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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桃滿肚子的委屈和怒氣在廣州撒不出去,回來後就發在了兒子林林身上,兩三歲的小孩有事兒沒事兒就挨打,哭得嗷嗷地,聽得老木直心疼。他在心裡窩計了幾天幾夜,決心親自去一趟廣州,死活也得把向前拉回來,連同他那顆中了邪的心也拉回來。 兒子向前的行為確實讓老木恨得牙根發疼,他平生最仇恨的就是這種忘恩負義的行為。因為向前媽就是在老木遭批斗的年代,與他劃清界線遠嫁他鄉的。而正是向前媽的離開,貧苦潦倒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老木又當爹又當媽,又要勞動,又要挨批,還要操家務,在那個吃喝都不能自給的年代,家裡更是一貧如洗。缺吃少穿又沒錢,因此向前比同齡人整整晚了三年才進學校大門,苦熬到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就到了農村人成家的年齡。老木請媒人幫忙,說合了隔河牛窪村的姑娘紅桃。當時向前是十二分的不願意,嫌紅桃矮,嫌紅桃黑,還嫌紅桃沒文化。但沒經得起老木一頓臭罵:你娃子家財沒家財,本來沒本事,臉長哩象腳後跟兒,讀球幾年書,呈啥能?人家不要一分錢跟著你,這是咱們燒了高香,你還挑個啥? 老木一通訓,向前就順了,他知道爹有爹的難處,爹怕錯過了這個不要彩禮的好機會,兒子會打光棍一輩子,向前不想拗,他不想讓爹生氣。 向前和紅桃訂親後不到一年,就在父親的催促下把紅桃迎娶回了家。但婚後三天就開始牙舌不和,為了些雞毛蒜皮的事兒常吵得四鄰不安。少年夫妻常伴嘴。老木覺得不礙啥事,人在年輕時大都是這樣,但為了不讓人說自己護犢子,每次小兩口吵架,老木就拿只鞋子滿村追著向前打,往往結果總是向前在媳婦面前賠禮認錯才完事。這種馬拉松戰爭一直持續到幾年後向前外出打工才結束。 向前在廣州近郊的一個木業廠打工,兩年多時間幹上了班長,手下管著四五十號人,也算有點出人頭地,在張窪村方圓幾十里出來打工的男女老少當中,張窪人認為向前是混得最好的一個。 老木以前到過一趟廣州,那是給向前打工的廠裡送人。這次來是第二次來廣州,他還認得路,所以沒打電話通知向前,臘月初十下午自己就到了廣州,天還沒黑老木就到了向前廠門口。 下班時廠門口湧出了戲院散場一樣多的人,在花花綠綠的人群中老木看見了向前,手正牽著一個衣著鮮亮的姑娘雙雙走出大門。老木一見這景,氣不打一處來,喊了聲:向前,過來!北方老農聲音山響山響。 向前聽到爹的聲音時手指正與女友丁娟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前後上下一擺一擺地。爹的叫聲嚇他一哆嗦,扭頭瞅見爹那佈滿蒼桑的臉,頓時又驚又喜又慌,說爹你咋來啦? "不興老子來,混帳東西。"老木滿口土話地罵聲,引來了出門人群中箭一樣的眼光紛紛射來,向前連忙拉著爹離開門口。 走了十幾分鐘,來到向前住的出租房裡。房屋是當地居民們早已淘汰的舊屋,典型的南方建築,房間不算大,一張雙人床靠著裡牆,床頭並排擺著兩個枕頭,這是老木早已預料的。他扭頭往後看,一直跟著回來的那位姑娘忙低下了頭,臉紅得跟潑血一樣。在老木的注視下,她木木地站在門口,一直沒進屋。 老木對這姑娘出沒啥特別的印象,在他眼裡這姑娘除了白一點,高一點,洋氣一點,跟兒媳紅桃也沒啥大區別。 在老木的眼裡,紅桃和向前沒什麼不般配,至於說小兩口拌拌嘴、吵吵架,那跟吃飯一樣正常。牙和舌頭也有不和的,更何況兩個年輕人,又都有點脾氣,年輕時誰不是這樣,日子過久就沒架吵了。很長一段時間老木就是這樣認為的,哪知孫子林林都三歲了,小兩口還是吵個不停,老木這才開始傷了腦筋。他和親家牛寶田一商量,覺得小兩口守在一塊吵架也不是個事兒,還不如先讓向前出去打幾年工,兩口子分開一段日子,興許久了關係就會好起來。 向前是高中畢業,雖說考大學時離錄取線還差那麼一截,但文化底子還算不差,因此在那些初中小學都沒念完的普通打工群中,還真有點鶴立雞群的感覺,言談舉止斯文恰當,加上人勤快好學,所以當上了班長。 有段時間廠裡缺女工,鼓勵老員工介紹新女工進來,並宣佈每介紹一個獎一百塊錢。向前知道在老家農村想出來打工的人多哩是,找多少人都不是問題。他往家打了個電話,一下子找了十幾個女孩子,兩邊說好後他吩咐爹把人送到了廣州。 那之後,向前成了張窪村人們掛在嘴上的人物,都說向前在外有出息,外國老闆看上他能幹,給他封官當了領導。這後村裡來找向前幫忙找工作的人就多了起來。這是老木一家一直引以自豪的,更讓老木和紅桃自豪的是向前每月一張的匯款單,哪個月也有七八百塊錢,這在家鄉可是很多人家一年的收入。因此老木和紅桃對向前在外的表現很是滿意。 關於向前在外找相好的事是同廠打工的幾位女孩傳回家的,最初是幾個女孩家裡人知道,後來村裡人就傳開了。原話不詳,後來是這樣說的:向前在廠裡當上領導後,領導給配了女秘書,秘書長哩跟電影明星差不多,他倆一天到晚都腿腳不離,天黑還睡在一個床上(張窪人說不慣同居那個詞)…… 紅桃聽到這話時差點背過氣去,狠狠地在兒子林林的屁股蛋上打了幾巴掌,還不停地哭著罵著,疼得林林哇哇大哭。 這是剛過完"國慶"沒幾天的事,紅桃聽到說法的第二天就到廣州征討向前。 其實向前人長得出不咋地,甚至還有點丑,連當爹的老木也是這樣認為的。但在車間裡他可是女孩子關注的對象。為啥?人緣好,說話甜,領導喜歡,更重要的是車間裡男女比例嚴重失調,二百多人的車間,就那麼十來個男工,更何況做管理人員的也就那麼一兩個,再加上向前幾年來一直單身,女孩子和他起哄說俏話那也是自然的事。 跟班統計員丁娟是那種說不上很惹眼但很耐看並且越看越好看的女孩,二十歲出頭,膚色白晰,渾身散發著青春女孩的活力,尤其胸前那兩團肉,鼓得老高老圓,老讓男人想入非非。丁娟是工作上和向前接觸最多的一個人,也是平時和向前說話最多的一個人,工作之餘,兩人常在一塊感歎打工的酸甜苦辣,偶爾到外面或小吃一頓,或看看電影,或逛逛市場,算是比較投緣。 時間久了,向前對丁娟有了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一會兒不見總覺得心裡少了點什麼,他雖說不清這是不是婚外情要發生的信號,但他感覺兩人之間遲早會發生一些不一般的故事,向前在理智上是不願意看到這個故事,但每每夜深人靜時,心底總會有種強烈的衝動,弄得他很矛盾。 中秋節晚上,車間主任帶著班組長、統計員及其他管理技術人員在鎮上聚餐,當時向前和丁娟都參加了。借酒興大家都多喝了幾杯,散場時大都有點失態,向前和丁娟也是頭暈腳軟、相互挽扶著從鎮上走回來的。這種互助的方式使兩人貼得很緊,說準確點是向前把丁娟摟得很緊,因為習習的秋風早已吹走了向前的酒意,他頭腦已經清醒,但她留戀丁娟那柔軟且散發著體香的身體,這身軀散射出的引力是巨大而誘人的,向前阻擋不住,他不願放開懷裡的女孩。就在這種半醉半醒的狀態下,回到了向前租的小屋。 床頭是一盞罩著紅色塑殼的台燈,白熾燈的光被燈罩擁抱後變成了桔紅色,從而顯得很輕柔,映得兩人的臉都紅撲撲地,這曖昧的燈光使兩人的心跳有點加快,也有點癢,兩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這種沉默和寂靜也僅僅是瞬間的,在丁娟和向前要坐下的一瞬間,向前翻身壓在她柔軟的身軀上,丁娟沒有感到意外,她迅速而瘋狂地做出了配合的反應,手臂緊緊地繞住了向前的腰,誇張地說是傾其全力緊箍著向前的腰,男人喘氣了,女人呻吟了,兩人快速地扭動著,木床不堪重負地吱吱叫起來了…… 向前要與紅桃離婚的說法也是本村幾個姑娘傳回去的,其實向前從沒說過,包括在丁娟面前也沒說過,丁娟也沒有提出要向前離婚,至少暫時沒提出。 兩人的關係在那次實質性地突破後,變得肆無忌憚地親密,出入成雙,形同夫妻,在人前人後毫不掩飾地卿卿我我、粘粘糊糊,他倆沒顧及別人在說什麼?會說什麼?丁娟覺得她這樣過得很幸福,不為別的,只為她愛向前,而向前也愛她,她知道向前的婚姻情況,她覺得她比遠在家鄉的那個女人幸福,她有時覺得那女人很可憐,所以丁娟從沒要向前與那女人離婚,她覺得那個她女人需要一點形式上的婚姻,而自己享受到的是實質上的幸福。 紅桃來到廣州興師向罪,一下車就揪住向前又打又鬧,向前挺著沒吱一聲,但也沒認錯,紅桃自然是不依不撓地大鬧,這種吵鬧後來就一直持續了下去,但向前對紅桃的行為和存在始終是無動於衷,不予置理,即是面對紅桃的撕打也沒還過手。這反倒讓紅桃沒招了,想來想去,她決定就在廠門守株待兔一樣地等那狐狸精出門。 在紅桃圍追堵截的持久戰中,丁娟左避右躲,但終是沒躲開紅桃,一天晚飯後在廠門口被紅桃千方百計地認了出來,之後丁娟被撕破了上衣,抓傷了臉皮,再之後被保安拉開才算完事。 當耳光抽上丁娟臉上的那瞬間,她覺得已不再欠那女人什麼了,這個結果也應該把前帳扯平了。她動下了搶奪向前的堅定念頭,她要他和那個女人離婚,要他成為自己的名符其實的男人。 之後一段時間紅桃每天都貓在廠門口等丁娟出來。而丁娟卻在宿舍裡一直沒有出來,她不願和那個女人發生任何的直接衝突,她的目標就是向前,她要向前陪她待在廠裡,她要拴住向前。 紅桃管不了自己的男人,找不到勾引自己男人的女人,她下決心去向前的工廠找領導解決。她出來之前,家裡一個小姐妹告訴她,這一招最管用,當年那個小姐妹就是哭著鬧著跑到她對像所在部隊的首長辦公室裡,最終把那個陳世美給鎮住了,乖乖和她做了夫妻。紅桃覺得捧著紅彤彤的結婚證,比當年的小姐妹還理直氣壯,就不信他們工廠的領導不管這種事。 紅桃找到工廠門衛時說要找老闆,保安問明瞭來意說老闆不在,紅桃又說找別的領導也行,保安往裡面打了個電話說領導很忙,你先回去吧,把電話留下來,等領導回來了再通知你來。 紅桃說沒電話,她情願在廠門外等消息,但幾天過去了還沒見到領導的影子,紅桃等不及了。那天她看見一輛轎車從廠裡開出來,就一下子撲了上去,有點像古戲中的民女攔轎告狀之舉,轎車急剎車停了下來,司機從車裡跳出來,怒氣沖沖地推了紅桃幾踉蹌,說你不想活了。跟著下來個大胖子男人,倒是和顏悅色,問是怎麼回來,紅桃一肚子委屈全冒出來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了事情的大概。胖男子不緊不慢地說:"這事不歸我們管,要離婚找法官,如果你們沒有感情,就不要再過啦,他找一個,你就找兩個好啦。"氣得紅桃真想抽那人耳光,好在胖男人說完就坐車走了。 後來紅桃才聽同村的女孩們說,那胖男人是個台灣佬,是廠裡的老闆,在大陸包了幾個二奶。這種貨色的人,你找他,他能管? "包二奶",紅桃從老鄉們嘴裡聽到這個最近很火爆的詞,這可是最近電視上天天說的一個事兒,說是政府專門訂了規定,要狠狠地整那些家有老婆還在外養小老婆的人,也就是要整那些包二奶的,至於怎麼個整法,紅桃不清楚,小學沒念完的紅桃確實弄不清楚,她不知道是判是罰還是閹? 那天女房東到紅桃住的地方,看見愁眉苦臉的紅桃。一問,紅桃又哭了,邊哭邊說自己男人包二奶的事,說到傷心處,竟嚎啕大哭起來。慌得女房東就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一個勁勸紅桃,每句話都是啦了又啦,紅桃雖聽不清楚,但說的大意她明白:男人這樣做管不了的,只要他能掙錢給家用就行啦,想開點,有錢給就不吃虧。 紅桃聽了這話很失望,他不明白眼前這個女人咋把這事看恁輕,輕哩沒當回事兒。 一個多月過去了,紅桃的征討戰沒取得一個戰役的向前,而向前索性躲在廠裡不出來,一個照面也不打,紅桃除了生氣和傷心,也沒啥法子。 失望之餘,紅桃砸了向前住處所有的生活用具後,恨恨地回老家了。 爹親自來算帳,這是向前最怕應付的。爹來的當晚,向前和丁娟一同陪爹吃飯,老木扳著臉一直沒說話,低著頭直喝了幾杯悶酒之後才發話,話是對丁娟說的:"姑娘,你還年輕,為啥非要跟這個不成器的人在一起。" 向前叫聲"爹",想搭腔,老木眼一瞪,向前不說了。 老木接著說:"你圖他啥?他是有兒有家有兒的人,你倆整這事,吭了我們幾家人!" 見姑娘沒應聲,老木又說:"你倆不能再胡來了,這回向前得跟我家回去。" 向前接話了:"感情的事,你不明白……" "啪",老木拍著桌子怒氣衝天,"啥感情,你們這叫感情,你跟你老婆娃子就沒感情?明兒早就回去。" "回去也是離婚。"向前辯解說。 "你要是離婚,你就是我爹,我不要你養……"老木確實火了,這輩子也沒發過這樣大的火,他沒料到向前變得這樣不聽話,"要是在以前,就你們犯這事兒,按國法、家法、族法那都是死罪,現在雖說世道變了,可我就不信王法不整你們這些人?"老木給自己倒了滿杯的白酒。 丁娟說話了:"以前向前日子過得開不開心,你是知道的,你為什麼還要逼他走回頭路?" 老木氣得噎住了,這個問題他也確實不好回答,向前結婚後是很少笑過,他這個當爹的也曾看在眼裡,可也不能說都是紅桃的錯。 老木猛灌了幾口酒,才說話:"你們就是千萬個理由也是不對,這事我見多了,古時候陳世美忘恩負義被鍘了頭,還叫後人罵了幾千年,要是那年代你這鱉娃也該上那狗頭鍘了。還有那個叫啥克傑的人,那是中央的大官,幹了這事兒也是挨槍子,你們不要高興早了,說不定哪天就逮你們。"老木說完這通話,又一伸脖子,杯底朝了天。 "爹你別喝了,也別生氣了,我的事我心裡有數。你知道,我和紅桃過了幾年,有哪天不吵架?真是沒法過,我出來,就是因為在家過不下去,你說我對不起紅桃,那是真哩,我沒別的辦法,要是離了,多給她幾個錢!" "你娃子出來這幾年變了,不是人……說哩--話,你有幾個--臭--錢?"酒精作用使老木口齒不太連貫。 "爹,算我們求你了。" 老木面前跪著兩人,他想抬巴掌,手臂卻沒有抬起來,身體反順著桌角倒在了地上。 "爹--" 老木醒來時感覺自己趟在床上,覺得稍有點頭暈,他睜開眼,周圍白得刺眼,身邊兩個人影,他問這是哪兒?向前的聲音在回答:"爹,你醒啦!這是在醫院裡。" 老木心慌了,忙問"我咋啦?" 丁娟說:"醫生說是什麼梅尼什麼爾綜合症,是喝酒引起的。" "啥?"老木忽地從床上坐起來,說喝了一輩子酒也沒事兒,今兒咋就得上個稀奇古怪的病。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推門進來,他看了一眼老木說:"老人家,別擔心,你沒什麼病。" 向前不太放心,問醫生:"你不是說得了什麼綜合症,為什麼又說沒病。" 醫生說,"不用擔心,我們所說的這類綜合症只是一種不良症狀,現在飲酒的人群中有這症狀的人很多。" 向前、丁娟一時還沒弄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疑惑地望著醫生。 醫生笑著說:"聽不明白?那我說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對現在社會上包二奶的人,可以道德遣責,也可以紀律處分,但很少有人因為包二奶坐了牢,對目前越來越普遍的包二奶現象,民眾在遣責之餘也別無它法,我們把這種現象可以看作是一種症狀,很難根治。就像普天下常喝酒的人有這症狀一樣,根本就不是什麼病,醫院也治不了。" 向前和丁娟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老木沒點頭,也沒說話。 老木當即就出了院,跟向前他們回了住處,丁娟給他買了一大包的營養品,他想扔,但忍住了。 第二天向前他們上班後,老木沒吱聲就坐上了回家的火車,在火車上他一直在想:回去要告訴紅桃的第一句話是不是該這樣說:向前這王八蛋哪點好?他根本不值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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