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中文期刊網
透明的季節(上)

 

  只是鳥兒為什麼必要涅槃才能成為鳳凰,青春為什麼必要愚昧,愛,為什麼必得憂傷?

  --題記,摘自少年時代的一封來信

  1

  對於我這樣一個已經30出頭的人來說迷戀上網聊天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我卻真得在一些偶然的時間裡到網上去和那些永遠都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放肆地聊一些在日常生活中是絕對不可能涉及的話題。
當然,我所說的絕對不可能也許只是由於自己的年齡的緣故。或者連年齡也不是什麼原因, 只不過是因為年齡而形成的一種原本並不存在的所謂的"地位"在作崇罷了。可是儘管如此,我想就是對於那些所謂的"新新人類"來說,在網絡上聊天和在現實中的聊天其感覺也定然是截然不同的。至少說,在那個虛擬的世界裡,總算是免去了讓大家面對面時的許多尷尬吧--你無須為了表示禮貌而對一句並不怎麼幽默的玩笑牽強地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也無須擔心不加掩飾得憤怒使自己掉價。在這一點上,我認為誰都沒有必要忌諱--作為一個現代人,誰沒有過懼怕和同類接觸的經歷呢?

  是的,陌生有時候會給人一種美麗的感覺。而虛幻和不可觸及,有時候會給人一種很奇怪的安全感。美麗和安全感同時存在的時候,我們就會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小小地放縱一下,包括那些平日裡衣冠嚴謹不苟言笑的人也會在這裡表現出另外一個自己來。這也是宣洩內心鬱悶的一種不錯的方式吧。於是,網絡就成了焦慮不安的現代人的一個虛擬心理療所,大批的人在面對一群完全陌生的符號的時候,終於可以放下在生活的種種壓力下偽裝出的莊嚴而盡情地暴露自己那讓自己都恐懼的另一種心態了。

  我不想否認,"性"是我在網上經常涉及的一個話題。而且我還有了好幾個相對固定的"聊伴",他們中間有好幾個都是女性。她們中有南方人也有北方人,其中年紀最大的30歲,最小的21歲。我們經常探討一些有關"性"的話題,彼此談一些切身的感受。這又有什麼呢?"性"並不是件可恥的事情,在進入30歲之後,"性"這個詞已經成為男人們生活中的一項很重要的內容。通過各種途徑瞭解女性在這方面的感受,在一個男人來說是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的。我個人以為這並不是墮落的開始。30歲的男人在談及"性"的時候,他不僅只是為了追憶自己那剛剛逝去的青春歲月,而且也是在對自己年輕時候的許多行為的一中反思。因此不能單純地認為他們只是為著年齡上的不再年輕,就期盼生理上的強健來懷念自己的許多夢幻。

  那麼說這應該是失落的起點。

  失落會帶來痛苦,痛苦會產生激情。

  但是,這卻已經是激情的秋季了。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被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酷武裝起來。遺憾的是,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感覺不到什麼是痛苦了。只有一些永遠都不會屬於自己的快樂在裝點著自己虛弱的門面。那時候,我們卻像是實現了真正的價值,把愚笨麻木和自私解釋成成熟。

  因此我認為網絡是30歲男人解除痛苦的前沿。除去在網絡上,還會有哪個30歲的男人在自己的大腦裡給幻想留下稍許的一點空間呢?

  是啊,那是怎樣的一個空間--無數的人一瞬間就從山南海北匯聚到了一個大小可以忽略不計的點上,每一個人都是虛擬的,大家可以無所顧忌地發表言論抒發情感甚至擁抱甚至做愛。這就像我們在受了委屈卻無處發洩的時候到曠野裡找到一塊石頭去傾訴苦悶--所不同的是在網絡上,那石頭卻開了口說了話還找出最體貼的語言來安慰我們。那種感覺很奇妙,能夠讓最頑固的人輕鬆起來。說到底,就是在網絡上你永遠都是一個陌生人,無論是對於別人還是對於你自己。

  沒有比躲在一個開闊地帶和許多人聊天而永遠不會被人發現你站在那裡也不會有人能夠弄清楚你是誰更加開心的事情了。

  但是我絕對沒有想到的是,麥嘉居然就在我尋找最後的一點幻想的時候,會從一個完全虛擬的世界裡重新又出現在我的生活之中。

  那是一個週末。一個用不著擔心第二天起來晚了會被上司訓斥的夜晚無疑會讓人產生一種空前的輕鬆感。這樣的夜晚僅僅屬於自己。

  我在上網聊天的時候總會有意識地避開妻子和女兒。這不是心虛,而是因為30歲後我只有這麼一丁點空間是完全屬於自己的了。當然我也有不想引起麻煩和誤解的初衷,但更多的是想獨自品嚐這最後的一點夢幻。儘管這夢幻中有很多不是很純潔的因素,但在如此紛雜的現代社會裡,我還能夠有什麼更高的企求嗎?

  夜已經深了,妻子和女兒已經睡熟了。我停止了敲擊鍵盤,把一篇剛剛完成了一半的文化垃圾般但是卻能夠為我掙來一張稿費通知單的文章關進了D盤,然後就熟練地打開我的連接雙擊位於桌面上的QQ圖標快速地輸入密碼進入了騰訊的聊天界面。

  "想讓我為你暖暖手嗎?"

  奇怪,這條消息又是第一個出現在我的信息框裡。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只要我一上去,這條消息就會第一個彈出來。我沒有管她,直接將信息框關閉,自管在好友名錄裡挑選了一個在線的就發去了問候。但是這一次不同了,以往我只要一將她關閉她也就不再糾纏了,這一次她卻拿出了一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架勢一刻不停地向我發出請求通過身份驗證的要求。而且總是那一句話。由於她的發出頻率很高,嚴重干擾了我和別人的聊天,而我又不想單純地把她關進黑名單,因此我不得不暫時抽出空來把她應付一下。

  事實上在她頭一次出現的時候我也曾打開她的資料看過。可是她卻什麼也沒有留下。這不得不讓我對她請求將我加為好友的誠意表示懷疑。上網的時間一久,你會經常碰上這種人,他們總是把自己的信息完全地隱藏起來,然後就開始瘋狂地對別人進行搜索,只要能夠通過驗證,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們都會把你一股腦地加到好友名錄裡去,然後在一個很隨意的時刻向你發來令你惱怒的信息。但是這一次她一定會留下點什麼吧?不然她不會這麼迅猛地向我發送信息。我雙擊了一下那個企鵝圖標。

  "徒步邙山"四個字跳進了我的眼簾。

  我稍稍困頓了一下,但是,很快,一個早已被忘卻的東西在心頭一閃,心頓時收緊了。

  在我發愣的那一段時間裡,又有一大堆同樣的請求摞滿了我的顯示器。我感到那些重合得天衣無縫的信息框就像一枚枚精確制導導彈毫無偏差地擊中了我。

  "你是要愛久?"

  當我從呆楞中甦醒過來再次打開一個新到信息框,發現那上面的內容已經變了,變得和我的預感更加接近了。

  我打開她的詳細資料,裡面清楚地顯示著"邙山,西流糊,碧沙崗,綠城廣場,合歡樹"等一系列早已遠離我而去卻永遠埋藏在我心中的熟悉的字眼。

  "麥嘉,是你嗎?"

  "麥嘉,是你嗎?"

  "麥嘉,是你嗎?"

  …………

  我在一種純機械的作用下發出了一連串的相同的問候。但是,當我清醒過來後,才發現自己的信息一條也沒能夠發出去。機器提醒我,剛才那位QQ用戶已經註銷了自己的號碼。只是一剎那的事情,剛才還近在眼前的東西就無影無蹤了,彷彿她壓根就不曾存在過似的,任憑你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找到半點蛛絲馬跡。或許這正是網絡的特性,正是我們今天所面對的一個最大的誘惑和陷阱了吧?就算是大海裡掉了一根針,它也至少以一個固定的形態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方等待著我們,如果我們真心地去尋找,那麼總有一天它會在一個不經意的時候出現在我們面前,給我們一個異樣的驚喜。可是網絡算是什麼呢?那上面每天都在發生無數的風花雪月的故事,可是在我們每一次淪陷其中之後所收穫的不過是一個比夢還要空洞的虛無罷了。

  然而,儘管如此,這一次夢幻般的遭遇卻還是像蒼茫的黑夜裡劃過的一道流星,在我死寂的心底裡刻下了一條傷痕,早已經失去激情的我,重新又被那新鮮的痛苦武裝了起來。

  一定是她了。我在無意之中給自己起了一個"129"的網上暱稱,沒想到卻成為麥嘉在毫無真實感的網絡空間裡辨認出我的一個烙印。十多年前的那一段混沌而真誠的歲月彷彿漲潮時的大海,不給我留有絲毫掙扎的可能就將我徹頭徹尾地淹沒了。

  是的,邙山,那座像征著鄭州並擁有大量和中華民族緊密相關的內容的山,在我的一生中所起的作用之大,是我窮盡一生也無法完全領會的。那裡不僅留下了我愚昧的青春和憂傷的愛情,更是我從童貞走向世俗的起點。

  ……………………

  

  2

  麥嘉在追我幾乎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就像我在追楚雪也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一樣。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那已經是上一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後期了。

  當時,我們也都進入了成年人的行列。不過在一開始的時候,大多數同學都以為如果我不是先一步愛上了楚雪的話那麼我一定早就被麥嘉俘虜了。我對此始終置之一笑,不做過多的辯解,依然和麥嘉保持著很隨意的普通關係,要是有可能,我們也會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一起去看電影或者在鄭州的街頭漫無目的地散步,但是我們卻什麼都不會發生。麥嘉也知道我在追楚雪,卻並不點破,有時候還會很平和地向我打聽一些有關楚雪的消息,甚至會通過我向楚雪發出一些邀請,希望我們三個人能夠一起到一個什麼地方去玩,當然了,她的這種邀請從來就沒有實現過。但是她對我的攻勢並沒有減弱,每隔幾天,她就會以各種理由來找我,比如給我們文學社的油印刊物投上一兩首小詩,向我推薦一本她剛剛看過的新書,說河南省老幹部活動中心在舉辦什麼有關文學或者社會學方面的專題講座,由XX著名人士或者是大牌教授主講,動物園裡新近從什麼地方進了一種珍惜動物,瀋陽X歌舞團來鄭州演出她小哥為她找了兩張票邀請我一起去觀看。遇到這種情況我多半時候會很乾脆地答應。因為在我看來這樣做確實沒有什麼。我覺得我有足夠的能力應付好這一切,而且在一開始的時候,我的根本目的是為了不傷害麥嘉的感情。不過我這樣說卻並不排除每當我和麥嘉在一起的時候總會有一種輕鬆而悠閒的感覺,這也是我喜歡和她一起出去的原因之一。只是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自己當時還是太年輕了,連自己早已經開始在愛著一個人都沒有體味到,反而固執地以為我所鍾情的是另外一個女孩。

  麥嘉來找我的時候是非常直率的。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她都會很直接地站在我的教室或者宿舍的門前大聲地喊我的名字。

  "你這是在玩火!"

  哈華不止一次地這樣告誡我。我卻從不在意。

  "去愛她吧小子,她才是你真正的愛人。"

  哈華在一次喝過酒之後,當著很多人的面把麥嘉往我的懷裡一搡。

  "你不知道,她是多麼地愛你。而且,其實你也早已經愛上了她。"

  哈華的嗓音哽咽了,他那抒情的語調裡流露出一股只有詩人才有的深情和憂傷。

  "你喝大了,這樣會讓麥嘉難堪的。"

  金安林使勁地扶住哈華的胳膊,她那原本看上去還算豐滿的身體被哈華的魁梧一襯托,就顯出了幾分孱弱。哈華已經控制不住的身體一搖一擺,為了不讓他摔倒,金安林吃力地支撐著,哈華的身體已經完全依靠著她才能站穩了,金安林有時不得不被迫隨著他而左右搖擺,使她看上有了幾分狼狽。

  "你們都是一些虛偽的傢伙。連愛起來都忸忸怩怩的。只有麥嘉才是好樣的。她不會因為自己愛著一個人而尷尬,這才是真正的愛!"

  因為認真和激進,哈華的眼睛都要紅了。

  我們就不再和他較真,任他去抒發自己的感情好了。無論到了任何時代,真正的詩人都會具備這個德行。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而作為眾人關注焦點的麥嘉卻真得一點都不尷尬,在哈華把她搡到我懷裡和後來說出那些很令人不自然的話來的期間,她始終睜大了一雙烏黑的眸子直直地望著我,眸子裡的一潭秋水樣的波光毫不掩飾地向我傳遞著她對我的深情。

  我承認,每當到了那個時候,相貌平平的麥嘉的身上就會放射出一股神奇的秀麗之光,那其中也不乏讓人怦然心動的內容。但我很快就控制好了自己。那時候,我的心裡很固執地認為,我不能接受麥嘉並不是因為我先愛上了楚雪的緣故,而是因為在我看來麥嘉對我來說是很不合適的。我之所以不拒絕和她單獨去逛街,看電影,是因為我對自己在某一方面的自信和不願對麥嘉造成傷害。我希望通過一些平常性的接觸能夠使麥嘉逐漸像我一樣地處理我們之間的關係。

  

  

  3

  "聽說你新認識了一個女孩?"

  楚雪像是很隨意的樣子問我。

  那天我約她一塊上中原影院去看電影。是日本影片《幸福的黃手絹》。那部影片當時炒得很熱,幾乎就買不上票。我是費很大勁兒排了2個多小時的隊又經過一翻激烈地擁擠和爭搶才弄上了兩張還算不錯的票的。可是當我們進場之後才尷尬地發現,兩個座位之間正好隔著一條走廊。這對於我來說無疑是一個很不吉祥的徵兆。要知道,那是楚雪第一次和我單獨去看電影。這或許是一種宿命?我說不上,但是我的情緒卻毫無疑問地受到了打擊。那場電影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在受罪,無論我怎樣調整,我的思緒都一片混亂,至於熒幕上的那場令眾多觀眾為之傾倒的愛情故事我是一點都顧及不上。我偷偷地朝著楚雪望了好幾次,她都在專心地盯著熒幕,看到動情處,她還會抬起手輕輕地拭一拭眼角,完全沉浸在纏綿悱惻得情節之中了,彷彿和隔著一條過道的我沒有任何關係似的。這更加加劇了我的失落。說不出得彆扭感促使我在心裡一遍遍地祈禱電影趕快散場。

  看完電影後,天色已經很晚了,但是為了能夠彌補剛剛在電影院裡所造成的損失,我放棄了走中原路而選擇了沿桐柏路向南然後從伊河路上回學校的道路。那樣我們就可以有稍微多一點的時間在一塊了。不過經歷了那場不快之後,我的興致還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而楚雪也好像還沒有完全從電影的情節中脫出身來似的,我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相互都一聲不吭,只是機械化地挪動著腿腳。

  雖說鄭州的四月柳樹已經吐綠梧桐花已經開放,街頭上偶爾都能見到為了早日展示自己那婀娜的身材而穿裙子的少女,但是到了晚上,空氣中卻還是分明地透露出了幾許料峭的寒意。街上的行人就顯得稀少而匆匆了。那時候的伊河路不僅狹窄而且沒有路燈,兩側的梧桐樹又很茂密,到了晚上就給人一種婆娑和不確定的感覺,當我們倆人悄然不語地並肩行走在上面時,就被一種濃重的淒寂包圍了。當時楚雪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短風衣,一頭濃密的長髮舒緩地披在肩上,不時地隨著陣陣清風如絲般飄逸起來,使得那張典雅中透出幾分俏麗的臉龐在黑夜裡洋溢著一抹令人垂憐得淡淡得感傷。好幾次,我都禁不住想抬起手去輕輕地撫一撫那讓人情思凝結的秀髮。但我始終沒有伸出手去,深怕一伸手就會破壞掉我們之間那一度使自己沉醉得純真的遐想。

  要是沒有嵩山路口那昏暗的燈光,很難想像我們會不會就一直那樣沉默不語地走下去,一直走到一個我們相互都不熟悉的地方,走到一個孤助無援之地,走到一個專門為了埋葬青春而設計的美麗的墓地,走進一個永遠也不想離開的傷心之地?

  嵩山路口昏暗的路燈對於剛剛從濃墨樣的黑暗中走出來的我們還是顯得明亮而刺目,被黑暗所掩蓋的一些不穩定因素就暴露了出來。我們不自覺地相互望了一眼,本能地拉開了一點距離,同時還朝著四周圍打量了一下。

  街頭上很安靜,零零星星的人突現著城市的寂寥和冷漠,雪亮的車燈時不時地把黑暗分解成更加深沉的碎片。那時候,嵩山路東邊的綠城廣場還沒有動工,樹木和草叢雜亂無章地生長著,三三兩兩的情侶們面對正在臨近的分別的時刻,或者抓緊時間做著最後的親暱,或者正被約會的疲憊磨損掉了初始時的激情而陷入了沉默的狀態。楚雪也感到了我們之間的不融洽氣氛,就很不合時宜地提起了麥嘉。

  "恩--?"

  我扭過頭很奇怪地望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想起來問這個問題。楚雪也被自己的失誤弄得稍微有了一丁點侷促,在黑暗中,我都能夠感覺到她臉上的紅暈了。

  "也沒啥,就是信口問一問。"

  楚雪為自己尋找著借口。也許她自己也感到了自己剛才那句話的失態,飛快地向我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很隨意的樣子。我沒有理會她的躲閃,停下腳步,側過身,靜靜地注視著她。楚雪感覺到了我目光裡的疑惑,很不自然地望了望我,低下頭,不再吭聲。

  我略微沉吟了一會兒,既沒有再往下追問,也沒有做任何解釋,悵然地抬起頭,眺向遠處迷離的樹影和燈影。

  "我送你回去?"

  當沉默快要將我們凝固的時候,我暗暗地歎了口氣,望著從青少年宮方向射過來的空洞的燈光,硬聲聲地問。

  "恩。"

  楚雪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我沒有猶豫,搶先邁動了腳步。楚雪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這樣激動,她站在原地稍稍地遲疑一會兒,才靜靜地跟了上來。但是我們重新又落進了剛剛被打破的沉默。

  "快到了,你自己上樓去吧。"

  在距離她的宿舍樓還有一百來米的地方,我停了下來。楚雪也停住了腳步,但是卻並不吭聲,落寞地站在朦朧的樹影裡,低著頭,兩隻手放在前襟上不停地絞弄著。一對戀人親密地相擁著從我們身旁走過,他們發出的柔聲細語襯托著我和楚雪之間的疏離。

  "過些天我再找你。"

  楚雪呆呆地望著那對情侶遠去背影,像是在喃喃自語。說完,她飛快地向我瞟了一眼,就朝著遠處走了。

  我目送著楚雪的背影走進樓道口的燈光走進了樓道,才緩緩地離開。我不想直接回宿舍,就又獨自來到了金水河邊。

  那時候金水河已經快乾涸了,只有從居民區裡源源不斷地排出來的生活廢水像一條骯髒的泥鰍蠕動著向前流淌,因此儘管說它有著一個很響亮的名字,但是作為鄭州的一景就只能從老鄭州的回憶裡去挖掘它的倩影了。在我在鄭州上學的那一段時間裡,除去個別地段,是看不見有人會刻意地選擇金水河的岸邊去散步的。在我畢業前夕,市委市政府專門召開了一次關於治理金水河的會議,聘請了眾多有關這方面的專家到會。專家們提出了多種設想。其中一個專家的方案很是誘人,他說如果他所提出的方案能夠落到實處,最多兩年,就會讓金水河恢復青春。我記得鄭州晚報對他的方案做了專題報道,很多市民都以為這回市上真得是下了決心要還他們一條波光瀾灩的金水河了。很多年以後,當我重新回到鄭州,想去看看那條河尋找一些我曾經留下的蹤跡。可是我失望了。除去有了一道新修的漂亮得河堤外,金水河的內容並沒有絲毫的變化,相反,我倒是感覺它比我離開的時候還要糟糕了。

  獨自一人的散步總是有一種信馬由韁的感覺。我無暇顧及身邊的風景,插著手,低著頭,岸邊的樹叢裡,時不時地會碰上一對對還在纏綿悱惻中依依不捨的情人。

  "喂,怎麼一個人在溜躂?"

  我嚇了一跳。一抬頭,是哈華。金安林就站在他的身邊。看樣子,兩個人是剛剛散完步回來。我被他們好奇的目光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匆忙地應付了兩聲,說我稍微有點失眠,就出來放放風,想著要是活動一下累一點可能就會好的。

  "小心別把腦子溜出毛病了。"

  哈華壞笑了一下。金安林在看清是我的時候,就鬆開了剛才還挎在哈華胳膊上的手。這時候,她也禁不住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再多說就會越抹越黑,趕忙收住話頭,打了個哈哈,就匆匆地和他們告別了。繼續這樣走下去肯定是不會有任何好處的,我又裝做什麼事情也沒有地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快速地回了宿舍休息了。

  

  

    4

  那年春天,鄭州的雨出奇得多,自從和楚雪的那次不歡而散之後的當天晚上,雨水好像就再也沒有停過。即便偶然休息上一半會兒,天也總是陰沉沉的,就像有誰欠了它什麼似的。在下雨的那段日子裡,我幾乎沒怎麼去上課,一天到晚躺在被窩裡發呆。連續的陰雨天使得空氣裡充滿了水汽,房間裡很潮,不光是被褥發了霉,我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快要長出青黑色的苔蘚來了。雨水滴落在位於我窗前的一棵梧桐樹上,日夜不停地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我的耳邊輕聲慢語地傾訴著什麼,偶然還會夾帶上一陣低低的嚶泣。碩大的梧桐樹葉宛若一個粗獷的胸膛,用一種讓人難以理解的堅毅和剛強承受著來自雨水的柔情和蜜意。

  我半靠在床頭上,手裡捧著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國》,一連好幾天,眼光都停留在一個固定的頁碼上。我無心調理自己的情緒,甚至會有意逃避一切有關快樂的東西,期盼能夠永遠地這樣沉寂下去,最好是讓我休克上一百年,然後讓生活重新開始。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麥嘉站在宿舍的門口喊我。我讓她進來,因為住的是上舖,所以自己就懶得下床,直接伸手接過她遞給我的稿子就在床上看了起來。是一首寫梧桐花的詩。

  

  為何要在夜裡不停地哭泣

  為何要在哭泣中不停地低語

  你的櫻唇為誰而開啟

  在一個清冷的早晨

  又是誰丟棄了你的柔情

  撒滿一地淡紫色的淚痕

  

  我默默地放下稿子,闔上眼,不再吭聲。

  "你該沒有生病吧?"

  看著無精打采的我,麥嘉關切地問。

  "沒有,只是不想動彈而已。"

  "不想出去轉一轉?"

  我扭轉頭,望了望她。麥嘉一雙澄明的眼睛勇敢地迎接著我。我靜了靜神,伸個懶腰理了理頭髮,點了點頭。我先到水房洗了把臉,穿好衣服,就和麥嘉來到了外面。

  一連好幾天沒有出過門,走到街上我都稍微有了一點恍惚。雨基本上算是停了,只是空氣中還瀰漫著濃重的雨霧,濡在臉上給人一種潮漉漉的感覺。寬闊的中原路像是陷入了沉思的狀態,寂寥的行人總是一副匆忙的樣子,幾個等電車的人被這股來自春天的寒流凍得臉色發青,他們或者捂緊了衣領,或者把手縮進衣袖,蹴著脖子,在原地來回地走動著,時不時地把目光眺向102路電車駛來的方向。

  "要不先陪我到郵局去一趟?"

  麥嘉說。我不解地望著她。

  "星期六晚上一般情況下我是要回家的。打個電話到我爸的單位上,撒上個慌,就說學校裡有活動,今晚上就不回家了,免得他們擔心。"

  麥嘉剛一說完,就垂下了眼瞼。我沒有反駁。一個女孩子能夠這樣對我說話,其中的含義我是心知肚明的。

  鄭州素有"綠城"之稱,這主要應該歸功於那裡的梧桐樹。中原路在鄭州算是一條主要街道了,光是它的人行道就有五六米寬,就這樣,路兩側的梧桐樹的樹冠也幾乎快要從空中橫跨過去相互握手了。當時正是梧桐樹的花期。梧桐樹的花談不上好看,甚至還給人一種很平庸的感覺。她不僅形狀上不佔優勢,色彩上也只是一種普通的淡紫色,單一和沒有特色是她不能成為眾人關注之焦點的關鍵。但是那種淡紫色的喇叭形的花朵一旦開放起來卻有著一股許多花卉沒有的強大得氣勢,她們總是在一個不為人關注剎那間就一呼百應地開放了,一團團,一簇簇,毫不掩飾地張開自己的花瓣,盡情地展示著自己的青春。那些密集的花朵幾乎要將那蒲扇樣的樹葉都遮蓋去了。

  因為剛剛讀了麥嘉的詩的緣故,我突然對梧桐樹的花產生了一種別樣的感覺,禁不住對那很少有人會將其寫進詩歌的花朵傾注了一絲憐愛。是下雨的緣故吧,地上也落滿了被雨水打落的花朵,有些花明顯才是剛剛開放的樣子,可是她們就凋落了。是呀,她們那還未完全成熟的嬌弱的身體怎麼經得住連綿陰雨的打擊呢?她們悲哀地躺在路上,一任路過的行人的腳步木然地從她們的身上踩過,而她們似乎連悲傷哭泣的權利都沒有。

  我扭過頭看了看走在身邊的麥嘉。麥嘉正在注視著我,碰上我的目光,她抿了抿嘴,低下頭,卻並不躲閃,任憑我的目光在她的臉上身上劃過。

  麥嘉確實太普通了。一張很常見的鵝蛋形的臉就首先決定了她相貌上不可能出眾,皮膚上也沒有什麼優勢,不但算不上白皙還略顯出一丁點黝黑。她臉上汗毛不僅濃而且長,細細的,密密的,一股孩子般的特徵。唯一引人注目的就她的一雙烏黑的眼睛了。是的,在我的記憶裡,很少有哪一個女孩子能夠有麥嘉那麼烏黑的一雙眸子,就像一顆晶瑩剔透的黑寶石,隱藏在清澈幽邃的水底,閃射著幾縷讓人忘懷的波光。那天麥嘉穿了一件淡綠色的毛衣,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衣,潔白的衣領露在外面。下身是一條暗灰色的緊身褲,將她那纖細苗條而又飽滿的身材恰倒好處地表現出來。利索的穿裝很簡潔地勾勒出一個剛剛成熟的少女的風采,青春的活力彌補了她相貌上的缺憾。她的嘴唇緊閉著,像是在刻意地掩蓋自己的傷心,又勾畫出一抹令人心痛的倔強。

  或許這就是她為什麼會寫出歌頌梧桐花的詩句的原由?

  麥嘉任憑我的目光在她的身上來回地梭巡,只是靜靜地靠在我的身旁,低垂著眼瞼。我覺得自己的心底裡泛起了一絲莫名的惆悵,迅速把頭紐向一邊,做了兩次深呼吸。

  我們到了百花路郵局,我先在外面等著,麥嘉獨自進去了一會兒,她出來的時候,臉上閃動著一絲紅光。

  "我爸說他都已經要出辦公室的門了,再遲上一步,就接不上了。"

  麥嘉顯得很高興。我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你猜,我爸還說了一句什麼話?"

  "恩--!"

  我扭過頭,迷惑地望著她。麥嘉的臉紅了。但是她很快就鎮靜了下來。

  "他說,只要我不是去和一個男孩子約會,那麼就是學校裡沒有活動我不回家他也是無所謂的。"

  我快速地避開她的目光,把頭扭向一旁,輕輕地歎了口氣。麥嘉的情緒也受到了我的影響,她咬了咬嘴唇,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你該餓了吧?"

  麥嘉找了一個理由打破了沉默。我點了點頭。

  "正好,我也沒吃下午飯。羊肉燴面我已經吃膩了,咱們今天換上個口味怎麼樣?我新近發現了一個好去處,是市委的小食堂,就在對面,咱們可以一起吃點什麼。"

  我沒有反對。到鄭州上學已經一年多了,對像征這裡的風味小吃羊肉燴面也逐漸感到了一絲厭倦。尤其是隨著年歲的增高,品位的增高,對燴麵館裡的環境越來越不能適應了。按說鄭州也算一個醒目的城市,可是在上一世紀80年代的中期,那裡的確還處在一種尚未開化的階段,每當我走進街頭兩側林立的小飯館裡,看到那些老式的大方桌,老式的大海碗,總給人一種來到了小縣城裡的感覺。但是市委食堂就不太一樣了。那裡的裝潢算不上什麼,陳設也很簡單,但是良好的衛生條件給人的第一印象就非常好。桌子上沒有一般飯館裡那種油膩的光澤,地面上見不到掉下的飯菜和油湯的污漬。屋子裡的窗戶多而乾淨,每扇窗戶上都掛著印了淡藍色小花的窗簾,給人一種清新典雅而又素潔的感覺。我剛一進去,心裡頭都變得明亮了。最舒心的是裡面沒有普通飯館裡的那種擁擠和混亂,在我是麥嘉第一次走進那裡面的時候,只有兩個客人分別坐在相距很遠的位置上靜靜地就餐。我們挑了一個臨窗的位置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想來點什麼?它這裡的風味小吃還是挺全的,味道也都不錯。"

  麥嘉顯然是在給我當嚮導。我對這裡的很多東西是一無所知的,就胡亂地應付了她一句。麥嘉看出了我的侷促,莞爾一笑,說:

  "今天是第一次,我就先做上一回主,下次可就得你來給我點了。"

  "沒問題。"

  我回答的很乾脆。麥嘉就又笑了。

  "你可得說話算話,別下次找你的時候又找個借口推托。"

  我知道上了她的當,就低下頭,沒有吭聲。

  麥嘉對這裡很熟悉,她連菜單看都沒看,就向走過來的服務生報上了名稱,還很在行地加上了幾句後綴。等上了桌,我才知道她要的是兩份八寶粥和幾碟小菜,不僅形式獨特,味道也別具一格,還特地給我追加了兩個肉卷,她自己要了一小塊烤餅。可能是一連幾天沒有好好吃飯的緣故,那頓飯我吃得很可口,還有一種藝術般的感受,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就已經吃完了。

  "還要點什麼嗎?"

  看我低著頭只顧往嘴裡刨飯的樣子,麥嘉掩住嘴,輕輕地笑了笑。

  "哦,好了。已經足夠了。"

  我一邊嚥著食物,一邊在口袋裡尋找可以用來擦嘴的東西。

  "給。"

  麥嘉遞過她的手絹。是一塊很精美的手絹。我愣了一下,用手在嘴巴上抹了一把,衝她擺了擺手。麥嘉噗嗤笑出了聲,很堅決地向前走了一步,豪無顧及地抬起手用那塊手絹在我的嘴角上擦了擦。然後,故意歪了歪頭把我打量一翻,俏皮地說:

  "這還差不多。要是剛才那個樣子出去,你可就成了別人關注的焦點了。那樣的話我可就不敢走在你的旁邊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出了飯館,麥嘉又熟練地領著我來到市委小賣部買了兩代魚柳一大代應子和一小代傻子瓜子,我們就開始逛街了。

  那天晚上,我們在青少年宮看了一部美國電影《愛情故事》和一部香港產的武打影片。為了吸引觀眾,影院把武打片放在前面,等我們好容易看完《愛情故事》走出影院的時候,街頭上早已經燈火闌珊,人跡寥落了。不過雨到是停了,清新的空氣中揮散著一絲讓人迷醉的清甜的感覺。

  "我還想再稍微走上一會兒,你呢?"

  站在寂靜的街頭,麥嘉大膽地注視著我。我稍稍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一絲瑩亮的光在麥嘉的眼裡倏忽一閃,她立即又很奇怪地改了口。

  "你要是累了的話就算了吧。"

  說完,她深深地低下了頭。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她那傷感的樣子,我的心頭頓時升起了一股暖流,差一點,我就忍不住伸手去撫摩她那一頭瀑布樣的秀髮了。我在一種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狀態下匆忙地應對了一句:

  "不,我也正想多走一會兒。能夠在這樣的夜晚裡多散散心,人會感覺到愉快的。"

  麥嘉沒有吱聲,也沒有抬頭,就先自沿著嵩山路向北邊走去。那是一個距離學校越來越遠的方向。一路上我們很少說話,只是談一點乏味的校園生活。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穿過建設路走進了鄭州國棉廠的家屬區。遠離了商業網點的家屬區裡幾乎已經碰不上行人了,家屬樓上的絕大多數燈光都消失了,路燈很稀少,走在裡面,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都格外大,像是有一個什麼東西在自己的胸腔裡驅趕著自己。麥嘉的步子邁得越來越小,有幾次,她試圖抓住我的胳膊,但是很快她就放棄了。我們的談話也徹底地停止了,只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我們的思維,就像是漂移在黑夜裡的一片影子,摸不著邊,見不著底,不停地奔波流浪,卻總也留不下任何痕跡。那一夜,只到東方已經發白,我們才無奈地回到學校,在走進校園後,麥嘉連一聲招呼都沒打,立即就甩下我自己快速地走了。

  

  

    5

  

  我們學校的文學社帶有一種家傳的味道。準確地說,從我們學校誕生的那一天開始,我們的文學社就誕生了。儘管說她只是一個由一幫對文學狂熱的學生自發組建的民間社團,但是學校對她卻非常重視。不僅為她提供了專門的活動場所,不定期地適當地給一點物資上的幫助,歷屆的校領導一般都會親自過問她的一些具體活動,特別是在文學社的主要負責人的選拔上,學校更是不遺餘力地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學生。之所以會這樣,我想大概和文學的社會感召力分不開吧?因為在我們學校的歷史上,出得最著名的人物就是文學上的了。而那些名人名家也給學校帶來了無法估量的榮譽和實惠。

  我就是學校裡參與文學社管理的最大受益者。按理說,社長和主編都應該是非哈華莫屬。因為哈華早在上中學的時候就已經發表了大量的詩歌作品,出版了個人專集。可以說,我們學校的很多同學在進入大學以前對他的大名就已經如雷貫耳了。至少我本人就經常在我們甘肅的《少年文史報》上看到他的詩歌,我們的語文老師還專門拿他的作品給我們上過一堂現代詩歌欣賞課。哈華也因此在其他同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考進我們這所學校之前,連高考的考場都沒進就被特別錄取了。在我們這一屆新生入校的開學典禮上,校長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演說裡就專門留出了好幾分鐘的時間來介紹哈華和他的文學創作,對他取得的成就給予了高度評價,

  "能夠招收到這樣優秀的學生是我們學校的榮譽,就像能夠被我們學校錄取是你們的榮譽一樣--優秀的師資力量加上你們這樣優秀的生源,我們有理由相信,我們學校一定會取得更多更大的成果,為社會輸送更多的優秀人才。抓緊時間好好學習吧,我希望你們不要辜負了自己的青春年華,未來是屬於你們的。"

  校長的講話奠定了哈華在剛一入校的時候,就擁有了遠比我們其他人優越得多的地位。哈華的才能也就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連許多外校的女孩子在聽說他在我們學校後都拿著自己買下的哈華的詩集找上來請他簽名。那是一個文學的鼎盛時期,那也是我們那個時代的一個亮點。那個亮點使哈華成了紅極一時的青春偶像。但是沒過幾年,隨著那個亮點的消失,哈華也隨之成為一個全新時代的殉葬品。

  哈華超脫不凡的實力,使高我們一屆的被人們稱為校花的金安林很快就走進了哈華的生活。這對很多男生來說是一件既傷心又無可奈何的事情。金安林實在是太出眾了。她那帶有一種異域風情的氣質和無可挑剔的相貌以及在舞蹈上卓越的天才使得大多數男生在面對她的時候都會產生一種強烈的自卑感。因此在她已經進校一年多以後卻還只是停留在眾人的想像之中。她只要在公共場所一露面,四周就會鴉雀無聲。她在舞台上一亮相,人群就會沸騰。但是沒有人敢於和她進行實質性地接觸,大家都是在通過各種傳言瞭解她的行蹤。只到哈華的出現,才徹底粉碎了金安林那顆驕傲的心,垂下了她那顆高貴的頭顱。使金安林折服的不僅是哈華的才能,還有哈華外露的才能表現出來的優越的氣質和他那一米八零的身高健美的體型。哈華就像一顆恆星橫空出世,眾多的行星從此黯然失色。他和金安林的相愛就成了公認的最完美的結合,沒有一個人敢於向他發起挑戰。

  但是沒過多久,哈華那種令眾多人都難以忍受的詩人性格就使他失去了來自官方的重視。這個從小在武漢長大的家庭條件優越的才子,對學校裡給予他的種種照顧總是嗤之以鼻,在上課的時候,動不動就會讓一些老師難堪。而且他還從來就不把學校的榮譽看在眼裡,每當學校裡要舉辦一些重大的活動,他不僅不熱情地參與,多半還會用一些尖刻的語言進行挖苦。至於他在紀律方面就更加讓學校裡頭疼了,缺課曠課是家常便飯。當學校找到他談心的時候,他卻振振有辭地反問說他們那也能夠叫講課?那樣的課也值得讓我去上嗎?那純粹就是在誤人子弟嘛!那些教授們講起文學來就像是一個屠夫在支解一頭動物。要是文學就是他們所說的那個樣子的話,連機器都可以生產詩歌了,還要我們這些詩人幹什麼呢?可能是因為寫詩的緣故吧,哈華的思想也極其激進,動不動就要找個理由鬧上點事情,引導一下潮流。記得在我們剛剛入校不到半個月,他就因為從學校食堂裡打出的菜裡頭發現了一隻蒼蠅而號召一批同學義憤填膺地圍住校長辦公室硬是要討個說法,只到後勤處的那個肥頭大耳的處長當著眾多學生的面向他道了欠,他才像個英雄般率領人們給校長放了行。可是在我們後來的飯菜裡面照樣還是經常見到蒼蠅的屍體。在一般人看來,哈華還有其他很多毛病,要不是因為他的才學過於出眾的話,學校裡早就處理他了。

  正是哈華的"不爭氣",使得我這個原本並不出眾的人有幸成為文學社的社長兼那個油印刊物的主編。說句老實話,我對那一職務並沒有有些人想像地那麼看重。因為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只能算是一個有著文學愛好的青年,而不是通常人們所說的那種對文學很狂熱的文學青年,成天到晚地閱讀中外名著,一出口就是但丁魯迅巴爾扎克,好像不在文學上有所建樹就絕不善罷甘休似的。之所以在一些空閒的時候我也會寫上點散文詩歌之類的東西寄給一些不入流的報刊發表,主要是源於一種簡單得好奇,加上幾分世俗和虛榮。

  不過我沒有想到的是,正是哈華的"不爭氣"和自己的這一愛好給我贏得的文學社裡的那一職務,使我有機會認識了和我同級的經濟系的麥嘉。

  

  

    6

  

  大學裡的文學愛好者是很多,不管是學文的還是學理的,隨便一抓就能夠抓出一大堆來。一開始,麥嘉像其他很多人一樣,只是我們刊物的一個普通投稿者。因為她連我們的會員都不是,所以她總是把高見塞進我們設立的信箱裡。客觀地說,麥嘉的詩歌寫得並不能算多好,但是我卻很喜歡她在詩歌中流露出來的那種美麗的傷感,就給她編發了幾首。後來我們舉辦一次筆會,邀請了她,我們就相識了。相識以後,麥嘉就開始直接把作品交給我本人,我們的來往自然就多了一點。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了一封落款"內詳"的信。

  

  岳明:你好!

  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恐怕你一定會吃驚的吧?可是我卻一點兒也不吃驚。因為

  在我剛剛認識你的一剎那我就知道有一天我總會要向你表白的,儘管到現在為止我

  都還不知道這種表白到底有什麼意義,可是我不想壓抑自己,更不想欺騙自己,因

  為自從認識了你,我就會在很多時候不自覺地想起你來,想起你來,我就會有一種

  心痛的感覺。我想讓你知道,那種痛裡有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甜蜜。我知道,我一

  定是喜歡上你了。

  岳明,我不知道在你看到我的這些話以後會不會笑話我,可是我覺得我應該讓

  你知道我的這種感覺,一個女孩子喜歡上一個男孩時的感覺……

  岳明,我知道你始終只是把我當做一個很普通的朋友,甚至連普通朋友也不是,

  只是你的一個一般的投稿者而已。可是,我卻是那麼地喜歡和你在一起,儘管每次

  和你在一起時身邊都有很多人,可是在我眼裡卻只看到了你一個人。每一次分手後,

  我都會很珍惜地回味和你在一起時的每一個細節,品味你的一顰一笑。你不知道,

  那種短暫的接觸對我來說是何其得重要……

  

  我承認,這封信對我來說很突然。因為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過會和麥嘉之間發生什麼故事。正如她在信中所說,我只不過是把她作為一個普通的投稿者罷了,連一般的朋友都沒有想過。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因為我確實不想傷害一個對自己抱有好感的人。我默默地把信放好,想通過一段時間的冷卻來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就在我收到信的當天晚上,麥嘉就來找我了。那是她第一次站在我們教室門口大聲地喊我的名字。我沉住氣,走出教室。奇怪,麥嘉是和另外一個女生一塊來的。這在她到是頭一回。

  "我新近買了本書,想讓你也看看。"

  她明亮的眼睛直視著我。我沒有做聲,伸手接了過來。她也不再多說,領著女伴就走了。我回到教室後才看清楚,原來是一本三毛的散文集《哭泣的駱駝》。

  幾天後,剛下了晚自習,麥嘉就單獨來找我。

  "我想和你談點事兒。"

  麥嘉依然那樣大膽地注視著我。我想了想,點點頭,跟著她來到了校園。那是5月份,天氣已經熱了,夜晚的校園裡成了情侶們的天下。說不上為什麼,只要一碰上情侶們,我就會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麥嘉顯然也感覺到了我的變化。

  "咱們應該換個地方,在這裡簡直成了別人的電燈泡了。"

  我沒有反對。心裡想,最好是今天晚上就把有些話說明白,免得日後生事。於是我們就來到了街頭。那是我們第一次單獨在晚上逛街。因為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突破點,我就一直沉默著。麥嘉似乎也並不急於打破僵局,我們就那樣一聲不響地在中原路上走了很久,不知不覺地,我們已經來到了中原路和桐柏路交界處的街心小公園。

  "要不,就在這裡坐坐?"

  麥嘉徵求我的意見。我點了點頭。

  草地上已經坐了好幾對情侶,其中一個男孩躺在草地上,他的頭枕在女友的腿上,女友的手在他的頭髮裡穿梭著。大概是因為天黑,大家相互又不認識的緣故,我也就沒有了剛才在校園裡的窘迫感。我在一叢灌木旁邊坐下,麥嘉則很自然地坐在了我的旁邊。

  "我給你的書你看過了?"

  "看了一點。"

  "你說,她寫的東西和你在西北見到的都一樣嗎?"

  我好奇地扭過頭,看了看麥嘉。反問道:

  "你所想像中的西北是個什麼樣子呢?"

  麥嘉眨了眨眼,歪著頭略微想了想。

  "說不上,只是覺得新奇。你們那裡到處都是戈壁灘和大沙漠嗎?"

  看著她那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我禁不住笑了。

  "其實,我在那裡生活了十多年,到現在,我都還沒有見過嚴格意義上的沙漠,我所見過的大多只不過是一些規模很有限的沙丘而已。尤其是我所生活的河西走廊,那裡是全國很著名的商品糧基地,素有塞上江南的美譽。當然了,這只是一個比喻,她和真正的江南肯定還是不能比的。不過有一點卻是真的,咱們國家糧食單產量的最高記錄就在我們那裡。而以我這兩年多來在河南的經歷,我覺得這兩個地方在有些反面的差別並不很大,尤其是在農村,就連鄭州郊區的有些農民恐怕也只是和河西走廊平原地區的農民差不多罷了。當然了,西北是有沙漠的,河西走廊上就有。但是我想那並沒有你們所想像得那麼可怕。因為至少我就沒有體會過沙漠對我的生活有什麼傷害。內地人之所以對西北有一種恐懼感,多數原因都是一些文學作品惹的禍,什麼'出了玉門關,兩眼淚不干'之類的句子,把有些東西極端化了。不過具體到三毛筆下的撒哈拉大沙漠我就說不上了,因為那畢竟是世界第一大沙漠。但是我敢說,她筆下的故事傳奇色彩過於濃厚,情節離奇,人物性格典型化特徵明顯。因此如果單純把她們作為紀實性散文來讀的話,肯定會有某種程度地上當。"

  "你不覺得這種當上起來到也不虧嗎?"

  "恩--?"

  我不解地注視著麥嘉。黑暗中,我感到麥嘉的臉微微紅了紅。但是她卻並不慌亂。

  "我是說,你不認為她筆下的故事總是有著一種獨特的浪漫情調嗎?"

  驚歎於她的機警和靈敏,我又笑了。

  "那到是的。不過我更認為這種感覺主要來自人們對陌生東西的一種獵奇心理。非洲本來就是一塊很神秘的土地,那裡地域遼闊,交通不便,獨特的生活方式和濃郁的宗教氣氛以及許多尚未開化的原始土著部落,和她那悠久的歷史古老的文化,使她在外人眼裡變得波譎雲詭,不可琢磨。再加上眾多外來學者對她進行的神秘化的渲染,更是給她披上了一層充滿誘惑的外衣。所以有很多人為了迎合大家的嗜好,就用一個現代人的眼光將那裡的一些宗教故事和自己的平凡的經歷相結合,創作出了離奇而浪漫的故事,拿來換取我們這些生活過於單調的人的關注。"

  "你是說三毛是在騙人而我們都是些傻瓜?"

  麥嘉的神情很嚴肅。我連忙又解釋了兩句。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你剛才問到她的真實性,我覺得在這一點上她是值得懷疑的,作為讀者,不能簡單地相信。只要用一種平常心態去體會一下她為我們創造的那種神秘而又浪漫的氣氛就行了。"

  "哦--"麥嘉沉吟了一下。"不過我覺得那到也挺好的。三毛能夠在那麼荒涼的地方找到浪漫的素材,說明她是一個很熱愛生活的人。至少也是一個嚴肅認真的人。"

  "這一點到是不假。但也不排除她是一個逃避現實的人。"

  "逃避現實也是熱愛生活的一種表現。一個人只有在心裡有夢的時候才會出現對一些現象的不滿,從而到一個荒涼的人煙稀少的地方去尋求歸宿。我認為那實際上是推動人心向上的一種動力。"

  麥嘉顯得很激動,一口氣說了一長串。這在我和她在一起的幾年時間裡都是很少見的。我知道是我剛才那句話的尾巴刺傷了她敏感的神經,立即就又表示了一聲附和。麥嘉也感到了我對她的敷衍,就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打破了沉默。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夠見一見沙漠就好了。那種感覺一定很特別,最好是能夠在那裡長期地生活上一段時間。"

  麥嘉像是在自言自語。夜色中,她的表情有一絲凜然,神情專注地望著遠處那一片神秘而濃郁的黑暗。我一時半會兒也沒有理解她話裡的意思,也就和她一起沉默著。

  又坐了一會兒,距離我們不遠的一對情侶擁抱著躺在了草地上,我們都可以聽見他們親吻的聲音了。這使我們感覺到了一絲難堪,我們誰都沒有吭聲,就同時站起身,沿著中原路繼續向西走去。

  "想在沙漠里長期地生活一短時間--你為什麼會有這麼離奇的想法?"

  當我們走出一段距離後,我驚訝地問著麥嘉。麥嘉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問題,她飛快地瞟了我一眼,低下頭,輕輕地歎了口氣。突然,她又故做輕鬆地笑了。

  "對了,你猜一下那天晚上給你送書的時候和我一塊去的那個女孩後來問了個啥?"

  我略微想了想,就老老實實地承認我猜不出來。

  "嗨呀,她就是問了一句你是誰。"麥嘉努力使自己放鬆下來。"你再猜一下我怎麼回答她的?"

  "就說叫岳明唄。"

  "再猜。"

  "恩--"我想了想,搖了搖頭。"猜不出來。"

  麥嘉調皮地笑了。她快走了兩步趕到我的正前面,轉過身向後退著走,我們倆就形成了面對面的狀態。

  "我告訴她,你是我準備介紹給她的男朋友。"

  麥嘉的聲音很大,好像是生怕旁邊的人聽不見似的。說完,她停下腳步,身體就正正地堵在了我的面前,仰起頭,深情地望著我。

  我躲開她的目光,把頭扭上一邊。

  對峙了好一會兒,麥嘉猛地轉過身去摀住了臉。許久,我才聽到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7

  

  單純地從我這一方面來說,我和楚雪應該算是青梅竹馬的夥伴。

  早在上小學的時候我們兩個就是同學了。那時候,我們共同住在河西走廊中部距離古城張掖約莫20公里外的一個小鎮上。楚雪是那種學習出眾相貌出眾人緣很好的女孩子,這一優點決定了她始終是老師同學關注的焦點。在我的記憶裡,從小學到高中,楚雪幾乎壟斷了班級裡的三好學生,而且經常被評為學校和縣裡的三好學生,就是在上了大學以後,她也在他們那個系裡擔任了團委組織部長。包括我在內的大多數的男生都對她有著一種好感,連嫉妒心很強的一些女生也對她恨不起來,因為她的行為總是那麼得體而謙遜。大家都願意和她接近,和她一起學習一起遊戲。

  早在我們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或許是因為我和楚雪都是班幹部的緣故吧,我們倆在一起的時間就特別得多。每當學校裡組織各種文體活動的時候,我們倆就成了搭檔。要是到黑河去春遊野炊,我們倆自然就是一對鐵定的組合。要是我到農村去摘到青杏子,準會給她留下幾顆;而楚雪要是有了一本好書,也會把我列入第一個外借的對象。不過我在調皮的時候也曾經幹過揪她的小辨的惡作劇,她也為了我在自習課上搗亂跑到老師那裡告過我的黑狀。因此在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同學們就喜歡拿我們開玩笑。玩笑開過火了時候,我也會佯裝著生氣,楚雪也會好幾天不和人家說話。但是從心裡說,大家把楚雪當作我的小媳婦,我還是會偷偷地一個人去樂的。

  不過準確地說我是在上高中以後才開始愛上她的。具體時間是在我開始遺精後不久。

  小鎮上沒有高中,我和楚雪就離開小鎮來到張掖成了一個住校生。每個星期只能回一趟家。一開始,我們倆還能夠像以前那樣毫無雜念地一起趕車,相互交換品嚐從各自家裡帶來的食品,一起利用休息時間逛書店,一起到食堂裡打飯,一起到郵局去給外地的同學發信,下了晚自習,我們還會聚在校園裡交流一些學習以外的輕鬆的話題。個別的時候,我們還會約上幾個同學一起去看上一場電影。一開始,我們之間都還保持著懵懂的性別概念。

  可是後來,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裡,我的目光無意之中從楚雪的身上劃過,其實那只是我們平時早已相互熟悉的一個動作,我卻意外地發現她的身上有了一種令人震撼的變化。曾經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的和我們男生不一樣的女孩子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悄然擁有了一對高高挺起的胸脯,她身體上的其他部位也都像一朵暴露出花蕊的花朵,散發出極具誘惑力的芬芳。是的,就連她的頭髮都在發光,她的一顰一笑都像酒一樣令人陶醉。她的美麗已經不再只是賞心悅目了,那裡面突然具備了一種讓我無法理解的殺傷力。我的目光再也無法從她的身上移開了,我的思維已經停滯,彷彿在夜色裡被突然出現的強烈燈光所俘虜的一隻兔子,無奈地等待著被一種光明殺死。楚雪顯然感覺到了我目光,而且更可怕的是她讀懂了我目光裡的含義,她的臉兀自一紅,猛地甩身跑開了。我就像一個正在行竊時被當眾抓獲的小偷,心臟失去節奏地跳動了起來,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連好幾天,我都不敢和楚雪照面。

  此後,一連好幾個晚上,楚雪都會出現在我的夢裡。只要我一閉眼,她的音容笑貌就會浮現在我的眼前。在白天,只要她一出現,我的目光就會不由自主地鎖定在她的身上。在苦苦地思索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很快就調節好了自己的心態,暗暗地開始對楚雪發起了攻擊。

  我畢竟是和楚雪一起長大的夥伴,良好的友誼基礎決定了我有足夠的理由和正當的方式去接近她。最大的變化是我總會尋找一些自己已經演練得很清楚的習題去向她討教,一問就是好半天,並且抓住其中的空擋和她聊一些別的話題。我和她之間的任何一次接觸都變成了我的一種刻意地追求。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和她在一起,努力地講一些有趣的事情,只要能夠惹得她發出好聽的笑聲,我的心裡就會充滿甜蜜。當我在足球場上狂奔的時候,只要楚雪在場外給我觀戰,我奔跑的速度就會加快。當我和別人聊天的時候,只要楚雪也在一旁傾聽,我的嗓門就會提高一個八度。我的這些行為當然引起了很多男生的不滿。他們議論我和楚雪的時候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單純只是開玩笑了,話裡面總是夾雜了太多的含義。只要看見我和楚雪在一塊,他們就會發出一陣陣古怪的動靜來表示抗議。我呢,則一副不屑一顧的架勢,繼續尋找一些能夠讓楚雪發出笑聲的話題。要想贏得全班最美麗的女孩子的芳心,不被人嫉妒怎麼可能呢?再說了,那幫小子也太沒油水了,光知道說風涼話有什麼作用?本事大了自己也可以競爭嘛,說怪話只能暴露自己的膽怯和不自信罷了。他們也不想想,我和楚雪是多少年的老關係了,他們的傳言除去擴大我和楚雪已經在要好了還會有別的什麼作用嗎?那樣只能使我們的關係更加親密而已。楚雪顯然也習慣了別人拿我和她開玩笑,從來就不惱怒,反而會很開心地笑一笑,好像是在接受別人的祝福似的。而她的這種表現很自然地被我理解成對我的一種鼓勵。

  當然了,從那以後我和楚雪的接觸就沒有了昔日的那種灑脫。我是陷入了對她的依戀之中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都會使我的心跳加速,她的一個笑臉會使我發上好一陣子的呆。在和她相處的時候,我的目的性和排外性都越來越強。儘管我從來沒有向她表白過什麼也不知道應該表白些什麼,但是在我的心裡已經把她當作自己的女朋友了。我已經把她當作了自己的初戀自己的阿霞。我開始悄悄地把她寫進我的日記,詳細地記錄我們在一起時所發生的那些瑣碎而愉快的事情。

  在我們上高中的時候,河西走廊上的交通還沒有現在這麼發達,運輸公司完全屬於國有,大家吃著大鍋飯,誰都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見不到司機為了爭搶客人而打架的事情。那時候運輸業還處在賣方市場的階段。從張掖到我們那個小鎮的車很少,而兩地間的客流量又很大。每到星期六星期天,在我們往返學校的班車上,為了替她搶上一個座位,我都會像打仗一樣和別人使勁地爭搶。然後,我就儼然一個男子漢守立在一邊,保證她不要被人擠著了。有幾次,我都差一點和別人打起來。

  我到楚雪家裡找她一起複習功課的時候也逐漸多了起來。而且只要她家裡人不在,我就始終不想離開。我們一起討論剛剛讀過的一本書,暢談人生和理想。那是一段我終身無法忘懷的美好時光,她留在我記憶裡的永遠都是瓦藍藍的天空和無憂無慮的歡笑。在一些節假日,我們還會約好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到外面去玩耍,在無拘無束中盡情地享受少年時光。

  一個暑假,我們倆一時興起,還放下繁重的課本,騎上自行車到已經被沙漠吞噬掉的黑水國遺址去轉了一整天。黑水國遺址位於甘新公路旁邊的一小片沙漠之中,距離我們的小鎮約莫二十來公里。自行車離開公路後在沙窩子裡根本就騎不成,我們就一路把車子推了進去。那時候的黑水國還沒有被列為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它甚至連縣裡的文物保護單位都不是,也沒有多少名氣,本地人都很少去那裡遊玩。我們去的時候,整整一天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那片歷史的廢墟上我們一會兒爬沙山,一會兒在寬闊的城牆上追逐,一會兒下到城牆裡面拿出一副考古學家的樣子希望能夠發現一點什麼,一會兒又躲到城下的一片胡楊林裡小憩。當我們回到家時,已經累得連話都懶得說了。可是,第二天餘興未盡的我們又毅然地決定再到黑河去玩上一天。夏日的黑河有著令內地人無法想像的秀麗風光。清澈的河水,碧綠的樹叢,成群的野鴨,飛奔的野兔。河灘的兩側,到處都是農民們的魚塘和一眼望不到邊的莊稼。我們一起在河裡撈魚,在河灘上的樹陰下野炊,我在水裡游泳向蹲在岸邊的她潑水,驚得她一邊躲閃一邊興奮地大叫。我們完全沉浸在了兩個人的世界裡了。

  那時候,楚雪已經感覺到了我對她在感情上發生的變化。她卻照樣大大方方地和我在一塊,連我們的父母都沒有覺得我們之間會發生什麼。熟悉我們的人也都對我們兩個在一塊感到習以為常。在他們的印象裡,我們好像從一生下來就在一塊似的。要是哪一天我們沒在一塊反而會讓他們起了疑心。

  是的,我們之間確實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當我在足球場上狂奔的時候,楚雪會抱著我的衣服站在最醒目的地方大聲地喊著我的名字為我加油,當我踢出一腳漂亮的射門,她會忘乎所以地為我歡呼。趁我跑動到她的附近時,她會當著眾人的面用她的手絹給我擦汗,用她的杯子給我遞水。當我賽場上因為一點小事情和對方的球員發生了爭執,她也會像一個野丫頭似的在場外給我幫腔。我踢完球,她會自然而然地把我剛剛換下來的被汗水和灰塵弄髒的衣服拿回去洗掉涼在她們的宿舍裡,然後疊得整整齊齊地給我送到宿舍,還要幫我把零亂的床舖收拾整齊了,然後才肯其他男生擠眉弄眼中毫不在意地離開。和我在一起時,她永遠都是快樂的,只要你聽到她的歡快的笑聲,你就一定能夠想到,是有我站在她的旁邊。

  我把自己的零用錢放起來,等到有空的時候就跑到街上去給她買上兩代甘草杏或者幾塊話梅糖,在下晚自習的時候塞到她的手裡頭。看著她接過去的時候露出的甜蜜的笑容,我的心都要醉了。下課後我會飛快地跑到食堂裡去排隊給她也佔上一個位置。楚雪也會給我以回報,經常性地幫我洗洗床單,在我沒錢的時候幫我打上一份洋芋絲炒肉。

  很難想像,如果那時候沒有楚雪,我的高中生活會是一個什麼樣子。我們那時候的住校生條件非常苦,只有女生才能享受上那種在一個小房間裡相互分開的上下舖的待遇,而我們男生往往是幾十個人擠在一間大教室裡,大家住的上下舖一張挨著一張,總共只有一個入口和出口,簡直就是一張兩層的大通舖。冬天裡學校提供的煤很有限,很多時候房子裡都像冰窖一樣。到了夏天,屋子裡又變成了蚊蟲的天下,但是我們卻沒有辦法搭蚊帳,只好用被子把自己捂的嚴嚴的。但是直到今天每當我回想起自己的高中生活心中就會湧起一絲雋永的甜蜜,那正是楚雪的友誼帶給我的永遠的溫馨。

  在我們高考後,我毫不猶豫地拿過她填報的志願表照抄了一遍。也是蒼天有眼,我和她雙雙被這所位於中州大地上的學校錄取了。那一刻,我真得相信冥冥之中是有什麼東西在保佑著我了。否則上帝為什麼會把這樣招人喜愛的一個女孩子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送到了我身邊,而且還要讓我來陪伴她度過她的大學時光?當我和楚雪帶著別人羨慕的目光背著行囊踏上了同一輛列車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心都要飛旋起來了。我們已經成人了,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了,我們的命運從此就操縱在自己的手中了。也就是說,我終於有權利向自己喜歡的女孩子表示自己的愛心了。

  但是,到了鄭州以後,我才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我自己一相情願罷了。楚雪對待我還是中學時的態度。我去找她的時候,儘管她並不拒絕跟我一起出去,但是已經沒有了原來的那種興奮和期盼,無論我怎麼努力地尋找一些有趣的話題她也很少發出那種天真無邪的笑聲了。我們在散步的時候,幾乎成了我一個人的表演,她只是在個別時候禮貌性地附和上兩聲。一到了關鍵時刻,她就會用一種讓人惱火的老練把我的滿腔柔情化解成喪失標的的飛箭,在空中打個盤旋,落入荒草叢中。一開始,我還以為她只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將友情過度到愛情。到了大三後,她那一如既往的態度引起了我的不滿。我和她之間的笑聲逐漸減少了,一股濃烈的憂鬱的氣氛罩在了我們之間。在一些偶然的時候,楚雪也會做出一些努力來恢復我們曾經的歡樂,可是我們分明都感覺到了彼此地做作。

  

  

    8

  

  隨著時間的後移,我對大學生活的新鮮感也早已經蕩然無存了。甚至對學習的興趣都在逐步地消失了。學校生活枯燥乏味漸漸成了我們的主要感受。曠課已經成了我們的家常便飯。我們開始睡懶覺,很少有人像新生那樣每天出早操了。只要一聽到大喇叭裡播放出早操的曲子,我們的腦袋就會發木,脆弱的神經就會受到刺激。我們學會了抽煙學會了喝酒,一收到家裡寄來的生活費,我們很快就能變著法地把它花光。約幾個同學到中原集貿市場的小酒館裡要上兩盤涼菜來上一瓶伏牛白或者小角樓,一邊痛飲一邊大談薩特黑格爾費爾巴哈索爾仁尼琴,最後,喝醉的我們會把剛剛嚥下去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地吐出來,一邊嘔吐一邊把一些流行文人罵個狗血噴頭,然後回到宿舍睡到第二天下午才發現連買飯票的錢都沒有了。我們就餓著肚子躺在床上打開小收音機收聽張薔的絕版齊秦的狼,在李玲玉的溫柔和千百惠的纏綿裡忘記煩惱忘記憂傷,在崔建的搖滾西北風的吶喊中麻木疼痛的神經麻木飢餓的感覺。我們開始對抗師長的尊嚴在黑板上給老師畫漫畫,我們開始關註明星大腕的行蹤把影視明星的照片貼在床頭上睡覺前親上兩口。今天我們還是一頭飄逸的長髮,明天我們就變成青光閃爍的燈泡。我們的頭上扎上髮帶扛著大旗去看足球比賽,在江嘉良被瑞典不知名的小將林德淘汰出局後我們給他寄上一封信信封裡夾上一枚刀片或者一根鞋帶。奧運會上中國兵團兵敗漢城我們痛哭流涕砸掉窗戶上的玻璃怒吼著要把0比3輸給蘇聯隊的女排姑娘統統地嫁了出去。我們的情緒動不動就會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激活,聚集一幫人找到校領導去討要個說法,有時候乾脆就在學校裡最醒目的幾棟建築物上張貼自己義氣分發的宣言。而最平常的一種寄托方式就是談上個對像,在溫柔鄉里忘記煩惱忘記憂傷。

  個別有生意頭腦的人還開始在校園裡賣起了羊肉串,或者乾脆倒起了電影票。光是為了這事,就先後有好幾個同學被派出所的民警抓獲後送回學校收取對個人和學校的罰款。

  混亂的秩序使學校裡傷透了腦筋開始加強對我們的防範。先是嚴格地制定作息時間,晚上還會對一些宿舍進行抽查。加大對於喝酒鬧事者的懲罰力度,嚴格控制學生外出,進出校門必須佩帶校徽,禁止男女生發生兩性關係等等。最大的一個措施就是在所有的女生宿舍樓前安裝了金屬欄杆修建了門衛房,一天24小時都有專人在那裡值班。到了晚上,嚴禁男生以任何借口前往女生宿舍。但是為了找人方便,又不得不在每一個女生宿舍樓前安裝上大喇叭,要是想找人的話,就通過大喇叭直接呼叫。於是,每到了晚上,各個大喇叭裡都會不停地傳出一個個粗壯的男聲在呼喚一些溫柔的名字。

  三點一線的生活無處述說的失落,老師那早已經被現實遺棄的教誨加上繁重的學習任務和對未來的一種無可名狀的恐懼把我們快要變成一群時尚的瘋子了。

  我們開始大量地閱讀瓊瑤玄小佛岑凱倫的小說,我們把舒婷北島壓在箱子底下,我們學著別人的樣子給自己的詩歌起一個派別,將一長串毫無關聯的詞句硬性排列在一起還得再加上一句髒話就寄給雜誌社當作詩歌去發表。談戀愛已經成為一種時髦,連平時看上去最孽障的小伙子和最不起眼的灰姑娘都開始出雙入對相依相偎,我們在揮霍感情中打撈著自己那頹廢的青春,在氾濫的柔情中尋找精神的寄托。

  那一階段,好像我們每個人的腦子都出了毛病,我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了。

  尤其在一天早晨,我們宿舍裡的一個從來就沒有被人注意過的男生被一輛警車拉上走了。那是一個從貴州考來的學生。因為他的身材過於矮小,我們給他起了小D的外號。在我們剛剛入學的那陣子,宿舍裡經常有一股難聞的氣味。我們檢查了宿舍裡的每一個角落也沒能夠找到根源。後來,一個同學中學終於找到了原因。他神秘地把我們叫到一塊小聲地說:

  "氣味是從小D的身上散發出來的。"

  "不可能吧。"

  我們異口同聲地反駁他。小D儘管矮小,相貌也不醒目,但他是一個外表看上去很白淨的人,有著南方人的許多優秀的特點。

  "不可能--?"那個小子給我們賣起了關子。"你們想一想吧,自從入學以來都三個多月了,可是你們有誰見過小D到澡堂子裡洗過燥呢?他甚至連臉都很少洗,腳丫子就更甭提了--他連一塊擦腳布都沒有呢!想一想吧,別看小D個子不高,還長了一張娃娃臉,可實際上他和咱們一樣,早都已經是個成年男人了,而且你們看他那短小敦實的身材,尤其是那向下墜著的臀部,一看就知道是一個性慾強烈的人。可是他和咱們不一樣,咱們大多數人都有女朋友,多少可以適當地解決一些問題。他就沒辦法了,每天晚上我都能聽見他的床板在咯吱咯吱地響,他又正好睡在我的上面,我都快被他給搖出神經病來了!想一想吧,一個性慾很強的成年男人,從來就不去洗澡,身體上散發出來的荷爾蒙氣息,汗臭味,腳臭味,混合著褲襠裡的騷味……"

  "去你媽的!"

  不等他再講下去,一個人抬手就給了他一拳。

  但是我們還是做出了一個決定,在一天下午,我們幾個把驚恐萬分的小D圍起來壓住脫光了他的衣服扒下了他的褲子。我們驚訝地發現,在他的臀部和大腿的內側,有一大塊黑紫色的斑塊,就像一塊蛇皮。原來這就是小D不到公用澡堂去洗澡的原因。

  那件事情以後,我們集體向小D道了一次歉,小D也表示沒有抱怨我們。可是從那以後,小D卻明顯地更加孤獨了。他在我們宿舍裡幾乎成了一個路人,從來就不和我們任何一個人說話,始終是獨來獨往。只是每天晚上,我們都能夠聽到他在床上不停地輾轉反側,脆弱的床板不時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叫聲。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幹出犯法的事情來呢?打死我們我們都不會相信。因此,當警察出現在我們宿舍裡提出要對小D的東西進行搜查的時候,我們表示了強烈的抗議,我們把他們擋在門外,對他們出示的搜查證理都不理,並且警告他們,如果他們敢對我們來硬的,我們就會發動學潮,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可是,在校方的干預下,我們雙方還是達成了協議,他們很快就用事實向我們證實了他們的正確。

  原來,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女生們經常反映她們涼曬在外面的內衣內褲總是莫名其妙地丟失。這在當時的學校裡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學校迅速向警方報了案。警察經過一翻簡單調查就在現場將小D人贓俱獲。在對他的東西進行的搜查中,很容易地就從他的箱子裡搜出了一大堆各式各樣的讓人看了臉紅心跳的女性內衣內褲。

  只到他被抓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我們都還不敢相信那居然真得就是他幹出來的。而他平時是多麼靦腆害羞的一個男孩子呀--他只要一和女孩子說話就會口吃就會臉紅。

  小D在被帶走的半個月後,他離開公安局進駐了精神病醫院。又過了半個月,他趁人不備用眼鏡片割斷手腕動脈永遠地告別了人世。我們大家在幫他整理遺物時看見他的被子上佈滿了大片大片的黃色的斑塊,斑塊已經滲到棉絮裡使棉絮結了硬塊。生理上早已經成熟的我們立刻就知道了那是什麼。並且我們還知道,只有長期手淫的人才會有那樣的被褥。

  我們一陣劇烈的噁心,很多人當場就吐了出來。

  

  

    9

  

  5月一過,畢業班的離別氣氛就濃了。校園裡已經出現了甩賣舊課本的小攤,還有專門出售各種舊臉盆等生活用品的跳蚤市場。最熱鬧的是那些情侶們,他們時而大笑時而號哭,一邊抓緊時間享受著最後的浪漫一邊悄悄地為愛情準備著後事。紛雜的景象嚴重干擾了我們這些下一年度才能脫離苦海的人群。

  哈華和金安林的關係在那段時間裡也出現了巨大的裂痕。他們幾乎已經停止了約會,哈華每天晚上都會趴在教室裡寫詩,一寫就是一個通宵,第二天睡到下午四點鐘。吃上點飯就開始抱起他的那把老吉他沒完沒了地唱一些傷感的歌曲。天一黑,他就又回到教室去寫他的詩了。但是他卻拒絕向任何一家報刊雜誌投稿,他把令別人羨慕不已的大量的約稿信隨手往書桌裡一壓,再也不去理會。他幾乎停止了一切社會交往,連文學社的活動都不再參加。哈華那張英俊的臉膛沒過多久就憔悴了,一雙大眼睛只剩下兩黑色的窟窿裡面射出冷硬的光。他那蓬亂的頭髮像一團在雨後瘋長起來的野草,把他修飾成了一個只有中世紀的歐洲才能夠見到的詩人兼哲學家的模樣。向來喜歡整潔的他,連續好幾個月都沒有洗過衣服,渾身散發出一股腐朽衰敗的氣息。他和金安林的愛情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為了挽救他們的愛情,我們幾個要好的朋友專門給他們舉辦了一個小小的聚會。結果也鬧得不歡而散。

  我們那時候的學生分配還處在大一統的狀態,招生是嚴格按照計劃來,分配也是基本上堅決地按照從哪來到哪去的原則。那個時候最大的好處是每個人,只要你能夠進入大中專院校的門,你就擁有就一個國家幹部的指標,你就是一個吃皇糧的人了。與此同時,你的出路也基本上控制在了別人的手裡。如果你不接受學校的分配,就會喪失參加工作的機會,就會失去一個幹部指標,就會被打回原籍,成為一個待業青年,從那以後也就幾乎不再可能取得國家幹部的身份了。在當時的中國,有一份工作和全民所有制的編制以及幹部身份就等於進了保險箱,但也等於戴上了緊箍咒,從此將很難再進行流動。

  從新疆考出來的金安林對於她所生活的那片土地似乎有著一種深深得恐懼。自從她進入我們學校就再也沒有回過一趟新疆。她的老家就在河南,她也只是回去過一次,只停留了不到一個星期就又回學校了。看看畢業臨近了,金安林加速了她的活動。由於她在舞蹈上特殊才能,在社會上認識了很多人。為了留在鄭州,她沒日沒夜地在外面跑著,還經常出入在當時來說非常奢侈得營業性歌舞廳。她的這些行為遭來了哈華強烈的不滿。自小在武漢長大的哈華對於城市似乎有著一種很難讓人理解的鄙夷。

  "你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在拿舞蹈和藝術當敲門磚了,而且還是在拿一個女人的資本去做敲門磚。你這是典型得墮落!"

  哈華的語氣裡充滿了憤懣。他的臉因為激動而變了形。

  "墮落?墮落有什麼不好?我像你那樣為什麼狗屁藝術獻身就不叫墮落了?為了什麼藝術連自己的生活都安排不了那才叫真正的墮落呢!我墮落,我墮落你為什麼還要找我?我和你在一起擁抱接吻就不叫墮落了?!"

  金安林毫不示弱,越說越激動,她拍著桌子站起身來就走了。我們要出去把她追回來,哈華卻大聲地叫喊著"讓她走讓她走走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都不要讓我再看見她!"

  金安林頭都沒回。望著她那毫無回轉之意的背影,哈華重重地癱倒在地上。

  又過了幾天,我和麥嘉到工人文化宮去看電影。我們坐下後不久,突然發現金安林和一個中年男人就坐在我們前面兩排的位置上。在整個電影放映的過程中,那個男人的手始終摟在金安林的腰上,金安林的頭則溫順地靠在那個男人的肩上。我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電影沒看完就退了出來。我不想被金安林發現我看見了她的秘密。我們來到外面後,麥嘉知道了我的憂心,她很鎮靜地說:

  "你們都過於擔心了。讓我看,只要哈華能夠改掉自己那放蕩形骸的毛病,金安林早晚還是他的。因為金安林確實在愛著他。"

  "愛著他?你們女孩子是不是都是這個毛病?愛著一個人卻和另外個人在一起?"

  我對麥嘉的話感到極其地不可思議。

  "那是因為你還不瞭解女孩子。"

  "對,我是不瞭解女孩子。不過女孩子要都是這樣子的話我看我還是不要瞭解的好。"

  "你們為什麼總是會把責任推到女孩子的身上而從來就不從你們男孩子的身上找毛病呢?哈華是個才子但我卻認為他同時也是一個極端自私的人。他除了他的詩歌其實誰都不愛。金安林不過是他為他的詩歌尋找激情的一條通道罷了。要是他真的愛金安林的話,就應該支持她追求自己的生活。可是他不但不幫忙還打擊她挖苦她。你說這公平麼?"

  "可也不能就去幹這種事情吧?!"

  "她幹啥了?她一個弱女子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還會幹點別的什麼呢?再說了,我認為她這樣做其實更多的是因為哈華沒有盡到一個男孩子的責任。"

  我扭過頭看了看麥嘉。麥嘉也不服氣地看著我。

  沉默了良久,我把目光眺向蒼茫的黑夜。

  "你為什麼就不想想,她這樣做其實是在對自己不負責任?"

  "可是你們男孩子又想過沒有,到底有幾個人在戀愛的時候是處於對自己女朋友負責任的心態呢?"

  "你這話可能偏激了些吧?"

  "具體到哈華和金安林身上就不偏激了。"

  我奇怪地扭過頭,凝視了她好一會兒。我第一次感覺到麥嘉的骨子裡原來有著一種我很不瞭解的執拗。麥嘉也是第一次和我在某一個問題上發生爭執。

  "或許你說的是對的。可我總認為一個女孩子應該更多地為自己負責任才對。我們畢竟是生活在一個有著許多傳統禮教所束縛的社會裡的。"

  麥嘉也稍稍地平靜了一點,不過她還是堅持向我表達了她的看法。

  "但是到底有幾個女孩子能夠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呢?女孩子畢竟是脆弱的。尤其是在感情上,女孩子總會被自己的一些天真浪漫的想法所控制,因而很容易忽略一些很實際的因素。在感情上,她們不被人欺騙就已經是很幸運了。要是她們再莫名其妙地主動愛上了別人,而別人卻一點都不理會她的話,那就更是不堪設想了。因為那時候她們就是被別人給賣了她們可能都還不能醒悟。真到了那一步,你們男孩子除了說上些風涼話,傳上一些笑話,誰會真心實意地為她想上一想呢?說實在話,我對金安林還是很佩服的,至少她不像我這麼傻,除了悄悄地品嚐自己的苦悶外什麼都不敢做,什麼也都不能做……"

  麥嘉說話的聲音漸漸地低沉了,她低下頭,像一個影子樣淒然地貼在我的身旁。我無言以對,機械地挪動著步子,傾聽夜風在耳邊空幻地吹過。

  

  

    10

  

  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去找過楚雪了。麥嘉也沒有來找過我。她們兩個都像是失蹤了一樣,我的生活突然變得百無聊奈了。於是,我把大量時間投放到足球場上,就是在暴雨天,我也會準時出現在球場上。只要有一天我沒有去踢球,沒有出上一身大汗,我就會有一種生病的感覺。我的脾氣也變得火暴了,在球場上,動不動就會和別人為了一點小事情爭吵起來,有時候還會和人大打出手。

  一天晚上,終於無法忍受思戀之苦的我給楚雪寫了一封信。我在信中向她詳盡地訴說了近兩年來我心中的疑惑和苦悶。我在信的結尾處寫道:

  

  楚雪,我不明白我們之間到底出現了什麼問題。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我經常會

  懷念咱們的少年時代,懷念咱們的那些無憂無慮的笑聲。可是,自從咱們上了大學

  以來,那種笑聲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因為我們正在走向

  成熟的標誌。可是,如果成熟就是要求我們放棄美好的幻想和對自由的追求,還有

  純潔無瑕的歡樂,那麼成熟到底算是人生的一種進步呢還是一種沒落?

  或許是我多慮了吧。但是楚雪,我卻真得對咱們的前途充滿了擔憂--你應該

  知道,你在我心目中佔據著怎樣的一個位置。坦率地說,無論在我們之間發生了什

  麼樣的事情,你永遠都是我這一生中最為珍貴的一個朋友……

  

  寫完信已經是子夜時分了。顧不上休息,連夜我就來百花路郵局把它投進了放在外面的郵筒裡。在那潔白的信封行將進入信筒的時候,我又忍不住把它抽回來趁著昏暗的路燈看了看寫在信封上的幾個字,對著"楚雪"和我落款處寫下的"內詳"發了好一陣子的呆,然後才輕輕地把她塞了進去。聽著信封落在信筒裡時發出的輕飄飄的動靜,我的心裡一點底都沒有。我想把信筒打開把信取出來,再仔細地看一看到底有沒有不合適的地方。但是那個郵筒卻睜大了一隻黑洞洞毫無表情的眼睛在闃寂的夜色裡冷冰冰地地注視著我。我絕望地歎了口氣,沒有回學校,一個人孤獨地穿行在城市的大街上。

  夏日的鄭州酷熱難當,儘管天色已經很晚了,街頭上的人流還是很密集。有些人乾脆拿一張涼席往街頭上一舖,幾個熟悉的人就開始大聲地討論國家大事傳播小道消息,或者很是較真地圍在一起打著撲克。啤酒攤上的年輕人吆五喝六地劃著拳,為了少喝一口酒拉下臉子耍著賴,爭吵聲此起彼伏蔚為壯觀。幾乎在每一個路燈下面都能夠見到各式各樣的小吃攤點。炒田螺的,炒涼粉的,賣餛飩的,出售冷飲的,都擺出了一副不把最後一個行人送到床上絕不罷休的架勢。一家行將打烊的飯館的廚師只穿了一條三角褲頭站在當街的門口高高地舉起一盆涼水從頭到腳地澆在了身上。最為活躍的還是一對對勾肩搭背的情侶,他們用青春的倩影裝扮著城市的風景。一個青年獨自坐在梧桐樹的暗影裡,懷裡抱著一把暗啞的老吉他,正用極其熟練的指法全神貫注地彈奏著塔爾雷加的那首《阿爾汗布拉宮的回憶》。

  城市的夏天沒有給孤獨留下生存的空間。我徘徊了一陣,只好回到了學校在輾轉反側中無奈地睡著了。

  楚雪很快就回信了。剛一拿到信,看見那熟悉得娟秀的筆跡,我的心裡就一片混亂。單從這封信的重量上,我就可以感覺到她的與眾不同。我不知道楚雪會在信中對我說些什麼,為了防止信中一些話會令我失態,被人看了笑話,我獨自一人躲到校園的一角,看看左右沒有人,謹慎地拆開信封,細細地閱讀起來。

  

  岳明:你好!

  收到你的來信後我整整迷惘了一天。儘管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完全縷清楚自己

  的思路,但我還是匆匆地提起筆來給你回信了。因為我確實也很想和你聊上一會兒。

  算起來我們已經相處了十多年了吧。如果我沒有記錯,這是我們相識以來第一

  次採取通信的方式聯繫。是我們本來就不需要寫信還是因為十多年來我們始終就在

  一起而沒有必要寫信?我想二者兼而有之吧。

  我們確實有不寫信的理由,因為我們不僅是身體總在一個地方,更重要的是我

  們很多時間裡總是無話不談的。不管我們之間出了什麼事情,我們總是會採取談話

  的方式迅速取得結果從而使我們恢復到最初的樣子。這也許就是十多年來我們倆人

  始終都能夠擺脫一切障礙成為最知己的朋友的主要原因吧。

  但是我們也確實需要用寫信的方式來聯繫一下了。正如你在信中所說,最近一

  段時間裡因為沒有和你在一起我的心中也極其失落。這畢竟是十多年來我們分開的

  最長一段時間啊。可是我們倆實際上就在同一個校園裡面,相距還不到一公里。這

  樣下去,我們的友誼就會受到傷害,那也是我絕對不願意看到的事情。坦率地說,

  你給我的友誼是我這一生中最可寶貴最珍貴的一筆財富。失去了她或者傷害了她,

  都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遺憾。所以我非常感謝你的來信,所以我才迫不及待地就給

  你回信了。

  可是當我真正地提起筆來的時候卻又真得不知道應該對你說上點什麼。這不僅

  僅是我寫給你的第一封信的問題,而是關係到我們的友誼能否不受到傷害的問題。

  你在信中說,為什麼我們在走向獨立可以自由決定自己的命運後反而變得陌生

  了疏遠了。我對你的前半句話並不完全贊同。因為在我的眼裡,我們還沒有完全獨

  立更談不上已經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相反,隨著年齡地增長隨著我們上了大

  學,我卻感到我們沒有了以前的那種權力,因為實際上我們變得更加脆弱了(至少

  我自己就是這麼認為的。)因為我突然感覺到了壓在自己肩頭的擔子和責任。以前

  我們只不過是在父母羽翼庇護下的一個孩子,我們用不著為生活的負擔去著想。可

  是現在卻不行了。我們已經長大了,我們必須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要為自己的

  家庭和自己的前途負責了。我們已經沒有權力無憂無慮地去享受那種天真無邪的浪

  漫了--希望我的這種說法不會對你造成傷害。但是我想這就是你在信中所說的我

  的一些讓你無法理解的變化吧?

  岳明,寫到這裡,我真得很想立刻就見到你,把我的一顆心掏出來讓你看一看。

  你不知道,在我的心裡其實也和你想的一樣。這麼多年來,你的友誼對於我來說真

  得是太重要了。很難想像,這麼多年來,要是沒有你對我的友誼,我的生活會是一

  種什麼樣子?我的少年時光還會留下那麼多美好的回憶嗎?你知道,從心裡頭說,

  我本來並不是一個很開朗的人。只是因為和你在一塊,我才變得放鬆了,豁達了,

  甚至給外人一種活潑的印象。但是只有我自己心裡面清楚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你知

  道我的父母為什麼會對你那麼好,支持我和你交朋友嗎?就是因為他們也知道我

  的個性,因為能夠通過你讓我更加歡快一些。人活著,總是為了承擔責任和壓力的,

  而在別人的眼裡一向很懂事的我對這一點尤其體會深刻。有時候我甚至都想大聲地

  喊上一陣子放鬆一下來自多方的壓力。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會因為受了你

  的感染暫時忘掉家庭和學校強加給我的那些虛幻的榮譽和壓力,徹底地擁有了自己。

  因此我覺得你在信中對我所做的一些指責是沒有根據的。在這裡我只想告訴你

  一件事情,那就是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將是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取代不了的。因為我

  是那樣地喜歡和你在一起。

  但我確實又是在有意地迴避你,這也是連我自己都很痛苦的一件事。因為我太

  看重你了,對你的前途寄予的希望太大了--你不僅才華橫溢,而且激情勃發,在

  我的眼裡,你就像是一團熱烈的火,而我呢,我還是一棵小樹,我真得是擔心靠你

  太近的時候你的火焰會將我毀滅,讓我永遠地失去自己……

  岳明,再寫下去恐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會再說出一些什麼樣的話來。因為我

  確實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的眼淚已經淌了下來……

  就寫到這裡吧,總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在我心中地位,我害怕自己的一些

  舉動會傷害到你,那將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

  

  我把信抓在手裡,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我決定還是直接去找一趟楚雪。正如楚雪自己在信中所說,她的宿舍距離我們宿舍將近一公里。不過我的速度很快,沒過多一會兒,我就來到了她的門前。我的腳還沒有站穩,就急不可待地抬起手敲起了她們宿舍的門,開門的正好是她。見到是我,她立刻就笑了。是我非常熟悉的那種笑。

  "我就預感到你要來了。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出來。"

  她又關上了門。等她再次開開門出現在我的面前時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大紅的連衣裙,站在我的跟前就像一團跳動的火焰。我微微一楞,心就砰砰地跳了幾下。楚雪燦爛地笑了,她不顧忌一旁有幾個女生正在好奇地向我們張望,拉了拉我的手,便在前面引路,我們很快就來到了街上。

  "今天咱們倆人打個挑,由我請客,上西流湖去划船怎麼樣?"

  楚雪的興致很高,走起路來都一跳一跳的,彷彿一隻歡快的小鹿。我也被她的情緒點燃了,高興地點點頭。我們在一家商店裡買了一大堆食物,就直奔西流湖而去了。

  在鄭州,西流湖可以說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地方。這不僅因為那裡是一個難得的旅遊景點,還因為那裡是鄭州市民生活用水的主要水源。鄭州的生活用水是從黃河裡提灌上來的。水從河灘被提到邙山頂上,借助山勢形成的落差,一路上經過過濾,等流到了西流湖裡的時候就變得清澈澄明瞭。西流湖位於鄭州西郊。因為那裡的水一年四季都不會短流,所以四周圍的花草樹木就格外得茂盛,善於發掘商業資源的西流湖管理者就在那裡修建了一些亭台樓閣,開辦了幾處商業點,幾家小飯館,準備了一些小船供遊人在湖裡蕩槳。到了夏天,那裡就成了鄭州市民們非常理想的一個遊覽勝地。

  我和楚雪兩個人單獨去西流湖的那天正好碰上一個少有的好天氣,湛藍的天空中飄逸著幾縷秀髮般的白雲,把人的心情撩撥得癢酥酥的。

  我和楚雪趕到那裡的時候,湖面上已經飄滿了形形色色的小船,還有一些游泳愛好者正在水中舒展身姿自由地游弋。如織的遊人就像一簇簇移動的花團,湖邊上的柳樹風姿婀娜,遠處的土丘之上便是一碧如染的莊稼地。

  好風景加上好心情,我們倆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時代,楚雪像是終於走出了一個什麼桎梏,任何一個細微的發現都會使她發出悅耳動聽的笑聲,引得旁人一個勁兒地朝我們窺視。楚雪卻渾然不覺,拉著我的手,不停地在湖邊上,樹林裡,田野上遊玩,完全是一副諳事理的樣子。我的心被她的快樂徹底地感染了,任憑她怎麼使性子,都只是堅決地跟在她的身後對她表示完全的贊同。

  那是我和楚雪上大學後最愉快的一次出行。我們倆顯然都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實際年齡,忘記了我們是身在何處,忘記了我們之間的那些隔閡,回到了我們的少年時代。儘管事隔多年以後,對於那次出遊時的許多細節我已經想不起來了,連我們所到過的一些地方都已經模糊不清。但是那一天她那快樂的神情和銀鈴樣的笑聲在以後的日子裡卻總是像黑夜裡出現的閃電銳利地劃破我闃寂的天空,不時地令我心裡產生一陣陣絞痛。我已經說不清楚了,那一天帶給我的到底是快樂大於憂傷呢還是憂傷大於快樂?

  那一天,只到西流湖的其他遊人都已經離去,我和楚雪才依依不捨地往回走。我們回到市區後,先在中原集貿市場吃過晚飯,等我們回到校園裡的時候,天都已經快要黑了。我們剛一走進校園,就感覺到了一股異常的氣息。許多輛警車停在辦公大樓前的廣場上,見到的每一個老師都一臉的嚴峻。

  學校裡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情了。

  

  

    11

  

  原來是一個女生在一個來月前因為懷孕被學校除了名。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在懷孕後並沒有採取措施,等到後來都出了懷,才被學校裡發現。對於這一結果很多同學都表示不可思議。因為那個時候的大學校園已經在一定程度上開化了。儘管學校規定學生在校期間嚴禁發生兩性關係,校規裡明白地寫著一旦發現就會被處以開除學籍的處分。但是關於女大學生拿著學生證去做流產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只要不出大事情,沒有人反映,學校一般也不會做出太過激的追究。那個出事的女孩已經20出頭了,又不是十來歲的小姑娘,為什麼就沒有想想辦法呢?這畢竟是一輩子的大事情。本來學校是要連同她的男朋友一起處理的,可是那個女孩任憑學校怎麼拷問也不肯說出自己的情人是誰。學校裡通過多種渠道進行的調查也沒有取得任何結果,那個女生的行動很詭秘,連她們同一個宿舍的人都在無奈之中只好把她一個人送回了老家。女孩家在駐馬店農村,當她大著肚子回到家裡時,立刻就在當地引起了震動。她的父母無法承受她給家人帶來的恥辱,將她趕出了家門。一開始,女孩的姐姐收留了她,並且想幫助她做掉肚子裡的孩子。可是,女孩的態度很堅決,就是死,她也要留下情人的血骨。這就給姐姐出了難題。沒過多久,她姐姐的婆家不幹了,他們無法忍受兒子那沒結婚的小姨子在自己兒子的家裡生孩子的事實,就給她姐姐施加壓力,讓她迅速把這個辱沒門風的女孩送走。姐姐挺不住,也勸不動她,只好給了她一點錢讓她自己去想辦法。

  兩天前,女孩挺著大肚子回到了學校。頭一天她沒有找到自己的情人,就在同學的宿舍裡住了一晚上。昨天一大早她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同學們也不敢找她。可是,就在今天早上,有人卻在校園中的一座假山後面發現了她。她已經把自己吊死在了一棵樹上。

  全校的女生都憤怒了,她們在得到消息後不久就自動地組織了起來,聯名給學校寫了一封信,要求校方務必盡到職責全力查出那個男生並且給其以嚴厲的懲罰,給死者一個交代。本來學校已經答應了女生們的請願,一場風波也刮不了太大。可是,當那個女生的父母得到消息後似乎忽然忘記了自己曾經將女兒趕出家門的事實,當天就趕到學校又哭又鬧,吵著要學校給他們的女兒一個公道。為了給校方施加壓力,他們居然把女兒那懷有身孕的身體抬到一個三輪車上圍著校園遊行,引來了很多人的圍觀。校方在多方勸阻無效後報了警。警察很快就將女孩的父母強行帶走了。

  

  

    12

  

  我和楚雪匆匆分手後剛一回到宿舍,麥嘉就站在門口喊我了。我的心裡一凜,本來想拒絕的,但是發現麥嘉的臉色特別不好,想了想,覺得這也是一個機會,可以好好地把有些事情談一談,於是出門跟她一起上了街。

  "直接上公園好嗎?"

  麥嘉問。我點了點頭。

  黃昏時候的碧沙崗公園裡顯得靜悄悄的。在夕陽的照耀下,花草樹木都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彩暈。搖曳的樹影,飛舞的霞光,亭子,假山,碧水,藍天,我們就像是散落在這裡的兩束光的碎片呈游離狀態恍惚地飄動著。最後,我們選擇了公園東邊一片僻靜的樹林,一起在樹林裡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今天的事情你知道了?"麥嘉問。

  "恩--?"我不解地望望她。

  "就是那個出了事情的女生的事情。"

  "哦--聽說過了。"

  我點了點頭。不知道她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就靜靜地望著她等她的下文。麥嘉低下頭,稍稍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女生就是我們班的,而且還和我一個宿舍。"

  "是真的?"

  我吃了一驚。把身體向她轉過去,注視著她。麥嘉點了點頭,使勁地出了口氣。

  "是真的,她還是我最要好的一個朋友,而且你還見過她。"

  我更加地疑惑了。

  "還記得我給你送三毛書的那天晚上嗎?當時是我和另外一個女孩一起去的。"

  "就是她?"

  "恩。"

  我在腦海裡快速地搜索著有關那天晚上的圖像。但是卻什麼結果也沒有。那天實在是太倉促了,麥嘉把書遞給我後她們就轉身走了。走廊裡又很黑,我壓根就沒有看清楚那個女孩的相貌。但是想到一個身邊的人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還是感到了一絲困惑和迷惘。可是一時間我們倆又都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說,我和麥嘉就都沉默著,

  "你說,我該不該把那個男生說出去呢?"

  麥嘉的話像一個驚雷。

  "怎麼,你知道那個男生是誰?"

  麥嘉拚命地點了點頭,她緊咬著嘴唇,幾乎就要哭出來了。我呆呆地望著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才好。過了好一會兒,麥嘉才穩定下來。

  "你說,愛情是不是本來就具有很大的欺騙性?"

  "這--"我沉吟了一下,迅速地搜刮著肚子裡的詞彙。"這要視具體情況而定。"

  "可是我看他們倆的具體情況就很好。在我看來,我們班裡所有談戀愛的中間他們是最認真最投入的一對。我還一度對他們倆非常羨慕。"

  "這個嘛--"我努力地調節著自己的思維,尋找著可以使她心情安定下來的話。"我想最重要的是如何從事物的表象裡面去挖掘它的本來面目。有時候,外表是很不可靠的。包括我們的感覺也很有欺騙性。"

  "照你這麼說,這個世界不是也太複雜了嗎?"

  "世界本身就是複雜的。"

  "可要連愛情也這麼複雜的話我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這可是關係到我們每一個人一生幸福的大事情。"

  麥嘉激動了。她的臉色都漲紅了。我警覺地扭過頭,眼睛直直地凝視著她。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麥嘉又低下頭,陷入了沉默。她的神情冷峻而落寞。過了許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開了口。

  "那個男生另有新歡了。"

  "啊--"

  這一下,我真的是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又過了一會兒,麥嘉才一口氣向我講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那女生重新回到學校後並沒有直接去找自己的情人。她害怕那樣會影響到他的前程。她連打問都不敢。因為她知道自己的事情還沒有完全過去,一旦自己直接去找他,人們立刻就會明白是怎麼回事。而且她也快要臨產了,走在校園裡實在不和諧。但她也不想在麥嘉她們的宿舍裡多待,害怕會影響到她們的形象。白天她就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悠了一整天,晚上才由麥嘉出去替她向情人捎了個口信,說好一個見面的地方。可是,當麥嘉到那個男生的宿舍去的時候正好碰上他和另外一個女生一起出門。麥嘉沒有告訴他,曾經為他付出了一切的那個女孩已經來到學校的消息,她匆忙地和那個男生打了個招呼說她要找另外一個人,就快速地離開了。後來麥嘉獨自在校園裡轉悠了很久,才心緒煩亂地向宿舍走去。她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回到宿舍後就善意地向自己的女伴撒了個慌,說他的情人不在,等明天再去找他。女生相信了。為了不引起女生的懷疑,減輕她的壓力,也為了擺脫自己心中的壓抑,麥嘉提議和女生一起去看電影。她們從大學路口上車來到了大石橋影院。電影不是很精彩,但是倒也值得一看。兩個女孩看完電影後並沒有急於跟著人流往外擠,她們害怕擁擠的人流會把孩子給傷著。她們就落在了最後。可是,當她們剛一走出影院的大門,那個女生卻像被電擊了一般呆呆地站住不動了。麥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順著女生的目光望過去,她也嚇了一跳。原來就在影院門口的廣場上,那個男生正摟著新情人的腰緩緩地向著遠處走去。他的新情人把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上,一副異常親密的樣子。他們倆直接走到汽車站,剛好有一輛市郊車過來,那個男生摟著新情人的腰一起上了車,汽車就機械地繼續開走了。麥嘉也驚呆了,好一會兒她都想不起來應該怎麼辦才好。她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自己的朋友,生怕一不小心會給朋友造成更大的傷害。她想了好半天,才故做輕鬆地拉了她一把,說還不快走,再晚了學校就回不去了。可是女孩還是一動不動。她的臉色已經煞白,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尊大理石石雕,見不著絲毫的血色。麥嘉嚇壞了,她使勁地掐了掐女孩的手,女孩毫無反應。麥嘉就去拍她的臉,她還是僵硬地站立在那裡。

  "喂,你可得要挺住呀!"

  麥嘉自己也被一種強烈的恐懼感攫住了,她大聲地喊了起來。她生怕朋友會出什麼意外,她一個人可應付不了。那女生還是一動不動,她的目光已經失去了焦點,瞳孔像是擴散了一樣,空寂得讓人感到恐怖。又過了一會兒,麥嘉看到從女孩的嘴角流出了一道暗紅色的液體。

  "天啦,有誰趕快來幫幫我呀?!"

  麥嘉一邊衝著大街上喊叫,一邊抱住那個女生使勁地搖著她,掐著她。沒有人聽見麥嘉的喊聲。實際上麥嘉並不清楚,當時她儘管使出了全身的氣力,但是並沒有真的喊出聲音來。

  "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想開點,你要知道這或許還是一件好事情呢,趁早發現他的毛病,免得以後他再害你,那時候可什麼都晚了。可現在你還來得及,你還這麼年輕,你還有的是機會,你不要為那麼一個人傷心,那個人根本就不是個人,他怎麼有資格讓你為他傷心呢?你一定要挺住呀我求求你了!"

  說到這裡,麥嘉大聲地哭了起來。我的心中也被她傳遞給我的一種酸楚攫住了,禁不住輕輕地抬起手摟住了她的肩頭。麥嘉把頭靠在我的懷裡,哭得更厲害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那個女生才回過了神來。她先是很奇怪地扭過頭,努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向麥嘉證實她還活著。然後,她就衝著麥嘉呲了呲牙,笑了一下。麥嘉感到那笑就像是從死屍的臉上閃過的一道幽光,令人毛骨悚然。

  "我剛才沒有嚇著你吧?"

  女生咬著牙,平靜著自己的心情。她感覺到了自己嘴角的鮮血,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舌尖也就紅了。麥嘉的腿都軟了。她卻很不在意地咂吧了咂吧嘴,又朝著麥嘉一笑。麥嘉幾乎要被她的笑嚇癱了。

  "好了,咱們該回去了。再晚的話你就進不了宿舍了。"

  女孩自己先帶頭走了起來。沒走幾步,她就差一點跌倒在地上,麥嘉急忙上前扶住了她。女孩閉上眼睛站了一會兒,推開了麥嘉,倔強地獨自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她是什麼時候出的門我一點都不知道,宿舍裡別的女生也都睡得很死,大家都沒有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一個人悄悄地起床出去的。她連一個紙條都沒有給我們留下,一個人就那樣走了……"

  麥嘉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她靜靜地靠在我的身上,閉上了眼睛。

  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黑了下來。公園裡的人流又多了起來。在距離我們不遠的草地上,一對情人輕輕地依偎著,低聲地說著什麼,女孩不時被情人的話逗得發出抑制不住的笑聲。

  "要不,咱們走上一會兒?"

  我害怕麥嘉別睡著了,推了推她。她坐直了身體,整了整頭髮,站起身。

  夜晚的公園裡到處都是情侶們的天下,樹陰下,草叢中,湖邊,亭子裡,柔軟的風輕輕地傳送著醉人的柔情。

  "想當初他們也一定是這樣地在相愛。"

  望著一對對甜蜜的情侶,麥嘉出神地說。我望了望她。

  "你應該盡快從這件事情的陰影裡走出了。要知道,這件事情並不怪你。"

  "這不是怪不怪誰的問題,而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一個好朋友被愛情給毀滅了。而讓她為之付出了生命代價的愛情卻不過是一場騙人的把戲罷了!"

  麥嘉的聲音又提高了許多。我知道在眼前這種情況下我是說服不了她的,只好暫時保持沉默,等她慢慢冷靜下來再說。

  "岳明,你告訴我,你戀愛過嗎?"

  麥嘉很突兀地轉變了話題。我想了想。說:

  "就算是有過吧。"

  "是你那個同學楚雪嗎?"

  "你怎麼知道的?"

  我奇怪地扭過頭。麥嘉躲開我的詢問,答非所問地說:

  "其實人有時候並不一定非要別人愛自己。一個人要是能夠真心實意地愛過一個人也就挺幸福了。"

  我們都不再吭聲。從公園裡出來,我們沿嵩山路走到金水河邊,沿著河堤邊上的樹叢緩緩地散步。麥嘉始終沒有要回去的意思。可是看看夜色已深,我不得不先開了口。

  "太晚了,咱們回去吧。"

  麥嘉停下腳步,仰起頭看著我,烏黑的眼睛裡閃著淒楚的光。

  "還記得我給你寫的那封信嗎?"

  我看了看她,點點頭。

  "沒有把它給撕掉?"

  "沒有。"

  麥嘉笑了。

  "只要你能夠記得有過一個女孩曾經悄悄地喜歡過你,而她的感情要是並沒有給你帶來厭倦的話,我就很高興了。"

  說完,麥嘉猛地抱住我把臉在我的懷裡貼了貼,快速地走了。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我長長地歎了口氣。



 
 
本頁版權歸作者劉虎所有 Next
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