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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已悄悄地來臨,富屯溪的水像初生育的母乳漲滿著,在蘆葦一望無際的鵝黃色嫩綠裡潺潺流動,滋潤著我村子的生機。蘆葦飄絮的一個上午,我站在天井裡的柿樹底下聽到了一種聲音,這種聲音像片片葦絮掛在柿樹的枝丫上一樣,不斷地鑽進了我的耳鼓。母親梅氏從堂屋裡出來,用她已經有些粗糙了的手指翻了翻我的兩個耳朵片子,有點疑惑地說,那是耳鳴。於是這種像夏日樹上知了叫喊抑或蛐蛐藏匿在草棵子裡歌唱一樣的聲音,整日纏繞著我,迫使我不得不要麼扔下手中的書,要麼放下手裡的碗筷,要麼在村中間的那條長壩上舞蹈一般地把耳朵拍個不停,這讓我在眾多熟悉我的人面前尷尬不已。 我從這些尷尬的日子閃閃爍爍地走過的時候,耳邊或睡夢中總有炮彈的巨烈爆炸聲相伴,那是我和爽子從沂城逃往雲蒙山的路上聽到的,我思忖這幾乎震耳欲聾的聲音是今天讓我尷尬的根源,母親不解的目光總讓我感到悵惘,自從父親思溫做起葦席生意趕著馬車一次次地走進雲蒙山後,她就憑著一雙辣椒樣的小腳撐起了家裡五十多畝農田的活路,爺爺振祥這幾年也幫不了她多少,尤其在聽我說他的兒子思溫在雲蒙山中了鬼子的炮彈時,他的精神就像泥器遇上水淹般地坍塌下來,喉嚨裡的老痰在呼呼隆隆地像拉鋸一樣響個不停,清澈的口水粘乎乎地像失禁的小便一樣從口角流過下巴頜滑落在黑色粗布對襟褂上,這更讓母親喘不出一口輕鬆的氣來,未來的日子像柿樹的枝節一樣彎彎曲曲。 梅氏在半夜時分的咳嗽聲像閃著光亮的紙片在我夢裡的那片歌聲周圍拚命地旋轉,那時我看見一個十八歲的男孩手捧酥爛的書卷站在連接富屯溪兩岸的長壩上,他恍惚的聽覺被手裡的書頁、腳下的長壩和從蘆葦夾道的水面上吹來的濕氣弄得不知所措。後來,他聽到一個聲音說,到河邊去揪幾棵菖蒲草葉子擰出水來滴進耳朵眼裡去,那樣會好。當我驚慌地睜開眼睛的時候,漆黑的房子裡響徹著銅鑼敲擊般的聲音,就像母親持久不息的咳嗽聲的迴響。我下意識地去抓身邊的爽子,臨睡前她又是一陣莫名其妙的嘔吐,她翻了個身把一隻胳膊露在被子外邊,在漆黑裡泛著瓷白的光,這個時候,均勻的呼吸在甜甜地釋放著嘔吐時滯留在她臉上的痛苦。我坐起來,在歌聲昇平的時刻,無奈地看窗外的星星,感覺著歌聲的影子直到晨曦稀微。 爽子昨晚的嘔吐聲讓從窗外走過的母親聽見了,我起床推開房門時,母親站在柿樹底下說,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我帶上門走過去,母親弄出了些神秘有樣子把聲音壓低了說,爽子懷孕了,她嘔吐好幾天了。我一驚,呆在柿樹下老大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堂屋正中木椅上爺爺振祥像一張紙似地坐在明亮的光線裡艱難地喘著氣,我尷尬的樣子也在牽動著他。耩兒,你過來。他費力地說。我坐在他的面前,皺紋彎曲著深深地嵌在了他的臉上,那年趕著驢車送我去沂城讀書時矍爍的樣子已經蕩然無存,可他心中還是在惦念著孫子,他扯著拉鋸一樣的嗓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很多治耳鳴的方子,像用獾油滴進耳眼,用鮮虎耳草擠出來的水滴耳眼,煎生地黃、川頭烏、菖蒲湯口服。母親幫我在提心吊膽地把這些方子一一試過之後,那片歌聲依然在我耳邊四起,村子藥舖的蔣先生也無奈地搖起了頭。爺爺說話時拉鋸似的聲音讓我不知所言,他的口水滴落在木椅上,喉頭骨在猛烈地咳嗽時在像布袋一樣搭拉下來的脖子皮裡來回滑動,他的喉管裡不知有多少痰水,他不讓我知道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過一霎兒之後,他就伸手端起桌子上母親給他兌好的梨水碗放在嘴唇邊用喘出來的氣帶一口水下去,拉鋸聲消失了不少,然後臉上的皺紋就舒展著跑動起來,對我報以一笑。管用不?他說,我教你的方子靈不靈?不靈,我說。 學堂 沂城留給了我許多難忘的記憶,這些記憶讓我和爽子在母親面前總也脫落不掉落魄的影子。我和爽子躲在雲蒙山豇的家裡大氣不敢出一口,懷著莫名的心情和豇一起把父親思溫葬在了豇的村子東頭不遠的嵐峨山腳處的一棵柏樹下,凸起的墳頭像父親心願未了的頭顱在追趕著我和爽子往回走的腳步。那年和父親一起坐在驢車上紅潤著臉頰來到我家裡,惹得母親站在天井院裡像只貪婪的母狗似的呲牙裂嘴地大喊大叫的豇,在得知鬼子離開雲蒙山向沂城東北角的湯頭落荒而去的當天,就把我和爽子送上了去沂城的路,分別時她揮著手說,先前的一切都過去了,給你母親捎個話,願她好好過。我聽完她的話淚水在眶裡旋了幾旋的時候,看見了豇也在抬手用袖角擦拭著眼睛。在沂城,我和爽子已經找不到學校的影子,到處都是被鬼子的炸彈夷為平地的廢墟,連朱校長也不見了。我和爽子夾雜在縮著頭匆匆而行的人群裡,在夜幕悄悄拉上沂城的街道時,大氣不敢出一口地隱匿在一間草房客棧裡。 私塾學堂在村子的另一邊,富屯溪上的長壩連結著它。透過長壩兩側苫草明亮的罅隙,我聞到了從遠處蘆葦蕩飄來滑過那幾排青磚黑瓦房子的微澀的腥氣,在這種氣味盤旋的青磚黑瓦的房子裡,滋生了我三千多個日子的夢幻和慾望。王老先生站在他房子前的那棵老柳樹底下,聽母親說他的女兒爽子在雲蒙山豇的家裡和我同了房的那一刻,只說了句是和耩兒嗎,就氣得暈厥了過去,母親急慌慌地千呼萬喚又用手指不停地掐他的人中,王老先生憋了好長一段時間的那口氣才在一口粘乎乎的黑痰裡吐了出來,砸得柳樹底下米黃色的沙土竄出了一泡煙塵和一個赭黑色的泥窩。這真是個孽種啊,讓我這張老臉再怎麼見人。王老先生蠟黃著臉坐在那個棗木椅裡製造出了大把大把的無奈和悲憤,孽種孽事在無情地戕害著他滿腦子的三綱五常,母親在柳樹下花花搭搭的陽光裡搓著手顯得十分侷促,古銅色的影子在青磚壘成的牆壁上晃來晃去。 我害怕見到王老先生,不敢去想見到之後會是個什麼樣子。憑我的感覺,他對我的學業和我對他的尊敬程度是滿意的。在我臨去沂城讀書的頭天下午,他好像還對我說,你是我得意的門生之一。我跟在他屁股後面就著蘆葦蕩瀰散出來的微澀的腥氣搖頭晃腦了十多個寒暑易替,孔孟之道在他手中小板子的敲打下已經深入我的魂魄,和爽子同房是他萬萬也沒有預料到的,他暈厥的發生可能意味著他怎麼也不相信這事會發生在我這個在他看來還是很得意的門徒身上。我走進學堂的時候是個清明節剛過的晚上,漆黑的夜風吹拂著蘆葦棵子撥節的聲音,飄蕩在學堂的各個角落。那兩扇經年的楠木門虛掩著,我是在王老先生房窗上映出來的燈光裡閃進學堂天井的,膽提到心尖上了好在沒弄出一點聲音。 這個晚上,我在學堂呆了不長時間,生怕王老先生把那兩扇楠木門早早地在吱呀聲裡匡當關上並且插上門閂。青磚砌成的教室透過窗子釋放著熟悉的氣味和□人的感覺,我不敢看裡面黑魆魆的東西,轉身往東面偏房走去,這個偏房曾是爽子的閨房,在那裡我很投入地聽過爽子彈奏的鋼琴樂曲梁祝,也心房猛地攥縮地聽見了王老先生警告性的的咳嗽聲,我來到房前去推那門,恰好門沒上鎖,我輕輕地溜進去,我想鋼琴還在吧,爽子用過的那些東西也還在吧,我先沿南牆往東摸,因為先前鋼琴就置在靠南牆的屋山邊,可我摸到了東牆跟也沒摸著爽子的鋼琴,更沒有了爽子用過的那些東西了,一種莫名的悵惘襲上我的心頭。院子裡的井台上濕漉漉的,橫著王老先生用來提水的鐵筲和井繩,那塊當作井台用的南山石在漆黑裡泛著白燦燦的光澤,我走下井台時讓那盤成一盤的向麻井繩絆了個趔趄,幸虧了井繩鉤子沒掛在鐵稍繫上,否則井繩帶著鐵筲在南山石上匡匡啷啷地滾上幾個滾,那就徹底地糟糕了。趁著這個幸運,我快步閃出了那兩扇楠木門離開了學堂。 秧子 母親梅氏那天在私塾學堂王老先生面前的侷促漫過長壩飄蕩回家裡時,就變成了她的行動。她坐在天井的紅石台上在葦絮瀰漫裡把她的想法說給爺爺振祥聽,她的想法在這個下午是由父親思溫和雲蒙山的豇引導出來的。她說思溫被鬼子的炮彈皮崩爛了頭腦瓜子淌了一大堆血死在了豇的門前是他活作的報應,可豇這個小騷貨生就的誨淫誨盜的坯子,勾引了思溫不算完,還讓耩兒和爽子在她家裡同了房,好說不好聽的事,回到富屯溪,咱家不用說了,讓私塾王老先生的臉往哪兒擱,他可是滿口仁義禮智信的主兒,女兒出了這等丟人現眼的事要是張揚出去,以後誰還把孩子送到他的學堂?爺爺坐在柿樹下的木椅裡流著口水,喉管裡的拉鋸聲忽啦啦地遮掩著母親憤悶的訴說,我想還是得把耩兒和爽子的喜事給正兒八經地辦了,這樣都好。口水在明媚的陽光裡如蠶絲般晶瑩剔透,從爺爺點著頭的嘴角慢慢地滑落下去,粘住了一堆踅在他腳下的葦絮。 我從床上爬起來,母親的話隱約地躍進窗子,在歌聲四起的屋子裡盤旋,我煩躁地拍著耳朵,把秧子從河邊薅來的菖蒲草葉子擠出來的水滴進耳朵幾滴,左右搖擺著頭顱,祈望這蟬鳴樣的歌聲像烈焰遇到大水一樣地熄滅下去,可我這盼望成為了奢想,煩惱纏繞著我在不斷地釋放著一種怪味且光線已經有些暗了的屋子裡,把書桌上的幾摞線裝書掀翻在地,線裝書嘩嘩落地的聲音在消蝕著我耳邊煩悶的歌聲,我慣性地喊爽子,推門的卻是秧子,秧子在門邊上只露出了個頭有些慌張地問,你有什麼事嗎?給我弄點水。我說,我都快渴死了。我看著縮回頭去的秧子徑直往廚房那邊去了,才驀然想起爽子已經回學堂她的家裡有些日子了。那天已經上黑影了,堂屋裡點上了燈,梅氏在飯桌前領著秧子、爽子和我圍著爺爺振祥在吃飯,振祥在說秧子炒的月枚豆好吃時,王老先生推開大門進來,說趁夜色遮掩把爽子領走,他不想讓別人說三道四。爺爺和母親用眼看看我和爽子都沒說別的,我看了看爽子,也沒說別的。 秧子端著一個杯子從廚房那邊向我這兒走來,她走在青磚舖成的甬道上在經過一墩月季花時趔趄了一下身子,她可能是怕伸在甬道上的花枝刺滑著她的胳膊。去年冬天由她父親諸葛山作主,用她給哥哥鎬子換了個媳婦,她嫁給了一個麻風,過門的當晚鬧喜房的人離去,那麻風急不可奈地撲向婚姻床上的她,用雞爪子一樣的手指觸摸她,豁唇流著口水瘋狂地癡吻她的唇,就在麻風興奮至酣時,不知他的體內分泌了什麼東西竟然口吐白沫定了眼珠子,她在婚床上還沒躺穩就守了活寡。她再次來到我家的時候,麻風家裡的人還跟在後面窮追不捨,她推開我家的門正好和母親撞了個滿懷,她大哭著說,大姨,您可得救我。母親看著追來的人氣勢洶洶的面孔,就扯開了當年在天井裡罵豇一樣的嗓門,用了鄉下大量不用修飾的詞語像耳光一樣地扇了過去,來人要麼懼怕母親的身高馬大和耳光一樣的話語,要麼懾於我家的青磚壘成的門樓子的高大和雙扇門上銅製的張開了血盆大口一樣的虎頭形門鼻子的威嚴,蔫蔫地悻悻而去。 杯子裡面的水冒著熱氣,幾顆茶葉片讓水變得黃橙橙的。我端過秧子遞過來的杯子,她的兩條烏亮的辮子拖在腦袋後面,短短的,可能是出嫁時把長辮給剪了,現在又束了起來。她明亮的眼神裡裹滿了一種黯然,是誰給她製造的,是那個麻風和他的家裡人還是她父親諸葛山,諸葛山在她跑出麻風家來到這裡後,每次坐在我家裡柿樹下邊的木椅上,當著梅氏就是哀聲歎氣,麻風家裡的人總是找他的麻煩,鎬子的媳婦讓她娘家人領回去已經不止一次了,他給麻風家裡的人說,秧子儘管在富屯溪她姨家,可還是那麻風的媳婦,她是不會再嫁的。麻風家裡面的人還是不聽他那套。我狠狠地吸了口杯子裡的茶葉水,頓時暢快起來,我聽母親曾說秧子出嫁時婆家給她買過一副銀手鐲,就對轉身往外走的她說,鎮子上的首飾店哪家做得最好?秧子打了個激靈,回過頭來說,你問這個幹啥,你要做首飾嗎?我點了點頭。 銀飾 鎮子離富屯溪有七八里地的路程,走下長壩來到有學堂的村子的另一端,往北不遠就有一條東西向的馬車路,向東是鎮子,向西就是沂城,只是沂城離這兒有些遙遠。天亮的時候天井裡下起了雨,像蠶抽絲一樣淅淅瀝瀝的,把院子裡面的樹木葉片清洗得更加亮澤,上下疊錯的葉子在雨滴滑過後顫動著,甬道邊上的月季花枝作著骨朵在暗綠色的花墩裡承接著水霧飄繞的滋潤,大門樓旁的那一盤竹子是爺爺做葦席生意時從南方捎回來的,如今已長得蔥蔥鬱郁,枝枝葉葉在雨霧裡抖動著青綠,似乎還能聽見竹節拔動的聲音。廚房的煙囪在冒著彎彎曲曲的煙柱,在鉛色的空氣裡慢慢地消失。秧子在做飯,我推開我的房門沿甬道向廚房跑過去,雨滴砸在我的腮幫和脖頸,涼絲地直透心窩,腳底下的青磚濕漉漉的,上面的青苔泛著旺旺的寶藍色似在向我眨著眼睛。我拉開廚房的門走進去時,秧子正在把已經做好的稀飯從鍋裡往一隻黑瓷盆子裡舀,她見我進來表情很坦然,不像剛到我家時見到我連頭也不敢抬像只溫柔的小貓。什麼事嗎?她說。吃了飯後你跟我去趟鎮子的首飾店。我說完幫她把盛在黑瓷盆裡的稀飯往堂屋正中的飯桌上端,有幾個雨滴濺進了黑瓷盆裡旋即就不見了。 飯後雨神奇地停了下來,母親同意了我和秧子一起去鎮子的請求,她說這年月不太平,尤其不要單獨出門。母親說這話是有過痛苦的經歷的,我在學堂跟王老先生讀私塾的第三年夏天,秧子的妹妹梔子就是在回我姨家時在長壩上丟失的,後來才知道是被武陽街的馬仔頭閻思順架了戶。母親把馬和車在門外套好對我說,鎬子回家去了,今日這車就由你趕吧。我知道這白馬和排車是爺爺做葦席生意時置辦的,爺爺現在老了,趕不動這馬和車了,平時就由鎬子來我家裡趕著幫母親做些農活,我清晰地記得爺爺那年送我去沂城讀書時趕著這馬和車時矍爍的身影,我坐上馬車時一種莫名的心緒襲了過來,看了看坐在後邊的秧子和站在門樓底下的母親,揮動了手裡的鞭子。馬車很快就駛上了長壩,雨後的長壩在河道吹過來的風裡有了很多的涼意,兩側的蘆葦沿著河道向遠處蜿蜒著清新。下了長壩就要路過學堂了,秧子說,要不要喊上爽子啊,她來咱們不更多個伴嗎?我朝馬揮了揮鞭子說,不用。 在鎮子上,馬車在富恆銀飾店停了下來,秧子在路上給我說,她的手鐲就是在這個銀飾店做的。春節前麻風家的人來找我母親,說是要要回秧子的手鐲,母親在譏誚麻風家小氣的同時不加思忖地掏出足夠買下那副手鐲的鋼洋扔給了來人。富恆銀飾店臨街的窗子開得很大,透過窗戶和木製櫃台,我能夠看到櫃台裡陳列的各種各樣的首飾和櫃台後邊一老一少正在忙碌的身影,門前的下水溝裡蓄著一些還沒來得及淌出去雨水。我們一前一後走進了銀飾店,店裡的老闆見來了客人,扶了扶圓圈眼鏡臉上堆滿了一大堆皮笑肉不笑。我和秧子坐在櫃台外邊的木製排椅上,看見那個少年身旁擺滿了化銀子的工具,它們在碰到地面時發出了各種很動聽的聲音,還有用來稱銀兩的戥子和放在瓶裡給首飾上光的白礬水。老闆說,兩位想要做首飾嗎?我點了點頭說,是的。老闆奈不住興奮的激動從櫃台後面端出了兩杯熱水,熱氣在櫃台的杯子裡絲絲地彎曲著上升著,我說,我要加工一個帶流蘇的銀項圈。老漢一驚說,這是需要不少銀子的。我說,你只管做。老闆說那好,先交定金。交了定金往外走時,我看見那少年抬起眼皮朝秧子□了一下。出了富恆銀飾店,秧子臉上綴滿了大大小小的疑惑,做這樣的首飾給誰?爽子。我說。 孝衣 我把和秧子去鎮子上的富恆銀飾店訂做銀項圈的事告訴了爽子,我是在要去學堂找她的路上在長壩上遇到她的,她早已停止了嘔吐,站在長壩上的陽光裡依然是那麼窈窕俊秀。她說也是要去我的家。我說那正好,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吧。我說完這件事時自以為很得意,可我看見爽子的臉迎著河道上游吹過來的風白煞煞的一點血色也沒有,絕不是我在學堂偏房裡聽她彈鋼琴時那滋潤的氣色。我的心一沉,我還沒有把母親和爺爺計劃的事給她說吶。她說,她懷孕了,王老先生把她領回去的那天晚上就知道了這事,他讓爽子在學堂前的那棵老柳樹下面對著生了很多瘤子彎拐著龜裂了皮的樹幹雙膝跪著,直到端午咳嗽著起床推門提著鐵筲去井邊打水,他把水筲從幾桿子深的井裡打滿水提到井台,王老先生從屋子裡走出來對著還在柳樹底下跪著的爽子說,把水筲提到廚房裡去。這是我預料中的,可爽子回到學堂家裡後的際遇,讓我感到母親跟爺爺說的那件正兒八經的事可能要遇到一些麻煩。 這時秧子站在胡同口朝這邊高聲喊起來,頂著風的聲音在長壩上隱約地傳進我的耳朵,我明白了她是說母親讓我趕快回家。我告別了爽子轉身往長壩的東頭走去,快到胡同口時簡直就是小跑了。秧子抓住我的胳膊就往門裡拽,她說大姨剛從堂屋裡出來,沒有聽到爺爺吞子眼裡那拉鋸樣的聲音。我和秧子沿著甬道往堂屋那邊跑,在堂屋裡間的木床邊,母親擦著眼淚握著爺爺老繭已經發軟了的手,爺爺的確喊不出拉鋸一樣的聲音了,他頭朝北躺在木床上,似乎聽見了我進來時弄出的聲音,朝外面用力地側側頭,他連轉頭的勁頭都沒有了,轉了一大會兒頭也沒動多少。我馬上想起了村子藥舖的蔣先生,連母親的招呼也沒打就跑了出去,在陰森森地刮著涼風的胡同裡拐來拐去,在我氣喘吁吁時踏進蔣先生的藥舖時,蔣先生正在給私塾學堂裡那個叫端午的伙夫抓一副草藥,我說,大叔,我爺爺要不行了。 蔣先生擱下手裡的活,給端午說了句話就跟我出了門。他坐在爺爺的床沿上用肉烘烘的手去給爺爺把脈,爺爺睜開眼看了看他,艱難地製造了個感激的表情。他把爺爺的胳膊換來換去,把了左脈把右脈,眉頭皺得緊緊的像田間的壟行。他把爺爺的胳膊放回被子裡面,我看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下了床沿,來到天井裡的那棵柿樹下對我說,你爺爺老了,就在這幾天,你給他準備後事吧。我把這話說給剛從堂屋裡出來的母親聽,母親聽著淚水就從眼眶裡淌了出來,她感到闖蕩了一輩子幫了她二十多年忙的公公振祥就要像座大山一樣倒塌了。兩天之後的一個下午,爺爺躺在堂屋正中央的床上叫喚了起來,早晨他在微笑裡喝了個雞蛋花。他的床在蔣先生把脈的那天就從堂屋的裡間調到了外間,母親摸著眼淚對我說,你爺爺一輩子為咱們出盡了力,得好好地待他,包括後事。聽了蔣先生和母親的話,我就沒離開爺爺,從白天到晚上,我圍著爺爺團團轉,還在爺爺的木床旁邊打了個地舖。 爺爺叫出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他床邊的木椅上看一本書。爺爺的叫聲讓我心頭一亮,憑爺爺的堅強毅力能夠戰勝衰老,奇跡般地強壯起來,再現當年矍爍的樣子。母親和鎬子、秧子剛從地裡澆完小麥回來,聽到爺爺的聲音也心懷希望滿面掛笑地圍攏過來。鎬子是母親讓秧子回娘家把他叫過來的,母親對秧子說你爺爺說不定就在這幾天,讓他過來幫幫一些活。昨天他來的時候,我讓他去了趟鎮子的薛記壽衣店,安排了爺爺發喪時用的一些東西。爺爺叫出來的聲音誰也聽不明白他說了些什麼,這讓我們生出了一些希望的心又一下子給攫住了。爺爺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嘴裡咕噥著的聲音旋即沒有了。他用左手食指一直指著北方,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一大會兒後,他的嘴唇又動了起來,只是沒有聲音。我把耳朵放在他的嘴唇邊,他的喉骨在脖頸裡滑動了一下,我聽見他嗓眼裡湧動出幾個字,他是在叫我的名子,去雲蒙山,把你父親起回來。我馬上明白了爺爺的手指指向北方的意思了,我點著頭,爺爺看著我很快閉上眼睛。 第二天陰沉的天空又下起了雨,母親讓我和鎬子去鎮子上的薛記壽衣店取已訂好的東西。鎬子有著渾身使不完的勁,他把馬車套好還在車上用葦席搭了個蓬子,和那年爺爺送我去沂城讀書那天一樣的馬車蓬。近些日子總是陰雨連綿,將我本來就有些哀傷悵惘心情弄得濕漉漉的。儘管有葦席作蓬子,當我們趕到薛記壽衣店時,我的長衫和布鞋還是濕透了。鎬子赤著腳把褲管綰得高高的,他戴著斗笠披著蓑衣坐在車把和車身接觸的地方揮動著鞭子,馬車跑得歡快。我和壽衣店的薛先生答非所問地說話的時間,鎬子把馬車拴在了路邊的一棵樹樁上,他在壽衣店裡脫下還淌著水的斗笠和蓑衣放在牆腳,身子像只褪了毛的雞一樣瑟瑟發抖。壽衣店裡面的東西都浸潤著哀傷的情調,讓人感到直奓汗毛,我甚至不願多看一眼。我閉起眼睛突然想起了母親給我說過的一個關於爺爺的故事。 爺爺平時很少有時間在家裡,葦席生意牽扯了他很大的精力,他趕著馬車一出門就近一個月,方圓五六十里的地方都知道他。他回到家裡的時候,先是把掙到的鋼洋分給母親一半,母親過意不去的時候他就把臉色往下一沉說,拿著。有一次,爺爺捧著一本泛黃但保存完好的古書從堂屋裡跑出來,在院子裡找了塊從南山上運回來準備做對臼用的方形花崗岩石頭把玩起來,然後他就躲藏在房子裡叮叮噹噹地敲鑿了七八天,當爺爺蓬頭垢面地向母親和家人宣佈他造出了失傳已久的用來盛時間的沙漏時,家裡人都讓他弄得莫名其妙。爺爺向石頭的孔裡注了半勺水,從石頭的另一邊的小眼中有一條水線無力地流了了來。你爺爺比我大兩歲。薛先生的話讓我看到他比我還哀傷的表情,做他這樣生意的天天要拿出這樣的表情來面對顧客,可能會折壽的,我想。你爺爺的壽衣做好了,孝衣還有兩身沒做完。那個沙漏沒能裝住爺爺節省出來的時間,現在撂在馬棚裡飲馬。我看了一眼薛先生,他的目光也和我一樣瞅著門外,在雨幕之上滑出了很遠。 我和薛先生有一句沒一句地侃了很長時間,為的是在等那兩套還沒做完的孝衣。我說,我的鞋子被雨水打濕了。今天雨大,是你老爺子有福。薛先生很賣力地咳嗽了幾下。有福啊,天地同泣,也虧了你們後輩孝順。我的褲子也濕了。我說。這時店裡的幫工抱出了幾件白衣。你那兩件孝衣做好了。薛先生說。你穿上它吧,這和回去穿一個樣。我拿了件孝衣穿上,換下了濕了的褲子。鎬子也和我學著,穿上另一件孝衣。薛先生把賸餘的衣服打了個包,讓我拿著。出了壽衣店的門,雨下得更大了。鎬子又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坐在車把處從容地揮起了鞭子,我看見幾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街的另一頭朝這兒跑來,一晃就從眼前消失了。這天氣。鎬子咕噥了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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