角色,在公司中,他出色的表現常常得到上司的讚賞。他是優秀的,連一樣的黑色西裝,穿在他身上,也彷彿有不同一般的俊朗氣質。人緣是好的,公司中大多數年輕女孩都對這個英俊又從容淡定的男子心存好感。可是他經常的沉默又不易讓人接近。

  每天下班他回家吃飯,家裡有母親精心準備的飯菜。夜晚他看書和聽音樂,很少出門,偶爾週末去海邊,聆聽波濤的呢喃。

  生活像流水一樣平靜的渡過,只有靜波,是他心中激盪的暗潮,從未停歇地流淌。

  他每週給她寫信,她的回信卻寥寥無幾,最近一封是一個多月前的。

  林,

  這裡已經是秋天了,在你的城市,大概感受不到秋的氛圍。學校的小徑上有很多的落葉,踩上去有沙沙的聲響,像西洋油畫的感覺。秋天是我喜歡的季節,雖然是淒美的。

  也許我最近要回家一趟,因為我母親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反正我缺課已經太多了,這樣的成績不知道是否可以畢業。林,你知道嗎,我羨慕你的,是你有所有人想擁有的一切。而我,只有一個不固定的自己…….

  在這個海邊的城市,有著四季溫暖的氣候,樹上依然綻放著花朵,但不是玉蘭。黃昏依然帶著白日的熱力,推開家門,林聽到房間內傳來的女孩的輕笑,他知道那是琴的聲音。

  琴是母親同事的女兒,從小就常來林的家中玩。她今年剛從上海的某個大學畢業,在機關裡工作。琴是一個嫻靜溫柔的女孩子,林的家人都很喜歡她。

  母親不止一次的暗示希望,琴的家世和性情完全符合他們的要求。林只是一笑置之。

  他送她下樓,夜色已朦朧。在樓梯口,琴突然的問:"林,你在愛一個人,是不是?可是你並不快樂,愛情應該有平靜的滿足。"

  他看著她:"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告訴你,我從小就對你存在的感情。還有……"

  他做了個制止的手勢:"琴,你是個可愛的女孩,只不過,每個人對愛情的定義不同。"

  黑暗中他的面頰上忽然感覺到她柔軟的唇,匆匆如香甜的風掠過:"林,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定義的,而且會因此快樂。"

  在他愕然的瞬間,她的背影已消失在夜色裡。

  他轉過身,看見了一個穿一身黑衣的女孩,漆黑的長髮下蒼白憔悴的臉龐,那是靜波許久不見的容顏。



  6

  她並沒有要求他的解釋。無聲的沉寂在兩個人之間瀰漫,溫暖的晚風吹來海水濕潤的氣息。

  他問:"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神情中充滿了疲憊,但語調依然是平靜的:"我母親病了,我已經在醫院裡陪了她一個多月。請的假太多,所以我被學校退學了。我想來看看你,哪怕只是看一眼,因為我已經無法承受。"她的眼中沒有淚光,只有滿盛的落寞。

  林輕輕的抱住了她,她柔滑的長髮象絲線搬纏繞住他的手指,熟悉的心痛一點點浮上來。

  他說:"靜波,留下來,讓我照顧你。"

  他帶她去附近的一間旅館,為她找了個房間。這一夜,他沒有回去。他把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肩上。靜波在睡夢中幾次的驚醒,她發出尖銳的叫聲,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袖:"林,別走,我不想離開你"

  他抱緊她,像哄一個孩子:"靜波,我在這裡,我不會留你一個人。"

  凌晨時她終於沉沉睡去。晨曦的微弱的光照在窗口,昨夜的月亮是銀色的,像她枕邊的眼淚。

  林依然一如往常的去上班,他打了個電話給父母,告訴他們晚上他會帶靜波回家吃飯。

  這依然是個和暖的秋日,在下班的路上林看到天空中的飛鳥流離的飛過,粉紅的鳳凰花在風中搖曳。

  路過一家百貨公司的時候,他走進去,為靜波買了一條裙子,白色的絲綢面料,摸上去柔滑輕軟,下擺墜著華麗的流蘇。

  這是林第一次為女孩買衣服,他希望他所愛的女孩可以穿著它被他牽引著走向未來。

  旅社的門口種著一排棕櫚樹,這是海邊城市常見的植物,清涼寬大的葉片自由的舒展著,天空染上了黃昏的一抹胭紅。一切都符合他此刻快樂的心境。

  但是推門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別離的氣息。

  她已不在。

  他看她留下的信。"林,我走了。我要和另一個人結婚,但是我必須再見你一面。現在我已經沒有遺憾,因為你給我的愛,哪怕只有一刻,已經夠我一生回憶。

  也許我們都不能抗拒命運。"

  短促的幾行字,像她一直以來的習慣。如同尖銳直接的刀鋒,刺入人心的最深處,靈魂在這一剎那間烤炙成灰色的顆粒。

  他用那件衣裳輕輕的蒙住了視線,看不到,看不到就可以逃離這一切。黑暗中他感覺到絲綢冰冷陰涼的質地,窗外傳來晚風沉重的呼吸。

  他聽到了自己心裡破碎的聲音。



  7

  已經過了四年。

  林用了很長的時間去忘懷,他把全部的心力放在了工作上,他的事業一帆風順。

  再沒有清波的訊息,他只聽說她嫁了個有錢的人。

  林和琴訂了婚,他相信她會是個完美的妻子,給他平靜滿足的家庭生活。琴沉浸在快樂中,臉上散發著即將成為新嫁娘的幸福嫵媚的光芒。

  婚期訂在一週後。

  在午夜夢迴的時候,林又一次看到了靜波的臉,冷漠又脆弱的美麗。滿天飄落的菲菲落花,他緊緊的擁抱住她說:別走,別離開我。她微笑著點頭,然後消失不見。

  他猝然的驚醒,冷汗岑岑。那些以為小心收藏好的記憶,以為早已塵封不開的往事,竟然會絲毫不差的復活,帶著深刻的歡喜和傷害,久久不散的在心靈的呼喚中附和回應。黑暗中,他的淚水無聲的滑落。

  第二天,他收到了靜波的信。

  他終於明瞭了當初發生的一切。

  為了母親高額的醫藥費,她用自己來做交換。雖然那是她曾經想要逃離的母親,但是血緣中無法割捨的愛讓她無法選擇,如同無法選擇命運。

  她因為難以忍受痛苦的婚姻生活而自殺。

  她把她的遺書寄給了他。

  他開著車去海邊,微雨打在車窗上,遼遠無際的海在身邊捲著波浪。他想起了久遠之前的雨和雷電,霧與光陰,風裡的長髮和玉蘭香。

  他曾經懷疑她不愛他,其實他從未瞭解。

  那個用冷漠外表來掩蓋脆弱的女孩,激情和熱烈穿透了宿命的絕望。她只是信任他,甘心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他。她說過:我痛恨別離。

  但是她選擇了最後的告別,讓他再也無從逃遁記憶。

  林沒有再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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