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星期二早上的第一節是錢老師的數學課。他照例提好褲子,晃著瘦弱的身體撒腿就往教室跑。一進教室就感到氣氛有點不對勁。學生們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屋裡亂亂哄哄的。錢老師連忙問班長馮丹丹這是怎麼回事。 "錢老師,剛才進來一個人說是鄭剛的叔叔,風風火火地把鄭剛叫走了。" "鄭剛的母親病得挺厲害,讓他去伺候哩!" "鄭剛讓我們跟您請個假,他還掉眼淚了呢。" 還沒等馮丹丹說話,旁邊幾個快嘴的學生已經把大致的情況說清楚了。錢老師望了望鄭剛的空位子,下意識推了推眼鏡,低頭打開了教案。 錢老師就住在學校家屬宿舍的兩間平房裡,與教學樓一牆之隔。當他送走了最後幾個需要輔導的學生,下班推開家門的時候,拖著個大肚子的妻子文芳已經把晚飯收拾停當了。錢老師忙將文芳推到椅子上:"跟你說過多少遍,等我回來再做飯嘛。"文芳疼愛地撫摩著丈夫消瘦的臉:"看你都累成啥樣兒了,我沒事呀,醫生說過產前多活動有利於分娩。"錢老師又蹲下身來,把耳朵小心地貼在妻子隆起的肚皮上,瞇縫著眼無比幸福地問:"我說孩兒他娘,咱兒子今兒又打了幾趟迷宗拳吶?"妻子嬌嗔地在丈夫背上打了一巴掌,咯咯笑起來。 吃著飯,錢老師對妻子說:"鄭剛被親戚叫走兩天了,他母親病了,看來挺厲害的。" "是那個個子矮矮的學習委員嗎?那孩子挺樸實的。"妻子同情地說。 "下個星期就要參加全市數學選拔賽了,他很有希望。可……" 妻子給丈夫的碗裡夾著菜,低頭不語。 "我跟學校說了,明天我得去馬莊家訪,瞭解一下鄭剛家的情況。說什麼也不能耽誤了一棵好苗苗。" 吃完飯,錢老師倚在被摞上抽煙。妻子坐在旁邊喃喃說:"明兒幾時動身,去馬莊不是得好幾十里路了嗎。再說,得準備準備呀。" 錢老師囁嚅著說:"也沒什麼可準備的,可聽說鄭剛家裡挺困難的……" 妻子沒搭腔,只是默默地撩開床墊子,拿出一個破舊的牛皮紙袋來,從裡面小心地抽出一沓整整齊齊的鈔票。 望著妻子把錢一張一張地散放在床上,錢老師顯得不解地問:"你這是幹嗎?這點錢可是留著給你養月子用的呀。" "你的心思我早摸透了,"妻子文芳瞥了錢老師一眼,"不要緊,離預產期還有些日子,這六百多塊錢你先帶上,先緊著鄭剛媽看病。過過咱再想辦法唄。" 錢老師被善解人意的妻子感動了,緊緊抓住她的手。可馬上又有些焦慮地擺擺手說:"不行。咱還有什麼辦法好想?打你下崗後,就靠我的這點工資,還得贍養雙方老人……以後孩子出生了,哪兒不得用錢吶?" 就這樣,那一張張花花綠綠的票子被錢老師夫婦像玩撲克牌似的,在床上擺成兩堆兒,左移右拿地擺弄到大半夜。最後還是錢老師"拍板兒"--給鄭剛家帶300元。 前一天剛下過一陣秋雨,空氣中夾帶著絲絲涼意。奔馬莊的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被雨水一浸,沒多會兒便黏膩成一片。甭說騎,就是推車子走,不到100米就得停下來,用木棍兒把輪胎上的薄泥摳刮一遍。 走走停停,不大工夫錢老師已經氣喘吁吁了。他摸摸兜裡的錢還在--他生怕哪一次彎腰時錢會竄出來。他摸口袋的當口,身後面就搖搖晃晃開過來一輛黑色的轎車。也許是想躲錢老師,那車便一下子陷進一個大泥窪裡動不了窩兒了。那坑裡的泥水也毫不客氣地飛濺了錢老師一身。 長著一對斗眼的小車司機罵罵咧咧地下車,沖錢老師就吼:"哎,你他媽眼睛是管尿尿的?車來了連躲都不躲,活煩了是不是?"錢老師剛要爭辯,汽車後坐的玻璃搖下來,探出個油光光的腦袋來,呵斥著司機:"窮他媽嚷嚷啥?還不快攔住那小子,叫他把車推上來再說!" 斗眼司機不再罵街,揪著錢老師來推車。開始錢老師還窩著一肚子火,可心想:離馬莊頂少還得一半的泥路,還是趕路要緊。就把那輛舊自行車立在一旁,躬下身子剛要推,透過汽車後窗看見那"油光腦袋"正和一個油頭粉面的女人坐在車裡,拍拍抱抱地調情。錢老師就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不慌不忙地點上抽。斗眼司機打車窗露出半個頭嚷道:"等啥?不服氣兒怎麼的?" 錢老師用夾著煙卷的手指點著車裡:"幫你推車可以,總不能叫我死的活的一塊推吧?" 見錢老師話裡帶刺兒,司機瞪著一雙鬥眼氣哼哼地下車,捋胳膊綰袖子奔錢老師而來。錢老師扔掉煙卷,叉著腰定定地站在那裡怒目而視。 一看情況不妙,"油光頭"一邊制止著司機一邊皺著眉頭,不得不把伸出那兩隻穿著珵亮皮鞋的腳,踩到泥濘裡,不耐煩地沖錢老師擺擺手:"得得,別囉嗦了,麻利點!" 錢老師並不示弱,又指指車裡的女人。"油光頭"只好從車裡拽出幾張報紙,一拉溜擺放到泥地上,小心地喚那女人出來。那女人扭動著碩大的屁股,嘟嘟囔囔地擠出車來。 "孟總,這小子也太張狂了,我看是找收拾!"斗眼還是不依不饒。 "油光頭"見那女人難看的臉色也開始對錢老師來氣。他搬過錢老師的肩膀,剛要上"葷"的,卻突然楞住了,竟脫口而出地喊了聲:"錢老師!是您?您不認識我啦?我是孟大富呵!" 錢老師定睛一看--八字眉,乍腮幫,肉鼻子旁長一顆黑痣。他想起來了,是孟大富,那個四科分數加起來總超不過200分的搗蛋學生。沒想到,昔日的"雙差生"如今竟如此神氣起來。 孟大富回頭訓斥著斗眼司機,給錢老師遞上一支煙,笑嘻嘻地說:"您千萬別生氣,那小子不懂規矩,讓您受驚了。" 錢老師沒有接煙,而是來到車尾貓下腰。孟大富見狀,連忙也跟過來伸出一雙帶著兩個金戒指的胖手,吭哧吭哧地推起了車。 折騰了半天,汽車才從泥坑裡掙扎出來,那女人乍撒著兩手鑽進車裡。錢老師用袖子抹抹汗,去推自行車。那孟大富殷勤地攔住錢老師:"您去哪?用車子送送您吧。"錢老師用眼斜了斜車裡的女人,不冷不熱地回答:"我去馬莊家訪,就不耽誤你大經理的寶貴時間了。"又拍拍車座:"還是這車穩當,你那玩意不保險。"說著就拔腿要走。 孟大富拗不過,就吩咐斗眼司機從車上拎下幾聽包裝花裡胡哨的飲料,放在錢老師的車筐裡。錢老師斷然地推辭著,孟大富大方地說:"錢老師呵,您就別讓學生下不來台啦。咱好歹有個小建築公司,以後您有用得著學生的儘管說話。"說著,他就要往車裡鑽。錢老師見實在推不掉,就掏出50塊錢塞給孟大富。孟大富向後退著,說:"您這不是抽我嘴巴子嗎。"這時,車裡傳出那女人尖利的聲音:"富哥兒,你怎麼像個老娘們兒一樣,讓你拿就拿著唄!"孟大富只好面色尷尬地接過錢,還要說什麼。錢老師,推上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錢老師摸摸兜裡的250塊錢,又看看車筐裡叮噹作響的飲料瓶,深深歎了口氣。轉念一想,頭一回登鄭剛家的門兒,怎麼也不能空著手呵,農村人最講這個禮數,這幾罐罐東西就權做禮物吧。 等錢老師一步步拐到馬莊時,已經接近中午了。他一路打聽著來到鄭剛的家。一進院子,便有一隻髒兮兮的狗從牆根的一架閒置的稻穀脫粒機後面竄出來,有氣無力地叫。這時,一個臉色蒼白的中年婦女便扒著堂屋的門框喝住那狗,朝外怯怯地看。 "請問,這是鄭剛同學的家嗎?"錢老師把自行車立在門口,用手掐起那幾聽飲料,斷定這個蓬亂著頭髮、掛著黃色眼屎的女人就是鄭剛的母親,"我是他的老師。" 中年婦女先是一楞,然後勉強地笑笑:"是小剛的老師呵,快請進屋吧。" 屋裡黑洞洞的,堂屋的鍋台上散放著沒刷的碗筷,兩隻雛雞在上面悠閒地散著步,啄食碗底和鍋蓋上撒落的米粒兒。裡屋沒有門,鬆鬆垮垮地掛著個門簾,常用手撩動的地方形成一片黑糊糊的污垢。炕上的被子沒疊,還怪怪地印著個人形。一看這陣勢,就不難看出這是一種久沒有女主人料理的景象。滿屋子那股子嗆鼻子的中藥味,惹得錢老師一勁咳嗽。 錢老師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小方凳子上問:"鄭剛沒在家呀?您的病情怎麼樣了?" 鄭剛的母親無奈地歎著氣:"小剛去鎮上建築工地找他爹去了。稻穀收上來,堆在地頭兒沒人收拾,再下雨就該發芽了……我這倒霉的病拖累孩子了。" 錢老師知道,糧食是農民的命根子,到時候收不上來,一年的血汗就白費了。"怎麼不抓緊脫粒呢?沒有人手不會找鄉親們幫忙嗎?" 女人懨懨地低著頭:"別人家家都在忙,怎麼好意思開口。再說……"她頓了頓還是接著說下去,"去年的水電費都沒交上,村裡不給電了。" "那就跟村裡好好說說,搶收要緊吶。"錢老師說。 女人暗啞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村長那人可是不好說話的。" 錢老師點著一根煙,思量著是不是該給村長一些好處了。想到這,他就為自己的這個創意頗感得意。以前他是絕對沒有這根弦兒的,頭年學校評職稱,別人勸他去"活動活動",他就覺得憑自己的教學業績完全不用隨波逐流、蠅營狗苟的。於是他就被無端地卡住,他就知道"活動"的厲害了。 錢老師為自己頭腦並不僵化,且能急中生智地想出"開化"的實招兒而著實興奮了一番。 他不顧中年女人的勸阻,去村頭的小賣部花四十塊錢買了兩瓶最貴的酒,又拎上孟大富"賣"給他的飲料,一路掃聽著去找村長。空空的街巷裡,只有幾個拖著鼻涕的村娃若無其事地玩耍,可錢老師卻總感覺有好多眼睛在盯著自己看。他就感覺雙手提著東西很不舒服,平時他總是右手夾著教案,左手極自然地來回擺動,那樣子從容優雅,這回兩手提著似乎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在大庭廣眾之下走,就覺得很彆扭。 村長家的門樓子很是氣派,鑲著珵光瓦亮的彩色瓷磚,兩扇紅漆大鐵門虛掩著,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和幾輛摩托。聽見村長家裡傳出吆五喝六的嘈雜聲音,錢老師就有點發楚。可一想到自己的學生正在耽誤學業,況且馬上就要舉行數學競賽的事,他便一咬牙邁進去。 屋裡正有七八個人推杯換盞地喝酒,見錢老師進來都用異樣的眼光瞅他。一個矮墩墩的黑臉女人嘴裡咯吱咯吱磕著瓜子上下打量著問錢老師:"找誰呀?探頭探腦的。" 錢老師頷首答道:"這是村長家嗎?我找村長。" 一說找村長,那幫子人就呵呵地笑。一個留著平頭的後生怪聲怪氣地說:"別找了,村長叫夫人折騰一宿把腎搞壞了,八成已經掉進茅坑、提不起褲子嘍!" "呸!"黑女人把粘著唾液的瓜子皮兒準確地吐在那後生的脖頸子上。那後生也放肆地伸出手去,在女人圓滾滾的屁股上擰了一把。女人便笑鬧著追打後生。 "今兒不知是咋了?三瓶啤酒沒喝完,就他媽跑了七八趟茅房了!"一個高挑的瘦男子繫著褲腰帶跑進來。旁人就更大聲地笑著說:"村長,這不是有人給你治病來了嗎!" 錢老師知道這是村長,就賠笑說:"村長,我是鄭剛的老師,縣一中的,來家訪的。"村長讓村長媳婦搬個凳子過來,錢老師就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地上,提著氣虛虛地坐下。 "鄭剛是誰家的孩子?"村長往嘴裡夾了口菜,大聲嚼著問。 那平頭後生說:"是村西鄭老八家的小子。聽說成績還不錯哩。" 村長問:"怎麼家訪訪到我們家來了?找我有啥事?" 錢老師正了正身子道:"是這樣,鄭剛母親有病,父親在外幹活,家裡沒人照料,稻穀又收不上來。影響孩子的學業呀。再有……再有就是鄭剛馬上要參加全市數學競賽了。"錢老師想不到,心裡原先想好的那些話就這麼幾句便說完了,覺得自己真沒用。 村長媳婦斜楞著眼插話:"這些跟我們這口子有啥干係呀?" 錢老師說:"請求村長幫忙,先給他家接上電把糧食打了。再有幾天孩子就要參加數學競賽了。" "這事有點難辦吶,他家連頭年的水電費還沒繳齊啦,開了這個頭兒,以後我這一村之長還咋當呵?"村長故意環視了一下同桌的人。人們似乎都沒有理會,仍舊咋咋呼呼地喝酒。 "村長您給想想辦法行嗎?村長您再考慮考慮,首先是解除孩子的後顧之憂要緊吶。您這也算支持教育呵。"說罷,錢老師再也想不出什麼話來應對,就望著滿屋子的人在那兒木木地坐著,有笑的,便陪著訕訕地笑。 村長喝下一杯酒後又想上廁所。又見錢老師絲毫沒有走的意思,就邊往外走邊吩咐桌上一個癟嘴老頭:"老竇你給安排一下,給鄭老八家的電先勾上火吧,再張羅著找幾個人幫他家忙活忙活。這位老師大老遠來了,咱怎麼也得給個面子。可有一宗,那水電費早晚得繳的。" 錢老師從村長家出來,兩手空空的顯得異常輕鬆,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得勝歸來的外交官。用手摸摸口袋裡剩下的200來塊錢,錢老師就更感覺自己有些了不起--花90塊錢竟辦成這麼大個事兒,鄭剛竟有這麼一位文武雙全、才智過人的班主任,他真有點替自己的學生驕傲。 鄭剛去工地找他父親還沒回來,錢老師勸鄭剛母親不要著急,說問題已經解決了,他們爺倆回來一定會驚喜得不行的。那病懨懨的女人,感激地含著淚去給錢老師弄吃的。 飯還沒吃完,村長叫來幫忙的人就到了。兩袋煙的工夫,稻穀就被肩抗車拉地從地頭折騰到院子裡來,人們穩好脫粒機,打開場子麻利地幹起來。也許是因為稻捆兒有些濕滑,在加上錢老師從來沒幹過這類活計,那整捆的稻子還沒等把稻穗摞乾淨就從錢老師手上被機子"嗖"地彈射出去,差點沒把袖子捲進去。人們就讓他去旁邊負責捆稻草。那紛飛的稻粒竄進錢老師的衣領裡、褲管裡,被汗水牢牢粘在肉皮上,刺癢難耐。可錢老師一想起為自己的學生解除了這麼大的顧慮,就覺得自己這次家訪的意義非同一般,就幹得更為起勁兒。 沒用兩個鐘頭,那十幾個撐得圓鼓鼓的麻袋便被整齊地碼在院子裡了。人們拍打著滿身的塵土和草刺兒,打著招呼就要走。錢老師攔住大伙,說等一會再走。他赤著腳跑到小賣部花20塊錢買了一條煙卷,挨個道著謝每人一包地把煙遞過去。大伙的臉上便蕩漾著喜色去了。錢老師又為自己的這一舉措得意不已--以後還得靠鄉里鄉親的多照應,大伙多照顧了鄭家也就讓自己學生的學習少了一份牽扯。 太陽出來了。一身草屑的錢老師,一個人坐在柔軟的稻草垛上迷著眼抽煙,他覺得這個下午過得很幸福,很滿足。 天麻麻黑的時候,去工地找他父親的鄭剛還沒回來,錢老師也開始陪著鄭剛母親焦急起來。他想,不能就這麼走了,他要給家長做做工作,今天說什麼也要把自己的學生帶走,因為過兩天就要舉行數學競賽了。 想著想著,院外就有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慌慌張張地闖進來。還沒等錢老師看清來人的模樣,屋裡的女人已經撲到院子裡:"孩子他爸,你這是怎麼了?小剛呢?" 中年男人用手捂著流血的胳膊,淒惶地說:"老闆好幾個月沒發工資了,大伙找他理論,他不但不給錢,還動手打人。我們幾個就偷偷把工地上的一盤鋼筋給賣了。現在老闆手下人正到處追我們呢。"女人又急急地問:"小剛呢?!" "小剛到工地的時候,我們吵得正凶。我怕連累孩子,就讓他趕緊走。要是沒回家,一准回學校了吧。"男人憂心忡忡地說。女人哭著把男人拽進屋,用毛巾揩著丈夫身上的血跡。 錢老師跟進屋來急切地問:"鄭剛真的回學校了?你對孩子也太不負責任了,出個好歹可怎麼辦!" 女人依舊抹著眼淚,把錢老師如何惦記孩子如何花錢如何幫了大忙的經過,斷斷續續跟自己的男人講了。鄭剛的父親自知理虧,便低頭歎氣一言不發。 說話間,門外一片人聲嘈雜。中年男子惶惶地站起來:"不好,他們追家裡來了,我得趕緊躲一下。" 不知是哪兒來的勇氣,錢老師把兩口子推進裡屋,自己隻身迎出院外。 不遠處的一輛汽車裡竄出三四個大漢,罵罵咧咧地疾步走來,抬腿就向院子裡闖。錢老師把手一橫,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幾位師傅,你們想幹什麼?" "幹什麼?抓盜竊犯!"一個滿臉落腮鬍子的矮個子嚷嚷道,"你是哪院兒的大茶壺呵,好狗可不擋道兒噢!" "別咋咋呼呼的,屋裡有病人。有什麼事跟我說!"錢老師扶了扶眼鏡正色道。 "喲荷,鄭老八真牛×呀,雇來個保駕的。去你媽的!""落腮鬍子"說著揪住錢老師的脖領子猛地一搡,錢老師站立不穩,一下子跌進了旁邊的臭水溝,滾了滿身的污物,眼鏡也摔出去老遠。 這時錢老師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別他媽在這小子身上費事了,有本事見了鄭老八再說。" 錢老師急中生智,大吼一聲:"你們幾個混蛋,是不是孟大富的人!" 這一聲倒把那幾個傢伙鎮住了。錢老師從地上劃拉到眼鏡,趁其中一個人點煙的光亮看清了那個聲音熟悉的人--竟是孟大富的斗眼司機。 斗眼司機好像也發覺錢老師面熟,湊到跟前一看就驚異地問:"你,你是不是孟總的那個老師?" 聽到外面的打鬧聲,屋裡鄭剛的父親再也憋不住了,覺得叫錢老師替自己受屈太不仗義,就掄著菜刀衝出來要和那幾個人玩命。一見如此架勢,那幾個人不敢怠慢,紛紛抄起磚頭、木棍,一步一步進逼過來。 錢老師大叫道:"這是我的學生家長,誰敢動他,我和誰拚命!" "都他媽把傢伙放下,沒見孟總的老師在這兒?""斗眼"吆喝著,又假惺惺地掏出手絹替錢老師擦身上的臭泥,"我們不是不講道理,只是這鄭老八竟然煽動民工鬧事,還偷公司的東西。我們這也是奉命行事呵。" 錢老師奮力推開"斗眼",氣憤地說:"這事我跟你們總經理說。我先醜話說在頭裡,我的學生鄭剛已經被你們嚇跑了,到現在不知下落。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我決輕饒不了你們!" "斗眼"領著那一夥人走了,錢老師也無力地癱坐在地上。他當了整整二十年教師,這樣一次非同尋常的家訪還是第一次經歷。 在鄭家的一再挽留下,錢老師住下了。鄉村寂靜的夜晚,躺在鄭剛家堅硬的床上,疲憊不堪的錢老師又開始為自己剛才的義舉感到得意和欣慰--平常別人都說自己太文氣太軟弱,可今天的所作所為連自己都感到吃驚,簡直有點"壯烈"的味道。 但錢老師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學生鄭剛,孩子究竟怎麼樣了,但願已經回到學校,他馬上就要參加數學競賽了呀。 鄭剛的父母一直在錢老師身邊守著,反覆不停地說著些感激的話。錢老師把口袋裡剩下的錢鄭重地放在床沿兒上,意味深長地說:"鄭剛可是個好苗子,咱再苦也要想辦法供孩子上學。孩子有了能耐有了出息,不光是家長和老師的臉上好看,意義可大著哩。" 為了盡快證實鄭剛的下落,錢老師天不亮就告別鄭剛父母,頂著濃重的露水踏上返校的路程。 當時,籠罩在晨霧裡的縣城剛剛甦醒,街道和樹木都是濕漉漉的。錢老師剛近家門,就看見妻子文芳挺著個大肚子朝巷口望呵望。見到風塵滿面的丈夫,文芳又驚又喜,趕緊用手揩抹著丈夫被秋露打濕的額頭和眉睫,不無擔憂地問:"你這個去家訪的,訪到哪裡去了,倒讓鄭剛在咱家裡等你?" "鄭剛在哪兒?"錢老師放下自行車,連妻子也顧不上就奔進家門。 錢老師見自己的學生鄭剛怯怯地站在屋子當間兒,身旁還有一位憨厚的中年婦女沖錢老師啞然地笑。 文芳跟進來對錢老師說:"鄭剛昨晚來向你補假,你偏偏又去了他家。他們娘兒倆非要連夜回去迎你,可他母親剛從縣醫院出院身體虛弱得厲害,需要調養,我好說歹說將他們留了一宿,這不,一大早就又一勁擔心你,非走不可。" 錢老師有點發蒙,一把拉過鄭剛搖晃著他的肩膀追問:"鄭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鄭剛不知所措地小聲說:"我媽在城裡當保姆,那天突然患了急性腸胃炎住進了縣醫院。僱主家那位好心的叔叔來學校送信兒,我見您沒在就著急地告訴同學一聲先走了。我……沒向您請假,我錯了。" 錢老師更加急切地問:"我不是問你這個,你們那兒到底有幾個馬莊?幾個鄭剛?" 那位中年婦女接過話茬:"錢老師呵,我們那兒有兩個馬莊,我家住東馬莊,還有一個西馬莊哩。" 鄭剛撓撓頭皮說:"縣二中的確還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不過他是'鋼鐵'的那個'鋼'呀,比我低一屆,他家住西馬莊。錢老師,您是說?……" "咳--"錢老師連拍幾下大腿,不知說什麼好。他看看一臉疑惑的鄭剛,又望望臉色蠟黃的鄭剛媽,一把將一頭霧水的文芳拽進裡屋低聲說:"我,我訪錯了!錯了!……這,這可怎麼是好呵?" 文芳似乎都明白了,她一邊安撫著丈夫,叫他不要著急,一邊無聲地掀開了床墊子,又拿出那個破舊的牛皮紙袋來…… "玎玲--"牆那邊教學樓裡響起清脆的上課鈴聲,錢老師猛然覺得腸胃又嘰裡咕嚕地作起怪來。他一邊向廁所跑,一邊回頭沖鄭剛喊:"趕緊去教室!就讓你母親先住在我家養病吧!可不能耽誤數學競賽呀!" 從廁所跑出來的時候,錢老師又開始惦念起那個叫鄭鋼的孩子,眼淚也不知不覺下地來了。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