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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縷陽光掛上屋簷時,你的雙眼仍然大睜著,你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昏暗的燈光(整個晚上你都忘了關燈,恐怕這跟你的失眠有很大關係)照耀著無詩疲憊然而仍很有神的面孔,他的微禿的前額閃著光茫,你差一點就把它當做了月亮。這再一次證明了你豐富的想像力。這充分說明你完全可以成為卓越的詩人而絕不是這個破廠子的什麼他媽化驗員!這是一個講究水平追求能力的社會,文憑已經貶值了。 二十五度燈泡下無詩的前額仍在反射月光,而你真的不知道無詩飄然而至意味著什麼,你很想問問阿祥。阿祥在另一張床上做著屬於她自己的美夢,心滿意足地吧嘰著嘴,這使你非常嫉妒。你悄悄地,如賊一般地溜過去,仔細端詳她的塌鼻子,你真想一拳狠砸在那塌鼻子上。你甚至能想像出這樣做的後果是她的塌鼻子又可以陷進去兩公分。 阿祥終於醒了,她茫然地盯著你驚慌失措不懷好意的拳頭,隨後甩給你一記看似漫不經心的耳光。 這時是早晨八點整,這是北京時間。 六年前的一個八點整的早晨,陽光明媚。 你正獨自漫步於喧鬧的街頭,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的表情呆板而冷漠,一個個步履匆匆,正為自己的現在和將來憂心仲仲疲於奔命,你為沒有與他們同流合污而沾沾自喜暗自慶幸,當時你的年齡如你身上那件嶄新的連衣裙一樣,鮮艷而又年輕。 你站在如蛛網般四處輻射的馬路中央茫然環顧不知所措,你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直到有交警前來干涉。 你那時正患著很嚴重的單相思,那時你可並沒想到真正去愛一個人是件很勞心很勞力。總之,很傷身體的事情,甚至痛苦的近於殘忍。 害你患上了單相思的人,名字就叫做無詩,是你的大學教授。 那段日子你經常為無詩失眠,為無詩消瘦,為無詩寫了許多現在看來不知所云,語無倫次的詩句並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你每天在無詩的宿舍前徘徊不巳對著宿舍前的噴水池顧影自憐,沒有人心疼你,沒有人理會你,因為沒有人知道你的心事。 從那間裝修豪華名字卻非常市儈的酒店裡,飄出纏綿悱惻的歌聲: 明月小樓/孤獨無人訴情衷/人間有我殘夢未醒?? 儘管歌聲時斷時續,你竟然還是莫名其妙就被感動了,你忍不住潸然淚下。不遠處一隻流浪的野狗停住腳步,詫異地上下打量你,你為此惱羞成怒。你真想狠狠一腳踹過去,但在你反反覆覆衡量了它那雙紅得發紫的眼睛後,只有遺憾地放棄自己的想法。當然,如果是只豬的話你一定會毫不遲疑。 後來,雨就下得很大。 想起來了,就在那一天的下午,你終於在無詩即將踏進教室時將紙條塞給了他。那紙條已被你的手攢了幾個小時了,已被你的體液浸泡得皺成了一團。你遞紙條的速度令正常人幾乎用肉眼無法細辯,你緊張的或鬆懈的幾乎虛脫,但你還是控制自己用若無其事的姿勢走開。 無詩接紙條時平靜的近似於冷漠,與平時在講台上的表情沒什麼兩樣。他為什麼不驚訝不追問和不拒絕呢?難道他以為你又想用什麼古怪的問題來刁難他,然後在他張口結舌狼狽不堪之際居心叵測地奸笑嗎?他怎麼能明白你其實只不過想通過這種方式引起他的注意呢? 是的,他不會想到也不會相信還有人對他如此的眷戀和愛慕,你對他的愛慕險些發展為崇拜,但你絕不是個好學生,你一點都不美麗、不溫柔,你牙尖嘴利孤芳自賞矜才使氣妄自尊大,總之,一點都不鶴立雞群。你很有自知之明,知道除了不逃課,你似乎真的再沒什麼優點了。 生如夏花之燦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晚七點整宿舍樓後不見不散。 這就是紙條的全部內容。前半部分的那些文字是你摘自一本什麼書上的,你忘了那本書的名字。你也忘了寫這句話的用意。 這句話好像隱隱含著某種威脅。但這到底是不是你的用意你真的忘了。好了,紙條終於送出去了,不管後果如何,反正你是並沒有臨陣脫逃的,你真的很佩服自己的勇氣。你外表理直氣壯,實則卻很心虛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你抽抽鼻子說我好像感冒了。 沒有一個人哪怕假做關切地應酬你一聲,所有的人都全神貫注地盯著無詩。無詩瀟灑地站在講台上,軒然霞舉閑雅雍容,他的頭顱高昂著,用一雙既細且長的眼睛俯視著你們??他的學生,他的聲音深沉得好似理查德?克萊德曼指下的鋼琴曲,他口若懸河神彩飛揚,如同攝影機前經驗老道的明星大腕。他彷彿成了講台上的一道風景。他真的是個魅力無法阻擋的男人,你悲哀地想:為什麼遲遲不肯而硬挺到現在才向他有所表示呢?你情不自禁哼起了莫特耐爾就一定要實現,這是不是也屬於一種暗示或威脅呢?你 的聲音不大也不小,有人不滿地衝你翻白眼。無詩向這邊瞟了一眼,咳嗽一聲,你抽抽鼻子又一次說我感冒了。 這次同桌的蘇聽到了你的話,扭頭含情脈脈地向你問候:吃藥了嗎? 你他媽的知道個屁呀!你脫口而出。你為自己終於毫不費力地罵出這句髒話而洋洋得意左顧右盼。 很可惜,除了蘇沒有別人聽到。蘇震驚的臉色發白你視而不見。 如你所料,那晚無詩並沒有赴約。你明白為什麼又不明白為什麼。你明白無詩是這座繁華而古老的城市的正宗後代,而你只不過是那個離此很遠的、偏僻的小縣城的產物,你們根本不屬一種檔次,你不明白的是無詩也會這麼庸俗嗎?你被徹骨的寒冷包圍了,你深深地失望,所以那夜你失眠了,你用了一整夜的時間寫詩,而後滿懷激情地朗誦給同寢的夥伴們: 脊背, 脊背是否如同蜂窩? 被世俗的指頭捅得千瘡百孔? 你又一次被冷落,儘管你試用了一種悲愴粗曠深沉絕望的音色來增加效果,可惜還是沒達到預期目的,她們都用響亮的呼嚕聲來回答你的激情,你感到孤獨無助、自卑茫然和無可奈何,於是就跑到院子裡去了。你不能肯定你日後的失眠是否就是從那天開始的,失眠可是只有名人或戀人才最容易感染上的,你不懂你為什麼也患了失眠,是想嘗嘗當名人或戀人的滋味嗎?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是陰天,你記得昨晚的月亮曾又大又圓來著。你的心如夜一樣的黑暗和陰冷,你幾乎就要哭出來了。但是,緊接著,無詩出現了。 世界在那一刻突然凝固。 無詩的頭仍然高昂著,他俯視著你。 你很不凡哪!你帶著猙獰的和不懷好意的笑容,對他說。 你又弄不明白了,你為什麼非要做出那幅表情呢?當時周圍除了他和你再沒有第二個人,你完全可以走到他身邊溫情脈脈地告訴他,你喜歡他或者告訴他你愛他。 不幸的是你沒有。你的表情仍有一種要脅的味道。你不明白你為什麼非得總擺出要挾的樣子,你以為他會害怕嗎?還有,你當時真是想要挾嗎? 你也很特殊。無詩冷靜地望著你,左手攢著那個紙團。他的微笑溫柔得就像天上的月亮,我的意思是,像昨天晚上的月亮。我特殊?你說我特殊?你略有些激動略有些驚喜略有些不安,這時,你聽見無詩繼續說:你總是象虛構你那些荒誕不經的詩一樣,虛構你的生活和你所遇到的每一個人。 你想你當時的感覺一定很心臟病突發沒什麼兩樣,而你的表情,就好像偷東西時被人當場抓住的那一剎那?? 無詩身著紫黑色羊毛背心??那天是陰天??他的皮鞋很亮,你盯了好一會兒,轉身走開。 無詩在你身後,他的聲音又一次飄過來,雖然緩慢但卻清晰;其實你真的很沉不住氣,你不知道,如果再遲一些,求愛的人就是我。 你猛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他。無詩還在笑,他的筆直的鼻子笑得發皺,你沒有,你笑不出來,你很想砸他的筆直的鼻子,這慾望是如此強烈,以至你不得不把手藏進褲兜裡。幸好,你最終戰勝了自己。 最終無詩微微顫抖的、散發著淡淡汗味的胸膛容納了你的雙肩,無詩的羊毛背心撫摸著你的臉,溫柔得就像某種寵物的皮毛,你躲在他不算寬厚,但絕對溫暖的懷中,聽著他訴說自己曾怎樣的為你輾轉反側夜不成寐,你幸福得泣然流涕呼吸困難。你真的不敢相信,幸福這麼容易就屬於了你。 好了,你們終於成為了一對兒甜蜜得忘乎所以的戀人,你心滿意足。 在此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你們形影不離如膠似漆,你們在雨中奔跑在雪地裡嬉戲,為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爭得面孔耳赤,於心有靈犀時莫名其妙地相視而笑,無詩是那樣的體貼你,寵愛你,呵護你,嬌慣你,而當那次無詩奮不顧身地趴在你的後背上,替你擋住了高處落下的花盆,因而自己被砸得頭破血流後,你終於明白這個男人不止是用心,更是用命來愛著你。弄懂了這點,你不相信還有什麼能把你們分開,你們幸福得越發一塌糊塗,直至有一天?? 無詩的父母對你們的關係一直持即不支持也不反對的態度。你知道他們不是不喜歡你,只是在意你畢業後將何去何從,他們認為你們的愛情太不理智了,你能理解他們的心情,故而也就能原諒他們的態度。但是,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你的校園生活終於臨近尾聲,無詩的母親也終於沉不住氣了,所以她找到了你,你們之間進行了一場心平氣和的促膝長談,最終她的淚水使你妥協了。 那天晚上,無詩很嚴肅地將你約到了你們常去的那間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飲料和冰點的小咖啡屋,落座後你注意到了桌上那把精緻的水果刀,那把刀插在一堆精心拼湊的碎蘋果上,你將刀拔出來,翻來覆去地欣賞,刀子寒光閃閃,映著你蒼白無血色的臉,當時你是不是已經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因而想利用它來做壯膽的道具呢? 無詩很久都沒有開口,但你自認為一切都已經很了然了,所以你覺得他的沉默真是一種明智。 你狼吞虎嚥地對付冰點,無詩專心致志地欣賞窗台上的塑料花。還是假花好,你想,只開不凋。 請你暫時借我一點愛,好讓我向寒冷買點溫暖…… 很多人翩翩起舞,酒足飯飽之餘,這是他們這種整日閒極無聊的人的唯一消遣,優雅的舞姿映在牆上又被燈光反饋得變了形,令人真誠地覺得不堪入目。 群魔亂舞!你惡毒地說,發現無詩憂心仲仲打量著你。 我沒瘋。你衝他一呲牙,你不知道這越發使他擔心。 你在耐心等待,等待無詩說對不起,說我們的相愛是一場誤會,說我祝福你我真誠地祝福你。但無詩遲遲不開口,終於你迫不急待了。你抓過無詩的手,將那把水果刀深深刺進了他淡粉色的,濕潤的掌心,刀子鋒利,血湧出來,顏色鮮艷,刺激得你流出了眼淚,無詩坐在你對面,用他一貫冷靜的眼神注視你,無動於衷,彷彿他的痛感神經在那一刻失靈了,接下來你不知該怎樣做才好。 無詩遞給你一個信封,在你看信的時候,無詩用餐巾替自己包紮傷口。這是一封辭職書,還沒等將信看完,你的笑聲就已響起,你的失態讓無詩手足無措。 沒什麼值得惋惜的。無詩輕輕拍拍你的臉,能找到一個自己所愛的人是很困難的事情,對我來說,再沒有什麼比你更寶貴。 你相信無詩的話,因為你也有這種想法,你也相信無詩真的不止用心,簡直就是用命在愛你,這愛太沉重了,以至沉重得你無法承受,卻有誰會相信這是你離開無詩真正的理由! 愛一個人不是索取而是付出,你怎麼可能忍心讓你所愛的人付出太多? 你坐在那裡,面對無詩開始侃侃而談,你大談哲學、法學、美學和古典文學,但就是不談應該談的問題,對無詩來說,你的每一句話都是一發子彈,發發擊中他的要害,使他由最初的自信轉為最終的自卑。每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你得意地哼著,當然純屬情不自禁,但這已足夠使無詩絕望和崩潰。他用裹著餐巾的手掌抱住了自己的腦袋痛哭失聲,然後大罵你殘忍、你卑鄙、你無恥、你怯懦。這使你詫異了好一會兒,你搞不清楚什麼叫無恥就如同你搞不清什麼叫高尚,你認定高尚與無恥往往只是一牆之隔,因此你坦 然地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你是於一個夜黑風高之夜離開那座你將終生難忘的城市的,那是你們畢業典禮的當天夜裡。你只能用這種辦法甩掉一意孤行的無詩,你知道無詩早早就收拾好了行李等待著這一天。可你怎麼也忘不了無詩母親那乞求的眼神和壓抑的啜泣,同時你害怕有一天當無詩厭倦了小城單調的生活,那時他將憎恨你的自私,不,你不能,絕不能順從無詩的固執,正如無詩母親所說的那樣,愛情不止需要熱烈,更需要理智和現實。老人的話總是沒錯的,你告訴自己。 趁著所有的人都在學校的會議室享受最後一個狂歡之夜,你如賊一般鬼鬼祟祟地溜出寢室,你的所有行李已被你提前偷偷運出去寄存好了,一切都是有計劃、有預謀的。可是,你真的那麼狠心,一點不留戀嗎? 不,你離開無詩,確切地說離開那座城市的那天你掉淚了,那時你只有二十一歲多一點,很天真也很純潔的年齡。 你站在車門口,不能自己地做著深呼吸。火車緩緩地開動,有人跟著火車奔跑,同時揮舞雙手在喊著什麼。是的,燈火通明的站台上送行的人很多,但沒有一個是為你來的。在擁擠的人群中你感覺自己空前的孤獨和無助。 你掉頭走進車廂。沒什麼好留戀的啦,你悲哀地想,覺得真是惆悵和絕望。 坐在車廂裡你用力啃一隻菠蘿;啃的滿臉都是眼淚。你彷彿看見一隻黑風箏正在很遠的城市上空飄揚,而且飄揚得理直氣壯趾高氣昂,風箏沒有思維沒有生命,所以它不可能懂得自己的命運,正操縱在別人手裡。但這只不過是你的幻覺,事實是現在是深夜,絕不可能有什麼人有興趣在這個時間裡放風箏,你又在虛構了。 那一刻,你深深地可憐自己。真的,你覺得自己可憐至極。 但你覺得自己不應該哭,雖然若干年後你已習慣於在人前運用自己的眼淚藉以博取廉價的同情,但當時你的確忍住了淚水,你覺得哭是無能的表現,無疑承認了自己的怯懦,那時你還不知道女人的眼淚,在某些時候是可以跟人民幣一樣流通的。 四年的大學生活,除了可笑的故作深沉外你什麼都沒學到,也什麼都沒得到。 那是個悶熱的夜晚,這點你記得非常清楚,你還清楚第二天一定會下雨,而且還一定會下很大的雨,但你已經沒有機會去證實了。 六年後的今天,無詩來了,他終於找到了你,你本以為此生你們是兩條平行的直線,永遠沒有交叉的機會了,但是現在,無詩就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無詩是通過什麼方法,什麼途徑找到這裡來的,但你知道他找的一定很辛苦。他的臉瘦多了,他的眼睛不再有神,他的皮膚開始鬆弛,你甚至在他的鬢角發現了幾根白髮,你終於相信了那句話:時間可以改變一切。 真的,你不也改變了許多嗎?你花了整整六年的時間來調整自己的心態,你每天都生活得很有規律:起床、吃飯、上班、下班、回家睡覺。你自以為一切都會如此平靜地發展下去,直至有一天,你走向死亡。 但現在,無詩來了,他殘酷地闖到你身邊妄想攪亂你正逐步走向平淡的生活。無詩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他怎麼還不明白,如果你打算與他白頭偕老的話,當初也不會離開他。 是啊,你如今還愛著他,是真愛。可悲劇的焦點就在這裡,正因為你們都深愛對方,都願為對方付出,所以才有今天的後果。假如你們都自私一點,結局就絕不會是這樣的了。 這次是你請他去了咖啡廳。 愛是一種真理一種風度,它絕不需要任何理由和約??你誇誇其談,絕對是在賣弄??自稱哲學家的人比比皆是,但真正的哲學家到底能有幾個?無詩認真地聽著,這很使你得意,禁不住脫口加上一 句:哲學家的表情連狗都會模仿。 無詩的臉都白了。 而你在盛滿桔汁的玻璃杯中再一次看到了你那張惡毒的面孔,於是你恍然記起好像有誰說過,你們是一群受過高等教育的流氓。 群魔仍然亂舞,一切跟六年前的那個夜晚沒什麼不同,你的情緒卻莫名其妙地有所好轉。你清楚自己已完全徹底地沒有資格,沒有權利再去愛你所愛的人了,為了他,也為了你。長痛不如短痛,你對自己說,同時覺得輕鬆了許多。 該走了。無詩向你告別,一如他來時那般倉促、突然。很有可能他也認識到了這點,所以才在一無所獲的情況下離開。是的,彼此都保留對方當初那美好的印象,難道不算是一件好事情嗎?恐怕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再見?你遲遲疑疑地說,眼淚遲遲疑疑地掉將下來。無詩伸手替你拂去,他的手又寬又厚,還白得有些發青。你無限悲哀。 不!寫到這裡我發現我開始替你編瞎話了,事實上當時你不僅沒無限悲哀,相反卻有些不合時宜的快意,你為自己終於戰勝衝動,終於擺脫了不能去愛的愛情而驕傲和自豪,你感到了自己的無私和偉大。此外你還覺得眼下這場景這人物這所有的一切真是絕妙的素材,如果有興趣描述下來稿費肯定穩拿。 天哪!你是多麼的不可救藥的冷血動物啊,這是你嗎? 無詩把你的淚擦乾,又飛快地往自己臉上抹了一把,他可能也哭了,但你不敢保證他真的哭了。就像你,雖然此刻淚流滿面心裡卻很愉悅。最後,無詩揮了揮手,他揮手的時候你注意到他的手心裡有一道極深的刀疤,在剛才他為你擦淚的時候你的臉被這刀疤硌了一下。他一臉的悲壯,然後轉身而去。 於是,你非常清醒地意識到:無詩走了。 無詩真的一點詩意也沒有。這種告別方式是你始料不及的也令你有些失望。你也曾經構思過當你們告別時,你們理所當然也應該抱頭痛哭,你伏在他肩膀上他摟著你腦袋,你們相擁著泣不成聲,然後,休你毅然推開他,掉頭而去。走出幾步後再猛一轉身來個孤苦不堪的造型,這是你偶然於一對告別的情侶那裡學來的,就是你若干年前離開那座城市的那個晚上,只不過火車開後那位臉上淚痕未乾的姑娘又喜笑額開地跟熟人打招呼了。記得當時你還很傾佩她的應變能力。很遺憾,正如你曾虛構的,你們的重逢一樣,這只是你個人美好的想法,你們的分別仍然簡單和乏味,唯一帶點浪漫色彩的是無詩替你擦了淚,唯一不足的是無詩也可能流了淚。而你覺得一個男人,尤其是優秀的男人是絕不該隨便流淚的,特別是為了女人,所以你認為無詩沒有抱著你的腦袋大哭是明智的,你對此感到慶幸。 無詩離開時頭仍是高昂著的,腰仍很挺直,走路仍很用力。他走了很遠很遠,你也望了很遠很遠。 在你的手裡攢著六年前你給他的紙條,這紙條由他完整無缺地保存了六年,而今,又還給了你,紙條後面續了一句話:不管永遠有多遠,我將永生難忘那段日子??我是指有你在的那些日子?? 用不著細認,那無以倫比的瀟灑的筆跡你一眼就可斷定只能是無詩。 真的是無詩的。 其實是誰現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祥交了男朋友,她很快就會搬出去了吧。你為自己即將獨霸寢室而竊喜。同時你也為在此時此刻自己竟能產生這種庸俗和自私的念頭而不安和自卑和吃驚。 無詩的背影早已消失,你仍站在原地,你的感覺一點一點地蒸發,此時你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所以,你能盡情地放縱自己那滔滔不絕的淚水。 永遠到底有多遠,到底有多遠?你在心裡反覆地大聲地質問自己。這時你才發現,遠處的天邊有幾顆不很大,但很亮的星星。 今宵無雨。你對自己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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