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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國(中)

 

  

  兩個奶奶的目光在富屯溪微澀的腥氣裡逡巡

  

  母親就這樣把父親和我收穫了一夜的愉快給分解了,三個姑姑依依不捨地走上長壩回過頭來揮手,奶奶和大奶奶還有我和母親當著照過來的太陽光也向她們招手,三個姑姑轉過身子往前走的時候,河道上飄過來一陣從蘆葦蕩裡泛起的微燙的腥熱氣息,我嗅了嗅鼻翼,看見身材瘦小且弓了腰的大奶奶首先轉過身往村子的胡同裡走,她挪動著辣椒樣的小腳,穿了藍紫色大襟衫的有些顫巍巍的身影被西照的陽光拉得老長老長,落在長壩東頭的白石頭舖成的路面上,像根彎曲的樹桿一樣晃來晃去,一直晃得我有些心神不定。

  奶奶看著走下長壩西頭的三個姑姑漸漸消失在學校以西的玉米棵子裡,神情有些悵惘地張了張嘴,微燙的腥熱氣息襲擊了她,她撫了撫掉到腮上的發縷,壩上壩下的河水依然乾癟著,兩岸的蘆葦葉片在陽光下撞擊出唰唰啦啦的聲響,蘆喳也不知跑到哪兒去築巢了,春天時和布谷鳥一起鳴奏的富屯溪晨曲,在從河水悠蕩起的乳白色霧氣裡播送在長壩和村子的上空,而此時只有腥熱的氣息。奶奶的目光隨著她的神情好像走出了很遠,她努了下嘴,腮上大把的褶皺就不自然地跑動出來,她用白皙修長卻已經長了好幾個老人斑的手摸了摸我的頭,我剛到她的胯部,她直挺挺的身材讓我得仰視才能看見她的五官,她帶著我轉過身跟在大奶奶後邊,母親在背後說她要到壩西村子裡的大叔家借個篩麵粉的籮子,奶奶和我幾乎同時轉過頭來,看見母親已經走到長壩中間了。

  回到家裡,奶奶坐在堂屋放了滿滿一笸籮饃饃的飯桌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身材瘦長的她不知什麼原因落下了這個疾病,父親說是癆,餓的。奶奶就點頭說是餓癆,每到傍晚她就哮喘得厲害,和大奶奶的弓腰這個齜正好扯了個平,誰也沒有資本笑話誰。奶奶喘了一會,在這之間她還吐了幾口紫淤泥一樣痰,她叫我進去的時候,那幾口痰還亮亮地躺在門檻和門轉石相交叉的角落的垃圾土上,其中有一口還在冒著氣泡。她找了塊籠布舖在桌子面上,然後把她那細長的手指伸在笸籮裡抓起了幾個饃饃放在籠布上,又抓了兩次,等饃饃在籠布上呈現出一小堆時,她攏起了籠布的兩個角繫了個和扣,又攏起另兩個角再繫起了個和扣,轉過身來看著我說,蘆葦呀,給你大奶奶送過去。

  等我把籠布裡的饃饃送給大奶奶後,奶奶就到她的房間裡去了。我不知她此時在做什麼,今天是她的生日,家裡的人都沒把這一點記在心上,以至父親和母親幾乎把它給忘了,父親一大早去了生產隊的辦公室就沒再回來,從母親的神情裡我覺得,三個姑姑的到來把她弄得很尷尬,多虧了昨晚父親抓的那條大細鱗魚救了她的急,讓她多少還有給三個姑姑的宛子壓回去的東西。我來到堂屋,那一笸籮白麵饃饃在誘惑著我,我想起了上午放學時給英子說的話,就十分堅決地把兩個饃饃揣進兜裡,我約摸著學校的午休也快結束了,因為那個掛在老柳樹底下的聲音清脆的鋼鈴還沒有被王老師敲響。

  我要去學校了,褲叉上的兩個兜凸囊囊地跟著我路過奶奶住的房子,我聽見裡面有細碎的響聲,就把頭伸向半掩的門縫。裡邊的奶奶正面朝南跪在一個圓形蒲團上,對著牆壁雙手合一神情專注地咕囔著,我不知道奶奶對面牆上掛著什麼,也不知道她是否在每年的今天都要這樣做。當我想再探頭往裡看時,奶奶的身子動了一下,我慌忙縮了頭退了回去,若無其事地往大門外走去,我拉開大門的一扇時,差點和去壩西大叔家借籮子的母親撞了個滿懷,她看了看我的樣子有些莫名其妙,槐樹蔭篩下來的影子在她搖著頭的臉上晃來晃去。

  大奶奶在長壩上顫巍巍的被西照過來的陽光拉得老長老長的影子一直晃動在我的心裡,她讓我滋生了很多的疑惑,就像長壩下面湍急的水流打著旋渦流向何處一樣。我知道三個姑姑的身世是在兩天後的一個晚上,父親做生產隊的事還沒有回來,母親摟著我躺在掩好的蚊帳裡,緊緊的生怕我會讓一個凶惡的力量給擄了去一樣,房子裡一片漆黑,蚊帳外邊的蚊子因餓而哭喊著彎曲的樂調。母親柔軟的身子給了我莫大的安慰同時也把熱量傳遞給我,我掙脫開她的摟抱,她伸出閃著白光的胳膊抓起身邊的蒲扇給我扇風。我說,娘,奶奶是三個姑姑的娘嗎?母親聽了似乎一怔,搖在手裡的蒲扇在我身子上邊停了停,只一瞬就又搖晃起來,一陣陣涼風從那蒲扇邊吹過來,悄悄地釋散著我身上的燥熱。她說,蘆葦呀,你奶奶是你那三個姑姑的大姨,她們的父親叫諸葛山。

  母親像拉孩童呱兒一樣平靜地給我講述了四十多年前發生在我家裡的故事,她娓娓的話語隨著她手裡蒲扇的搖晃起伏不已,像春天的蘆葦蕩裡飄起的葦絮刮進村子一樣地鑽入我的耳朵,然後不折不扣地烙印在我腦子的溝回裡。諸葛山有一個兒子和三個女兒,他們是鎬子和秧子、梔子、梅子,一家人守著河西的三畝薄地每年都飽受河水浸淹之苦。秧子、梔子和梅子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出現在我家裡人面前的,諸葛山把散發著蓬勃綠色的富屯溪看成是他給女兒們延長生命的天堂,主要是看中了奶奶和大奶奶的那五十畝地,在家中幾乎揭不開鍋的哀聲歎氣裡,領著大女兒秧子趟過了富屯溪,在蘆葦遮隱了身影的午後跨進了我家的門檻。說是我家,其實我那時還在送子娘娘的掌心裡排著長隊等候出世呢。

  諸葛山推開我家大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紙盒,他向那時正在讀私塾的我的父親招手。還是孩子的父親正站在桑椹樹底下看著一個紅得發紫的桑椹發呆,看見諸葛山向他招手,知道他是想讓自己過去。我父親走過去,看見他的臉上有很多汗水。諸葛山彎下腰拍了拍我父親的肩膀,他短袖衫和短褲裡發出的汗臭味,差點把我父親熏倒在樹蔭裡。你爺爺在家嗎?他說。我父親衝他點了點頭。諸葛山的臉很寬闊,有很多肉,這讓我父親想到他的家裡可能有讓他吃不完的東西。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塊糖給我父親說,給你爺爺說,我有事要找他。我父親回過頭指著堂屋說,爺爺在睡覺。當我父親說完這句話再去看諸葛山時,他的視線裡映現出了一隻小腦袋和半截花格子布衫。

  諸葛山很沉重地歎了口氣,望著手裡的紙盒出神。這時,老爺爺振祥突然出現在我父親的身後說,諸葛山,你進來吧。他們跟著振祥來到了東堂屋,我父親也走了過去。振祥端出了茶壺茶碗沖好茶葉水放在諸葛山的面前,諸葛山顯得很激動。他說,大伯,家裡孩子多,地少了掙不上吃,不能看著他們餓死啊,這不,我把大女兒領來了,給您家裡添個幫手,也讓她有碗飯吃。

  當我老爺爺振祥坐在堂屋裡的木椅上,把剛抽完了的煙袋鍋子在他的鞋底上磕了幾磕,很痛快地答應了他的要求時,激動使諸葛山端茶葉水杯的手顫抖不已,那渾紅的水在杯中激盪著落在他的褲筒上。從老爺爺嘴裡吐出的煙圈在諸葛山眼睛上面搖晃,每一個都在放射出光芒,在有些暗淡的光線裡向他飛奔而來,諸葛山臉上激動的肌肉在糾纏著聲音,在他兩片唇的翕動裡,這聲音是那麼切近。老爺爺振祥製造的煙圈裡糾纏著這樣的聲音組合,因為秧子的嘴裡也在流洩出這樣的聲音。

  諸葛山連忙站起來拉著他的女兒一塊向振祥施禮道謝,我父親看見那半截花格子布衫上洇透著大滴大滴的淚水。振祥轉過身來指著秧子對我父親說,叫表姐。我父親向她喊了聲姐姐。她向我父親笑了笑,搭到胸前小辮子隨著不很均勻的呼吸起伏著。來俺家你能做什麼?我父親說,你叫什麼。她低下頭來,搓弄著花格子布衫。秧子。她說。我父親彷彿看到了她整條氣管和口腔裡都在流溢著激動和忐忑。

  奶奶在天井裡看見諸葛山從堂屋裡出來時臉上堆積著笑容,她也製造出了不少欣慰的笑。她知道家中瞬間添張嘴吃飯公公振祥能夠接受,是讀懂了她眼神裡的含義的。秧子之後,梔子和梅子梅子相繼來到我的家裡,給了我奶奶日趨繁累的田間勞作帶來了輕鬆,也給她不滿意的日子帶來了喜悅。秧子也就是我的大姑,她是她們三姐妹中惟一裹了小腳的,和我奶奶、大奶奶一樣在夏日脫光了長長的裹腳布子,把光鮮的辣椒樣的小腳插入泥田,趕牛拉耙和稻方,然後在和烘了的稻方里當著毒花花的的陽光顫巍巍地彎腰插秧。

  母親的蒲扇慢慢地搖晃著,漸漸地就停在了我身子的上方,蒲扇把滑開她的手心,整個蒲扇撲楞一下掉在我肚子旁的葦席上,她的呱兒隨著那撲楞聲也沒有了,她拿蒲扇的手歪在我的胳膊上,隨即就有悠長的呼吸聲響起來,我知道母親白天裡太累了,母親的話讓我想起那個下午長壩上兩個奶奶的神情,她們的目光在壩上壩下泛著微澀腥氣的蘆葦蕩上方逡巡,似乎在追尋記憶的影子和逝去的年華。我翻了個身掙開了壓在我胳膊上的母親的手,母親的呼吸均勻好像富屯溪水蕩漾著的漣漪微微地向兩岸的蘆葦擴散開去。我沉浸在這微微漣漪一樣的呼吸裡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睛,進入夢鄉了。

  

  父親的日子在他吐出的煙圈裡顯得狹窄侷促和彎曲

  

  父親昨晚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在睡夢中我只是模糊地聽見母親起床的聲音,然後是父親連綿不斷的哀聲歎氣,他們坐在我睡的床西邊的吃飯桌旁,父親在一個勁地抽煙,煙霧繚繞在煤油燈光裡,母親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一會兒他們就出去了像是來到天井的紅石台邊。我醒來時身邊像往常一樣沒有了母親,她早就做了一大早晨的活兒了,磨台支在奶奶住的東堂屋的窗外,再往南就是那棵老桑樹了。蘆纓、蘆絮和母親天剛亮就推起了磨,我知道昨晚吃飯時煎餅不多了,大隊部綁在那棵老樹上的高音喇叭響起小隊長上工的叫喊聲時,蘆纓和蘆絮扔了磨棍子急匆匆地敞開大門跑出去了,母親無奈就卸下她們的磨棍和磨繩,自個兒弓了腰去推那沉重的花崗岩石磨。

  我推開堂屋門來到天井裡,早晨的天井裡除了瀰漫著從富屯溪飄過來的蘆葦的腥氣,還有微濕的氣流在蕩漾著,紅石台板上濕漉漉得泛著赭紅色,幾顆黑色的蟲屎和槐樹葉片落在上面。我嗅了嗅鼻翼,抬頭看見了正弓腰彎背地一個人推磨的母親,我心裡一陣酸楚,母親心疼我不忍心將我叫起來推磨,她不止一次地笑著又有些嚴肅地說,蘆葦呀,好好讀書將來能上個大學啊。我束了束她給我新做的褲叉,拿起一根姐姐用過的磨棍和磨繩來到彎著腰的母親面前,她看見了我抬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汗說,你不上學啦?我說,娘,今天是星期吶。母親舒了口氣說,我當是你還要上學。母親把我的那根磨棍用磨繩掛在她的後邊拉著我,我知道如果我自己單獨一根的話一不小心就會掉,既耽擱了推磨又讓磨棍擦了已磨好的糊糊。

  我和母親推著磨,父親從堂屋裡很奇怪地走了出來,神情有些蔫蔫的無精打采,我是第一次看見在高音喇叭裡喊上工後父親仍在家裡的身影,父親早年讀了那麼多年的私塾到後來把技藝全用在了生產隊會計這門活路上了,他有多麼珍惜這門活路我不知道,我所見的就是他每天在上工的叫喊聲響起之前就離開了家門,每到飯時還得讓母親派我去他的辦公室裡喊他。他的辦公室有好幾個人,我在離辦公室還有好幾步遠時就聽見算盤叭啦叭啦的脆響聲。他的辦公桌中間的那個抽屜上還寫著他的名字,他的毛筆字是在王老先生的小板子裡打出來的,那三個字寫得格外有力和蒼勁,我坐在他對面的那張椅子上等他算完吃飯前的最後一筆帳,一個我得叫大爺爺的漢子坐在他的桌子邊收拾著桌面上的東西,像要離開樣地對我說,你大大,憑他的學問,不該和我們這些人在一起。父親聽了有些訕訕地笑笑,他的笑倒把我給弄糊塗了。

  父親上工後仍在家裡是否與他昨晚的哀聲歎氣有關?他昨天在辦公室裡忙了一整天換來的就是這莫名其妙的歎氣嗎?我的心咯登一下泛起了難受的雲翳。父親從堂屋裡抱出了一抱陳年的帳本放在紅石台上,聚精會神地翻找著自己所期盼的東西,早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罅隙篩落在他的臉上,把本來還算大的眼睛瞇成了一道縫,那樣子就像拎著魚網走在富屯溪兩岸看水裡的魚,花崗岩做成的磨在母親和我的推動下發出的嗚嗚的響聲對他來說像是全然不知。我從沒見過他和母親一起推磨,後來母親告訴我,你大大上磨就暈,頭回上磨沒轉幾圈就嘔吐不止。我和母親把黑陶盆裡母親早已切成方塊形的地瓜干和小麥全磨成糊糊時,太陽剛升到圍牆那麼高,父親仍在紅石台上很急切地尋找著帳本裡的東西,我沒敢和他說話,在母親用乾淨的瓷盆收拾磨槽裡的糊糊時悄悄地離開了家門。

  學校的王老師昨天問我,你父親有《富屯溪史考》,能借給我看看嗎?王老師說的這本《富屯溪史考》,有人說就是私塾學堂時王老先生經常蜷縮在老柳樹下的木椅裡翻讀的那本,其實父親有一次在領著我捕魚時說不是,他手裡的這本是他借了王老先生的那本,用了十天的時間在自己家的書房裡抄錄下來的,王老先生那本是真本,是早年富屯溪一帶很有名氣的讀書人劉璋的真筆,只是在王老先生下葬時連同他的另一些書籍放在棺材裡他枕頭的右側了,因為王老先生平時的床頭右側總有一大摞書。父親昨天一個白天沒有回家,夜間回來又那麼晚那麼哀聲歎氣,他肯定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我沒敢向他說起學校王老師要借那本書,我出了胡同,英子家的門還沒敞開,我想和她一起去學校給王老師說,她可能早就去了,我一個人來到長壩上。

  長壩上下的水陡然長了一截,壩下裸露了一個夏天的石頭現在已經沒入水中,岸邊的蘆葦也被淹進水裡兩三個節,早晨的陽光斜斜地染遍了墨綠色的蘆葦蕩,葦葉片上的露珠在微風的搖曳裡閃爍著晶亮的芒澤,成群的鴨子受了驚一般地奓著翅膀叫喚起來,英子說過,岸邊蘆葦蕩的沙地上有鴨蛋,趁水落的時候下水去拾就能拾好多,確實也有一些不忠於主人的鴨子隨便將主人嚮往的成果扔在了蘆葦蕩的沙地或沙灘上,可我著意去了好幾次,蘆葦蕩的沙地竟沒見著她說的綠瑩瑩的鴨蛋,這是讓我每次見了英子想高興卻高興不起來的事兒。長壩西頭的蘆葦蕩掩映著學校的影子,水泥瓦和老柳樹上的那個新買的鋼鈴都沐浴在晨光的新鮮之中,我推開學校的雙扇楠木門時心裡一驚,村民在這裡正開著一個會,那個高個子支書揮著手臂在有些激動地講話,我沒看見王老師也沒看見英子,村民開會父親和蘆纓、蘆絮怎麼沒來?在我這樣想著不斷產生出類似疑惑時,有個叫端午的像是維持會場秩序的青年人從王老師的灶房裡衝出來指著我說,快出去,你來幹什麼,貪污犯的兒子。

  我登時立在了剛推開的雙扇楠木門旁,陽光耀著我的眼睛看不清端午的面孔,他會像凶神惡煞一樣地把我推搡出門嗎?我的心裡洶湧著淚水,此時真正感到了孤獨無助,我一下子明白了父親為何哀聲歎氣和一個勁地翻找陳年的帳本了,我站在楠木門旁沒動,端午也沒衝過來,只是開會的人聽了端午的聲音迅速地扭過頭來,一束束目光在我身上掠來掠去,像一根根芒刺刺在我的身上,我感到了渾身的不自在,尷尬的臉上製造不出任何表情,他們有的在指指點點,有的在相互會意地佞笑,有的簡直在向我這邊吐起了口水,我第一次見過這樣侮辱人的場面,心房泵出的血一下子湧上了臉,我沒有退回去掩上楠木門奪路而逃,而是甩開手走上了前去。

  那個高個子支書頓了頓,把滯留在他頭顱前方空中的手臂放了下來,然後又抬了起來,像剛才那樣激動,他正好講到了我父親,見我站在會場的東南角,那口氣緩和了不少,他講話的每個字像影子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光澤,打著滾翻騰著直奔我的耳朵。他說我們就是要治一治那個帳目不清的小隊會計,讀了那麼多的書,竟然沒有做會計的準則和道德,慷集體之慨得自己的蠅頭小利,再說他以前也有令別人令他自己都感到遺憾的事,要不的話,憑他的才學能回到村子裡來做這個小會計嗎?這次一定要查清他的帳目並且也要給他個處分。我聽明白了,父親因帳目不清而被支書停了他的會計之職,等待查明後進行處理。支書昂著頭在繼續講,站在我身旁的那個和父親一個辦公室的大爺爺歪過嘴用手捂著悄聲對我說,是那個剛才攆你走的那個端午告了你父親。

  我歪過頭朝王老師的灶房那邊看,恰巧和端午的視線相遇,他搓了搓眼,我記起了,他就是那個每天早晨在高音喇叭裡歇斯底里地叫喊上工的小隊長,父親說過他是那個高個子支書的堂叔兄弟,就是說他管高個子支書叫哥哥,也難怪父親每每在他的聲音從高音喇叭裡喊出來之前就已經離開了家門。我抬頭看了看透明澄澈的天空,猜想王老師可能接到村民在學校開會的通知,星期五下午就回家了,他的家在離富屯溪有二十多里地的一個到處是山嶺的村子,他曾用自行車帶著我到過他家,自行車在山嶺的沙子地上疙疙瘩瘩地行走著,把我的心都顛到了嗓子眼裡,他說蘆葦呀,還是你們那兒好,地平乎又有那麼多的水和蘆葦蕩。找不到王老師和英子,我不願聽高個子支書狼一樣的嗥叫也不願看端午那狡詐的眼神了,我踅了踅身子悄悄謝過了那個大爺爺就往那兩扇楠木門走去,我覺得在身後又有好多的眼光紮在我的脊樑上。

  英子今上午壓根就沒到學校裡來,我想把那雙扇楠木門掩上,因為那是我心愛的學校的門,可又一想有那個高個子支書和小人一樣的端午在那裡,我連手也沒抬地就離開了,走上長壩我看見那門還開著,我感到出了口氣,不管是為父親還是為我自己。我走在長壩上看壩上壩下的蘆葦,墨綠色的一望無際,還有河道裡的水隨著秋天的到來漸漸變得清澈見底,我都看到壩下面參差不齊的石頭了,抓占魚的時節就要到了,我知道在這些石頭的縫隙裡生長著肥胖的占魚,每到秋天就有很多村人卷高了褲腿走進水裡,在這些石頭縫裡尋覓。英子是個漂亮的姐姐,她的兩顆小虎牙一笑就露了出來,乳白色的面頰和修長的手指給了我像眼前的河水一樣的想像。昨天上午放了學,在學校門口她說,蘆葦呀,咱到壩上的沙地裡去看看,不再巧了有鴨蛋的。

  她的話在我的臉上跑動著,提起了我對尋找蘆葦蕩沙地裡鴨蛋的興奮,我點著頭,她拉起我徑直鑽進了學校東面的蘆葦蕩,很快我們就順著葦蘆之間村民踏出來的小道來到了河岸,河裡的水比以前漲了些,但沙地還是露出了很多,英子脫了鞋子綰起褲腿下到河裡,走過一片薄薄的水來到沙地上,我緊跟了她,只是褲角綰了又掉有一隻都要掉進河水裡,她走過來伸出她那修長的手指替我再綰,我低下頭看她綰褲角的竅門,卻看見了清澈的溪水裡立在赫色沙子上她的那雙腳,陽光折射出了她的光影:勻稱的腳趾、紅潤的腳跟、凸起的腳踝和白嫩的腳面,讓我的心裡像喝了蜜糖一樣。

  我推開家裡的那扇門,在這之前我特意看了一眼英子家的那扇門,那門一直緊閉著,英子還在家裡嗎?她吃完飯該去做什麼我不知道。我經過大門口右邊的那棵老桑椹樹時,看見紅石台上的舊帳本仍然狼籍著,有發了黃的摞成幾摞,在陽光裡更刺眼,灶房的門的窗正冒著藍色的煙霧,我走過去,母親正守在烙煎餅的灶旁雙手抱著糊糊在鏊子上滾,糊糊經過的地方就冒起了一片白色的蒸汽,隨著些微的吱啦聲一片煎餅就貼在了鏊子上,坐在灶膛子旁燒火的是大奶奶,鏊子下面的火泛出了彤紅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她在不停地用右手往灶膛裡填柴草左手拉風箱,母親一歪頭看到了我就說,去堂屋吃飯吧,你二姐三姐都吃了,桌子上有剛榻的煎餅。

  我走進堂屋,飯桌邊坐著父親,他正在喝著母親用糊糊做的稀飯,忒兒嘍忒兒嘍的看來他就要吃完了,我坐下來,他把飯碗一推指著還剩兩塊兒的榻煎餅和稀飯鍋說,吃吧。每次烙煎餅母親都要做榻煎餅,我們一家人都愛吃這一口,幾個煎餅間放上青菜和油鹽,在鏊子上一榻,然後裹成一個長條形狀,放在案板上用刀割成幾塊。母親對做榻煎餅很有一套,做得特好吃。我看見父親的臉上還在擁擠著哀歎後的表情,眉間的那道溝皺得更深了。他坐在一旁的板頭上,抽煙的嘴唇似乎有些顫抖,蘆葦呀,你大大掉進那本帳裡去啦!我放下碗筷,父親不知道我去了學校並且看見支書在領著村民開他的樣板會,我說,就因為這本帳嗎?他點了點頭說,七年前賣白布的那二百塊錢。

  

  秋天到了秋天的陽光像英子的面容一樣綻放著

  

  生產隊裡清資的通知是那個叫端午的小隊長兩天前下的,父親因此在他的辦公室裡與他的同事汗流浹背地忙了兩整天,最後得出的結果是父親有二百塊錢的帳去向不明,這像是正中了端午的下懷,他當場就指著父親的鼻尖說,你這是貪污。父親站在昏暗的煤油燈光裡張了幾張嘴想說明點什麼,可什麼也沒說出來,看著那個叫大爺爺的會計顯出了孤苦無助的樣子。他坐在堂屋的板頭上抽完了煙後,把煙袋鍋子往接腳石上磕了幾磕,就一頭扎進那堆舊帳本裡去了,頭頂槐樹冠裡的蟲屎間或掉下來砸在他的頭上又蹦在他的帳本上,他皺緊了的眉間像是表明著他的信心,直到母親和大奶奶把兩大盆糊糊在鏊子上變成了蓋錠上的厚厚的一大摞煎餅,他仍在執著地尋找著。

  母親和大奶奶開始吃飯的時候,太陽已升到了槐樹頂上,陽光透過樹冠落在剛洗過臉的母親身上,她和大奶奶坐在天井裡的一張放暖瓶和茶壺的桌子邊,各自捲起她們剛烙好的一張煎餅,就著桌子上盤子裡的鹹菜咬了起來,新煎餅被嚼的脆聲從她們的嘴唇間傳了出來,她們說的話父親好像一點也沒聽見。奶奶咳嗽著從她的房屋裡走出來,那件藍紫色的棉褂子看起來像綢緞的質地,讓她穿了好幾個夏天,脊背上的那些都曳了色,她像是和父親一起吃的早飯,在早飯之前她會吃父親給她買的百喘朋藥片的,要不她的咳嗽會把她的臉憋得由紅變黃,坐在她的那張老木椅裡半天起不來,她頎長的身材被這癆病摧殘著日漸消瘦,蒼白的臉上皺紋跟著她費力喘出的氣一塊跑動,她手裡拿了把蒲扇來到桑椹樹下,在那片有陽光的地方曬著剛淘好的麥子,一領上好的葦席讓麥子壓在下面,她用一隻手將蒲扇遮在頭頂另一隻插進還有些潮濕的麥子裡劃拉著,修長的手指和麥粒摩擦出嘩嘩的聲音,她看了父親一眼,根本沒在意他在做什麼。

  我走過去,陽光把我的影子縮得像個木頭墩子,在葦席的麥子上晃來晃去,奶奶邊劃拉著麥子邊說,你大大在那裡做什麼怎麼不去上工去他的辦公室裡。我說,沒什麼,他在找一個帳本。我說話的時候奶奶的手指停止在麥粒間,在聽了我的話後放心地噢了聲就又划動起手指,透過越來越熱烈的陽光我似乎看見了麥粒間的濕氣蒸發的樣子,這可能是幻覺,像飯碗裡的糊糊冒著的熱氣彎曲著上升。奶奶直起了腰,用蒲扇扇了扇,她的臉上冒著汗,我說,奶奶,到樹下涼快一下吧。她用手指抹了抹汗水說,等麥子干了,讓你二姐送到磨坊裡去磨。我聽了心裡倏地升起了一陣愜意,我知道麥子磨成麵粉就意味著可以吃水餃,像三個姑姑來時吃的那種水餃。這種飯在平時是很少能吃得上的,只有在家裡來了重要親戚或逢年過節時才能吃上的。

  奶奶坐在桑椹樹底下的板頭上扇著蒲扇,風拂動著她的頭髮,烏黑的頭髮在她的眼前飄來飄去,我說,奶奶,我那三個姑姑什麼時候再來呀?奶奶聽了打了個激靈,繼而說,是不是又想吃餃子啦?我點了點頭,她說往後咱家不用非等著你三個姑姑來才吃餃子,等把麥子磨成了面咱就包了水餃吃一頓。她的話隨著她掉了牙的唇縫裡流了出來,和她的笑容一樣燦爛慈祥。三個姑姑是您的女兒嗎?我問奶奶。她聽了又是一驚,手裡的蒲扇差點滑落在地,多虧了她的雙腿併攏著接住了。小孩子問這個幹啥?她有些嗔怒地看著我。我只是問問。我看著奶奶諱莫如深的樣子訕訕地笑笑,沒事一樣地冰釋了奶奶剛才的緊張和嗔怒,她在喘著像風吹布條一樣的氣息,一綹一綹的環繞著她。

  母親吃完了飯開始把碗筷碟盤往一隻黑瓷盆裡放,弄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音,她用飯刷涮裡面的東西,不多會兒吃飯桌子上就擺放著乾淨的碗筷和碟盤,整齊地像她從灶房裡端出來的煎餅在蓋錠上平整地舒展著。父親抽著煙,一隻腿圪蹴在紅石台上一隻腿著地地繼續他的尋找,一堆堆帳本把他的身子都要遮住了。大奶奶回到她的屋裡歇了一會兒,就挎上筐要去河西崖的地瓜地裡翻地瓜秧子,母親洗著手對她說,一塊去吧,中午正好可以吃地瓜秧子渣腐。初秋的地瓜秧子正是鮮嫩瘋長的時候,需要經常翻攏才不至於長到另一溝裡,翻攏掉下來秧子拿回家中放在鍋裡用水一炸,就可以施上黃豆沫和鹽做出味美的渣腐,那是我們家裡以至富屯溪的村人們最喜愛吃的飯食。

  我挎著大奶奶的那只歪把提籃,母親見了就笑著說,蘆葦,你也去嗎?我點著頭,和她們一塊出了家門,家裡就剩下了奶奶和她那正在拚命尋找帳本的兒子。大奶奶的腰弓得很厲害,她的身子和兩腿幾乎成了四十五度角,她說這毛病和奶奶的癆一樣是餓傷落下來的,那幾年沒的吃,一天只能吃兩頓飯,吃的只是稻糠或青草磨的煎餅和地瓜干子湯。來到長壩,大奶奶弓腰的身子像紙一樣地在陽光裡挪動著,輕盈閃爍,河道裡吹過來一陣涼爽的風,把她花白的頭髮搖曳起來,在她的耳邊和眉間拂動不已,我知道她只有一個閨女,和父親的名字德隆一樣,她叫德琴,早已遠在東北的黑龍江,要不是德琴在那兒,大奶奶無論如何也不會記住東北一個叫雞西的小城。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把僅有的一個女兒嫁到了東北的那個小城,而不讓女兒守在自己的身邊等老了好有個照料。她每年都在盼八月節和春節,每到這兩個節日到來之前,她的嘴裡總是咕噥個不停,總是讓我到村子邊的路上看郵差來了沒有。那個騎綠色自行車車座上搭著個綠色郵袋的郵差來到我家門前時,就高聲叫德隆大娘,大奶奶就從她的屋子裡快步出來,滿臉都是笑地和郵差說話,然後在郵差拿出的一張紙上摁了個紅紅的手印,手裡就接到了三十塊錢,我隱約地知道這是她的女兒我的大姑德琴從雞西寄回來給她過節用的。

  生產隊裡的地瓜地就在學堂西邊,我們走過長壩和學堂,就來到了綠油油的地瓜地裡,在這裡我看見了英子,她穿了件水紅色的汗衫彎腰在那時裡翻著地瓜秧子,她直起頎長的身子把翻掉地瓜秧子甩手放進筐裡時看見了我,我彷彿看到了她那夜在佛手灣像鰱魚一樣的身影,她笑了起來,紅潤的臉頰上飛奔著讓我心動不已的笑容,初秋的陽光沐浴著這樣的笑容,閃閃爍爍地向我旋轉而來,我差點讓這晶亮的笑靨擊倒在地瓜壟裡,我回過神來掩飾著向她招了招手,大姐,我去學校找過你了,你不在那裡。她說,學校裡今早村裡在那裡開會,王老師回家了。我和英子說話的當兒,母親和大奶奶已經來到地瓜地裡每人一溝開始翻開了,大奶奶的腰正好弓著不用再彎多少,母親把地瓜秧子輕輕地翻攏著,很長時間才碰掉了一根秧子尖,她喊我讓我過去,我還沒來到她的跟前她就把那根秧子甩了過來,我拾起放進那個歪把提藍裡。

  

  從富屯溪飄散過來的微澀霧氣把父親的那個帳本濡濕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的吃飯桌前,當著如豆的煤油燈頭,美美地吃了頓母親和大奶奶□的渣腐,中午沒能吃成,因為翻掉的地瓜秧子太少了,夠不上□一頓的,下午母親和大奶奶就又去河西的地瓜地裡翻攏地瓜秧子。父親還沒有找到那個帳本,滑溜溜的渣腐在他嘴裡嚼起來也像嚼米糠一樣糙澀,我想起了食不甘味這個成語來,覺得用給此時的父親是再恰當不過的了。平時晚飯後鄰居家的叔叔和英子還有很多村人經常聚攏到堂屋裡,聽父親說書,因為他讀過私塾,《西遊記》、《三國演義》這些書他幾乎倒背如流,尤其是《西遊記》吸引了不少像我這般大的孩子,可現在就很少有人過來,就在奶奶和兩個姐姐起身要往外走時,母親說,蘆纓留下來涮碗。

  二姐就乖乖地停住腳步倒回身來涮碗,她和母親一樣把碗筷放在盆裡弄得叮噹作響,昏紅的燈光映在她的臉上,倒把她的臉襯得更加柔和了。這時外面的大門匡地響了聲,滿屋子裡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這聲音上來了,不約而同地把耳朵朝外一轉。屋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可幾顆心卻地咚咚地跳個不停,外面的腳步聲近了,堂屋的門接著被推開了,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了,我想父親和母親也是。二姐繼續涮她的碗筷,動作比以前變得快了不少,聲音裡響徹著焦燥。我看到了一張和藹和臉,他微笑著走進堂屋,是和父親在一個辦公室裡做會計的那個大爺爺。父親立即站了起來,噢,是大叔。下邊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讓激動給噎了回去。

  二姐連忙端走了涮碗的盆子,把桌子用抹布擦了一遍,桌子上乾淨地留下了濕濕的一片,父親伸手示意讓大爺爺坐下,在堂屋當面的那張帶抽屜的桌子裡找出了盛茶葉的茶筒,嘴吹著上面的塵土,母親找來了茶碗和茶壺擺放在吃飯桌上,茶筒裡根本沒有茶葉,只是幾塊茶磚,即使是茶磚,父親也從沒自己一個人喝過,都是在來了重要客人才拿出來。茶磚放進茶壺裡,母親衝上了開水,一會兒父親就往茶碗裡倒,倒了一碗,又把它倒進壺裡,然後又開始倒,倒了兩碗,把其中的一碗往大爺爺那邊一推說,喝吧。大爺爺端起茶碗小口地喝了一下然後放下,他瞅著坐在一旁的父親笑著,我看見他的笑由剛才的和藹變得訕訕的不自然,他把手打成個扣襻放在膝蓋上晃動著,然後解開那扣襻伸手端起茶碗又喝了口水說,他大哥呀,今晚是端午讓我來的,要收你辦公室裡的鑰匙。他又喝了口水,好像他要把滿臉的尷尬用喝水這個動作來掩飾掉一樣。唉,他大哥,干咱這行的,哪能沒有個差落?你再仔細找找那本帳,要不,先把門上的鑰匙給我,桌子上的你先留著?

  父親眨巴一下子眼睛,滿臉的無奈在大爺爺面前跑動著。大叔,您別難為,我知道您最瞭解我,我不是那種人,我在努力找那個帳本。他喝了第一口水接著說,我還是把所有的鑰匙都有給您,省得端午起疑心。他說著就把褲腰間的那串鑰匙解下來放在大爺爺面前的桌子上,鑰匙從父親的腰上解下來到放在桌面上都有在響著清脆的碰撞聲。等我找著那個帳本,您可得替我話。父親看著桌子上的鑰匙囑托了一句。這你放心,他大哥,咱倆誰跟誰啊。大爺爺點著頭說。你好好找那帳本,找著了,我再把鑰匙給你,咱爺倆離開不得,我年紀大了,往後這會計活呀還得靠你,端午那邊我給說去,我不信這毛小子能把咱咋的。大爺爺的話製造出了父親這幾天的第一個笑容。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父親就起了床,我聽見裡屋裡床上的響聲,吱吱嘎嘎的是父親的身子壓得床笆子在響,母親仍然躺在床上,我推了推她,她也像是聽見了父親起床的動靜,就惺忪著睡眼朝蚊帳外面說,你起這麼早幹啥,那帳本你不是找了一整天了嗎?父親站在堂屋的地板上抽了口煙說,我沒貪污,我相信能找著那個帳本,我還得繼續找。煙熗得他發出了一陣猛烈的咳嗽,這聲音是我還有家裡的人都熟悉的,母親就說,還抽,再抽命都快搭上了。父親不理母親的話,推開門來到天井裡,那塊紅石台上還擺著他成摞的帳本。我爬起來推了推窗欞子,天井裡下滿面了霧,是從富屯溪裡飄散過來的,帶著蘆葦蕩裡微澀的腥氣,乳白色的霧在天井裡逡巡著,父親蹲在紅石台上的身影纏繞在這碩大的霧氣裡,干擾著他身邊霧氣流動的定勢。

  霧氣濡濕了父親那一摞摞的帳本,我看見了他模糊的脊樑在紅石台上晃動,想像他正在專心至致地搜尋他所要找的帳本。驀地父親的身影劇烈地顫動起來,他手裡拿著本已經發了黃的黑皮帳本想從紅石台上挪下來,可已經蹲得酸麻了的腿不聽他的使喚,在他發出我找到啦的叫聲時,整個身子也跟著歪到紅石台的下面。咕咚聲把正在穿衣服的母親嚇了一跳,她穿衣服的窸窣聲讓父親在天井裡的叫聲淹沒了。母親推開堂屋門看見父親艱難地挪動著身子,手裡還在不停地晃著那個帳本,他看見母親過來就說,蘆葦他娘,我可找到這個帳本啦。雖說的好可就是不見他能站起來,母親拎著他的身子往上提,他哎呀哎呀地叫起來。找到帳本了雖好,可你不能把身子摔成這樣呀。母親責備著,父親是把胯摔錯了位,平時很健碩的他一激動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二姐蘆纓、三姐蘆絮聽到聲音也起了床,分別跑出了大奶奶和奶奶的房屋,看見父親崴胯著坐在天井的地上,就和母親一起抬起他進了屋裡,放在他睡覺的木床上,那床立即響起了一陣嘎吱吱的響聲。父親躺在床上忍著疼痛把我叫過來說,蘆葦呀,快把你大爺爺叫來,我有話和他說。我聽了父親的話轉身就往外跑,霧氣沒有褪去的樣子,質量明顯地在加大,只能看清周圍三四步遠的東西,我敞開大門,拐了幾個胡同就來到了大爺爺家的門前,大爺爺也住在長壩東側的村子裡,我拍他家的門鼻子,匡匡噹噹的響聲在寂靜的早晨響得很遠,我聽見裡面的天井裡有腳步聲朝這邊響過來,是大爺爺的聲音,他噢噢著給我開了門,見是我就說,我猜是你,果然就是你,你大大那個東西找著啦?我點著頭說,他讓您這就過去。我和大爺爺來到父親住的裡間屋裡時,壩西的赤腳醫生伍佰正在父親的胯間做著推拿動作,伍佰每動他胯間的身子一下,他就作痛苦狀地揪一次嘴,臉怨圈一次,就是不把疼痛喊出聲來。

  父親看見了大爺爺就想抬起身子來,可一陣看來是鑽心的疼痛襲擊了他,他無可奈何地躺了下去,把手伸了伸說,大叔,我找到那個帳本啦,我記得不錯,是七年前生產隊裡賣白布換來的那二百塊錢。說著他把那個發了黃的黑皮帳本朝大爺爺晃了晃,大爺爺向前接過那個帳本,他清晰地看見這是本七年前的往來帳,在收入科目裡寫著賣白布二百元,經手人就是父親,上面有著他親筆簽名,德隆兩個字寫得讓大爺爺幾乎不用辨別,因為他太熟悉父親的字體了。很快父親貪污一事在大爺爺的公正下得到了澄清,當大爺爺拿著鑰匙來到父親的床前時,父親欠了欠身子,他是想挪動一下身子,可還是不行。他說,大叔,你理解我,幫了我,我很是感激了,不過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再干會計是不可能了,不是我不聽您的,是我實在不能再干了。大爺爺巴唧了幾下嘴,沒說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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