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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出身於這座縣城一個普通的知識分子家庭,家道的還算殷實以及嚴父慈母的關愛,使我考取了省城一所重點名牌大學。四年畢業後我主動回到家鄉,回到父母身邊,在一所學校任小學教師,繼承了父親的事業。我父親是這所學校的校長。在學校,我勤奮工作,孜孜任教,深得學生們的愛戴。可以說,二十歲的我在如花的青春歲月和花兒一般的孩子們相處相息,充滿著無限的憧憬和理想。 孩子們是那樣的可親可愛,我也一心想在事業上幹出一點自己引以驕傲和自豪的成績來,讓大山裡的孩子們走出去,走向省城,走向更廣闊的天地,所以我經常往返於省城與縣城之間,購買教材教具,托同學和好友幫我找教學資料等。就是這年春天,我認識了我的程威。 列車徐徐離開了春城昆明,我找到座位,把資料和行李放好,就疲乏地坐在了位子上,望著窗外漸漸離去的省城的代表各種現代化標誌的景物,我懷著一絲眷戀,也帶著一份欣慰,畢竟,我在這兒呆了整整四年,對它已有了一份深深的感情,這裡有我的同伴、學友,真要離開他們,我還是有點不捨,當初學友們也曾勸我留在省城,憑著我的美貌,憑著我的學識,可以找個好單位,還可以嫁個好老公,他們這樣說。可我畢竟出身於那個不算富庶的小縣城,對我的家鄉,對我的父母,還有一份扯不斷的深深依念。就這樣平平靜靜地回到了我的縣城和孩子們中間。 列車不算太擠,我旁邊是一位帶孩子的中年婦女,對面是一位穿著威嚴警服的年輕干警,他正在讀著一份當天的早報,神情很是專注。我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哇!很英俊,心裡不禁"咯登"一下,有一種臉紅心跳的感覺,幸好他沒注意我,我趕緊低下頭裝著整理行李物品。 我從小就羨慕軍人,真的。打小我就幻想將來能當一名女兵,直到長大成人,對於軍人我都懷著深深的敬意,也曾教育學生們要象軍人一樣做一個正直、勇敢的人。這時他抬起頭來,目光很隨意地看了一下我和旁邊的婦女,當他目光和我對視時,他很友好地對我點點頭,微微一笑。突然我發覺他還有一絲靦腆,我心裡更是微微一動。一種莫名的感覺讓我對他莞爾一笑:"你好!" 他馬上放下報紙,欠身讓出面前茶几的三分之二:"不好意思,來,您把水杯放這兒!"純厚的、充滿磁性的男中音讓我倍覺親切,心如撞鹿。我掩飾往自己的慌亂,輕輕放下水杯:"謝謝。"又再一次抬起頭來,凝視著他。 他把目光迎過來,啊,我看到了他的目光裡的我。他馬上把頭扭向窗外,不自覺地抬手整了整自己的風紀扣,而面向窗外的目光卻是那樣的游移不定。立時,我們都感覺到了彼此內心的那麼一種心領神會的什麼東西。 列車徐徐地走著,我們都沒有說話。這時,我旁邊的小男孩不安分地要撲向窗外看外面的景物,他的母親不斷的阻止。"小朋友,來,坐叔叔這兒來,咱們一起看外面的景色好嗎?"他慈愛的領過孩子抱到自己的膝上,指著小孩看窗外的景物,小孩天真的臉上帶著好奇的神色,漸漸地迷入到他的話語裡。 我微微舒了口氣,隨手拿過茶几上的報紙翻閱起來。突然,我看到報上通欄的標題幾個醒目的大字:"紅盾鑄軍魂--記全省十佳青年程威的先進事跡"旁邊的一幅照片映入眼簾。啊,他就程威!就是我對面的這位英俊威武的青年。而他正慈祥地對著孩子娓娓敘說著什麼,像一位仁愛的父親。"你……"我脫口而出。他回過頭來,看到我拿著報紙的手和探詢的目光,馬上擺擺手,用目光制止我不要驚動大家。 二、 他就是程威,一名普普通通的公安干警。 自那次列車上的邂逅相遇,我才知道他就是全省大名鼎鼎的十佳青年程威。當時他用目光制止了我的探究,但卻更加深了我對他的好感和仰慕。他那略顯羞澀的表情,在我注視下的極不自然的神態,讓我心生愛戀,而他劍眉下一雙亮亮的眼睛,一身戎裝和威武莊嚴的大蓋帽,更不失男子漢的深沉和穩健,叫我難以忘懷。我明顯地感覺到他躲避著我的目光,不願提及也許在他看來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事跡"。我不願意為難他,只向他投去了深深的一瞥。 後來我們一同下了車,他主動送我,因為帶的資料太多。他輕鬆的提著行李,高大的背影在斜陽的揮映下印出長長的影子,我如小鳥依人般地隨在他身旁,我們都有一種相識已久的感覺。我留下了他的電話號碼,也給了他我的號碼。 這是一九九六年的春天。 回到縣城後,我由於工作繁忙的關係,就暫時忘卻了火車上與程威相識的事,一心撲在教學上。我一直是一個熱愛工作,活潑好動,對生活無憂無慮的女孩,對自己的未來也充滿無限嚮往,我覺得應該趁年輕多幹一些事業,所以在個人問題上一直還沒有過多的考慮。不久,好友子健給我來了一封信。他是我大學時的同學,原校學生會主席,也是我父親戰友葉伯伯的獨生兒子,現在省科院工作。我們一直相處不錯,他對我像妹妹一樣看待,我也一直把他當哥哥相稱。葉伯伯一家對我也相當好,讀書時我就經常去他們家玩,葉伯母還經常開玩笑說當年我們雙方父母曾指腹為婚,我應該是他們家的兒媳婦。說得我臉紅耳赤,也說得子健"嘿嘿嘿"地只是傻笑。 子健一直關心著我,我也常給他交流我的學習和工作,他不時地來信指教我,開導我,鼓勵我。我向他談起上次我在火車上遇到省"十佳青年"程威的事,我說我要向程威學習,爭取在工作上也做出他那樣的成績。子健很欣賞我這種不服輸和上進的思想,來信不住地讚揚我。 這天,縣教育系統召開青年教師與省"十佳青年"程威交流座談會,我在會上又一次遇到了程威。看到我,他眼睛明顯地亮了一下。而且,每次和我目光相遇,他總是顯得含情脈脈又很不自然,這一切,都被我深深地感覺到並銘記在了心裡,我也向他送去了我多情的一笑。 第二天,我就給程威打去了電話,電話的那端他顯得很激動,很興奮,那純厚的男中音讓我感覺特溫暖。我說我要帶學生來採訪他,他顯得語無倫次,不住地推辭,讓我更覺得他的質樸和可愛。 一個星期後,我們已是非常熟悉了。這天,縣裡恰巧放映轟動一時的美國進口大片《泰坦尼克號》,我托同事搞到兩張票。電話打到程威他們單位,說是程威今天下鄉去看望他正支助的兩名農村失學兒童,大概要傍晚才回來。我的心頓時被程威的這種行為和精神所感動。我想,能不能通過程威,讓我們城裡的孩子和農村的孩子結成一幫一的助學對子,這樣,不是更能為農村貧困失學兒童出一把力嗎? 就這樣,我一直等到程威回來。這讓程威好感動,我也感覺到他動了真感情,他不時地默默無語看著我,聽我說話,眼裡有無盡的溫柔。電影裡的情節更讓我們身臨其境,感同身受。我們的心在悄悄地靠攏,無法言明的感情在悄悄地昇華。 當我向他說起與農村孩子結成幫扶對子的計劃,他好興奮、好激動,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我一直想怎樣號召大家一起幫助農村貧困失學兒童,你這個計劃正合我的意。謝謝你!"他眼裡閃著亮亮的光,癡癡地看著我,令我無法迴避。他也感覺到他的失禮,尷尬地不由低下頭去。這更令我心生愛慕。 在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們不由自主地緊緊相擁,就像前世一個美好的約定,今生注定要相逢。 我就這樣與程威深深的相戀了,我感到好幸福、好溫馨。 一到週末,我照例走進縣城圖書館。為了加強業務學習和充實自己,我一直有上圖書館的習慣。這天我一直看書到中午,突然有人在背後輕輕拍了我一下,回頭一看是程威,憨憨的微笑,靦腆的目光,真摯而不失帥氣,我最愛他這模樣了。我向他點點頭,他隨即從身後拿出一個簡易食品袋,裡面有我挺喜歡吃的雞柳漢堡和可口可樂,他在我身旁輕輕坐下,"親愛的老師,吃午飯了!"隨後拿出食品,我俏皮地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他警覺地看看四周,朝我眨眨眼,示意我別胡鬧。我心安理得地接過漢堡,咬一口,再遞到他嘴邊,要他陪我吃,他只小小地吃了一口,朝我一笑,又遞上可口可樂,我就愜意地汲一口飲料,滿足地閉上眼睛。 我們一直都這樣相親相愛,程威對我非常的關懷和體貼,爸媽也很喜歡他,他已經成了我們家的座上賓,可他因為任務忙,經常不能陪我,我並不怪他,我深深的理解他。他家在農村,父母已不在世了,小時候是跟著叔叔長大的,後來進了城,當了干警。他對工作非常地兢兢業業,嫉惡如仇,一身正氣,鐵血男兒的耿耿豪氣在他身上有著最好的明證,可他也是普通人,有著一般人的兒女情長,纏綿溫柔,只是不會表達罷了。他因來自農村,農村人的純樸、厚道在他身上時有表露。有時看他那憨憨實實的樣子,我頓生愛憐,禁不住撲上去親他吻他,他更是面紅耳赤,彷彿天塌下來似的不住撓腮搓手,不知所措。 "程威,過來!"我命令似地叫著,他正蹲在地上幫著爸媽擇菜,聽我叫他,抬起頭來,迷惑地看著我。"叫你過來你就過來。"他站起身走過來。我從背後冷不丁拿出一件今年最流行的、色澤鮮艷的毛衣要他穿上試試。他遲疑著,像撥浪鼓似地搖著頭:"太花哨了,太花哨了,這怎麼穿得出去。""我只要你陪我的時候穿嘛。"我撒嬌著說,並往他頭上套,我乘機在他耳背上揪了一下。他一激靈,用手一擋,我順勢往他身上一撲,他趕緊抱住我的腰肢,馬上回頭看看屋內。還好,爸媽沒看見。他輕輕地吻了吻我,在我鼻子上刮了兩下,放開我。 日子就這樣溫馨而浪漫。這天,程威我們約好一起去郊外野遊,因為恰好他調休。早早地,他就給我來了電話,他很興奮,從電話裡我聽出他有點神秘兮兮的樣子。他說:"我們不要坐什麼旅遊班車,我搞了輛自行車,我帶著你,我們放心地遊山玩水……""最好夜宿郊外。"我興奮地打斷了他的話,不假思索地說道。"好好好,聽你的,我的公主。"聽筒這邊聽得出他那一臉溫順、甜蜜而滿足的樣子,我幸福地笑了。 大西南的春天如詩如畫,群芳爭艷,奼紫嫣紅。而最具我們雲貴高原特色的山茶花更是漫山遍嶺的開放著,那紅的、黃的、粉的、白的……一叢叢、一朵朵,真是讓人眼花撩亂,滿目生輝。在通往郊外的鄉村公路上,自行車載著我和程威一路歡聲笑語,迎著春風悠悠前行,我坐在車後架上,摟著程威的腰,伏在他寬大結實的後背上,微風中聞著他身體散發出的濃濃的男人氣息,我不禁擁緊了他,並在他後頸上深深地一吻,他忍受不了地"噢噢"直叫:"小靜,小靜,我求求你饒了我好不好?"我就"咯咯"地笑個不止。 西南三月好風光。我和程威踏著林間小道在郊外的春色中徜徉著,樹上的小鳥在"嘰嘰啾啾"地鳴叫,腳下的溪流也在唱著歡快的情歌,有一陣無一陣的春風吹拂著臉龐,讓人心生絲絲的暖意,我依偎在程威的身旁,真有一種幸福甜蜜的感覺。程威給我講著他們的刑警生活,平凡、艱辛、驚險而又充滿刺激,我不禁深深地被他的故事所吸引,瞟眼看著他英俊而憨厚的面孔,我感到他是那樣的愛他的工作,那一絲不苟的敬業精神讓我從內心深處的敬仰他、熱愛他,我覺得我沒有看錯人,他是我理想的愛人,也是我崇敬的男子漢。 我們是把自行車寄放在山下的農民家,然後徒步上山的。我們講好,回來在農家吃飯,然後夜宿農舍。 不覺已到了正午時光,我們來到小路邊的一處灌木林坐下,周圍是一叢叢奼紫嫣紅的山茶花樹,讓人置身花海綠波,他不由長長舒了一口氣,仰躺在軟如氈毯的草地上。 陽光很溫暖,喬木青草的氣息讓人陶醉,我把程威扔在一邊,自個兒跑開去採擷著燦若星辰的山茶花,不一會兒我就已滿載而歸。手捧花束悄悄來到他的身旁,不想他竟已沉沉的睡去,進入了甜甜的夢鄉。我看他睡得如此的香甜,真不忍心驚動他,就坐下來,將花兒放在他的枕邊,我要讓他伴著花香入睡。 頭頂不時地飛過一兩隻小鳥,更讓人感到這林中的清曠與幽深,我要為他佈置一道別緻的午餐。我在他旁邊舖好餐布,放上麵包、紅酒、飲料和一些小吃,再擺上一些水果,有香蕉、蘋果、桔子,就靜靜地看著他安祥的睡姿。這時,夢中的他忽然皺了皺眉頭,驚叫一聲"逮住他!"就猛地坐起來,驚恐地看著我,一臉茫然。我叫一聲:"程威,你怎麼啦?"他這才如夢方醒,睜著一雙迷惑的眼睛看看我,然後才歉意地搖搖頭:"對不起小靜,我嚇著你了嗎?"看著他那真摯的目光,我不忍讓他內疚,就說:"程威你太勞累了,應該好好休息。"他這才振作起精神來:"沒事,職業病,習慣了。請原諒我!小靜。" 午餐的時候,他給我倒滿飲料,然後用空了的可樂瓶割去上面部分,又從不遠處的小溪邊打來泉水,將我採擷的花兒全插上,放在我的面前。那一副認真而憨直的神態,真讓我覺得幸福無比,我陶醉在他愛的關懷裡,不禁有些感動得想掉淚。"來,乾杯!"我們雙雙舉杯,彼此眼中都蘊含著無限的愛意。 程威難得這一天的放鬆,陪著我穿山澗、過溪水,采山花、摘野果,他回歸了農家兒女的純樸、自然,像一個大男孩,引領我走進大自然寬廣的懷抱,去領略山裡人的粗獷、野性和豪放,實現心靈的返璞歸真。 傍晚的時候,我們雙雙來到一處山澗瀑布。陽光下的瀑布潭,一道彩虹如金龍飲水,橫跨山澗,我瘋跑著奔向水潭邊,撩撥著如珍珠翡翠般的水滴,程威卻禁不住脫掉衣衫,"撲通"一聲飆進水裡,暢遊起來,他像一支浪裡白條,隨波逐浪,歡騰魚躍。我好不羨慕他,那一身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寬闊的肩膀,結實勻稱的手臂,斜陽下線條優美的身材和那一張山裡孩子般的笑臉,那樣燦爛、那樣單純。我是第一次看到程威這樣充滿男性魅力的身體,不禁有點臉紅心跳,我不由捧起泉水拂過自己發燙的面頰,透過水波偷窺著自己傻傻的模樣,會心地一笑。 一會兒,程威爬上岸來,英俊且挺拔的身材,滴滴水珠掛在他線條優美的胴體上,在陽光照耀下顯得光亮晶瑩,他像海豹一樣抖落身上的水珠,舒展一下筋骨,張開雙臂,忘情地把頭仰向天空,大喝一聲:"啊--"。那夕陽中的剪影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裡。 夜幕漸漸降臨,我們也已經把所帶去的食物全部"消滅"乾淨。這一天我們玩得很盡興,也很舒暢,我感覺程威從沒有這麼放鬆過,他是那樣的忘我,完全成了一個大自然中快快樂樂的小伙子,沒有職業的約束,沒有工作時的威嚴刻板,他熱烈深情,我們相吻相擁,纏綿嬉戲,他給我講了很多有趣的笑話、市井俚語,令我銀鈴般的笑聲在山谷間蕩漾。不知不覺,我們都戀戀不捨這花香的世界,這鳥語的天堂,這春夜朦朧的山間林地。 一切都似乎安靜下來,夜風中山茶花的醉香令人著迷,我們雙雙坐在一簇山茶樹下,程威順手摘下一朵山茶花插在我的鬢間:"小靜,你就像山茶花一樣美麗。"我甜蜜地依偎在他的身旁:"是嗎?"他心醉神迷地擁著我:"我愛山茶花,也愛你……"我就突然地扭身迎住他呢喃低語的嘴唇,令他餘下的話語嚥回肚子裡…… 許久許久,我們就這樣長吻著,身旁一切對我們都不重要,我們內心只有彼此,都有一種溫馨甜蜜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程威,我愛你!"我不禁有些衝動,意亂情迷地抓揉著他的頭髮,跟他貼得更緊。他不住地急促的喘著粗氣,身體不由有些微微顫抖。 這時,只見他下決心似地緊擁我一下,歎一口氣對我說:"小靜,時間不早了,我們得趕快回去,不然主人家會著急的。"他看著我的眼睛,很懇切,很深情,令我戀戀不捨,深深感動。 於是,我無言地點了點頭,倚著他,我們緩緩地下山。 三、 不知不覺,三年的時光就在這甜蜜的日子中度過。在1999年澳門回歸的前夕,我和程威的相戀也自然而然地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 正當我們準備《將愛情進行到底》的時候,我又接到了要上省城進修三個月的通知。這對於我來說,就像應了好事成雙這句話,我非常的高興。我和程威相約著:等我進修回來就成婚。程威也很激動,那幾天成日陪著我,他像換了一個人,儼然一副丈夫的派頭,對我體貼呵護,無微不至,讓我深深的感到一個准新娘的幸福與甜蜜。 在我出發的那天早上,程威來送我,恰好第二天他也要執行一項新的任務。站台上,我們依依惜別,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分難捨,我攢著淚花與他相擁握別,我看見他也眼睛紅紅的,看著他那張輪廓深邃的臉孔在朝陽的映襯下愈發顯出的男人的成熟,更堅定了我與他相守一生的決心。 在省城進修的這三個月當中,我們鴻雁傳書,"信使"不斷,我也知道他工作很忙,可我又忍不住對他強烈的思念,將一切感情付諸筆端。有時他也偶爾打電話過來,這時,我就會興奮地握著話筒煲上三、四十分鐘的電話煲,電話上我們有說不完的話,訴不盡的情,他問我學習怎樣,生活習不習慣?我問他工作緊不緊張,可否保重身體?從電話中,我知道他們最近又破了一件案子,受到了一次表彰。還有,他同事的妻子生小孩,他們去看望。聽得出他對孩子流露出的天生的父愛,我在電話這頭不禁暗暗想,等我們結了婚我一定為你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好小子,讓你滿足你做父親的心願。 有時候,一個人坐在教室裡,我也會偷偷地規劃我和程威我們婚後的幸福甜蜜生活,我們相扶相攜,每天,我會為他送上清晨的第一杯牛奶,擦亮出行的每一雙皮鞋,在漂亮溫馨的小愛巢裡,送去他出門的最後一個親吻,迎來他進家的第一次擁抱;我會為他備上豐盛的晚餐,和他相對而坐,我雙肘撐在桌面,看著他狼吞虎嚥地把飯菜吃完,然後,我們相擁著坐在燈下,我會像小貓一樣地偎在他懷裡,聽他講故事、唱情歌……我會要他一千次一萬次地說:"小靜小靜,我愛你。" 情人的日子分外甜蜜,不知不覺,三個月的進修很快就過去,我懷著對程威的不盡思念,踏上了返家的歸程。車窗外,我告別了為我送行的好友子健,子健和葉伯伯一家為我這次進修學習提供了很大的幫助。子健目光深情地目送著火車走了很遠很遠,看著他不斷揮動的手臂漸漸遠去,我好感動。 風塵撲撲地回到家,父母還未下班。我這次回來,沒告訴爸媽,也沒告訴程威,我要給他們一個驚喜。本想一扔下行李,就去見見離別了三個月的程威,可抬腕一看手錶,離下班還有兩個多小時,只好耐著性子在家裡坐一會兒。為了打發難捱的時間,我順手打開了電視機。 屏幕上正在播報本縣新聞,只聽女播音員正在念一則通告:"縣公安局最近查處嚴重違紀案件,青年刑警程威,因收受案件當事人賄賂,被清理出公安隊伍……" "轟"的一聲,我腦袋一炸,頓時眼前一片空白。我不相信:"不,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要不就是公安局裡有人跟他同名同姓?"我瞪大了眼睛,對著屏幕呆呆地出神。我突然覺得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定要弄個明白,我也顧不了這麼多,拔腿就往程威的住處跑。 來到程威住的地方,我"彭"的一聲把門推開。只見平日英氣勃勃的程威,此時正呆頭呆腦地坐在床舖上,胡茬蓄得老長,人也削瘦了許多,兩眼黯淡無光,像一隻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他抬眼看看我,一副茫茫然的樣子。"程威你怎麼啦?"我大聲地喊著他,"電視裡播的到底是不是你?"他驚恐地看著我,然後,咬咬嘴唇,歎一口氣,點了點頭…… 剎時,我的心碎了!我怎麼也不能相信,多年來我一直崇敬、愛戀的程威怎麼會變得這樣,猥褻、狹隘,形同路人。想不到啊,才三個月,信上對我信誓旦旦、豪言壯語,到頭來卻是這樣鼠目寸光,收受賄賂,假公濟私,自毀前程。我氣得渾身發抖,竟委屈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強忍著即將湧出來的淚水,定定地看著他:"程威,這是怎麼回事?" 他抬眼看一看我,不說一句話,只是無奈地、痛苦地搖搖頭,歎口氣,再一次把頭低下去。 我什麼都明白了,他真的變了!眼淚,竟不由自主地從我的臉上滾落下來,我強忍悲痛,定定神,默默地,轉身,朝門外走去。我不想再看見他。 "小靜!"他一個箭步衝過來攔住我:"原諒我,小靜。我是不該收受賄賂,可這也是為了你呀。" "為我?"我不由站住了,兩眼死死地盯著他,神情由悲痛轉為憤怒。 他躲避著我的目光:"我不願讓你跟我結婚時受委屈,我想把我們的婚事辦得風風光光,我們實在是太需要錢了!" "需要錢就可以去違法亂紀嗎?我什麼時候跟你提到過要錢?"我大聲地怒斥著他,眼裡有無限的恨意。 "我知道錯了,我一時糊塗,我恨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我畢竟是愛你的啊!別人不能原諒我,你也不能原諒麼?你在這種時候離開我,知道對我意味著什麼嗎?小靜,原諒我這一次好嗎?我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求求你了,求你了……"他眼裡有無助的淚水,悔恨的淚水,令我痛徹骨髓。 畢竟啊,我曾經是那樣的愛他。這三年來,我們心心相映,手足相親,他對我是那樣的關懷體貼,我對他又是那樣的絲絲愛慕。想想看,他也曾經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青年,全省"十佳",這真的都是為了我啊!錢,這令人可恨、可惡、可恥的錢啊!我百感交集,愛恨交加,只有癡癡地、傻傻地看著他。 何況在這種時候我扔下他不管,這不是把他往更遠處推嗎?我能嗎?我又於心何忍啊。 望著淚水滂沱的心上人,我雙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我是不是太善良,太癡情? 我終於原諒了他。 "謝謝你,小靜。"他情不自禁地緊緊摟住我,淚眼婆娑的臉龐埋進我長長的秀髮裡。我感覺他是那樣的忘情的撫摸著我,禁不能自持地有些顫抖。不知為什麼,我心裡卻劃過一陣深深的悸動。 四、 就這樣,我頂住了父母的壓力,朋友的壓力,同事的壓力,和程威繼續交往,但結婚的事已是遙不可及了。 從此,被扒去了警服的程威就成了無業遊民。開始,在我的勸說和鼓勵下,他還一天到晚四處活動,想重新找回一個謀生的職業,但漸漸地,他灰心了。在當今社會,別說工人下崗,幹部分流,就連堂堂名牌大學的畢業生要落實一個稱心如意的單位也決非易事,更何況他這種已有劣跡的人,自然是四處碰避了。他一天到晚哀聲歎氣,愁雲密佈,讓人真是覺得英雄氣短,空有一身力氣,毫無用武之地。有時看到他那如困獸般窮凶極惡且充滿無助的眼神,我真是既心痛又心酸,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真可憐他。 再後來,無所事事的程威便整日在大街上閒蕩起來,並且結識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開始做一些幫人打架、替人討債、強買強賣之類的事情。 這天下午,從縣醫院又打來個電話找我,說程威因打群架負傷,叫我去醫院接他,並帶上罰金。我氣啊!匆匆忙忙趕到醫院,看到程威雙手纏著繃帶,頭上蒙著紗布,傷痕纍纍地躺在病床上,我又忍不住又氣又恨地掉下淚來,上天為什麼這麼懲罰我啊?我是作的什麼孽,我恨我自己,恨程威,恨他的死不爭氣,自作自受,恨我們這理不清剪還亂的多災多難的苦戀,我真是命運多舛的女人嗎?我淚流滿面,無言以對。 有好幾次,我找到程威,哭著請求他千萬別再跟那些地痞流氓在一起了。我說我這幾年也存了點錢,如果不夠,還可以再向家裡借一點,讓他租個門面做點正經生意,我不願意看他再這樣沉淪下去。他明裡答應我,向我保證得很好,可背地裡又跟那一夥狐朋狗友勾搭在一起,早把我的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人說學好三年,學壞三天。沒過多久,程威在這一帶便成了小有名氣的"龍頭老大",打、砸、搶、殺,無惡不作,成了名符其實的社會渣滓。為此,我不知多少次的替他托熟人,找關係,公安局裡再次為他敞開了大門,但不是迎接原來的"十佳青年",而是臭名昭著的"縣城惡少"了。 一切的一切,我看在眼裡,恨在心中,更心急如焚。多少次,我從夢中哭醒過來,伴著淚水思考到天亮:我是不是太軟弱了、太癡情了。程威已成了這樣,我還有什麼可留念的?他值得我去挽救嗎?去等待嗎?到頭來,我能得到什麼?以前的海誓山盟就真的那麼重要麼?我拿青春去賭一個未知的明天、不!可以說是已成定局的悲劇,這就是我苦苦追求的嗎?這就是我最終得到的嗎?……終於,我給他下了最後通諜:如果他還是這樣不走正路,到時候就別怪我無情無義了。我已經打定注意,我們的緣份,就在這最後一線希望了。 就在我最苦惱、最悲哀、最失意的時候,我收到了子健的來信。我知道這是爸爸媽媽的主意,他們看到我這樣癡情,這樣痛苦,也很心疼,外面的風言風語,對他們更是極大的打擊,我知道,我對不起爸爸媽媽。爸爸媽媽希望我放棄程威,在他們看來,子健才是我最好的選擇,我也深知子健一直很愛我,我一直把他如同哥哥一樣的看待。子健在信中只是表達了對我的關心,隻字未提感情問題,並一再鼓勵我不要輕易放棄程威,他認為程威本質是好的,可能是社會環境使得程威一時迷途,他更希望看到我和程威幸福美滿的明天。只要我幸福,他就心滿意足了。我好感動,眼淚就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子健還在信中說,過一段時間,他會抽個空下來,代葉伯伯葉伯母來看望我的父母,看看我,也勸勸程威。 程威還是這樣說一套做一套,當面答應得很好,又是寫保證又是對天發誓,痛哭流涕,可憐兮兮,可背地裡仍舊跟那些社會渣滓藕斷絲連,胡作非為,雖然有時在我面前也難免露出一些蛛絲馬跡,但我畢竟沒有抓住他把柄,只得在暗地裡多留一個心眼。 這天下午,一位很要好的同事偷偷跑來告訴我:程威又在跟一群狐朋狗友在"玫瑰酒家"尋歡作樂。我二話沒說,一路小跑衝進這家酒店。當我掀開雅座包廂的門簾,頓時,一幅不堪入目的畫面便映入眼簾:裡面煙霧瀰漫,濁氣熏天,杯盤狼跡的桌面,七八個弟兄嘴叼香煙,挽袖捋手,正在吆五喝六地划拳行令。而最令我羞辱萬分的是,兩個打扮妖艷的三陪小姐一左一右坐在程威的大腿上,嗲聲嗲氣地在給程威灌酒…… 我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煞白,嘴唇不停地哆嗦,一股悲憤湧上心頭,半天說不出話來。突然,我飛步上前,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掌將兩個三陪小姐推倒在地,又當胸一把揪住程威就往外拽…… "哇,美人劫英雄羅!哈哈……"他的哥們在幸災樂禍地起哄。 程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猛地一甩手,將我推了個趔趄,瞪著血紅的眼睛朝我惡狠狠地吼道:"你不要老來煩我好不好,不就是親過你幾口嗎?有啥大不了的!"說著他指著那兩個三陪小姐說:"我還跟她倆上過床哪,她倆怎麼不來纏我,你就不可以向人家學學?"說到這裡,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從上衣口袋掏出一疊鈔票:"要不這樣,這些錢都給你,作為青春補償費,從今以後,你我兩清!" "轟--"我腦袋一炸,站立不穩,暈眩著差點倒在地上。我瞪大噙滿淚水的眼睛,恍若隔世地望著程威,我怎麼也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張曾經令我心旌搖蕩的臉?那個曾經讓我深深愛戀的人!而程威,只是冷冷地看著我,那樣的令我陌生,令我心寒。倏地,我一揚手,狠狠地扇了程威一記耳光,在一片淫蕩的笑聲中,我發瘋似的衝出了酒店。 一向自恃清高,自小父母寵愛有加,沒有經過大風大雨的我,如何受得了這般羞辱?經得住如此打擊?當天夜裡我就病倒了,發高燒,說胡話,一連幾天不吃不喝,臥床不起…… 我永遠記住了這刻骨銘心的一天。 五、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三年的感情,多少的恩恩愛愛、甜甜蜜蜜、癡癡怨怨……一切都灰飛煙滅了。於我,是解脫,是超然,還是更深的悲寂呢? 偶爾地,我也會想起過去的日子,但那又能當飯吃麼?我現在最重要的是要重新開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屬於我的天空還很廣闊,我要自己瞧得起自己啊! 程威的事情,我再也不想聽,再也不過問。 不久,子健來到這個縣城,來看望爸媽和我。那天,是爸爸媽媽去接的他。不知怎麼的,我怕我見到子健會撲到他身上痛哭一場。我在學校呆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時候才回到家。 子健很深情地看著我。那晚他陪著我足膝長談了一個晚上。 我堅決制止子健再去找程威,我說這事與他無關,他再去勸程威就等於在我傷口上又撒了一層鹽。子健無言地點頭。 子健向我談起了他的感情生活,說社科院也有個女孩子挺喜歡他,可他找不到感覺,那女孩子無法頂替他心目中另一個女孩子的位置。說完他看我一眼,深深地低下了頭。 看著子健那像大哥哥一樣的關愛的目光,他的深情,他的穩重,他的專一,大病初癒的我覺得我好需要一個停泊的港灣,我太疲憊,太厭倦,我需要一個堅強的臂膀讓我憩息,讓我依靠。 當爸媽知道我和子健戀愛後,那個高興啊,看到我們都是笑迷迷的。爸爸拉過子健,拍著他的肩膀:"子健啊,小靜就交給你了。我和你葉伯伯這親家是要好好地敘一敘,喝喜酒了。"媽媽關愛地看著子健,對我說:"小靜,你可不許欺負子健,什麼事情都不能由著性子來。"子健只是哈哈地笑"沒有,伯母,沒有的事。" 也許是為了讓受傷的心靈盡快痊癒,也許是為了證實自己對離開程威的義無反顧,子健、我,我們兩人感情日見濃厚,並且很快我們就定下了結婚的日期。 小城不大,有關我和程威、子健的事情很快就成了街頭巷尾人們議論的頭條新聞。 結婚前的頭一天傍晚,我從一家商店出來,沒走多遠,身後就響起一個怯怯的聲音:"小靜。"我回頭一看,是程威。我心裡立時生出一股厭惡,人說愛得深恨得切,我像打量一個陌生人似的看了他一眼,扭頭就走。 程威攔住我:"聽說你馬上要結婚了?" 我眼睛望向別處,只是淡淡地回答:"是的。" "我想跟你談談。"他乞求地看著我,然後馬上又低下頭。 "對不起,我沒時間。"我繞開他,加快了腳步,我不想與他再有任何瓜葛。 程威又緊追幾步:"不,你無論如何也要聽我說幾句,最多耽誤你三分鐘。" "是嗎?"我一本正經地看一下表,很不情願地停住了腳步。 "那天我在玫瑰酒家胡說八道,實在是喝得太多了,又想在那些人面前挽回點面子,其實我跟那兩個女人壓根兒就沒有任何關係……" 我打斷他的話頭:"很抱歉,對這些我已不感興趣。" "不,我希望你能再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擺脫那些人需要一些時間……" 我卻指了指手腕上的表提醒他:"就剩一分鐘了。" 程威急了,結結巴巴地問:"難道一點挽救的餘地也沒有了?" 我從嘴裡穩穩當當地吐出幾個字:"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程威一聽,無話可說了。沉默良久,他突然把臉一沉:"既然你把話說得這麼絕,也就別怪我無情無義了。""你要幹什麼?"我針鋒相對。"你同別人結婚我不阻攔,但必須將日期推後一個月。""為什麼?""因為我一下子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受不住這種刺激,怕會在婚禮上搞得你不愉快,再說我周圍那些朋友,一個個都膽大包天,要是惹惱了他們,說不定會把你的婚禮給砸了。" 我沒想到程威竟會無恥到這個地步,這樣反倒使我更加鐵了心:"那我也告訴你程威,我就是死在婚禮上,也不會推遲日期!" 程威見來硬的不行,立即又軟了下來:"對不起,我剛才是嚇唬你的,你千萬別往心裡去,我實在是太愛你了……"他見我絲毫不為所動,只得哀歎一聲,"我知道,再說也沒用了。那就求你答應我一個要求,讓我最後再吻你一下好嗎?"說完,他瞥了一眼路燈下濃濃的樹影。 我的嘴角露出一絲譏諷:"此時還說這種話,你不覺得滑稽麼?""不!雖然我已身陷泥潭不可自拔,可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我會將你最後的溫情珍藏一生。小靜,求求你……" 這回我倒出奇的爽朗:"行啊。不過這地方不浪漫,得在那兒。"我用手往大街對面一指,對面是一個IC卡公用電話亭。程威犯迷糊了,他傻傻地看著我。我冷冷一笑:"我先撥'110',過五分鐘你再吻,你敢嗎?"我說完,揚長而去,留下驚愕得目瞪口呆的程威,在那兒半天也緩不過氣來。 我與子健如期舉行了婚禮。 結婚那天,我邀請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同事,我要讓程威看看,我的決心,我的勇氣。爸爸媽媽喜上眉梢,兩家老人笑遂言開,婚禮喜慶而熱鬧,參加婚禮的人們都說我和子健是天配地造的一雙,郎才女貌,琴瑟和鳴,我心裡由衷的感激子健。 讓我想不到的是,程威也來了,他落寞地站在人群中,兩眼憂鬱、淒然地看著我,我感受到他那份深深的痛苦,我裝著沒有看見。在我和子健即將登上婚車離去的時候,一個小女孩跑上來向我獻上了一大束燦若星辰的紅山茶花。我深深的震動了,禁不住回過身來,遠遠地,我看到程威那孤獨、寂寥的身子,他向我點一下頭,滿含熱淚,輕輕的背轉身去。 第二天,子健、我,一對新人便登車南下,到風光旖旎的海南三亞度蜜月去了…… 六、 我和子健是一個月後回來的。回來的那天,我感到家裡氣氛明顯的不對勁,爸爸媽媽猶豫地看著我和子健。不一會,又把子健拉到另一間屋子去談了半天,出來後三人就一直小心地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則無憂無慮,手腳麻利地整理屋子,打掃房間,跟本沒想到會有什麼事。 傍晚吃完夜飯,一家人坐在客廳,子健他們一言不發地陪著我,氣氛很沉悶。還是爸爸首先打破沉默:"小靜,我們想跟你說個事……""什麼事?"我習慣地打開電視機,離開家鄉一個月,好久沒看本縣新聞了。 這時,只見屏幕上一位男播音員正十分沉痛地念一條新聞的結尾:"……是永遠值得我們學習的榜樣,我們一定要化悲痛為力量,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做出新的更大貢獻!另據報道:程威同志追悼會定於明日上午10點在縣政府大禮堂舉行。" 頓時,如晴天霹靂,我腦子"嗡"地一下,只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轉過來,已是躺在床上,周圍站著爸爸、媽媽和子健,看著他們關切的目光,我止不住淚水橫流,抓著媽媽的手,撕心裂肺地喊:"媽媽呀,這是為什麼?程威他怎麼啦?"媽媽只是不住地咽咽哭泣,好不悲痛:"小靜啊,你可要好好的呀。程威他是為了國家犧牲的,他對得起你,你不要怪他吧!" 父親已是老淚縱橫,他抖嗦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遞到我面前:"這是程威托領導轉交給你的。孩子,你可要挺住啊!"說著,他背轉身去。 這封信,我至死也不會忘記。它讓我無法承受生命之重!也是我最寶貴的、值得珍藏一生的精神遺產啊。 "親愛的小靜:你好!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是在這次緝毒任務的途中。我這次要上昆明,下緬甸,過邊境。我知道我對你有太多的無法明說的歉疚。幾個月前,我接到上級指示,為破獲一起組織嚴密、具有黑社會性質的特大販毒團伙,我必須僑裝打進販毒集團內部,掌握情報,以便全殲和摧毀這一巨大社會毒瘤。任務的艱巨和絕密,使我不能告訴你,很對不起。我就利用了我們結婚需用錢這一假象,製造了一個我受賄被開除的事件。那時我非常痛苦,看到你身心受到如此重大的創傷和恥辱,我不知在背地裡哭了多少次,我也是人啊,何況我是那麼的深深的愛著你。多少次,我恨自己,揪自己的頭髮,打自己的嘴巴,可我又怎麼對你明說?這是黨的紀律。我是一個黨員!我相信你明白了這點你就會深深的理解我,你是那樣的正直。每當想到這些,想到你燦爛的笑臉,我常常會感到一絲心靈的安慰。我深信,我無怨無悔,你也無怨無悔。是嗎,小靜? 我們軍人常說:黨的利益、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而於我來說,你的愛情也是我心靈的一座豐碑。當兩者不能兼顧的時候,我只有忍痛割愛。忍痛割愛啊,小靜你知道嗎?我是那麼的思念你,但我又必須拒絕你。小靜啊,漫漫長夜你就是我精神的唯一支柱。 當我逐步打入敵人內部,也是你離我最遠的時候,那時我心急如焚。"玫瑰酒家"的事,我也不想再給你過多解釋,你是那樣的恨我。現在想來,真的很感謝你,小靜!也就是那一次,我成功地打入了販毒集團內部。這是你的功勞,可我那一晚,就就一直守在你的窗前,直到天亮,一連幾天都這樣。我知道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我好不死心啊。 我一直關注著你,牽掛著你,也打聽著你。就是在敵人內部最緊張、我一點也不能脫身找你的日日夜夜,我都千方百計地打聽著來自你的那怕一丁點兒的消息。 我找了你好久,小靜,你知道嗎?當然,我知道你不願意見我。但昨天,我終於還是在街口迎到了你,那已是你要結婚的頭一天了。我好不痛苦,千方百計想挽回你,我也知道這是徒勞的,可我不死心哪。我只希望你推後一個月再舉行婚禮,到那時破了案子,我完成了任務,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你還會回到我的身邊。但從你那斬釘截鐵的話語和仇恨的目光裡,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今天,當看到你身披婚紗,笑容燦爛,幸福甜蜜地擁著新郎走出婚禮大廳的時候,我的心都快碎了,這應該是我啊!我心愛的人成了別人的新娘,我還要含著眼淚為他們送行……我知道我快要被擊垮了!現實太殘酷。我虛脫一般地站在人群中,看著你們手挽手即將進入婚車,我悲痛得不能自已,但我還是最誠懇地、最衷心地為你們獻上一束鮮花,那就是山茶花啊!它曾經代表了我們的愛情,也是我們結束的見證。小靜,告別了!一路走好。 …… 這幾天,我常常在想,如果有將來,我會是什麼樣?我曾經得到過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情,現在卻沒有了。如果有人再問我:為了破獲此案,你進行長達數月的臥底偵查,並且嚴格遵守偵破紀律,連女友都不明真相,為此引起誤解而分手,當她現在已成為別人之妻,你有何感想?我只能說:既然穿上這身警服,就隨時都要作好犧牲一切的思想準備,其中包括失去愛情。不是嗎?祖國利益高於一切。 明天我就要出發了,我知道這次任務是非常艱巨的,也是非常危險的,要進入金山角地區,跟毒販頭目打交道,可以說是置之生死而度外。我希望我能活著回來,我也堅信,我一定能完成組織交給的任務,勝利凱旋。小靜,祝福我吧! 最後,小靜--我祝你家庭美滿,生活幸福!同時,我也想送給你這首小詩,表達所有公安干警的無私情懷: 當你愛的心扉砰然關緊, 是金色盾牌將我支撐, 心痛的感覺,雖然苦澀, 祖國利益,卻永遠永遠……" 當我讀完程威的最後一個字,我已是昏死過去…… 後來從報上得知,在程威奉命進行臥底偵查的大力協助下,雲南省公安機關一舉破獲並徹底摧毀了一起組織嚴密具有黑社會性質的跨省區特大販毒團伙案。而程威在抓捕毒販頭目的過程中不幸壯烈犧牲。為此,公安部為他記一等功一次,並追認為革命烈士,通報全軍表彰。 七、 程威的追悼會是在縣政府大禮堂隆重舉行的。追悼會的那天,天上飄著毛毛細雨,全縣從四面八方趕來參加追悼會的人們,自發地手執白花,靜靜地為程威默哀送行,有的老大娘老大爺痛哭失聲,人們為這樣一個淒慘的愛情故事深深悲慟,更為程威的英雄事跡深深感染。當我和子健、爸爸、媽媽我們每人手捧一束鮮艷的紅山茶駐立在程威的遺像面前時,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都自發地,默默地每人手上都拿起了一枝枝紅紅的山茶花。看啊,那紅的花、綠的葉,在人們的手中,在霏霏細雨的滋潤下,晶瑩剔透,玉潔冰心。人們冒著細雨,湧向大街,男女老幼,跟在靈車的後面。街頭的人群更是自動地讓開一條道,為緝毒英雄程威,為全縣人民的驕傲,默默地送行,默默地送行,百里長街,一片肅穆,花的海洋,紅潮一片,一直漫向郊外,漫向烈士陵園,漫向那漫山遍野的紅山茶的海洋、紅山茶的世界…… 許久許久,我與子健已在這兒站了許久,我們都是那樣的神情肅穆,嘁嘁無語。而我,更是悲痛欲絕,泣不成聲。淚水,早已風乾。而面對程威的一方青塚,我縱有無盡的悔恨,也難以表達內心深深的眷念,"程威,我對不起你呀!"我在心裡一千次一萬次地哀號。子健輕輕地擁擁我,給我以無言的力量,我們就雙雙為程威獻上一束鮮花,那是程威最喜愛的、這漫山遍野都盛開著的、放眼皆有的山茶花呀。啊!山茶花,我的愛,它不正是成千上萬忠誠衛士生命的象徵嗎?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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