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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家鄉的芹菜又該是綠油油的了。記得,那時候,東邊的河灘上長滿了芹菜,就是那麼綠油油,鮮嫩嫩的。芹菜的主人用小河裡清洌洌的水澆灌著,讓芹菜長得水汪汪的。 芹菜在春風裡搖曳著清亮亮的身姿時,村裡人都知道,水芹要出嫁了--那水芹,便是我要說的那個紮著馬尾巴辮子的村姑了。 那個日子,水芹坐在自己的閨房裡,靜靜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照片上。這照片,是水芹頭天晚上從衣箱底層翻找出來的。照片上的三個人,中間一個是水芹,左右分別是谷雨和芒種。照那張照片時,他們正讀高中。水芹是村野裡的一枝花,走到哪裡,都會引來一串熱辣辣的目光。水芹和谷雨、芒種一起,早晨迎著陽光上學,傍晚頂著暮靄回村,三人整日裡幾乎形影不離。 太陽當頂時,催嫁的鞭炮聲響了,水芹仍坐閨房裡,一動不動,目光仍停留那照片上。水芹想起上學常走的那鄉間小路上,他們三人會談未來,談自己的村子。他們的村子窮是窮些,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厚道,他們約定,將來不管誰有多大的出息,都不離開養育自己的一方水土。每每提起村裡人的厚道,他們都很感動。比如,他們放學走到東邊河灘的菜園邊時,啞巴會割幾捆韭菜,讓他們一人一捆帶回家。可啞巴從不到集市上賣菜,只將這芹菜、韭菜送給村裡人吃,分文不收。人們接下他的菜時,他就高興得揚著眉笑,嘴裡含糊地"嗯嗯"著;要是誰不要他的菜或是想給他錢時,他便氣紅了臉,嘴裡大聲地"啊啊"著,像要跟人家拚命,然後,將芹菜、韭菜"叭"地扔到人家腳下,回頭便走。啞巴的厚道,他們忘不了;村裡二大爺的寬容大度,三大嬸的和聲細語,四大叔的善良誠摯,他們也忘不了。他們太愛村裡人的厚道,太愛這村子了。 麻雀在樹葉間喳喳喧鬧的那天中午,水芹家門前的大柳樹上響起一串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水芹和谷雨訂親了。那是高考過後的一個日子,水芹和芒種落榜了,而谷雨卻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名牌大學。谷雨去省城的前夕,坐到了水芹家那專為未婚女婿設置的席位上。酒香飄蕩的氣氛中,谷雨的臉春光四溢,水芹的臉羞成了一朵紅玫瑰。送谷雨去省城時,在他們常走過的田間小路上,水芹低著頭,背後的馬尾巴辮子輕輕晃動著。谷雨看著水芹,眼裡滿是依戀地說,四年後我就回來,回到我們這裡教書;無論走到哪裡,我都想著你,要是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就讓我一頭栽進長江裡......水芹一把捂了谷雨的嘴,淚花在眼裡打轉。 四年過去了,谷雨沒有回來。谷雨畢業後,分在省城的一個大機關裡。谷雨托人給家裡捎來一張很大很大的照片,那上面,一個很漂亮的有著紅紅嘴唇的女孩子,正溫柔地偎依在谷雨的胸前。 催嫁的鞭炮聲再次響起。水芹透過窗戶,看看窗前在風中晃動著枝條的大柳樹,看看院子裡那迎親的彩車,目光再次回到手中的照片上。照片上的谷雨,早已離她而去;照片上的芒種,眼裡正充滿靈氣地看著她。 那些日子,水芹瘦了,黃了,有時坐在啞巴的芹菜地頭,呆呆地看那曾走過的田間小路,任風吹亂頭髮,也不梳理一下。啞巴看看她,像明白了什麼,歎口氣,搖搖頭。芒種來了,陪著水芹坐,不說話,直坐到太陽藏進西邊的莊稼地裡。芒種說,回吧。水芹便站起來,在薄暮中慢慢回去。水芹拖著虛弱的身子去擔水,芒種接過扁擔,說我來吧;水芹頂著惡毒的日頭給稻地打藥,芒種背起噴霧器,說你歇著。 慢慢的,水芹臉上有了血色,頭髮也不再那麼亂了。看到芒種在田裡忙乎,看到芒種開著手扶機從門前經過,水芹的眼中便會放出光亮,久久不消失。 水芹和芒種訂親了。沒有酒宴,沒有鞭炮,兩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頓餃子--餃子象徵永遠的團圓--算是訂下了這門親事。 清澈見底的小河水緩緩流淌時,芒種要出去打工了。小河邊那片綠茸茸的青草,飽嘗了一次熱烈的蹂躪,醉沉沉地倒伏了。芒種說,我們這裡太窮了,我要積攢些錢,讓你過上好日子;我還要學些技術回來,幫著村裡人一起致富。水芹不說話,低了頭,在芒種肩上咬了一口,兩滴淚珠落在芒種的肩上,比他們身上那青草的汁液還要鮮亮。 春來了,河邊的小草讓露珠潤得發胖,芒種沒回來;秋來了,村中的樹葉讓涼風吹得發枯,芒種沒回來。啞巴的韭菜、芹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芒種仍沒回來。水芹從鎮上買來了毛線,一針一針,為芒種織毛衣,織得癡迷。天冷了,芒種沒有穿上;來年,天將冷時,水芹將那毛衣拆了,重織一回,也許第一回織得不好吧,這回水芹要織得好些,織呀織,直織得水芹眼裡蒙上一層霧來,芒種還是沒能穿上。 火紅的石榴在枝葉間露出笑臉時,芒種回來了,陪芒種回來的還有一位留著披肩發的外鄉女子。芒種去了水芹家,讓水芹窗前那柳樹的枝條在頭頂上晃蕩著、抽打著。芒種說,水芹,罵我吧,打我吧,明天,我又要走了,我......我們憑什麼就不該住上高樓、不該用上空調、電腦?水芹不說話,低著頭,拆著手裡的毛衣,纖細的手指,將那毛線慢慢抽出來,散了一地。 東莊的二姑來了,還領來一個標誌的小伙子。二姑一下一下撿著落在身上的樹葉說,小伙子是包工頭,家底厚實,在鎮上有一棟小洋樓哩。水芹愣愣地看著小伙子,不說話。其實,她跟那小伙子認識,他們讀高中時是一個班級的。小伙子走了,丟下一份厚重的禮物。後來,二姑托人帶話來,說什麼時候把事情辦了吧...... 催嫁的鞭炮聲又一次響了。按風俗,這鞭炮聲響了三次,新娘子便要上轎了。水芹將目光離開了手中的照片,起身,把那照片重新放回衣箱的底層。媽過來,為她理了理衣襟,疼愛地撫著她的肩。媽說,水芹,你要是後悔,還來得及。媽的淚水猛然湧出來,落到水芹的手背上。水芹不說話,搖搖頭。 水芹出嫁了,出嫁在那個陽光明媚、河邊的芹菜長得鮮嫩的日子裡。水芹沒有嫁給那包工頭,她退了那厚重的禮物。水芹嫁給了啞巴。水芹隨身帶著自己選定的嫁妝--那是一本叫《大棚蔬菜種植》的書。大概,水芹在想,過一兩年,這裡一定會有一個蔬菜種植大戶出現吧? 據說,出門前,水芹對媽說,他不會說話,至少,他不會欺騙我吧? 水芹出嫁時的情況,是家裡人寫信告訴我的。許多年過去了,水芹的馬尾巴辮子還常在我腦海裡晃動著。有時,我會在夜裡背著妻子,一個人悄悄流淚--不用說,我就是當年那個考到省城上大學的谷雨。許多年沒回去了,我不知道水芹現在的情況怎樣,我也不敢寫信問家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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