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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成想,父親在幾天之後又出事了,這和二十三年前發生的那件一樣致命。我光著脊樑坐在天井的那塊紅石台旁邊,穿了新褲衩的屁股下面墊著一個用玉米皮纏繫起來的圪墩子,看著柿餅子一樣的太陽慢慢掉進富屯溪那片墨綠色的蘆葦蕩裡。沒過蘆葦才三四個節股的河水,在夏日裡的蕩棵子裡漚出了腥澀的氣息,裊裊地旋轉著滲進了兩岸的村子。微澀的霧氣下到天井裡的時候,母親正在掌著如豆燈頭的灶房裡炒菜,黯紅的光映滿了她出汗的臉,鐵鍋裡吱吱啦啦的聲音和直往鼻孔裡鑽的香味,摻進了擠出灶房的灰色煙團,瀰散在天井裡,透過紋絲不動的槐樹冠,和著微澀的霧氣如吐絲般地升騰。 母親咳嗽了幾聲,幾縷灰白的頭髮耷拉在她的額前,她往盤子裡除菜時把鍋鏟子在鐵鍋和炒菜之間發出了一種唧唧的聲響,把我的心弄得一陣顫慄栗的抖動。蘆葦啊蘆葦,這是她呦喝我的聲音,她是讓我到灶房裡端她已經炒好的菜。我的鼻翼翕動了幾下,起身離開紅石台旁的那個圪墩子,鑽進草煙瀰漫的灶房,母親早已經把炒好的菜除進兩個一大一小的白色瓷盤子裡,是青辣椒炒碎鮮魚,那熗味兒直蔫鼻子,我知道這碎鮮魚是父親今早晨上工前用他織的尼龍線網在富屯溪裡捕的,我的奶奶和大奶奶最愛吃這辣椒炒的鮮魚,她們把這道菜捲進地瓜干子煎餅裡,嚼在腮幫平時早已凹陷下去的嘴裡,還能看出囫圇吞棗一般品咂出香味的神情。 那個小瓷盤子是端給弓了腰的大奶奶的,因為她一個人做飯過日子,有了這樣的好菜母親總是忘不了她。天色早已暗下來,天井在槐樹冠的遮掩裡比外面更黯淡,樹葉子上偶爾掉下來一顆黑色方形的蟲糞,落在紅石台或圪墩子上。矮小的大奶奶坐在她的鍋灶旁燒火做飯,她惟一的鍋灶安在兩棵並肩挺撥的槐樹邊上,她總是默默地燒好了稀飯再炒菜,次序井然一絲不亂,然後把燒好的稀飯和炒好的菜端進房子裡她的那張木桌上,再默默地用它,不管夏季還是冬天都一如既往。我把那個小的白瓷盤端給她,香味瀰散在她的屋子裡時,她從一個已浸出油的紙包裹裡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陣子,最後摸出幾個長條圓形的甜果,塞進我的手裡。 這時二姐蘆纓、三姐蘆絮和父親已推開大門來到了天井裡,他們在生產隊裡勞作了一天,聞到了炒鮮魚的香味都急急地坐在飯桌旁,母親把玉米糊稀飯盛在紫色瓷盆子裡端了上來,將每頓飯都有的放了醬油的鹹菜盤和那盤炒魚擺好,碗筷也洗涮乾淨了放在桌上,奶奶在堂屋裡點上了熏蚊子的香草,等煙霧縷縷地冒出來在門口的屋簷下把蚊子擋在那煙霧之上時,她像完成每個傍晚都要完成的一件任務一樣心裡熨貼地走出房子,坐在天井裡的飯桌旁。她的形象和大奶奶的截然不同,她的身材細高,腰桿也直挺挺的,七十多歲了頭髮仍然烏黑如墨,可有一點與大奶奶的弓腰毫不遜色,就是每天的早晨和傍晚的哮喘。 當一家人都進入吃喝的港口時,我最早所能記憶的一幕就從這個傍晚開始了。這是在富屯溪,目光漸漸失落了的晚上,夜色越來越駿黑駿黑,在天井上方像一口長年被煙熏火燎的鍋底,翻扣在頭頂上,蘆葦滌蕩著河水泛起來的微澀的腥氣,在夏日的熏風裡唰啦啦地響徹著,兩岸由一條長壩連結著的村子,承接了這飽醮著腥氣的像催眠曲一樣的響聲,在哈欠不斷哽咽的悶燥裡,釋散著喧染了整個白天的疲憊和倦怠。富屯溪像條明亮的絲帶蜿蜒在兩岸起伏搖曳的蘆葦所形成的黝暗中,讓在長壩上乘涼的人們有點透不過氣來。 伴隨著從搖曳不止的蘆葦蕩裡瀰散出來的腥氣,偶爾有一兩聲蘆喳咕咕的叫歡,最終還是穿不破夜的黑袍,富屯溪絲帶一樣的明亮還是被蘆葦蕩的黝暗掩沒了。我猜測,飯後父親還要拎著在他看來很值得驕傲的尼龍線網去打魚,他在見到這帖網的村人面前總是神氣活現地說,這是尼龍絲的,撐事著吶。和他一樣愛好捕魚的村人聽了他的話再和那網與自己的比比,總是有些蔫蔫的自愧弗如的神情訕訕地爬上臉龐。我知道父親這樣做不僅為了滿足他用扣網捕魚的愛好,而且還是給這個院落留出個空隙來,讓勞作了一天的姐姐還有在家的母親、奶奶洗個澡,洗去一整天的困乏,然後安然地入睡。 果然,父親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推,就起身去收拾晾在大門口旁那棵槐樹上的那帖尼龍線網,他早晨用過的,他聽著網拱上的鐵腳子相互碰撞時發出的響聲,像音樂一樣牽引著他那根捕魚上癮的神經,我站起來走到他的身邊說,大大,我跟您一塊去吧。他幾乎沒加思索就答應了我。帶上魚簍子和手電筒。他說。 在蘆葦蕩微澀的腥氣裡拎魚網的父親和我 富屯溪的水以往在這個時候早已像初生育的母乳,在有長壩相連的村子中間的蘆葦蕩裡洶湧著,現在卻因麥子成熟前的久旱而乾癟不堪,有些渾黃的水只沒過蘆葦的兩三個節,在星光篩落下依稀影子的蕩棵子裡面團團打轉。父親拎著魚網走在沉悶的胡同裡然後來到長壩上,河道裡吹過來蘆葦泡在水下面那幾節發出的膩澀的腥氣,他翕動幾下鼻翼,像是聞到炒菜的香氣那樣陶醉。 他聽見壩上壩下的水裡有鰱子魚跳出水面的聲音,那根上了捕魚癮的神經就禁不住地顫動起來,他將尼龍線網放在長壩東頭的石台上,網拱上的鐵腳子在那石頭上碰撞得聲聲脆響,然後他將那根黑色的韁繩打了個和結套在右手脖上,很熟練地綰了幾綰那網,泛著白光的網很快就像件藝術品地展開在他兩手裡。捕魚癮捉弄著他,讓他連在長壩上乘涼的村人也顧不得招呼一聲,就走進了壩北面草水連接的蘆葦蕩裡,我在後邊緊跟著,蘆葦在我們擦身而過的時候唰啦啦地響個不停,葦葉在溫柔地割著臉蛋,有些奇癢爬了出來。 我打開手電筒,一束暗紅的光線照在腳下面的泥塘子裡,一股股黑色的稀泥在腳丫子縫中急速地滲透出來,掩過腳指和腳面,我覺得整個腳都掉進泥窩裡去了。這時父親在前面好像瞅準了魚的行蹤,彎著腰往前急走了幾步,將網往身子後一趔甩手便撒了出去,在夜色留下的微光裡,我看見那網像離弦的箭呈橢圓狀匡的一聲扣在河心,砸起一片水花。待網完全沉入水中後,父親站在蘆葦邊的水裡停了一會兒,好像在判斷網扣的位置是否準確,然後將套在他右手腕上的黑色韁繩拉了拉,那繩子就露出了水面。 他開始安心地收網,韁繩一圈圈地綰在他的手裡,不時還用右手的食指彈幾彈那韁繩,靠近他手部的韁繩上濺出了一些水星,落在我的胳膊和臉頰上,河水也被牽動著漾起一圈圈的紋路,靜靜地向岸邊的蘆葦蕩裡延伸過去,最後又消失在蘆葦浸入水下已泛黑了的那幾節的青苔上。我聽見父親的嘴裡迎著河道吹過來的風在咕囔著什麼,文芻芻地顫動著風中那微澀的腥氣。聽奶奶說過,父親十歲左右就師從於王老先生讀了十二年的私塾,在王老先生的小板子的敲打下,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在他的腦子裡已變得熟稔無比,到現在他都有能隨口成篇地吟哦,只是那私塾學校和王老先生都已成了過眼煙雲。 白色的網在韁繩的牽制下扇子一樣地露出水面,網影在黑暗中閃爍著光澤,父親收網的速度極慢,當他的手攥著網衣時,他甚至還停停頓頓,那樣子好像生怕已進入網裡的魚因收網急切而跑掉了。不多會兒跟網而來的漣漪沒濕了我的腳面,父親小心翼翼地看著漸漸露出水面的網拱,然後扭過頭對我說,打開手電筒。我聽了父親的命令連忙把手電開關上在包險的那道擋上,生怕因我不小心沒按好開關弄斷了電,父親的眼睛失去光的指引而將進網的魚放跑了。紅糖茶一樣的手電光芒落在了被父親拉上岸來的網拱和鐵腳子上,緊跟著一片稀渾的河水泛了上來,父親看了看網拱的正面又將網衣向前一挑看網拱的反面,手電光跟著照了過去,他歎了口氣,不甘心地用右手捋著網拱,網衣也跟著展開,網拱除了將幾隻潛水的蛤蟆和一些青苔拉了上來連一隻魚的影子也沒見。 此時聽不到父親的吟哦,私塾學堂的舊址就在河的對面,現在已改成了小學校舍,透過黑森森的蘆葦蕩,我還能想像出校園那棵老柳樹每到春天時節那婆娑泛鵝黃的枝影,儘管樹幹有一半已枯成窟,被同學看成是捉迷藏的好去處。父親說當年王老先生的一把棗木椅每到這個季節的黃昏就出現在老柳樹下,王老先生蜷縮在裡面,隨風翻捲著那本《富屯溪史考》,悠然自得的瓜皮帽和布底鞋跟著身子一晃一晃的。父親將網裡不是他慾望的東西剔了出去,一隻隻落網的蛤蟆競相逃命似地急急地潛入水中,青苔落在岸邊的泥地裡,在父親的腳下滑滑的,將他弄了幾個趔趄。 我一向認為父親的眼睛有特異的功能,就是村裡的老人常說的懂魚路,能夠看清水下魚群的動向,因為在我跟著他拿魚簍時,他撒下的每一次網從沒空過,要麼早晨要麼晚上只要從長壩轉到佛手灣,我手裡的魚簍就沉掂掂的。我還有一個猜想,他的吟哦是不是唱給魚兒的催眠曲,水下的魚聽到他的聲音就向他這邊圍攏過來。這次不知為何父親好像是失了手,他疑慮的臉上繃緊了眉間的縐紋,直起身子把網衣放開,然後又在兩手間綰了幾綰,我不止一次仔細地看他綰網動作的每個細節,想把這一技巧學到手,可因為他的動作快得像魔術師一樣而無果。父親很快就把網綰成了可以往河水裡拋的形狀,鼻翼動了一動吸了口從河面上漾起來腥氣,用頭顱撥拉開胸前的蘆葦繼往前走。 父親的腳瘦長瘦長,踏在岸邊的泥地裡,手電燈光照過去時,我看見有一串串赭色的稀泥像花朵樣地開在他的腳丫子之間,然後在他抬起腳往前走的瞬間就讓滑過腳面的水沖刷著消失殆盡。河面上沒有一絲風,蘆葦蕩裡死靜死靜的,沉悶燥熱的氣流圍裹在身邊,我的心突然顫動了一下,要是從黑乎乎的蘆葦蕩裡衝出幾個野狼那可怎麼辦?父親能制服了它們嗎?在我這樣想著走了神的時候,父親把網甩了出去,魚網這次呈胡蘆狀光地扣下去,我看見這個地方離父親上次甩網的地方只有二三十步遠,父親身後的岸上沒有蘆葦,而是生長著幾棵歪向河道的柳樹的台狀高地,靠河道的一邊被曾經洶湧過的河水沖刷得裸露出了很多柳樹的根系,張牙舞爪地立在父親的身後,像是要與他決鬥。 父親這次蹲下來,手裡攥著網韁繩沉默了一會兒,把腰裡的煙袋掏出來,他抽了口煙,煙霧迅速繚繞在他的周圍,這一切像是父親在等魚牢靠地鑽進網拱或網眼卡住魚頦鰓,他的思量讓我看清了他的嘴角帶著鬍鬚在抖動,焦慮在他眉間的皺紋裡滲透開來,像汗水一樣洇遍了眉頭,他明顯地表現出了一種自責,對自己剛才判斷的失誤深悔不已。河道西岸的蘆葦蕩上方湧起了黑色的雲頭,一陣涼爽的風順河道吹過來,父親打了個激靈,站起來開始收網,這次他改變了收網的方式,快速地綰著網韁繩,很快網衣攥在了他的手裡,網拱和網鐵腳子在一陣渾水的波瀾裡被拉上了岸邊,父親瞪大了眼睛,脊樑上抵著一根彎曲的柳樹根卻全然不覺,網裡仍然沒有他所期望的魚兒出現,他把網前後左右地都看了一遍,表現出了大把大把的失望和無奈。 河道裡的風吹拂在他的臉上,西北角蘆葦蕩上方的雲頭洶湧著,很快就要飄到了頭頂,我知道他還要撒第三次網,並且一直撒到佛手灣,不知為何他從沒到佛手灣以北的河道裡去撒網,他好像對佛手灣以北的河道誨莫如深。佛手灣是富屯溪向東拐出來的一個河叉子,富屯溪裡的水淌進這裡就變得清澈,水底下是沙地,岸上有著細膩的沙灘和大片的荻子,村子裡在它的東面建了座機灌站,每到春天或秋天,機灌站上的柴油機就響徹個不停,河叉子裡的水通過兩頭綁了水管子的水泵歡快地流進通過蘋果園的渠道,流向村東的肥田沃地。父親接連三次把網拋入河道,還是勞而無獲,他認為真是時氣背到點上了,回過頭來朝我有些訕訕地說,蘆葦呀,今晚魚兒都不聽使喚了,真是邪了門啦! 白色的光影像條條鰱子魚在河道的黑暗裡閃爍不已 父親第六次把網拋向河水裡時,在我的背後已經有大片的荻子舖展開來,荻子和蘆葦最明顯的區分是莖桿扁平,葉子細長,我感到父親已經把網扣到了緊靠佛手灣南側的河道裡了。父親用手撥拉開荻葉眼睛緊盯著河面上的動靜,我背著仍然是空的魚簍有些瑟縮地跟隨在他屁股後面,現在我生怕從荻子蕩裡竄出個眼裡放著綠光的野狼來,奶奶曾給我講過她在河道裡遇見野狼的過程,我每想起心裡就有陣陣餘悸泛起,她也曾繪聲繪色地描述過野狼在蘆葦蕩裡嗥叫的聲音,這讓我更不敢離開父親一步。 父親的身子向前傾了一下,那是黑色的韁繩牽引的力量給他造成的,我分明看到父親的眼睛一亮,他很敏感地拉了拉韁繩,那韁繩好像很沉地又拽了他一下,憑父親的經驗,他覺得是網住了什麼東西,把網給掛住了,就把韁繩從手脖上解下來拴在我的胳膊上,他穿著背心褲叉用腳試著網的位置下進了河道裡,水很快淹沒到了他的腰,他彎下身子圍著網拱上的鐵腳子轉圈,試圖能觸到那個網住的東西,在他圍著網轉了半圈時,他的右腳指尖就碰到了那個硬硬的東西,在腳尖剛觸到它的身子上時,父親覺得那東西噌的一下滑離了他的腳尖,他有些慌亂地朝我喊,蘆葦呀,還真是條大魚! 我的心都吊到嗓眼上了,著急中向站在河水裡的父親喊,大大,我拉網嗎?父親的黑影朝我動了動,好像是手在擺動,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仍舊站在岸上用手攥住網韁繩,父親的大半個身子都潛入河水裡了,他像是在圍攏網腳子,黑色的影子縮成了一個點在水面上晃動,河道裡的風急促起來,荻子蕩上方的雲頭已經湧到了頭頂,河面上更暗了,父親從河水裡直起腰來,我看見他的手裡有東西抱在胸前,他在往岸邊一步步地挪,很快他來到了我的面前,我看見他胸前纏繞著白色的尼龍線網,網裡邊是個正在桀傲不訓四處竄動的大魚,我打開手電筒,透過網眼,還能看到泛著光亮的魚鱗。 父親喘著粗氣,嘴唇像是在抖動,我想他肯定是激動得心房跳動得厲害,絕不是水冷把他凍得成了這個樣子。我把手電筒又打在了雙保險那個檔上,渾紅的光就亮個不停,岸周圍的荻子讓風吹得沙沙作響,一些水草的秧子被踩倒在腳底下,劃得腳心挺癢癢的,父親抱著網裡的魚走在手電筒的光裡,荻桿不斷地擋在他的胸前又讓他用頭給扒拉到一邊去了,他小腿支撐在泥地裡的膂力和脊背上肌肉的收縮讓我感到他內心的滿足,他像是在向我證明他對魚路判斷的正確性,以此來釋散我剛才對他這種特殊功能的懷疑。 我跟著他跨過了生滿了張牙舞爪的柳樹根的陡坡,來到高台地上面的柳樹下,這裡離河水已經很遠了,父親確認魚不會從他手裡再溜到河水裡時,才把懷裡的網和魚放在柳樹下邊的草地上,那魚迅速帶著網在草地上跳舞樣地亂蹦,牽引著白色的網衣在手電的光中上下躍動,父親直起身來,朝著黑魆魆的夜空舒了口氣。我看到他臉上剛才跑動著的大把的無奈和失望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彎下腰來像收穫果實似地去撕網上正在躍動的魚,他邊撕嘴裡邊咕囔,那絕不是剛才他學究樣的吟哦,而是在對手裡的魚念著咒語,好像在說你害得我好苦讓我頭五網都是空的這是天設地就呀正該是空的要不的話也就抓不到你啦!父親把大魚從網裡完全撕出來,那魚好像掙扎久了力氣殆盡,消了氣的皮球似地平躺在草地上,睜著一隻圓溜溜的眼睛翕動著有氣無力的鰓殼。 父親把網理了理,在手電渾紅的光裡,我看見幾個大的窟窿呈現了出來,斷了線的網眼往裡張著,他搖了搖頭,那意思好像是今晚是不能再往河水裡拋網了。我對父親說,這麼沉的魚,七八斤,也值。他聽了這話,點了點頭。是呀,蘆葦。他又長長地出了口氣,黑雲掛在了頭頂,雲梢那邊好像還傳來了雷聲,他折了根柳條把那大魚串住了鰓殼,魚血順著鰓殼流到了裸皮的柳條上,紅白相間怪悚人眼的,他朝我把那魚一伸,提著它,他說。他又開始收拾網,把網衣打了幾個折,綰了個活扣提在手裡說,走吧,明天再來。我把魚背在脊樑上,它在上面還在蹬著身子,我覺得它的血通過鰓殼流到了我的脊背上。 父親提著帶了窟窿的網試探著腳底下荻子裡枯死的茬子往前走,我知道往北走不多遠就是佛手灣,然後順著佛手灣南側的溝坎朝東走就能來到機灌站。防洪水用的一條南北堰堤就從機灌站上通過,順著堰堤向南走就能來到被富屯溪一分兩半的村子的東一側。這時我聽見了一種聲音,那是幾聲頓響,像鐵釽砸向水皮的那種聲音,絕不是扒拉荻子響起的唰唰的那樣的響聲。緊跟聲音而來的是河道裡的條條白色的光影,近像我脊樑上的這條大魚,遠像傍晚跳出河面的鰱子魚,父親肯定也感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聲和影,他停在荻子蕩裡屏神凝氣地把目光撒在佛手灣的那片大水上,他和我一樣看見了水面上晃動的光影,這些光影發出了陣陣說笑聲,我聽出了其中就有蘆纓和蘆絮,還有英子。她們在清澈的水裡就著質地柔軟的沙灘歡快地洗滌著一天的困乏和汗漬。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的影子,她們晃動著,一直晃到我的心裡漾起了一陣陣莫名的波瀾。頭頂上的雲湧洶著,我和父親悄悄地在荻子蕩裡扒拉著路子靠近了機灌站,父親壓根也沒敢走佛手灣南側的溝坎,生怕我和他的聲音嚇皺了水裡的那條條白皙的影子,儘管他的腳底板上在手電的光線裡映出了一股股殷紅的血流。 暑期到了天井裡飄散著韭菜餡的香氣和白麵饃的誘惑 我和父親走下堰堤來到村子裡時,風就忽天啦地地裹滿了胡同,一些草跟著旋轉到了房子的上空,把我的眼睛迷得只能睜開一條葦子篾子那樣厚的縫隙,脊樑上的那條魚在荻子蕩裡還不時地翅翅尾巴,現在卻一動也不動了,我覺得脊背上有粘乎乎的東西往下流,可能是從魚鰓裡淌出來的粘液,因為那根柳條枝徑直穿透了魚鰓,通過肩膀握在我的手中,一路上顛來顛去的讓那魚早就斷氣了。父親細長細長地走在我的前面,他的影子像根樹桿子,腰間的煙袋隨著他的腳步邁動弄出了吧唧吧唧的響聲,這聲音裡充滿了父親回家見到母親和奶奶、大奶奶時的激動。 父親推開門來到天井裡,天井裡同樣下滿了風,屋子裡已掌上了煤油燈,紅紅的在窗子和門縫裡閃爍著。抓了個大的!母親在收拾院子裡怕雨淋的東西,她將麥秸苫子一層層地掄在大奶奶的鍋灶上時,聽見了父親這句充滿了興奮的話語,她回過頭來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和父親,父親轉過身子對我說,蘆葦呀,把脊樑上的魚讓你娘看看!我向前急急地走了幾步將身子一歪那大魚就滑在了地上,發出了撲的一聲悶響,我頓時覺得肩膀和脊樑上的輕鬆,母親彎下腰用手揩了揩那魚身上的鱗,然後放在自己的鼻孔上聞了聞說,真了不的,還有這樣大的魚。 我又想起了佛手灣畔那條條白色的影子,她們在我的眼前像白天鵝似地飄來飄去,父親在大門口北邊的兩棵老槐樹上晾魚網,嘴裡還在咕囔著那魚掙壞了他的網,趕明兒還得找個功夫補上那些窟窿。母親用水洗著我脊樑上的魚鱗和魚腥,我把手撐在紅石台沿邊上,她從瓦瓻子缸裡舀了水潑在我的脊背上,水嘩嘩啦地順著我的脖子淌在紅石台上,然後她將她已經粗糙的手掌撫上我的脊背,我問她說,二姐、三姐呢?她用毛巾擦拭著我的脊樑說,她們跟英子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天要下雨了,咋還不回家呢? 母親的話證實了我的判斷,那條條像鰱子魚的白色光影就是蘆纓、蘆絮和英子她們製造的。父親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好像對這光影壓根兒就沒看見一樣的與他無關,不多會兒那張破了幾個窟窿的網就升起在那兩棵槐樹中間,像把扇子白白的在夜間的黑暗裡格外的顯眼,他把韁繩在一棵樹上拴緊了就放心地去整理那條大魚,他把魚搬在在紅石台上,用水在它的身上衝了幾遍,魚的腥水順著石台邊沿流在地上,母親把一盞馬燈從屋子裡提了出來,奶奶和大奶奶好像已經睡下了,她們聽見天井裡的動淨也沒有反應。馬燈放在離魚不遠的石台上,渾紅的光照在魚身和父親的臉上,風吹過來揉皺了他臉上的光。 父親把那魚的腹部翻朝上,從母親手裡接過剪刀,像是在收割稻麥一樣地將剪刀的一扇從魚肚下邊的肛門插了進去,然後用力將剪刀向鰓殼那邊推進,他的手指握住剪刀柄,大拇指在刀柄上翹著,馬燈光照著他的嘴角,在他用力時那嘴角總是一抿一抿的。當剪刀推進到鰓殼時,大魚的內臟就顯現出來,紫紅紫紅的用兩側的肉身包裹著,淤血從刀口處汩汩地流淌出來,落在紅石板上,剪刀上纏著些魚的腸子,父親的手指甲上沾滿了魚的血漬,這時他放下剪刀迅速地用手將魚的臟器從鰓殼處往下摳,很快魚內臟裡的東西就操在他的手裡,然後扔進母親提過來的一個筐頭子裡,明天拿去餵雞,他說。 天井裡刮了一陣大風之後雲頭也隨之而去,雨終究也沒落下來,父親最後把魚的鰓殼摳出來,那東西半圓形紫紫的,攥在父親的手裡,他看了一陣還是把它撂進了那個盛了肚囊腸子之類東西的筐頭子裡,他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鰓殼,想把它保留起來,以後可以在村子裡的人面前驕傲一番,現在他就禁不住在母親面前玄耀起他捕獲這隻大魚的過程。他說,蘆葦他娘,不信有神靈可真不行,我連拋了五網一個魚影也沒見著,我都對懂魚路表示懷疑了,可後來這網就網住了它,可能是那些小魚都躲到一邊去了,這隻大魚就等著我去抓它。母親站在石台旁張著嘴吧聽著,好像父親的敘述裡真的充滿了神靈,然後就對父親說,你真懂魚路。 母親誇獎父親的時候,父親已經用刀把魚攬腰砍成了兩半,然後再砍又成了四半,直到砍成八截時,母親找了個黑色瓦瓻盆子把魚放了進去,又撒了一些鹽粒子,再用高梁莛子做的篦晾蓋住端到磨台頂上,這時我聽見大門響了一聲,三姐蘆絮在門外說,英子,回家吧,明天你還要上學。我知道,英子就是鄰居家大叔的閨女,父親讓我叫她大姐,雖然她家裡只有她一個女兒。她在我的班級裡算是個大的學生了,本來就大我三歲,又有高高的個兒白淨淨的臉蛋,讓我每天都不自覺地多看她幾眼,上學放學都願意和她一起經過那條跨過富屯溪的長壩,她也真像個大姐那樣愛護我。二姐蘆纓和三姐蘆絮魚貫而入,迅速將雙扇大門掩好,她們走過我身邊時濕漉漉的頭髮梢上還有水星子甩了出來,我說,二姐、三姐都到哪裡去了這麼晚才回來,父親和我今晚可捉了條大魚,你們不想看看嗎?蘆纓說,啊,那敢情好,在哪裡快讓二姐和三姐看看。 我轉身指了指磨台頂上的瓦瓻盆子說,在那裡,你倆來晚了,父親已經把它整理完了,你們就等著明天吃魚肉吧。蘆纓說,那有多大呀?我伸開胳膊比量了一下說,有我這一托長吧,是細鱗魚。在哪裡抓到的呢?她接著問。在佛手灣南側。我說。蘆絮站在馬燈光裡向蘆纓眨了下眼說,怪不得咱們聽見荻子蕩裡有聲音。我張了張嘴那話終於沒說出來,她們見我沒有多少可說的,就分別往大奶奶和奶奶的房間裡去了,我記得父親在一個冬天的早晨吃飯時,在飯桌邊當著一家人的面說,蘆纓陪大奶奶睡覺,蘆絮陪奶奶睡覺,晚上好有個照應。 父親和母親已進屋睡覺了,他們早已分床而眠了,母親和我睡在堂屋外間的木床上,那是他們結婚時爺爺給做的,直到現在也沒變多少樣子,只是床沿上的紅漆變了色,成了紫黑的顏色了。父親睡在裡間一張窄小的床上,平時他總是走進那個裡間就哈欠聲不斷,不論是中午還是夜間,只是在偶爾想起來還有那點慾望時,才悄悄地爬上母親的那大床。母親見我已經熟睡進入夢鄉時,才對伏在她身旁的父親說,你又過來糟蹋我幹什麼?姐姐睡覺去了,我用一塊石頭壓在放魚的瓦瓻盆子的篦晾上,以防那魚成了哪只饞貓的一頓夜餐,然後我走進堂屋,母親把蚊帳敞了開來,把縫靠了個嚴實,在床南頭的枕頭上睡下了,聽見進來,就說,上床時把蚊帳掩好,別讓蚊子飛進來。 第二天晨光剛開時,村子裡綁在那棵老棗樹枝杈上的高音喇叭就響起了生產隊長有些聲嘶力竭的關於上工的喊話,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今早晨的功課和上課的王老師。母親早就起床準備早飯了,我聽見她正在灶房裡掐對臼,每早她總是先做這一活路,好把掐好的麥米面用來熬粥。蘆纓、蘆絮睡惺忪地從屋子裡走出來急忙活促地從瓦瓻缸裡舀水洗了把臉,扛上鋤頭就走了,因為小隊長安排的是鋤玉米地裡草的活。父親在生產隊裡當會計,他在小隊部的辦公室裡有著算不完的帳目,他早早地上工,直到我放了早學回家母親又讓我去找他吃飯時,他才抬起頭來看看我,再看看外面的太陽,嘴裡不自然地說,還真好吃早飯了。 我早就聽奶奶說我有三個姑姑遠嫁到河西了,她們分居在河西的三個村子裡,在我能記憶的每年,她們在夏天的這個時候,準確地說是奶奶的生日那天,結伴來到富屯溪我的家裡,她們每個人胳膊上都挎著一個三十宛子,裡面盛了白白的饃饃和泛淡黃色的散子,當她們把宛子往奶奶住的屋子裡一放,在東牆跟排成一排,那樣子煞是誘人。然後三個姑姑就向奶奶祝壽,母親和大奶奶也過去,她們的說笑聲洋溢在天井裡,在陽光篩下的槐樹葉的影子裡旋著上升。我走過去時,大姑咯咯地笑著摸起了我的頭,然後說,嗨,幾天的孩子,都這麼大了。於是她就起身走到東牆跟掀開她挎來的那個宛子的籠布,在裡邊摸出了兩個白白的饃塞進我的手裡,吃吧,好吃大姑再給你。我點著頭轉身出去時就對著饃饃的其中一個咬了一口。 中午放學時,我和英子過了長壩,在胡同口遇見了三姐葦絮拿了個瓶子急急地往前走,她說,咱河西的三個姑又來了。她是聽了母親的安排去村里門市部買醬油的。聽了三姐的話,我興奮的心情瞬間從心房竄到了口腔,沒想到今天是奶奶的生日,那大魚可派上用場了。我對英子說,大姐,下午我給你捎個白麵饃。她笑了,有饃還不留給你自個吃。我說,我的三個姑姑每人帶來了一宛子,多著吶。我高興地推開大門,韭菜餡的香氣和她們的說笑聲就迎面而來,母親和三個姑姑還有二姐蘆纓正伏案包餃子,母親和二姐手裡攥著幹面軸子弓著腰在幹水餃皮子,三個姑姑在包餃子,她們手上滿是白面,身後已經有兩大蓋錠包好的餃子了,它們挺直了腰一圈圈地立在蓋錠上,煞是好看。吃水餃,我知道這是三個姑姑每年一起結伴而來必吃的飯,就像三個姑姑每年來都挎著饃饃宛子一樣。 午飯照舊還是吃韭菜雞蛋餡的水餃,一大盤放了醬油的蒜泥是三姐做的,放在堂屋吃飯桌子的中間,一大堆人圍著,除了我全是女的,父親說這些日子忙,生產隊裡清資,中午回不來。奶奶和大奶奶吃得汗津津的,就不時地用蒲扇扇風,大姑忒愛吃大蒜,吃得她滿臉彤紅。那條大魚到底還是派上了用場,午後三個姑姑休息了一會,太陽平西了時,她們也要結伴回家了,母親把盛那條大魚的黑瓦瓻盆子端了出來,大個的鹽粒子早已溶化到魚肉裡去了,以至在這樣熱的天氣裡魚肉還很新鮮,她把魚每兩塊分成一塑料包,分成了三個包,裝進了三個姑姑挎來的宛子裡,我說,娘,那咱呢?母親回過頭來說,咱不還有兩塊嗎?這麼熱的天分開快吃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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