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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幾聲雀噪傳來,微弱卻很清晰。抬眼向窗外望去,見窗下那角堆滿枯枝和腐葉的水泥地上,正棲息著兩只可憐兮兮的小麻雀。它們似乎有些驚恐和戰慄,正在用灰褐的喙梳理著濡濕的羽毛,簡直就是兩個雖劫後餘生卻茫然無助的流浪兒。 在我的印象裡,彷彿已許久沒有見到過麻雀了。這個活躍、小巧的精靈如在現實中消失了一般,此時見到,它們竟顯得有點陌生和古怪了…… 記得在鄉下,黎明總是來得那麼早,那麼有聲色。睡眼惺忪的人們推開木格格小窗,第一口嗅到的,便是潮潤的泥土氣息,清新的乾草氣息,馥郁的莊稼氣息,濃烈的畜禽甦醒的氣息……被露水打濕的枝葉間,麻雀的啁啾也開始熱鬧起來,這些不安分的小東西,在明晃晃的陽光裡蹦來跳去,甚至有點放肆地在宅院裡踱著方步,與雞鴨鵝們爭搶著吃食,任村婦們左哄右趕,它們依舊和你調皮地兜著圈子。在鄉下人的眼裡,麻雀似乎成為生活的一員了,聽著它們的叫聲,覺得一天到晚都過得挺滿足、挺踏實。 當時,不知玩具為何物的孩子們,並不缺少情趣與快樂。幾根樹枝、幾綹草根、幾枚石子都能成為道具,編排出層出不窮的玩法。其中,捕麻雀就是他們的拿手好戲。記得魯迅先生的小說裡,曾描繪過用竹匾捉鳥的情節。現在想起來,想必他們的捕捉對像,絕對不會是我說的這種麻雀的。因為那面輕飄飄的匾和笨笨的木棍,還有一把零散的秕谷,對那機敏靈活的傢伙根本構不成威脅。於是,農村的孩子們創造出更多、更新奇的捉法--彈弓射、窩裡掏、張網逮……麻雀成了娃娃們百耍不厭的"玩伴"。待到了麻雀氾濫的仲秋,我與夥伴們最樂意和"看秋"的叔伯們一道,篩著鑼,敲著察,順田埂哄趕禍害莊稼的麻雀。看著頭頂驚恐翻飛的小東西們,感到刺激極了。聽大人們說,這麼一驚一嚇,它們不敢落腳,沒多久就會被活活累死。可說歸說,我們始終也未見過一隻累死的麻雀,倒是驅趕麻雀的人們被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 然而,有時麻雀卻死得很悲壯,甚至有點慘烈的味道。記得隔壁五嬸家剛孵出的一窩雞雛,沒幾天工夫就被幾隻野貓糟蹋了大半,疼得五嬸幾頓吃不下飯。有人出了個新奇的主意,用鋼鉤兒"釣貓"。可既然是"釣",就需要"餌",再用小雞做誘餌未免太殘忍了些,於是夥伴兒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麻雀。大家找來釣線和釣鉤,又從屋簷下的雀窩裡掏來一隻羽毛漸豐,但還沒學會飛翔的幼雀。然後,把釣鉤極隱蔽地鉤在它的嫩翅上,把它放到雞籠前。看到這小東西驚恐、絕望地掙扎,我們就像目送一位"一去兮不復還"的勇士一般,心裡也掠過一絲痛惜、愧疚與不安。 那野貓終於上鉤了,當它從矮牆上竄下來,一口咬住可憐的麻雀時,我們確認鋒利的釣鉤已刺進那傢伙的顎骨,便從暗處衝出來狠拽釣線。哪知道,這凶狠的傢伙猛一甩頭,掙脫了釣鉤,叼著自己的意外所得竄出牆頭逃走了。那輕飄飄的釣線上只剩下半隻血淋淋的翅膀。面對這瞬間發生的一幕,我們竟呆在那裡。 後來人們知道,麻雀是絕對算不上害鳥的,它吃了不少的糧食,卻吃了更多的害蟲,完全可以稱得上益鳥。但它並沒有因此而逃脫被殘害的命運,又屢次成為許多人間遊戲裡的犧牲品。我親眼見野外放羊的老農,把用乾草燒焦的麻雀整個吞進肚裡充飢、解饞;我親眼見叔伯們因一包劣質紙煙打賭、戧火,把這小生靈生吞活剝塞進嘴裡。聽那脆嫩的骨肉在他們的牙齒間"咯吱咯吱"嚼碎的聲音,看他們蠕動的嘴角淌溢著粘稠的血沫子,心裡一陣惶然和顫慄。 再後來,在許久見不到麻雀的時日裡,我於飯桌上曾吃到一道名曰"軟炸鐵雀兒"的菜,心裡直納悶,哪來的這麼多麻雀供食客們消遣呢。後細打聽才知,那只不過是人工孵化的雛雞,上桌無辜地冒充一把"野味"的名分罷了。 真不知道無雀可驅、無雀可網、無雀可食的現代人,是否有一種空落、無聊之感,是否少了好多如麻雀一樣相依相存的"玩伴",是否丟失了幾許天然的快活與靈動的想像?以至於坐在寂寥的天空下,坐在寬敞卻落寞的水泥建築裡,面對電腦方方正正的屏幕、方方正正的鍵盤、方方正正的打印紙,頭腦也變得方方正正的,呆板至極、空洞至極,再也搜尋不到一丁點兒關於麻雀的情趣,再也寫不出一行關於麻雀以及麻雀們的文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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