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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雪

 

  鐘秀芸家門口有棵刺槐。她家也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任何人都不許傷害這棵樹,哪怕是摘片葉子。這也許是從她祖父的祖父的祖父那一代傳下來的,也許更早。不過,她從來不想去追溯歷史,並且還覺得這條規矩簡直可笑得很。老一輩中流傳著一種說法,說這樹邪,要不為什麼在這棵樹上吊死了那麼多人呢?還說鐘家之所以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興旺過,就是被這棵樹吸去了精氣。

  秀芸誕生在這世上,也純屬幸運。在她之前,有五個姐姐,說來也奇怪,鐘家三個兒媳都沒生養兒子。鐘老太爺常捋著鬍子揮杖跺腳,嚷嚷鐘家的香火從此斷在這三個"沒有用的肚子上"。所以當鐘三奶奶又一次懷孕的時候,鐘老太爺固執地不讓生下來,怕又是個丫頭片子,又多張吃飯的嘴,又多盆潑出去的水。鐘三奶奶也是個倔脾氣,在和老太爺吵了幾次之後乾脆躲到了娘家待秀芸呱呱墜地之後才由鐘長根用一頭騾子背了回來。拜見公婆的時候,鐘老太爺面對哭得滿臉通紅的秀芸那張小臉無動於衷,只用龍頭杖的尖兒挑開襁褓,瞪大了昏花的老眼仔細看清了是個丫頭後重重地歎了口氣,想說什麼又忍住了。秀芸也就這樣一天天長大起來。

  秀芸不愛說話,尤其是面對著五個姐姐的時候,她在她們面前總會感到一種強烈的自慚形穢。她和她們比起來,簡直就像一隻鴨子和一群天鵝。所以在她懂事以後的十幾個春秋中,最喜歡的還是門口的那棵刺槐。她每每搬個凳子坐在門檻裡,呆呆地看著槐樹的枝條在風裡搖擺。而這時,她每每也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想法,這些樹枝究竟是怎麼樣帶走一個人的魂魄呢?她在擔水的時候多多少少聽到些關於這棵樹的流言,也一直想弄清楚這些流言的根源。

  日子一天天平淡無奇地流逝,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也許這以後的日子,也還是那樣的平淡無奇。

  秀芸是第一個目擊者。那天很熱,且悶,她一如往常拎著凳子到門口乘涼,坐下來後一抬頭目光便定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一個女人身上,那個女人呈一個非常奇怪的姿勢附在槐樹的樹幹上。她穿著一件紅襖,一頭烏黑的頭髮全散下來了,胡亂地披在身前,身後。秀芸注意到她沒穿褲子的大腿上有幾道明顯的傷痕,還在往下滴著鮮血,而她腳邊的泥土早已被浸透了。那女人臉上滿是縱橫交錯的汗水,她認出那是村長為他那傻兒子鎖柱從外地買回來的媳婦。秀芸覺得自個兒動不了了,她情不自禁地盯著女人雪白的腿,那腿在熾熱的陽光下閃著白晃晃的光。她倆就那樣相峙著,汗水漸漸爬上秀芸的額頭,她彷彿聽到女人的喘息,一聲聲在她的耳邊迴盪著。直到村長帶著一群人突然間出現在她們面前,秀芸才慌亂地把眼光移到別處,但她忍不住又看了女人一眼,女人被兩個壯漢牢牢架住了雙臂,卻仍不屈不撓地掙扎著。她的臉從亂髮中蒼白地露出來,一雙含淚的眼正好鎖住了秀芸的目光。秀芸一驚,凳子也來不及拾便關上了門,她從門縫裡看著女人被拉遠消失在一排房子後面。而她自已一直到狗吠完全消失後才軟軟地癱倒在門邊。

  從那天以後,秀芸不再熱衷於那棵槐樹,她開始一趟一趟地擔水。水井在村東頭,而村長家正好在井和鐘家的中間。秀芸每次擔水的時候經過村長家總要很留心地聽聽從緊閉的宅門中傳出來的聲響。而她的夢中也越來越頻繁地出現那雙在陽光下白得晃眼的腿。

  幾個春秋過去了,秀芸聽到的聲響種類越來越多,其中有女人的哭喊聲,棍子打在肉體上的噗噗聲,女人生產的呻吟,還有嬰兒響亮的啼哭。

  再後來的日子裡,秀芸常常可以見到女人在自家門口奶孩子。每當這時,秀芸便籍擦汗的借口放下桶,但她也並不擦汗,只是直愣愣地盯著女人同樣雪白的乳房看。女人似乎記得她,每每友善地跟她打招呼,她便不捨地收回目光挑著水離去。

  在她的夢裡,不僅僅是那雙腿了,不知從何時起,又多了一對白晃晃的乳房。

  她聽人說,那孩子的爹是村長,不是那個傻了吧嘰的鎖柱。

  

  秀芸已經接連幾次在家裡見到陌生人了,她知道那些人是來幹什麼的,也清楚自己到了出嫁的年齡。每當這個時候,她似乎就有做不完的事兒。她做著活,豎著耳朵聽堂上的談話聲。她有時也會感覺到有幾道熱呼呼的目光總是在自己全身上下各個地方打轉轉。甚至可以感覺到那些目光總是不約而同地,狠狠地在她高聳的少女的胸脯上停留那麼三.五分鐘,彷彿恨不得立刻扒開她的衣襟。但她不想嫁,並不是因為留戀這個家或者留戀這個家裡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麼人,她開始想念女人,想念女人那對白晃晃的乳房。這種想不是單純的那種想,她甚至會在腦海中扒光女人的衣服,然後聯想出一系列的情節。她也想過怎麼樣對待女人,肯定不能打不能罵,肯定得好好供著,生不生孩子無所謂,只要二人過得快樂。她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個女人,只一昧地用男人的身份來構想未來的幸福生活。

  最先察覺出來的是秀芸的娘,她是在和秀芸談了一次話後察覺的。她煞費苦心地開導秀芸,並千方百計地套秀芸的話,到最後她甚至被她親手挖掘出來的這個不得了的秘密嚇壞了。

  

  很快地,又該過年了。今年與往年有些不同,往年的這個時候,地上的積雪都應該很厚了。而今年,卻一片雪也沒下。村子裡家家戶戶忙著剪窗花,秀芸一向手巧,五個姐姐都已出嫁,這剪花的活兒就落在她身上。她剪得很熟練,別人需幾天的活兒,她幾個時辰便全做完了。正當百無聊賴地時候,突聽外邊院裡有人喊,應了一聲才知道是村長差人來喊的。女人是外村人,不興這風俗,也不會剪,可這年沒有窗花怎麼過呀?所以村長老婆出了個主意讓秀芸去搭個手幫個忙。秀芸拾掇拾掇二話沒說就跟著去了。

  秀芸還是頭一回踏進村長家的門檻,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腳步,竭力壓抑住對女人的衝動。差人一溜小跑進去交差去了,她就站在大屋門口,打量著四周。其實村長家跟自個兒家沒什麼不同呀,秀芸暗忖。忽然她聽到身後傳來嗤嗤的笑,便猛一轉身,見是鎖柱傻傻地站在那兒,她以為女人應該在鎖柱身旁的,便衝到門口急急地找。是的,她看見了,女人挎著籃子正向這邊款款走來,時不時抬起手捋順被北風刮落下的一縷頭髮。秀芸只覺得心裡一緊,臉上便"噌"地湧上一片紅潮。女人走到門口,奇怪地望著她,笑道:怎麼不進屋,看你臉凍得!秀芸呆呆地看著她,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撫上自己的滾燙的臉頰,她的胸脯因為呼吸而劇烈起伏著。突然,她猛地抓住女人的手,拉著她便往自家跑去。身後傳來村長老婆的喊:秀芸,你們去哪兒?秀芸頭也不回:我帶她到咱家去學剪花!村長老婆再喊,卻已遠遠地落在後面了。女人隨著秀芸跑著,待看見那棵刺槐時卻猛地掙脫出來,她癡癡地站在那兒,似乎對週遭的一切都遺忘了,秀芸站在她身旁,細細地打量著她,漸亮的眸子,傾聽著她漸急的呼吸,似乎也入神了。

  不知什麼時候,她們倆進了屋。坐在炕上,誰也沒說話,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秀芸眼前又浮現出10年前的那幕情景,她覺得好像又回到了那炎炎夏日,汗水緩慢地沁出她的額頭並緩慢地流淌下來。滴在炕席上,她垂下眼,默默地看著水珠在席上浸淫、蒸發。女人忽然"叭"地跪下了:好妹妹,我知道你能幫我,也只有你能幫我了。秀芸愣了,一時忘了把她扶起來,她的腦子裡一時間空白一片,半晌才恢復知覺,見女人還跪著,忙一把將她拉起來。女人重又坐下,啜泣起來:好妹妹,我想家,你不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天天不是打就是罵,我真的受不了了。秀芸還是不說話。女人乾脆解開棉襖,給她看身上長長短短的傷痕,秀芸的目光驟然一亮,待看清那些傷痕後又悠然黯淡。她看著那些傷痕,或者說是看著傷痕後面那片雪白的原野。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著、撫摸著,她的手移動著,緩緩地爬上了座山丘,女人呻吟了,輕輕地喘息著,秀芸覺得身體內湧來一股熱浪,想要些什麼,卻又不知到底要些什麼。她覺得有一股慾望在吞噬著她的理智,她終於把女人按倒在炕上,兩人身上的衣服如同樹皮一般被不知誰的手一層層扒開了。她們就那樣恣意放縱著,屋裡充滿了各種氣息。她們卻沒有注意到窗外有個人影已經偷窺了好久好久,久得足夠聽到她們之間的秘密。

  

  直到村長家的人來喊女人,她們才意識到已經快掌燈了。女人一邊忙亂地扣著衣襟,一邊悄聲對秀芸說:好妹妹,別忘了咱們剛才說好的事兒。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塞在秀芸手裡,便應著打開門從從容容地走出去了。秀芸從窗口望著她走出院子便展開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她知道這是女人娘家的地址,女人是要讓她把娘家人找來救她出去呢。她覺得累極了,便倒在炕上,回味著女人的馨香,女人的魅力,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連她娘拍門讓她去吃飯的響動都沒聽見。待她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晌午,暖暖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灑了一地。她打個哈欠,注意到手邊的紙條,忙揣到兜裡,趿著鞋出了門。她在村裡裝模作樣地繞了幾圈,看著沒人注意她,便做賊似地摸到村長家門口。出來應門的是村長老婆,看見她,倒吃了一驚:秀芸呀,你倒是被哪陣風給吹過來啦?她笑了笑:我來找她。村長老婆知道她是指誰,皮笑肉不笑地向內屋喊:鎖柱,把你媳婦兒領出來。她看著女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來,後面跟著傻乎乎的鎖柱。她對村長老婆笑笑:二嬸,昨天她沒學會,我答應今天再教她。村長老婆一板臉:你別裝了,你們昨天在屋裡做什麼我都知道,像那樣學呀,年過完了都學不會!說完把門"啪"地關上了。她剛要走,又聽見裡邊傳出女人的哭喊,她一咬牙,衝上前去對著緊閉的門一陣狂踢。門應聲而開,門口站著的是鎖柱,她向裡望去,只見女人被綁在一根柱子上,已經昏過去了。她原本高高挽著的頭髮此刻全部披散下來,恰巧遮住了她的臉。村長老婆愕然地看著她,手裡還提著一根木棒。秀芸恨恨地瞪著她,那目光似要把她千刀萬剮。村長老婆張嘴想喊什麼,看到秀芸的目光便沒喊出來。秀芸衝到女人面前三下兩下扯掉繩子,背起她軟綿綿的身體向外走。鎖柱顯然還沒弄清狀況,仍然傻愣愣地站在門邊,秀芸走出去的時候也沒有阻攔。秀芸離開了村長家,逕直向村外走去,她知道不能回家,她想到了一個安全的去處,那是她上山拾菌的時候偶然發現的一個山洞,那山洞口生長著兩人多高的野草,粗略一看,就像是一道生長著雜草的山崖,沒人會想到後面別有洞天。她剛走到山腳,身後便遠遠傳來嘈雜的人聲與起起伏伏的狗吠,她加快腳步,向山上衝去,山上多的是荊棘與劃手的野草,但她已顧不上這些了,她對身上越來越多的傷口渾然不覺,一鼓作氣地爬到了山洞口,終於支持不住"通"一下坐在了地上,女人被這樣一震,呻吟了一聲悠悠醒了過來。她一張眼便看見了大口喘著正擦汗的秀芸,又看看四周,明白了一切。正想爬到她身邊,卻冷不防被推到山洞裡,隨後秀芸也爬了進來。女人想說些什麼,秀芸用手摀住了她的嘴,她安靜下來,聽到外面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人們變聲的喧嘩。忽然她們聽到村長粗魯的命令:給我好好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接著是秀芸她娘的哭喊:秀芸呀、秀芸,你在哪兒啊?秀芸……聽著人聲漸漸遠去,秀芸忍不住哭出聲來,她發現自己捂著女人口的手上也滿是淚水,女人默默地流著淚,伸出手把秀芸攬進懷裡。她們依偎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從草葉間透進的光線漸漸變暗直至消失,天終於黑了。

  秀芸悄悄地摸回村子,她想回家看看,遠遠地便看到火光衝天,她不敢靠近,四處尋找著爹娘的身影。她看到了,她看到她娘在遠處嚎啕大哭,她爹一聲不吭地抱著頭蹲在牆腳,秀芸知道是誰放的火,她抹去滿臉的淚水,頭也不回地奔出村去。

  第二天,秀芸辭別了女人,一個人上路了,她要去找女人的娘家,找她的娘家人來救她,這是她們唯一的希望。一路上,她餓了摘野果,渴了喝泉水,不時連野果泉水也找不著,她便胡亂抓幾把野草就著路邊水溝裡的臭水囫圇吞下去。她幾乎是日夜不停的趕路,幾天下來,好好的一個人倒有七分像鬼了。她每遇上一個人便把紙條掏出來詢問,但不是遇上不識字的就是不知道的。但她並不洩氣,仍然執著地見人就問。在一次問路的時候她發現紙條不見了,她發瘋似地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下來細細的翻找,但未有結果後,又循著遠路返回,終於在一條河溝邊找到了那張已經被浸得透濕的紙條,她像寶貝似的攥在手裡,緊緊的。

  歷盡千辛萬苦,她終於來到了紙條上所說的那個地方。站在女人娘家的門口,她吃驚地發現那兒也生長著一棵粗壯的刺槐,她頓時明白了為何女人會對自家門口的槐樹那般眷戀。她是如同愛家鄉一般愛著它呀。她站了許久許久,身旁漸漸圍攏了許多看熱鬧的大人和小孩。突然,門"吱呀"開了,走出來一個低著頭的小姑娘,她穿著藍白碎花短襖,一條不合身的棉褲,挎著一個裝滿衣服的竹筐。她猛一抬頭看到那麼多人聚集在她家門口,吃了一驚,差點從台階上滾下來。秀芸一激凌,條件反射地跨前一步扶住她,小姑娘站穩後剛想道謝,看清後嚇得"娘呀"一聲便躲到別人身後。妹呀,這人在你家門口站了一晌午了,快去叫你娘出來看看,她前面那人說話了。小姑娘怯怯地看看她,又飛快地閃進門裡。不久,她牽著她娘出來了,秀芸一眼看見這個與女人長得幾乎一樣的婦人,便雙膝一軟跪到地上:老天爺呀,我終於找到你們了。她向婦人伸出那只一直緊握著的拳頭,手心裡是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那紙條被汗水浸過了又干,干了又被浸透已經佈滿了汗漬。婦人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看看她,又看看她手心裡的字條,終於伸出雙手把她攙扶起來:妹呀,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這字條是誰給你的?來吧,先進屋。她攙著秀芸進了屋,小姑娘在後面把門關上了。

  秀芸低頭瞅著小姑娘打來的水裡自己的倒影,那是我嗎?我怎麼成這樣了?她用手理理亂如蓬草似的頭髮,撫撫滿是灰塵的臉,低喊了一聲,猛地把臉埋到水裡,好暢快呀,她已經忘記了有多少天沒有好好洗臉了。婦人一直坐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她,小姑娘也一直緊緊的偎在她身邊,看到秀芸抬起臉來,小姑娘慌忙遞上一塊毛巾,然後重又依偎到娘的身邊。秀芸洗過臉,心平氣和地把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兒一一對婦人說明了。在家長裡短當中,她知道這婦人原來是女人的大姐,女人家就她們姐妹倆,自從女人失蹤之後,隔年母親也撒手人寰。家裡只剩她和丈夫相依為命,好在很快便生下了臘梅,就是剛才見到的小姑娘。臘梅勤快,才七歲就已經是個好幫手了。秀芸和婦人說著說著,都忍不住紅了眼睛,尤其秀芸想到女人一個人在山洞裡不知生死,憋不住嚎啕起來。婦人忙安慰她,可哪安慰得了啊,只好默默地在一旁陪著落淚。臘梅站在那兒疑惑的瞅瞅秀芸又瞅瞅她娘,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正在這時,院門"光啷"一聲被撞開了,一個健碩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個子不高,扛著一枝獵槍,用一隻手扶住,另一隻手裡提溜著一隻兔子,雖然是臘月,他身上卻騰騰地向空氣中散發著熱氣,臘梅看到他,吹呼一聲撲過去接了兔子跑到廚房磨刀去了。男人大步走進屋來,隨意地把槍放在桌上,由於秀芸坐在門後,所以男人回轉身來吃了一驚,喲,來客人了,怎麼不介紹介紹?他最後這句話是對婦人說的,婦人一聽忙應道:嗨,你不說我也忘了,妹子,這就是你姐夫了,秀芸低低地喊了一聲:姐夫,婦人又轉向男人說:秀芸呀,是來咱家做客的,男人聽著婦人說話,一雙眼睛卻像抹了油一般在秀芸的臉蛋和身體上滑來滑去,秀芸被看得滿臉燥紅,雖然在家也經常被人看,但那些目光都多是友善的,而這男人的目光裡簡直充滿了赤裸裸的情慾,她低下頭,卻看到了那枝放在桌上的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她,一股寒意忽地竄上心頭,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

  秀芸在婦人家一共待了兩天,她本來只打算呆一天,但在她到達的這一天裡,她每次提及援救的事兒,都被支支吾吾地應付過去了,第二天晚上,她終於按捺不住怒火,像火山噴發似的爆發了,面對她的指責,婦人與男人都無語,秀芸逼得急了,男人才吞吞吐吐地說:秀芸啊,不是我們不幫你,而是我們心有餘力不足啊,她好歹是我們的親妹妹,換了任何人都不會置之不理,可是你好好想想,光憑我們四個人,能鬥得過你們村長嗎?我們只能找人幫忙,可她那年失蹤,爹娘已經在祠堂裡邊給她安了牌位了。已死的人又復生,這是件大事呀,當然,只要長輩們點頭了,無論如何都能救她的。秀芸懵了,她沒想到事情這麼複雜,她紅著眼眶呆立著,無助地看著婦人,女人家到底心軟,忙好言勸道:妹呀,咱也不是沒辦法,我們村長姓賈,天生一付火爆脾氣,但他極孝順,他娘信佛,心腸軟,如果你能說服老太太,一定沒問題!"

  秀芸向婦人問清了賈村長家的位置,便出了門。她好不容易找到婦人所說的棗紅大門,大門緊閉著,秀去不知道隱藏在門後的是怎樣的情況:是善良、是惡意或者是漠視。但她已沒有選擇了。女人流淚的樣子和身上數不清的傷疤在她腦海中交替地閃著,她彷彿又聽到女人帶著哭腔的哀求:好妹妹,你一定要回來救我!!!她甩了甩頭,上前敲響了門。可裡頭卻久久沒有動靜,她索性喊上了:村長、村長、村……長字還沒出口呢,門"啪"的開了,誰呀,大晚上的瞎嚷嚷什麼?走出來一個矮胖子,他滿臉橫肉,本來整個人看上去似有騰騰殺機,在他看來站在門口的秀芸後,他卻竭力擠出一點笑容:小姑娘,這麼晚了,有事兒啊?秀芸看著他因笑而堆起來的五官,不由往後縮了縮:表哥,你不認識我啦,咱們小時候還一塊兒玩來著呢,怎麼,姥姥讓我來,你不知道?胖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表哥!秀芸話一出口,膽子也大了起來:是呀,不過咱們是遠親,你真的不記得啦?胖子一頭霧水絞盡腦汁也沒想起這個所謂的遠房表妹來。乾脆把她讓進屋子,打算第二天問問再說。秀芸頭一晚上睡了個安穩覺,在睡夢中,她彷彿看到女人對著他甜甜的笑。臉上不禁也露出一絲微笑。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秀芸就醒了,她今天必須得面對老太太,心裡有些忐忑不安,她在心裡念叨著:但願老太太慈悲,但願老太太慈悲,這時,她隱隱聽見有吟經的聲音傳出,想起婦人說老太太信佛,便點點頭:是了,這一定是老太太早起了,她循著聲音走到佛堂,看到老太太正跪在蒲團上虔誠地叩拜著,她看到法相莊嚴的觀世音菩薩正平靜地看著她,忙跪下去嗑了三個響頭,她的額頭重重的撞擊在青石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老太太耳朵靈便,聞聲轉過身來,看見秀芸,詫異極了:哎呀,這是誰家的姑娘?長得真俊!快起來!快起來!秀芸仍跪著不起來,老太太不明白,一古腦兒竹筒子倒豆似的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說得老太太直念佛號:阿彌陀佛!造孽呀!待秀芸說完,老太太又扶她來:姑娘,你起來吧,你說,你要我怎麼幫你呀?秀芸一抹眼淚:希望老太太跟村長說一聲,帶些人去救她。老太太沉吟:可是……已經立了牌位,怎麼好再接回來呢?秀芸聽出老太太口氣有些鬆動,忙接茬道:這不勞老太太煩心,只要把她救出來,我和她就遠遠找個地方住下,絕不會再回來的。老太太點點頭:秀芸,你去把我兒子找來吧,我讓他幫你!秀芸忙道謝,她興奮極了,到了門檻那兒幾乎是跳過去的,老太太微笑著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轉身繼續唸經文。不多會兒,秀芸和胖子一起回來了。娘,胖子喊。老太太一轉身:你見過秀芸了吧,待會兒吃了早飯,你找些人跟著她去把她姐接出來!胖子有些疑惑,但他習慣聽從母親,便應了下來。

  於是,早飯後他們一行人跟著秀芸往回趕去。雖然人多,速度卻比秀芸一個人的時候快得多,秀芸用了將近一個月走完的路,這一次他們只用了大約三個星期便遠遠望見了村子的輪廓,秀芸加快了腳步,想像著女人見到她時應該是什麼表情。她步子跨得越來越大,走得也越來越快。她已迫不及待了。不多會兒,就把那幫男人遠無地甩在後面。

  秀芸趕到山洞口,看到洞口的茅草不是她走時的樣子,"咯登"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裡,她深一腳淺一腳地闖進洞裡,到處摸索著,忽然,她的手觸到了什麼東西,她顫抖著緩緩地撫摸著,這時她的眼睛已逐漸適應了黑暗能夠分辨出大概的輪廓,她的臉上不知不覺已流淌著淚水。

  胖子一行人趕到山洞前,他們看到景象使他們目瞪口呆。地上蜷著女人,可她已經看不到這些來救她的好心人了。已經被凍成了冰人兒,衣衫已經破爛不堪,隱約露出被凍成紫黑色的皮膚,她眼睛大睜著,望向灰濛濛的天空,似在無言地控訴著這個所謂"人道"所謂"真善美"的世界,在她旁邊,跪著一臉悲痛的秀芸,沒有人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也沒人去拉她,這一群人就這樣默默地望著這天地間發生的一幕。

  冽冽的北風吹起來了,天空中飄灑著碎碎的雪粒,落在人們的頭髮上、肩上,也落在兩個女人的身上,染白了他們的頭髮,濕透了他們的衣裳,雪,越來越大,越下越大,慢慢地掩埋了女人的身體。

  這第一場雪啊,終於飄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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