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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和哈華的關係,我和這個名噪一時的校花也很熟悉,既見到她為了一件事情而傷心,也見過她為了一些事情而興高采烈。但是見到她興奮到近乎失態的樣子還是頭一次。我想不通,一個鄭州戶口對她真的就那麼重要嗎? 金安林的那間小平房我先後去過好多次,但是直到今天,我都想不起它具體應該是在什麼位置。那裡實在是太偏僻了。你要是在鄭州想問路,除非是碰上一個就在那一塊生活的人,否則很難有人會按照你給他提供的地址說出你應該怎麼行走。 我們雇了一輛三輪車,把她的行李和其它物品一裝,沿著嵩山路一直向北走到了頭,又拐了好幾個彎,前後用時將近一個小時,才來到了一個僻靜的巷子裡。那裡根本就不能叫做城市,連最起碼的樓房都見不到。巷子裡到處都是污水,陳舊的柏油路面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又繞了好幾個圈,走進了一個又髒又亂的院子。院子裡到處都堆滿了雜物,人們為了生活上的方便在裡面還自行搭建了好多簡易的棚子。麥嘉領著我和三輪車伕來到一間低矮的平方跟前,她自己先抬手擦了把汗,興奮地說: "瞧,這就是我的新家了。裡面可寬敞了,六個平米只住我一個人!" 我打量了一下那間平房。它用老式的青磚砌就的,牆上白灰已經脫落成斑駁的樣子,房頂上的瓦都已經不全了。房子的門窗都是木質的,上面的油漆經過長時間的風吹日曬,早已經看不出當初的顏色了。房子的窗戶很小,其中的一塊玻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打掉了一半,以前的住戶也沒有收拾,就直接在上麵糊了一張紙。外面的窗台上還壘著幾塊磚頭。我和三輪車伕把東西卸下來,給車伕付了錢打發他走了。金安林取出鑰匙打開房門,一股霉變的氣息直撲我的鼻孔。我打了個噴嚏。 "不要緊的,主要是因為長時間沒有人住過了。等我住進去後好好地收拾一下,再在裡面住上一陣子就好了。等你下次來的時候,你就會發現這裡原來也是很不錯的。" 金安林看出了我的心思,向我解釋著。她好像絲毫也感覺不到自己正在遭受著一場與她的身份不相符的委屈。 等我進了屋子,才發現房間的頂棚早就已經爛掉了,只剩下發黑的木質框架,框架上爬滿了蜘蛛網,其中的一隻黑頭大蜘蛛正沉靜地端坐在自己的八卦帳裡,等待著獵物的降臨。它的那張巨大的網上,殘留著許多已經被它吃空了的蛾子的屍體。牆壁上塗滿了各種說不清楚的污漬,好多地方連裡面的磚頭都露了出來。地面上沒有打水泥,而是舖的磚頭。磚頭也不全了,好多地方露出了泥土。但是金安林好像一點也沒有覺得這一切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她興奮地給我講述著她的規劃--把床放在什麼地方,什麼地方要如何收拾一下,在什麼地方擺上一件什麼東西。望著她那一臉對未來充滿了幻想的神情,再看看那間比我們大西北的窮苦山村的農民住的房子還不如的房間,我想不通,就因為這裡是鄭州,就可以讓金安林這麼漂亮的又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孩為它低頭甚至丟下自己的愛情? 那天我和她一直忙活到了很晚,好不容易才把那間房子打掃得可以落腳了。我把碼在外面窗台上的幾塊磚頭都用上了還不夠,就又到院子裡找了好多被丟棄的廢磚頭,把地上的空洞補了補。可磚頭還是不夠,就又把幾個半塊的也對付著安在了不起眼的角落裡。院子裡只有一個水龍頭,晚上外面沒有燈,我摸著黑打了幾盆水,不小心弄了一腳的泥。等我們把床給她安置好,隨便洗了洗臉,兩個人坐在床上都不願動彈了。 "今天真把你辛苦了。可是你看,暫時這裡連一杯水都沒有。咱們先出去到市區去吃個飯,等你下回來的時候一切就都會好起來了。" 金安林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信心。 我本來想一個人直接就回去,讓她不要再跑那麼遠的路了,可是她也大半天沒有吃東西了,而這裡是根本就沒有任何吃的東西的。於是我們又費了很大勁才走回市區,找到了一家羊肉燴麵館。 "給你來上點白酒解解乏?" "不用了,隨便吃上點飯就行了,等你發了第一個月的工資咱們再揮霍它一下,到時候,我得狠狠地宰你一刀。而且事先說明白,這一次,我請客。"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好辦了,我告訴你,今天上午我剛一到單位上報到就把第一個月的工資領上了。" "恩--?" "沒錯,這就是國營單位的好處。" 金安林得意地笑了一下。 "這麼巧?不過還是隨便吃上點飯吧。以後還有機會。" "可是今天我累了。我一累就想喝上點酒。你不想陪陪我?" 金安林微笑著望著我。 "你也能夠喝酒?" "怎麼,不相信?" "相信。但是怎麼相處了這麼長時間一直沒有見過你喝過呢?" "像我這樣的女孩子是隨便什麼時候和什麼人都可以在一塊喝酒的麼?" "恩--"我擠擠眼睛。"那麼好吧。不過要是把你喝醉了可別怪我。" "那還用說。要是把你給喝醉了你也不能怪我。只是--怎麼,你不是很樂意?" "啊,不不。"我連忙擺了擺頭。"我當然很樂意。只是有點受寵若驚。" 金安林就笑了。她先點了幾盤還算上檔次的涼菜,然後又要了一瓶鹿邑大曲。這可是件奢侈品。我和哈華他們平時總只是喝一塊來錢的伏牛白或者小角樓,就那樣都經常會使我們入不敷出。而鹿邑大曲在河南算得上是名酒,當時就要七塊來錢,相當於我們半個來月的助學金,這對於我們這些窮學生來說可是輕易不敢享用的。 "一瓶?咱們能喝得了嗎?" 我驚訝地叫出了聲,想要阻止她。 "不相信我的酒量?" 金安林歪過頭來,她的目光裡充斥著一股極具誘惑力地挑釁。 "啊,不是,就是怕我受不了。你應該知道,我的酒量是很有限的。" "別怕,有我呢。你說我會把你往醉裡灌嗎?" 金安林像是在安慰一個孩子。我也不與她計較,而是應付著她。 "那到是,你怎麼會把我往醉裡灌呢?可是像這樣單獨和你在一起,恐怕喝不了幾杯我自己就把自己給灌醉了。" 金安林笑得更得意了。她自信地咬了咬嬌艷得嘴唇,露出好看的牙齒,然後,微微地垂了垂眼瞼,就老練地打開瓶蓋,給我們倆一人斟了一滿杯。 "來,乾杯!" "乾杯!" 兩隻酒杯在碰撞後發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音。金安林優雅地一仰脖子,然後把酒杯對著我照了照。我也學著她的樣子向她照了照杯子。我們倆同時無聲地微笑了。 因為是碰著喝,一瓶酒沒一會兒就所剩無幾了。我們倆都微微地有了幾分醉意。 "再來一瓶?" 金安林的眼光有了幾分迷離。她的臉上已經泛起了一股嫣紅。 "啊,不要了。我都已經醉了。" "說自己醉了就說明你還很清醒。" "現在是很清醒,可你要是再要上一瓶,我可就不清醒了。" "不清醒了也就把很多煩惱的事情忘記了。這就是酒的好處。" "那當然。可是最糟糕的是,那樣的話我可能就會出現一些出閣的興奮。一興奮,我可能就會幹出什麼蠢事來了。" "干蠢事?你也會幹蠢事?能不能告訴我你打算幹什麼?" 金安林把身體向著我使勁地湊了湊,臉上放射著讓人心醉神迷的紅光。我趕緊把頭扭向一邊,不敢和她對視。而她卻拿出了一副不屈不撓的架勢。 "快說,我就想聽一聽你這個老夫子樣的人會幹出什麼蠢事來!" 我努力地迴避著她的目光。 "你別逼我。我現在就有點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我偏不!" 金安林努起了她那好看的嘴唇。我的心被狠狠地抽了一鞭子。我抬起手在自己的腦門上狠狠地掐了幾下,才恢復了一點理智。 "天晚了,咱們該走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快速地站起身,走出了飯館。外面的晚風一吹,我的頭腦清醒了許多。抬手理了理頭髮,穩定住了自己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金安林才走出來。她不再像剛才那樣理會我,默默地和我肩並著肩,一路朝她的小屋走去。 通往金安林新住處的路上因為沒有路燈,到了晚上更加得難走了。黑暗中,金安林不小心被一塊石頭崴了腳,她幾乎摔倒在地上。這使她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很有點滑稽相。於是她乾脆抓起了我的胳膊,把頭貼在我的肩上。 "你可不敢嫌丟人把我撇下,我要是摔上一跤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要是碰上一個多嘴的人,說你這麼帥氣得個小伙子卻找了一個跛腳的女朋友,你一生氣,還不得撇下我不管了呀?" 我不再吭聲,兩個人悄無聲息地在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到了她的住處,金安林已經站都站不穩了。我扶著她讓她慢慢地躺在床上。金安林剛剛躺到床上就吐了出來。要不是她反應快,及時地翻過了身吐到了地上,恐怕今天晚上她就得另外找住的地方了。我不得不有又忙著替她打掃了半天。好不容易等著她安靜了下來,金安林卻又抓住我的手大聲地說起了瘋話。 "岳明,你不要走。我想瞭解一下,最近一段時間裡你們是不是對我有什麼看法?" "你快不要瞎說了,沒有的事。" 我試圖掙脫她的手。可是沒想到她的手勁兒卻很大,抓的我的腕子都有點疼了。 "岳明,我沒想到怎麼連你這樣的人也會說謊話。" "不,我說的是真的。你不知道,我們幾個朋友對你始終都很尊重。包括現在。" "不,你不要再騙我了。我早就看出來了,在你們的眼裡,我金安林就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婊子!" 她抓住我的手上又加大了力氣,說話的時候眼睛裡射出一股凶狠的光。我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我說過了,都是沒有的事。你喝醉了,趕快休息吧。" 這一次,我暗暗地加了點力氣,掙脫了她的手。 "你別走!"金安林像是要瘋了一樣翻過身撲在了我的身上。她幾乎已經大聲地哭了起來。"我求你了,你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離開我。你不知道,此刻我的心裡有多矛盾。我的心裡有多孤單啊!" 金安林號啕了起來。我手足無措地擁抱著她那綿軟的身體,靜靜地傾聽她的訴說。 "岳明,你不知道我這麼多年來是怎麼過來的。在別人的眼睛裡我是個高傲的公主,可是你們不知道在我心裡我是怎麼評價我自己的。在見到哈華的一瞬間,我就被他深深地吸引了。在我們第一次做愛的時候,我幾乎就沒有任何反抗。我完全是被他的魅力征服了。只要是為了他,我情願犧牲我的一切。可是這一次不同了。哈華除去他自己的感受外絲毫都不把我放在心上。他是在武漢的一所大學校園裡長大的,他的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因此他有權力唾棄城市文明,因為他對這一切太熟悉了,很瞭解其中的一些陰暗的東西。可是我呢,我是在新疆的大沙漠裡長大的,對於城市文明我有著一種五體投地的崇拜。這能怪我嗎?誰讓我一出生就只看到了無邊無界的戈壁和沙漠?我所生活的那個小鎮只到現在連一棟樓房都沒有,所到之處,到處都是灰頭灰腦的建築物,連那裡的人都永遠是一副灰暗的色調。岳明,你也是西北來的,別人不理解我,唾棄我,你總該理解我的苦衷吧?難道我通過努力去追求一種更加美好的生活有什麼錯誤嗎?為什麼我們這些人天生就應該生活在大西北去受苦受難,而別人就應該在這裡享福呢?" 金安林的頭重重地垂到了我的身上。 "岳明,你們真的是不知道,我的心裡頭有多苦。你們都覺得哈華是個才子,不僅僅寫詩,還彈的一手好吉他,唱起歌來更是魅力四射。可是你們不知道,和一個才子在一起聊天是愉快的充實的而且會讓你感到自豪。你會發現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個火種,能夠點燃你心中原本模糊的一些概念,激起你的很多遐想和神往,讓你從他的詩歌般的語氣裡對自己產生一種浪漫得幻覺。可是,當你要和他處朋友,天天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你就會體會到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痛苦。他那孤傲的性格放蕩不羈的行為方式,隨時隨地都會對你造成傷害。而他自己卻總是渾然不覺。他認為你就是他的聽眾,就是他的學生,你就應該別無選擇地聽他在你面前發表有關理想和信念的演說。可以這麼說,在他的心中,除去他自己,別人都是白癡,他以為我們能夠聽到他為我們的演說就已經是對我們的恩賜了,更別提我們還要和他一同享受理想帶來的榮光了。岳明,你想一想,對於我來說,那該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啊?" 金安林的眼裡流露出一絲淒涼。我默默地把她重新放回到床上,扶著她的頭讓她躺下。 "安林,你喝醉了。趕快休息吧。" 這一次,她沒有反對,靜靜地躺在了床上,睜大了失神的眼睛呆呆地望著黑洞洞的天花板。我拉開被子給她蓋上,正準備離開的時候,金安林又喊了我一聲。 "岳明。" 我停住腳步,回過頭望著她。金安林哀哀地注視著我。 "岳明,你聽我說,回去以後,好好地愛麥嘉吧。她是真的在愛著你。而且,在你今後的生活中,她將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幫手。你要記住,楚雪也是愛你的,甚至她對你的愛一點也不比麥嘉淺。但她是不會選擇你的。因為楚雪是一個外表浪漫,骨子裡卻極其古板而現實的人。你就不要再做夢了吧。在愛情上,學會放棄是明智的選擇。" 金安林閉上了眼睛。我細細地品味著她的話,一時間不知道是不是該馬上就離開。 "時間不早了,你走吧。麻煩你替我把燈關掉。" 金安林向著裡面翻了個身,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14 暑假生活是輕鬆無聊而又寂寞的。八月的一天,我去約楚雪一同到馬蹄寺去玩。楚雪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馬蹄寺位於張掖城南的祁連山腳下,我們早在上中學的時候就去過很多次了,可以說是非常熟悉。但這並不影響我們的遊興,因為那裡確實是一個令人流連忘返的地方。 即便是在河西走廊上生活了很多年的人,如果他沒有去過祁連山,那麼對我的講述也不會很相信。因為河西走廊畢竟地處大西北,所謂的塞上江南也只能是一種比喻罷了。但是祁連山就不一樣了。那裡不僅有四季常青的蒼松翠柏,遼闊肥美的高原優質牧場,成群的牛羊,數不清的各種珍惜野生動物,氣勢恢弘的現代冰川,冰川融化後形成的眾多河流,更由於它所處的獨特的地理位置,遊牧民族的奇特生活方式和虔誠而古老的信仰,使那裡的每一塊石頭都充滿了神秘的宗教氣氛。各種人文遺跡隨處可見,其中不乏讓人心靈產生震撼的傑作。只是哪裡山大溝深,地形複雜,海拔又高,交通條件惡劣,一般人很難輕易地進去,所以就很少被外界所瞭解。 馬蹄寺算是交通相對便利的地段,在整個甘肅也是個很有點名氣的旅遊景點,要想去一趟也是很難的。 那次我和楚雪去的時候,還沒有直接到達那裡的班車。我們就從張掖坐上開往民樂的車在馬蹄河下車,然後在山口等了很長時間,才攔住了一輛到山裡收羊皮的蹦蹦車,當時車上還拉了一隻綿羊。楚雪一見到那隻羊,就使勁兒地皺了皺眉頭。但是放眼四周都是空曠的嚇人的戈壁,我們還是屈服了。當我費了好大勁兒把楚雪扶進了車廂時,那只被捆住的綿羊拚命地掙扎著蹦了一下,楚雪嚇得臉都白了,大聲地尖叫了起來。 通往山裡的路是一條坑坑窪窪的便道,蹦蹦車跑在上面就像是炒豆子一樣,不停地跳躍著,我和楚雪感到那車好像隨時都會被顛飛似的。為了防止把自己蹦到車外去,我們不得不緊緊地抓住車廂的邊子,後來,楚雪也顧不上講究了,她乾脆直接坐在了車廂裡。那隻羊也習慣了我們的似的,它的身體不時地就會和楚雪碰上一下,而楚雪已經顧不上大叫了。十幾公里的山路,對我們來說好像跑了好幾年才完,等到達的時候,我們倆都沒了力氣。 馬蹄寺是以石窟而聞名的。它屬於北魏文化遺址。一塊巨大的由砂岩組成的懸崖上,虔誠的佛教徒們在原始的生產條件下用常人難想像的毅力開鑿出了那些洞窟,又在裡面精雕細刻地塑造出他們心目中的佛,以便那些佛爺們能夠經常性地受到他們的參拜和供奉。在我們上中學的時候,馬蹄寺還是只有寺而沒有僧侶,也沒有專職看守洞窟的人員,進入洞窟也無須買票,洞窟裡面也沒有多少像樣的菩薩--歷史的風霜雪雨早已經把那些塑像們洗禮得面目全非了。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商業意識在本地開始復甦,通往洞窟的就路被一道門堵住了,門口增設了一個售票點。再後來連裡面的眾多洞窟前也設了收費處,洞窟裡面重新塑起了現代版本的菩薩,架起了佛龕,有了香火,有了專門伺奉佛爺的喇嘛。而且在馬蹄寺下面的草場上還搭建了很多模仿藏族裕固族特色的帳篷,一群群穿著少數民族服裝的漢族女孩子們在裡面唱著山歌跳著少數民族舞蹈,吸引著從外面的城市裡趕來的遊客。再後來,那裡還修建了賓館,修建了飯店,修建了很有品位的商舖。連那條通向山裡的簡易公路也經過精心修建,成了一條很上檔次的路。 我和楚雪本來就是衝著山裡的風景來的,加上又有路上的勞累,對於洞窟裡的那些佛爺們就沒了絲毫興趣。我們在山下面的一個小攤上坐了一會兒,吃了點東西,喝了點飲料,就直接開始爬山了。 夏天的祁連山是迷人的。蔥翠蓊鬱的蒼松翠柏,怪石嶙峋的深山峽谷,天空中飛舞盤旋的雄鷹,熠熠生輝的孤傲的雪峰,無垠的草原,遼闊的藍天,遠處依稀可辨的牧民的帳篷,漫山遍野的牛羊,從洞窟裡傳來的喇嘛的誦經聲,莊嚴深沉的宗教音樂,使人彷彿落入了一個奇異的境地,平日裡的諸多煩惱頓時沒有了發洩的價值,只剩下一顆純淨的心去享受這大自然帶給我們的美好景緻了。 我和楚雪的體力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攀登後因為心情的愉快不但沒有減弱反增強了好多。祁連山的風光像是一個奇妙的過濾器,沒一會兒,就濾盡了心情裡的雜質,只剩下明亮的色彩了。 我們一連翻過了好幾個山頭,穿越了一大片松林,來到了一個獨立的小山頭上,才感到了勞累,便在一片葳蕤的草地上坐下來休息。楚雪坐下去後把兩隻手放在背後支撐在地上,身體斜斜地向後仰著,大喘著粗氣。 "哎呀媽呀,可真是累死我了。" 隨後上來的我看見她劉海兒上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打濕了,貼在光潔的腦門上,汗水在陽光下閃爍著可愛的光焰,襯托著她雪白紅潤的皮膚,撩撥得我的心裡癢酥酥的。 "要是每天都能夠到這裡來爬上一趟山,我肯定能活到兩百歲。" 楚雪並沒有注意到我對她的不軌的目光。她的樣子就像是被解放了一樣,就像她已經徹底擺脫了社會加給她的一切藩籬,她已經完全獲得了主宰自己的權力似的。我也被她感染了,和她開了句玩笑。 "你要是真的活那麼長,把你的孫子的孫子都能給煩死。我看你最好是活上三十歲就行了,那樣的話別人就永遠會記住一個漂亮女孩。要是有興趣的話,我看過一會兒你應該到寺裡頭燒上一柱香,好好地給菩薩磕上幾個頭,菩薩一高興,下輩子再把你變成一個漂亮女孩,再美美地過上一生。" "你是在咒我早死呀?!" "怎麼會呢,我是在為你祈禱呀!" 我叫著委屈。 "祈禱?有你這麼為人祈禱的嗎?讓我死掉還是在為我祈禱,虧你還敢辯解!" "我說你真是想不開。你想嗎,你現在這麼年輕漂亮,可是女人一過三十就會開始老的,而你卻非要活到什麼兩百歲。想想看吧,假如你真的在兩百歲以後才死的話,在你一生中就有一百七十年是在衰老中度過的,那對一個女孩來說簡直太殘酷了!" "沒看出來,你的嘴這麼損!" 楚雪佯裝著生氣不理我了。我涎著臉皮從背包裡取出來一大堆食物做出一副必恭必敬的架勢舉到頭頂上怪腔怪調地說: "娘子息怒,小生這廂向你賠罪了!" "去你的!" 楚雪的臉都紅到了耳朵根。但她看著我那滑稽的模樣,很快就又噗嗤地笑出了聲。 我們在草地上舖上塑料布,把帶來的飲料和零食統統地擺上,盡情地享受起來。吃了一陣,我們又開始在山林裡穿行,後來在一條小河邊坐了下來。河裡的水是從遠處的雪山上融化下來的雪水,清澈透明,光是看上一眼,就會讓人產生許多美好遐想。楚雪蹲下身,挽起袖子伸出手在水裡洗了洗手,再捧起一捧水,在臉上澆了澆。明亮的水珠就在她的臉上滾動著,水珠在陽光的照耀下閃動著五彩繽紛的光焰,她那俏麗的臉上就宛若滾動著一串串奪目的珍珠。我在一旁看得都要呆住了。 "幹嗎這樣看著我?" 楚雪說著話,臉就先紅了。我仰了仰頭,調整著心態,隨口開了句玩笑。 "這時候要是換個別人他非得親你一口不可。" 楚雪咬住嘴唇把頭扭向了一邊。我靜靜地注視著她,脆弱的心弦抑制不住地顫動出激越的旋律。後來,我禁不住走上前去,輕輕地拉起了她的手。楚雪的手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她快速地抬起頭瞟了我一眼,急匆匆地掙脫我的手,向著遠處跑開了。 時間在快樂中總是跑得飛快,不等我們反應過來,太陽就西斜了。當我們走出茂密的叢林,回到路上時,才發現已經沒有出去的車了。我們在附近的人家裡打聽了打聽,都說是絕對沒有車了,而山裡面也沒有適合我們住的地方。 "到路口不就十多公里麼,咱們給它走出去,走到路口或許就有辦法了,說不定能夠碰上一趟末班車,至少也能碰上個拖拉機把咱們拉回張掖吧?" 楚雪在關鍵時刻總是能夠做出很果斷的決定。此刻,她的信心似乎很足。我想了想,也沒別的辦法,只好點了點頭,我們就抓緊時間朝外面走去。 十多公里路本來也不能算是太長,可是對於當時的我和楚雪來說是個很難克服的距離。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倆還能夠一邊走一邊相互開些玩笑,講上些笑話,或者唱上兩首歌,自己給自己提精神。這種狀況只持續了不長時間,我們就沒了興致。我們已經玩了一整天了,而且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爬山,體力消耗很大,還沒走多久,兩個人就都挺不住了。疲憊的身體在阻礙我們的行動的同時,也淹沒了我們的好心情。 還沒走到一半的路程,夕陽在閃射出最後的一抹霞光後就無可奈何地掉到山的那頭去了,天便不知不覺地黑了下來。我和楚雪再也沒有了開玩笑的心情,腳步越來越慢,腿越來越重,身體像是睡著了一樣,毫無知覺地飄蕩著。我們倆人都陷入了沉默不語的狀態,一整天的興奮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岳明,要不咱們歇上一會兒?" 楚雪停住了腳步。我也停下來,無奈地向著黑茫茫的四周梭巡了一圈,什麼結果都沒有。當然了,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楚雪在路邊上找了塊石頭重重地坐了下去,用手撐著頭,一聲不吭。我也靜靜地坐在一邊,一言不發。 "你說怎麼會是這樣?" 楚雪的語調裡充滿了沮喪和懊惱。 "誰知道。可能是咱們在山裡面說了一些觸犯佛爺的話遭到了報應吧。"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一個男子漢,也不知道趕快想想辦法。" 由於焦急,楚雪的聲音比平時提高了許多。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中密麻麻的星星,心裡暗暗地思索著一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別看那些星星外表看上去又機靈又活潑,可是無論多少顆星星都比不上一顆太陽。但是太陽從來就不眨眼睛賣弄風情,它總是用一副不可比擬的執著向世間的萬物無私地奉獻著光和熱,而星星呢,別看它們總是一副含情脈脈的架勢,可是它們的光又能夠對人類起到什麼樣的作用呢? "你倒是說話呀!咱們晚上可怎麼過呢?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看星星,難道咱們晚上就要和這些星星們一起休息了嗎?" 楚雪看來真的是急眼了。她的嗓音都變了。 "找個背風的地方點上一堆火,坐到天亮就好了。" 我平靜地說,連她看都沒看。 "關鍵時刻你怎麼就這本事?!" 楚雪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用一種少有的激烈的架勢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我並不理會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只顧繼續看我的星星。 "那好吧,你就一個人在這裡點上一堆火烤去吧,我可是要走了。哪怕就走到天亮我也是一定要走出去的。" 說完話,她扭頭就走了。我連她看都沒有看一眼,只是繼續呆呆地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她又一臉無奈地走了回來,伸出手拉了我一把,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要坐也不能坐在路邊上吧?你總得動彈動彈不是?這樣會把你給凍壞的--身體畢竟是你自己的吧?" 我從星星上把目光收了回來,扭過頭看了看她,站起了身,目光直視著她。 "咱們現在就是走出去,也不可能找一出人家供咱們安歇了。而且那樣還會過多地消耗咱們的體力。因此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咱們就近找個地方先躲起來,等到天亮了,就可以搭個車出去了。" 看著楚雪信賴地朝我點點頭,我這才站起了身。 我們選擇了一個山凹,那裡比較避風。又四處搜尋了一些柴火,點了一堆篝火取暖。火光給我們重新又帶回了一點生機,至少在我們的臉上增加了一絲紅光,也給我們的身體帶來了一點熱量。祁連山區的海拔很高,因此那裡夏天的夜晚也是寒氣逼人,要是沒有火,是很難露天度過一晚上的。火很快就把我們烤得懨懨欲睡了。楚雪的頭不住地打盹,好幾次,都差一點栽歪到火苗上,她只得往遠裡移動了一下,可是又覺得冷,再移回來,火苗又讓她沒地方躲。我挪到她身邊,想讓她靠在我身上,就穩定一些。楚雪稍稍猶豫了一下,就把脊背靠在了我的脊背上。但是很快她又躲開了。我回過身,不解地望著她。楚雪雙手摀住臉,把頭埋在膝蓋上。我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楚雪的身體猛一顫抖,坐直了身體。我再次向她伸出手去。楚雪毅然地躲開了。我湊近她,伸出兩手用力地搬過了她的肩膀。楚雪仰起頭,淒楚地注視著我。 "岳明,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楚雪又猶豫地停頓住了。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抑制不住地開了口。 "你知道嗎,董雅麗被人強姦了。" 我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奇怪地望著她,搖了搖頭。想要說些什麼,可又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就那樣懵懵地站著。董雅麗是我們高中時的同學,家庭條件很優越,人長得非常漂亮,就是學習成績不理想,一天到晚把時間都用在梳妝打扮上了。董雅麗高考落榜後沒有補習,她父親通過關係讓她直接在一家很不錯的單位招了工。因為一起上高中的時候就很少來往,我上了大學就更是很難再想起她來。所以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過她的消息了。但是對於當時的我來說,自己的一個女同學被強姦的事情還是讓人震驚的。 "你知道是誰幹的?" 楚雪也不等我回答,就又問了一句。我楞楞地搖了搖頭。 "就是王雷!" 我的心裡一凜,鬆開了搬住楚雪肩膀的手。王雷,也就是我的另一高中同學。 "我也是前兩天才剛剛聽人說的。就是今年四月份的事情。董雅麗在事發後不久就辭掉工作回老家了,王雷被判了七年。前幾天剛剛宣判的。" 我站起身,在四周圍轉了兩圈,木然地在漆黑的夜裡尋找著什麼,一點心情都沒有了。 15 我和楚雪從馬蹄寺回來後不久,我收到了一封麥嘉的來信。信寫得很簡單,簡短的問候後,就交代了一下她的心情。 岳明,鄭州最近的雨很大,不過我還是經常性地到外面去走一走,尤其是喜歡 一個人獨自到郊外去走一走。田野裡的草都要沒過膝蓋了,走在上面總有一種荒蕪 的感覺。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野草明明是很茂盛的呀,為什麼卻會給人這樣的感 受?這或許正如我們的心情,在失去控制的狀態下飛馳的時候實際上卻是正在走向 一個反面? 你們那邊的雨多麼?是不是真的就像很多地方所說的,那裡下雨的次數比過年 還少?那該是一個很能鍛煉人的地方吧--乾旱的土地堅強了人的意志,但它是否 同時也就堅硬了人的心情? 岳明,和你認識以來,你總是惜字如金,出來就沒有給我寫過一封信。可是你 知道我為什麼總是喜歡以書信的方式告訴你我的某種感覺嗎?因為從心講,我總是 害怕和你在一起。只要一看見你,我的很多想法就會失控,我的腦子也會失靈。只 有你不在跟前的時候,我才能夠完全地沉浸到想你的感覺中去,細細地體味自己對 你的思戀,向你傾訴我的滿腔柔情…… 我拿著那幾張薄薄的信紙,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楊樹上幾隻麻雀歡快地啁啾跳躍。瓦藍藍的天空像是已經把世界融化了,澄澈明淨之中,使原本很清晰的東西看上去有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後來,我懷疑再這樣躺下去自己就會在無聲無息中毫無知覺地圓寂過去,我便坐起身,希望找一個人好好地聊一聊。 我像一個沒有外形沒有重量的幽靈悄然地劃過夏日小鎮闃寂的街頭,無聲地來到了楚雪家的小院裡。院門虛掩著,一進去,就可以看見楚雪正靠在窗前的桌子上入神地看著一本流行小說。對我的到來似乎沒有絲毫察覺。只到我已經來到窗前,輕輕地抬手在玻璃上敲了敲,她才放下書,隔著窗戶朝我嫣然一笑。 "我就預感到你要來。" 她一邊為我打開房門,一邊笑著說,同時就把身體向一旁側去,騰開地方讓我先進。 "所以就裝模做樣地拿了本書靠在窗戶前等我?" 我很感興趣地望著她。楚雪並不回答我那帶有挑釁色彩的問話,關上門後去給我倒水。 "就你一個人?" "恩。" "呆在家裡多急人,要不,咱們到外面去走走?" 房間那封閉和排外的格局形成的特有的局限性,使我沒坐多一會兒,我們的話題就受到了限制,為了能夠讓我們在一塊的時光充滿更多的色彩,我向她提議。楚雪羞卻地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我們就一起來到了小鎮的郊外。 小鎮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它的郊外更加美麗。小鎮的地廣人稀土地肥沃,早在五十年代起就駐紮在小鎮上的一支軍隊每年都要有計劃地搞一些綠化工程,幾十年來從未間斷,小鎮的周圍就被一大片一大片的樹林包圍了。為了防止樹林遭到牛羊的破壞,軍隊上就在每一片樹林的週遭打上圍牆,便形成了一個個獨立的園林似的天地,成為生活在小鎮上的人們的一個不錯的去處。 我和楚雪肩並肩地走在整齊濃密的樹林裡,愉快地聊著些那個時代的時尚的話題。樹林裡的樹一般都不大,以楊樹柳樹和榆樹為主,另外還有少量的沙棗樹。每一排樹和樹之間都修整出規範的空擋,一進去,就會有一種走在莊園裡的感覺。樹林裡只有我們倆人,只有幾隻小鳥站在樹梢,新奇地望著我們,偶爾發出一兩聲清脆的鳴叫,就又自顧它們之間的嬉鬧了。在樹林的一些開闊地帶,是大片大片的苜蓿地。夏天的苜蓿盛開著淡紫色的細碎的小花,長著一雙大眼睛的蜻蜓嗡嗡地飛舞著在苜蓿花上盤旋。陽光像照在小樹林和苜蓿地裡,氤氳了一層迷離的暈彩。 臨近黃昏時分,夕陽在樹林裡點燃了一團醉人的紅霞,楚雪那雪白的皮膚在晚霞中閃射出令人心動的光。我被正在臨近的離別逼迫到了一個死角,倉促地把話題引到了我所真正關心的地方。 "你對畢業分配是怎麼想的呢?" "我--?"楚雪望了望我。"沒什麼想法。聽天由命。你呢?" 我被她的態度弄得很不高興,長長地出了口氣,努力地使自己平靜下來。 "我也沒想過。" 然後,我便不再理會她,邁步向回走。楚雪靜靜地跟上來,我們倆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我略微靠前一點,她稍稍靠後一點。看看就要走出小樹林了,我的心又一次失去了坦然,一種連我自己都很驚訝的勇氣猛不丁地湧上了心頭,我一回身,不顧一切地把楚雪擁抱在了懷裡。 "放開--!" 我聽到了楚雪和我認識以來最為嚴厲的呵斥。我禁不住看了看她。楚雪的臉上堆滿了憤怒。我的激情全部消失了,鬆開手,呆呆地望著她。 一個短暫的停頓。楚雪的眼圈突然就紅了。她轉過身去。繼而猛地撲在我的懷裡抱住我大聲地哭了起來。 "岳明,原諒我吧。你不知道,我有多矛盾。你真的不知道我是多麼地渴望你對我的感情呀!可是沒有辦法。在我的眼裡,你就像是一團熱烈的火,而我還只是一棵小樹苗,並且恐怕是一棵永遠也長不大的小樹苗。你不知道,我在心裡頭是多麼地愛你,而且從今以後我恐怕再也不會愛上別人了。可是我卻不能和你在一起,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和你靠得太近,我就會你的熱情給毀滅掉的。原諒我吧岳明,也希望你能夠忘掉我。你要是忘掉了我,我的痛苦也就會減輕一些了!" 楚雪擦了把眼淚,鬆開我就跑了。我呆呆地在那裡站立了很久,就像我身邊的那些樹一樣,一直站到天色已經黑了,才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地向家裡走去。 那一夜,我沒有睡著,整整胡思亂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上午,我把自己關在自己的小屋裡苦思冥想,可是也沒有任何結果。到了下午,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又毅然地向著楚雪家中走去。我要去向她表白我這麼多年帶對她的思戀和渴望。我相信我會不顧一切地把自己的心掏出來讓她看,我相信我的真誠會感動她,我相信她昨天對我說的話只有一半是真的,那就是她是真心地在愛著我。而且永遠都只愛我一個人。我不能眼看著幸福從自己的身邊溜走,我應該對自己也對楚雪的感情負責! 當我來到楚雪家的小院子前時,我已經感覺到了裡面的安靜,我似乎已經看見楚雪正在像昨天那樣靜靜地坐在窗前捧著一本書,但是她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因為她正在等待著我的到來。我已經看見她在朝著我甜甜地笑了。 可是,我一推開門,就發現裡面的氣氛不對。楚雪並沒有坐在窗前等我,她正在屋子裡和一個人說話。我走到了門前,她從窗戶裡看見了我,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但她還是很快就為我打開了門。和小軍立刻就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我呆呆地楞在了門口。 和小軍是我們到了高中以後的同學。他的相貌很一般,學習也不突出,在同學中的威信也一般化。可是他卻不僅給我們當了三年的班長,而且還從高二起給我們當了兩年的學生會主席。高考時他本來沒有上線,可是因為他是學生會幹部,就多加了幾分,考進了本地的一家高等師範專科學校。按時間,他應該今天畢業了。他什麼會到楚雪家裡來呢?在我的印象裡,上學的時候,他和楚雪就幾乎沒有接觸過呀!但我從楚雪的表情看,他們還是約好了的,而且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明顯的超過了我和楚雪的關係。我的到來顯然是打擾了他們了。 "是岳明呀?快請進。我剛才還和楚雪說過一會兒我要去看你呢!" 和小軍對我的到來倒是沒有多少尷尬,他很老練地招呼著我。 我表情僵硬地朝他笑了一下,以示禮貌。楚雪也恢復了自然,她為我倒好了一杯水。可是我還能夠喝的下她給我倒的水嗎?我還能夠在那裡待下去嗎?我失態地打了幾個哈哈,就像做了賊一樣快速地逃離了。 暑假結束後,按照慣例我是要和楚雪一起坐車回鄭州的。為了能夠單獨和她在一起,我有意避開了其他同學。可是當我去找楚雪的時候,她卻已經在幾天前就離開了。 16 172次列車到達鄭州的時候是在早上,天還黑著。我孤零零地提著包從黑駿駿的地下通道裡走進出站口時,卻驚訝地發現麥嘉正站在門口等我。一見我,她就快速地迎上來接過了我手中的包。 過了一個暑假,麥嘉看上去變得更加憂鬱了。她穿了一件白襯衣一條灰白格子相間的喇叭裙,月白色的高跟皮鞋。烏黑的頭髮整齊地向腦袋後面背過去,用一塊雪青色的手絹紮成了一個很大的馬尾巴,腦門就尤其突出地顯露了出來,給人一種凜然的感覺。她那一身素潔的裝束在朦朧的晨光裡和周圍雜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到?" 我很驚訝。麥嘉直直地望著我。 "瞎猜的。" 我的心裡湧起一股酸楚,不再吭聲,默默地和她一起來到了102路電車站。 儘管天還沒亮,乘坐電車的人卻很多,當電車遠遠地駛過來時,等車的人群就蜂擁著迎了上去。電車卻不理會人們的心情,它固執地堅持一直開到掛了車站牌子的那棵梧桐樹下才停止了運行。很多人迎接它時跑過了頭,於是不得不又跟著它往回跑了好大一截路。我們費了很大勁才擠了上去。電車司機卻不著急,只等到最後一個人也擠了上來,他才開始關門。人太多了,他一連摁了好幾次氣門才把門關上,然後,電車就搖搖晃晃地啟動了。擁擠的人群和晃動的電車,使我和麥嘉緊緊地靠在一起,我能聞到麥嘉身上散發出的一淡淡的清香。我的心裡有了一絲煩亂。麥嘉感到了我的情緒,她伸出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一開始的時候,我還有著一種要向後躲一躲的慾望。可是,不知道是車上太擠沒有迴旋餘地的原因,還是我正在被麥嘉的溫情所俘虜,我終是沒有能夠那出一個具有實際意義的行動來。麥嘉把我抓得更緊了,她的臉已經貼在了我的胸前。而我也本能地伸出一隻手扶住了她。 好在路不遠,我們很快就下車了。一下車,我們倆都像沒事人一樣,一人提著一件東西走進了校園。麥嘉和我一起直接到了我們宿舍,進了門,她也不管別人對她投去的好奇的目光,趁我去洗臉的時候,她快速地幫我舖好了床。 "肚子餓了吧?咱們上街去吃上點飯?" 我沒有反對,臨出門前,宿舍裡的幾個同學友好地朝我擠著眼睛,我不和他們辯解,因為我知道,他們都是善意的。 我們又來到市委食堂,麥嘉為我們要了兩個涼菜每人一碗八寶粥一塊蛋糕。 "早飯還是吃得清淡一些好。" 我很感激地望著她。 "這會花好多錢的。大概會用去一個星期的生活費吧?" "不會的。今天我專門問我媽多要了點錢,說岳明要回來了,我得和他一起玩一陣子。" 麥嘉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愣怔了一下,扭頭向別處看了看。過了一會,看麥嘉還是沒有收回目光的意思,為了擺脫尷尬,我沒話找話地說: "你今天看上可真美。美得讓人感到憂傷。" 麥嘉的臉上就有了一絲紅光。她的目光游移了片刻又勇敢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你還能夠感覺到人家的憂傷,我的心也就沒有白費了。不過只要你覺得好看,以後我就經常這樣為你打扮。" 我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只顧吃飯。 吃過飯,我們又在街上隨便轉了一會兒,不等我開口,麥嘉便搶先說我坐了好長時間的車也肯定累了,讓我先回去休息。在把我送到宿舍樓下後,麥嘉說: "回去好好地休息,不要累壞了身體。今天晚上我請你看文藝晚會。這次的陣容可是很龐大的,有好幾個大明星呢。票我已經買好了。記住了,晚上7點,我在校門口等你,不見不散。" 我被她那一臉的溫情感染了。毫無反抗力地點了點頭。 那段日子裡,麥嘉幾乎每個星期六星期天都會來找我。也許是為了擺脫在楚雪家裡和和小軍的遭遇帶給我的陰影,再加上楚雪開學時對我有意的躲避給我造成的失落感,那一陣子,每當麥嘉來找我時,我總是會和她一起出去,而且經常在街頭一逛就是大半個晚上。雖然我們之間幾乎沒有太多的交談,但是我不得不承認,麥嘉確實是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快樂。 有一次,我們一起在群藝館看完《王子復仇記》後,麥嘉又要我和她一起到碧沙崗公園裡轉一會兒。我沒有反對,和她一起走進了公園。夜晚的公園是戀人的天下,當我們走在公園裡一片僻靜的樹林裡時,立刻就被一對對親密無間的情侶包圍了。樹林裡,草叢中,石凳上,假山中,每一條幽靜的小路上,到處都是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的戀人。我感到自己正在向著一個很危險的境地滑下去。而麥嘉卻像什麼事情都沒有一樣,靜靜地走在我的身旁,一句話也不說。後來,出於周圍環境帶給我的不安,還我由我首先打破了沉寂。 "原來你不是說你每個星期六星期天都要回家的嗎?最近老是和我在一起,你們家裡人不說你?" "我已經告訴我爸媽了,我在陪岳明一起玩兒。"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麥嘉並不在乎我的疑惑,抬起頭很執著地望著前邊一對正在擁吻的戀人,很平靜地往下說著。 "連我哥都知道我在陪你一起玩兒了。前幾天他還和我開玩笑說,甘肅那地方連洗臉的水都沒有,走的時候他可以去送我,幫我們背上幾桶水。" 麥嘉的語氣很肯定,一雙大眼睛明晃晃地望著我,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我停下腳步扭過頭去。麥嘉也停了下來,把臉轉向我。那一夜沒有月光,滿天的星辰睜大好奇的眼睛在注視著我們。黑暗中,麥嘉的臉上閃動著幾分執著幾分憂傷。我的心微微地動了一下,有了一種想要摟一摟她的慾望。麥嘉迎著我的目光向著我靠近了一步,身體幾乎就要和我貼在一起了。她的頭微微地向上仰起,緊閉的嘴唇悄然地顫抖了一下。我的心也隨之一抖,伸出手攬在了她的腰上。麥嘉趁勢把手搭在我的脖子上,火熱的嘴唇印在我的嘴唇上。我的渾身剎時流過一股強大的電流,下意識地摟緊了她。可是,就在我們的嘴唇張開相互合在一起的一瞬間,我的腦海裡閃過了楚雪的影子。 "不行,麥嘉,千萬別再這樣了。請原諒我,咱們不能這樣。這樣下去,我不僅會傷害你,而且還會傷害我自己的。" 我用力地掙脫麥嘉,扔下她,頭也不回地向著外面跑了。在我跑出去很遠以後,我聽見身後傳來了麥嘉傷心欲絕的哭泣聲。 17 國慶節那天,同宿舍的其他幾個同學都約好要上開封去玩。我們宿舍裡的同學多數來自外省。到鄭州已經開四年了,可是我們還沒有去過開封。開封是著名的宋都,要是不去上一趟,可真是對不起在河南上的這四年學。這已經是我們在鄭州度過的最後一個國慶節了,等轉過年,我們就要畢業了,以後再到河南來的機會就很少了。所以大家都在抓緊時間旅遊。本來我說好了也要和他們一起去的,後來又想起好長時間沒有去找過楚雪了,心中的那種依戀像毒蛇樣啃嚙著我。我決定還是再去找她一次,說不上,那天和小軍只是偶然到小鎮上去玩。他們倆也是同學,和小軍完全有理由在路過小鎮的時候到自己的一個同學家裡去看一看。我不應該那麼多心那麼小心眼。 "我看你小子純粹是有病。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麼追求一個人的。小心把自己弄背了!" 宿舍裡的同學臨到向開封出發之前,一個男生用過來人的口氣教訓著我。 "算啦,現在和你說什麼都沒用。得了你這種病的人是沒有多大挽救價值的。看在老同學的份上,我還是送給你一件東西你把它再送給楚雪,說不定還真的就能夠把她給感動了呢!" 他說著話,就從枕頭下面很隨意地取出一個荷包。 "認識不?在就叫荷包,是雲南女孩子送給情郎的禮物。當然了,這個東西我是不能送給你的。不是我小氣,而是因為你是個男人。要是一個男人去給一個女人送荷包,一定會被女人趕出家門的。我送給你的是這個東西。"他從荷包裡取出了一顆紅豆。"瞧見沒有,這就叫紅豆,就是唐詩裡寫的那個紅豆。通常被用來比喻情人之間的相思。這可是個珍貴禮物,是我的一個女朋友專門從雲南給我寄來的。說出來你都不相信,我和我的這個女朋友還沒見過面呢。我們是幾年前的環球遊戲中認識的,很快就相愛了。現在我在每一封信的結尾上都要寫上'吻你'兩個字,而她都開始給我寄紅豆了。這多過癮。這才是真正的浪漫的愛情呢。愛情的目的是追求快樂,要是誰都因為愛情而像你那麼痛苦的話,愛情也真的該進墳墓了。好啦,我們得出發了,這個東西就送給你,拿上它,保準能夠讓楚雪為你動心。" 他把紅豆給我撂下,向著掛在牆上的一張大美人頭飛了個吻,就和別人一起走了。 我拿起那顆紅豆看了看。覺得它就像一顆充滿了血的眼睛,黑眼球整個都被沉浸在血紅的眼眶之中了。或許這就是它代表相思的原因?那麼相思可真是太苦了。我撂下紅豆,空著手去找楚雪。 我很快就來到了楚雪的宿舍樓下。放假了,女生們也都有各自的安排,宿舍樓裡靜悄悄的。我來到楚雪宿舍的門前。門是關著的,聽不見裡面有什麼動靜。我猶豫了一下,害怕裡面沒人。最好還是抬手敲了敲門。稍微等了一會兒,裡面說了一聲請進。我推開門後,立刻就被眼前的情景弄得目瞪口呆--和小軍正坐在楚雪的床上,楚雪就緊緊地坐在他的身邊。桌子上放了一大堆零食和吃剩下殘渣。而宿舍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楚雪的臉上正洋溢著一股幸福的紅光。一看見我,她的笑就僵在了臉上。到是和小軍很老練地就站起身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是岳明呀,快進來。我剛才還說要先去看看你呢,可是楚雪說你們可能上開封遊玩兒了,我還遺憾了好一會兒呢。沒想到你還在學校裡。來,快進來坐下,咱們作為高中時代的同學,能夠又在另一個全新的地方見面,這可是天大的緣分,今天可得好好地聊一聊。" 一時間,我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進去呢還是應該離開。進去吧,明顯是在給別人點電燈泡;離開吧,又顯得小氣了。這時,楚雪也笑著站起身向我迎了上來,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出剛剛還掛著的那絲尷尬了。 "岳明,你就進來吧。和小軍確實說過就要過去看你的,是我前幾天聽說你們宿舍裡的人有共同上開封玩的計劃,害怕你這會兒不在,才沒讓他去。這一次和小軍可是專門從武漢來找咱們一起玩兩天的。" "你從武漢來的?" 我驚訝地看著和小軍。和小軍肯定地向點點頭。 "是呀,前一陣我從師專畢業後並沒有直接就參加工作。一個大專學歷在將來的社會上是沒有任何競爭力的。我現在在武漢上本科,是學校裡推薦的。只上兩年。不過說起來也很慚愧,因為還是要比你們晚一年才能夠拿上學士學位。" 我乾笑了兩聲,無可奈何地走進屋,如坐針氈地在裡面呆了一小會兒,象徵性地吃了點東西就趕緊逃跑了出來。 校園裡真安靜啊,學生們大多數都到外面玩兒去了,到處都靜悄悄的,每一棵花草樹木好像都看出了我心中的失落,一個個毫無聲息地站立在那裡,微風吹來,它們也都盡可能地保持著沉寂,生怕一不小心弄出了動靜,會傷害到我那敏感的自尊心。我的心裡堵得一陣陣發慌,真想找個人大聲和他吵上一架。可是我又在隱隱地祈禱,千萬不要讓我在這個時候碰上熟人。我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準備回到宿舍裡去睡上他一覺,最好是能夠讓我休克上一百年,把一切事情全部忘掉,然後再甦醒過來,讓一切都從頭再來。 我剛走到宿舍樓下,就看見麥嘉穿了一件火紅的襯衣,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在那裡徘徊。自從那次把她一個人甩在碧沙崗公園裡以後,麥嘉這是第一次來找我。一看見我,她遠遠地就迎了上來,焦急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知道你沒有去開封,我就來找你了,都等了你一個多小時了。怎麼,一個人還出去轉悠,不怕把腦子轉出毛病來了。" "國慶節你怎麼也沒回家?" 我避開她的目光。麥嘉並不退縮。 "我和家裡人說了,我要陪你一起玩兒。" 我低下了頭。 "我想到紫金山去買個東西,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麥嘉期待地望著我。正好陷在落寞中的我想也沒想就跟著她一起出去了。 18 說實在的,單純地從市容市貌上講,八十年代中後期的鄭州還是很土的。這土不僅僅表現在她的市政建設上,也表現在人的思想意識和穿裝打扮上。用古老的青磚修建的樓房幾乎隨處可見,在城市的中心地帶出現一片簡易破舊的平房也算不上什麼稀罕事。紫金山和鄭州百貨大樓那種很陳舊的建築物就已經是她的一個亮點了。人們的生活習慣也很落後,滿大街上很容易發現被市民隨手丟棄的生活的垃圾。走在街上,很難找到一處港台片中的新穎氣息。人們穿的衣服也還是以鄭州本市幾家國棉廠出的產品為主。樣式陳舊色彩單調是最明顯的特點。其他季節還好一些,要是在冬天,到處都湧動著一條灰色的人流。要讓我說起她和一些小縣城的根本區別,就是她那擁擠的人流了。不管是紫金山那樣的商業中心,還勞動市場那樣一般的商品集散地,只要是在正常的上班時間裡,幾乎隨時都是人山人海,很少能夠有清淨下來的時候。一到節假日,你就會感覺到這裡似乎除了人以外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我和麥嘉趕到紫金山百貨大樓的時候是上午10點左右,正好是人流最密集的時候。麥嘉說小心咱倆走散了,就伸出手拉住了我。 麥嘉的興致很高,她拉著我在大樓裡轉了好幾個圈,後來在一個日用品櫃台上為自己挑選了一個雪青色蝴蝶形的發卡,又買了一把小梳子和一面普通型的小圓鏡。 "就買怎麼個東西也犯得著跑一趟紫金山?" 我疑惑地望著她。 "你先別著急,這才是剛開始。我還要買一件大東西呢。除了這裡,別出都沒有買的。" 麥嘉拉著我來到一個賣旅行用品的櫃台前,很熟練地要了一個簡易旅行帳篷。 "這東西可好啦,剛好能夠兩個人休息。能夠折疊成一個背包的樣子,出門的時候往身上一背就走了。" "可是你買它有什麼用呢?" "用處可大啦。等我有了男朋友,我就會經常和他一起出去旅行。我們要麼騎上自行車,要麼乾脆就步行,有了它,我們隨便走到哪裡就住可以住在哪裡了。要是有可能的話,我們還可以徒步做一次長途旅行,走到西藏去。那該多浪漫啊。" "看不出來你還真是有著一種詩人的氣質。" "謝謝你的誇獎。不過浪漫總是人自己創造的。每個人都有浪漫的渴望,只是大多數人都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實踐罷了。這和詩人的氣質並沒有必然的聯繫。" 麥嘉很認真的樣子,連售貨員都笑了起來。 從紫金山出來,我們又在街上轉了一會兒。到處都是人,我們又帶了那麼個帳篷,就顯得很不方便,也很不和諧。 "要不咱們到動物園去轉一會兒吧?反正時間還很早,回學校也沒什麼事情。" 麥嘉的提議得到我的認可,我們一起乘坐9路車到了鄭州動物園。因為是節假日,動物園裡的遊人很多。我們隨著人流欣賞著各種野生動物,看猴子的滑稽表演,逗一逗關在籠子裡的獅子,又在湖裡划了一會兒船,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 "肚子餓了嗎?"麥嘉問我。 "是餓了。" "咱們到那邊去吃上點東西吧。" 麥嘉領著我一路繞過擁擠的人流,來到動物園西邊的一片小樹林的背後。那裡有一片隱秘而又茂盛的草地。可能是太多偏僻的緣故吧,連善於尋找僻靜的情侶們都沒有發現它,從而保證了這裡的一派原始風貌。 "這個地方多好。又乾淨又清淨。誒,咱們可以先把我的帳篷試一試,看看好不好用。" "這可不太好吧,將來你男朋友會有意見的。" "這怕啥?這會兒你可以先扮演成我男朋友,讓我習慣一下,免得將來我的身邊突然有了一個男孩子可能會不太適應的。再說了,沒准你將來就是我男朋友呢。 麥嘉情緒高漲地動手打開了帳篷,我也上前幫著一塊弄。不多一會兒,我們倆就把帳篷搭好了。那是一頂紅白相間的帳篷,裡面還帶一個可以充氣的墊子。往草地上一搭,還真是有一種異族風情的味道。 "很不錯吧?有了這麼一頂帳篷,將來我要是和男朋友出去旅遊的時候,不就可以走到哪裡就住在哪裡了嗎?用不著花很多錢去住旅館了。" 我們倆一起進到裡面,往鬆軟的墊子上一坐,還真是很舒服。 "你可以試著躺一下,看看夠不夠長。要是萬一你將來真的成了我的男朋友,躺到裡面把腳丫子露到了外面可不好看。" 麥嘉的眼睛靜靜地望著我,臉上有了一絲惹人憐惜的紅暈。我的心突突地跳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把垂在她額頭上的一綹頭髮往開裡撥了撥。麥嘉一動不動地望著我,任憑我的手在她的頭上撫弄。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收回了手。麥嘉並不理會我,她把臉扭向一邊,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然後,她的肩膀就輕輕地抽動起來。我挪動身體向著她靠了過去,伸手搬住了她的肩膀。麥嘉沒有動,還是在輕輕地哭泣。我的心裡有一股少見的柔情在緩緩地升騰。我把她的頭貼在了胸前,她的身上散發出來的陣陣清香宛若一條溫暖的小蟲子在我的心裡癢酥酥地撓著。我把臉貼在了她的頭上,貪婪地吸吮著那令人陶醉的芬芳。 麥嘉的身體綿軟地倒在了我的懷裡,我靜靜地擁抱著她,手掌輕輕地在她的脊背上摩挲著。麥嘉的眼淚撲簌簌地流過臉頰,她的手攬在了我腰上,頭使勁地向我的懷裡鑽著。我憐惜地俯下身去,親吻著她那鹹澀的淚水。 從動物園出來後,我們沒有直接回學校,而是來到了中原集貿市場。我們在馮記羊肉燴麵館裡要了兩碗燴面。因為轉了一整天,我感到又困又乏,就又要了二兩白酒兩盤子涼菜。 "看不出來,你的大男子主義還停強的。" 看著我有滋有味地一邊喝酒一邊吃著涼菜,麥嘉開玩笑地說。 "喝點酒就叫大男子主義了?" 我一邊咂了口酒,一邊夾起一顆花生豆放在嘴裡慢慢地咀嚼。 "當然啦。在我們家裡,我媽幾乎每天下了班都得趕緊先給我爸弄兩個涼菜讓他先一個人在桌子上喝酒,然後她才能給我們做飯。等做好飯,我爸也就喝完了酒,我們才開始坐在一起吃飯。因此我總是替我媽叫屈,沒想到,現在居然也輪到我自己頭上來了。" "這有什麼不好嗎?男人都是這個毛病。" "到不是說有什麼不好。而是說人生有時候簡直就是一種毫無變化的重複。" "這讓你失望了?" "不,有的單調的重複本來就是一種甜蜜。" 我們的目光熱辣辣地交融在了一起。 吃過飯,我們又去看了一場電影,回到學校時已經很晚了。我把麥嘉直接送到了她的宿舍樓下。臨上樓前,麥嘉又把我拉到一邊,踮起腳尖親了親我,才匆匆地上了樓。 19 第二天一早,我還在被窩裡呼呼大睡,麥嘉就來敲我的門了。我穿了一條短褲就去給她開了門。麥嘉看到我的模樣,臉先是微微一紅,很快她就鎮靜了下來。 "真是個大懶蟲。都快九點了還在睡。趕快穿好衣服,今天我還有個重要安排呢。" "又是什麼安排,昨天都快要把我給累死了。今天咱們就在宿舍裡下上一會棋算了。" "這麼好的機會,怎麼想到在宿舍裡下棋。虧你想的出來。快起來,今天我有一個大計劃。" "什麼計劃?" "等你穿好了衣服再說。" "賣什麼關子!" 我嘟囔了一句,坐起身,穿好了衣服。 "說吧,什麼好事情弄得你這麼興奮?" "今天我要你陪我一起走著上邙山去玩。" "你說啥?走著上邙山?你該沒有發燒吧!可是60多公里路呢,坐汽車也得一個多小時。走上去,小心把你我都給弄成個瘸子了。" "你才不知道呢。上邙山還有一條便道。就是從西流湖出發,沿著提灌路線,要不了多久就到了。沿途都是農村,風景可好了。你看,我把帳篷都準備好了。還有旅行用的梳子鏡子和一條毛巾被。" "這可是個很浪漫的計劃。" 我高興地下了床快速地洗完臉就和麥嘉一起出發了。 我和麥嘉背了一包行李和一包食物,帶上自己的那架鳳凰205相機,先坐車來到西流湖,然後就開始了漫長的步行。 沒想到,沿途的風光會是那麼好。碧綠的農田和清清的水流,掃去了積聚在心中的鬱悶。麥嘉的情緒高漲到了極限,一路上始終保持著亢奮的狀態,對見到的每一個東西都會發出驚歎。我也把楚雪帶給我的惆悵丟到爪哇國去了,盡情地享受著大自然的恩澤,聽麥嘉給我講她上中學時的故事。我們倆居然都忘記了勞累,中間一口氣都沒歇,在黃昏時分,我們終於到達了邙山腳下。 "你看這多好,不光省了路費,連門票都不用掏了。省下的錢明天夠咱們下館子了。" 麥嘉快活地說。她的臉上洋溢著從來沒有過的喜悅和俏皮。就是在那一剎那,我突然發現麥嘉原來有著一種很撩人的嫵媚。那種嫵媚來源於一個女孩子無法遏止的青春和活力。她就像一個演奏家,隨手一活動,我們的旅行就被賦予了奇妙的色彩。 "這個地方不錯,咱們就在這裡休息吧。" 我們在山裡面轉悠了一會兒,麥嘉指著一個僻靜幽雅的山凹。那果然是個好去處,周圍都是樹木,花草茂盛,地形條件複雜。走出林子,就可以望見極目閣,一進入林子,就和外界隔絕了。麥嘉找了一塊平地,利索地把帳篷搭好,又在帳篷外面的草地上擺上了食物。 "怎麼樣,看上去還有點情調吧?" 麥嘉得意地望著我。我很舒心地笑了。包裝的花花綠綠的零食往這山青水秀的地方裡一擺,真的給人一種很浪漫的情調。不僅有著濃郁的現代氣質,還包含著幾許古典韻味。 "這會兒我可是真的感覺到累了。我可得先躺下休息一會兒。" 麥嘉說著,舒展了一下腰枝,躺在了花草叢中。她那纖巧的身材隨著她劇烈的呼吸很有韻律地起伏著。我的心裡隱隱地生起一絲絞痛。我咬了咬牙,努力地克制著自己的衝動,可還是禁不住坐在了她的身旁。我盤住腿,出神地望著遠處正在一點一點地落下去的夕陽,隨著黑暗的臨近,夕陽的色彩在一點點地加深,最後,它那燦爛的光輝裡出現了一道深黑色的陰影。 "岳明,你拉我一把。" 我側過頭,麥嘉的一隻手高高地伸向我。 "我得吃點東西了。可是我累得都起不來了。" 麥嘉的手執著地停止在半空中,等待著我去拉她。 我伸出手。麥嘉的身體好沉。我用了點力氣,她還是沒起來。我伸出另一隻手去搬她的肩頭。麥嘉的身體在剛剛起到一半的時候,她的雙手突然緊緊地摟住了我,我的身體傾斜了下去,倒在了她的身上,我聽到了麥嘉急促的呼吸,我感到了麥嘉胸膛裡的那顆狂跳的心正擊打我的胸膛,我就要完全沉沒在麥嘉那洋溢著濃烈的青春氣息的身體裡了。但是,隨之而來的明智迅速地阻止了我。我猛地一用力,講她拉了起來。 "咱們該吃飯了。" 麥嘉恨恨地坐在那裡,好長時間一句話都沒說,她的臉上湧起了一團惱怒的紅暈。 "你再不吃我可就一個人全吃完了。喏,這可是你最愛吃的魚柳了。" 我拿起一片魚柳,故意放到她的鼻子底下。麥嘉狠狠地撥開我的手把身體扭向一邊。我又說了很多不疼不癢的俏皮話,但始終沒能讓她恢復笑容。 "行啦,別拿我當小孩子了。我又沒有生你的氣。" 麥嘉被我逗煩了。她繞到我的對面坐下來抓起一塊蛋糕狠狠地啃了一口。 "誒,小心別把自己的指頭啃掉了。" "別假惺惺地了。讓別人看了好像你還真的是在關心我似的。" "假惺惺?當然了。最好是你能夠把指頭咬掉,我也可以上演英雄救美人的故事了。" "算了吧,你把人家的心都給吃掉了還感覺不到一點痛,誰還能夠指望你來救我?" 麥嘉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瞼。 天完全黑了下來,一輪明月懸掛在朗朗的夜空。沒有風,山裡的一草一木都靜靜地站立著,任憑淒清的月光蒼涼地從它們的枝葉間滑落。邙山十月的夜晚透露著滲骨的寒意,露水不知不覺地漫漶了花草的目光,月光就變得迷離了,像是隔了一層晶瑩的淚水。 我和麥嘉從激越走向了平緩。也許是天氣的緣故,冷靜下來後的我被一層冰冷的感覺裹挾了。我呆呆地抱著腿坐在地上,仰頭凝視著在月光裡暗淡了的幾顆星星。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和楚雪的馬蹄寺之行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久久地盤桓在我的腦海裡。我甚至感覺到那滿天的星光就是楚雪在注視著我的明亮的眼睛。可是,在我心靈的更深處,卻又在翻湧著和小軍那讓人居喪的老練的微笑。 麥嘉披上了毛巾被,緊靠著我,把頭枕在我的肩上。 "岳明,我困了。" 我還是不吭聲,呆呆地抬頭看著一天的繁星。後來,麥嘉又一次開了口。我輕輕地恩了一聲,卻並不行動。 "岳明,我身上好冷。" 我還是呆呆地坐著。麥嘉從後面摟住了我,她的臉貼在我的背上,我聽到她在嚶嚶地抽泣。我的心再一次融化了。我反過身抓住她放在我肩上的手,麥嘉觸電般地顫抖起來。她的一綹頭髮在我的臉頰上輕輕地一滑,我的心劇烈地顫抖了。麥嘉已經哭出了聲。我回過頭,將她攬在懷裡。 麥嘉的頭在我的懷裡輕輕地蠕動著,她的手在我背上舒緩地摩挲。她的頭髮時不時地蹭在我的臉,我的心都癢酥酥的了。麥嘉的頭仰了起來,月光下,她的臉上寫滿了憂傷的期待。兩顆蒼白的淚水從她的眼角緩緩地滑落,我的萬般柔情隨著那淚水跌入了深淵。 "岳明,抱緊我!" 我感到麥嘉的淚水在飛濺,我的身體正在向一個飛旋而虛幻的洞窟裡快速地沉淪。 "岳明,岳明……" 麥嘉的呼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傳來。我努力地想讓自己停頓下來辨別一下具體方向,或者抽空感覺一下自己的存在。可是我對自己已經完全失控了。我已經脫離了地球的引力,我的身體因為重量的消失而體會不到速度的作用。 是的,那就是我走出童貞時的真切感受。在快樂和激動的邊緣,我被一種曠世的孤獨和迷惘所籠罩。有一個聲音在撕心裂肺地向我呼喊,有一種真情在爆裂中等待我的垂顧,有一種憂傷在淒婉中將我融化,有一種歡樂在痛苦中將我毀滅。 我拚命地想要抓住一個什麼東西,但是身邊的一切都成了夢幻般的影子。我一次又一次被歡樂淹沒,一次又一次在宣洩中走向更深的孤獨。 後來,我睡著了。我擁著麥嘉柔韌的身體,沉默在了她那青春的氣息裡。 清晨,我被鮮艷的霞光從睡夢中喚醒。我剛一睜開眼睛,就跌落在了麥嘉溫柔的注視之中。 狂暴的喜悅和勞累使麥嘉的臉色蒼白裡透露著紅潤。她早已經坐起了身,身上披著毛巾被,我的頭就枕在她光潔的腿上。幸福使她忘記了羞卻,看到我醒來後,也不收拾她那凌亂的衣衫,任憑我的目光在她的身上貪婪地梭巡。 "你睡著後就像一個天真的孩子。" 麥嘉為我整理了一下頭髮,溫柔地俯下身,吻了吻我。我抬起手,將她摟住。麥嘉柔順地依偎在我懷裡。我嗅到了她身上散發出的清香,手就從她的腰部伸進了襯衣裡面,把臉緊緊地貼在了她的胸前。 "輕點,有點痛。"麥嘉的眼睛裡流露出讓人心痛的柔情。"昨天你睡著了都還在親,差一點都要給我咬掉了。" 我撩開她的襯衣,果然看到她嬌嫩的乳房上有兩個青紫的牙印。我愛憐地在上面撫摩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用嘴唇含住了她的乳頭。麥嘉把我的頭往緊裡摟了摟,在我的頭髮上親了親。 "真饞--!" 我們重又擁抱在了一起。 好不容易,我們才從纏綿悱惻中脫離出來,收拾好行裝,向著山頂的極目閣攀登。 邙山不愧是鄭州的驕傲。自從到鄭州來上學,幾乎每年我都要到這裡來遊玩,每一次都不會覺得膩煩。這裡畢竟不是一般的風景區,厚重的文化積澱賦予它許多別處沒有的魅力。氣勢磅礡的黃河就從它的腳下奔湧而過,大禹治水的故事,楚漢之爭的遺址,黃河象的化石,五千年的滄桑,使得這裡成為華夏文明的一個縮影。我們一邊觀賞,一邊不停地照像。麥嘉像是一隻快樂的小鳥,而我就是她棲息的樹林。我們的行動引來了一陣陣羨慕的目光。 中午時,我們有點累了,又向著西端的山裡走去。西端是人文景觀的空白區,但卻是自然景觀的天堂。沒有了吵雜的人群,大片的樹林和草地給我們提供了優越的環境。我們倆在一片樹林裡舖下行李開始休息。 "岳明,你說神奇不,昨天這時候咱們倆還是一般的朋友,可是這會兒卻成了再也離不開的情侶了。" 麥嘉依偎在我的懷裡,輕輕地擺弄著我的手指。 "你就不怕我會欺騙你?" "不怕。只要我自己沒有欺騙自己就行了。" "那你也有點太大膽了吧?你應該知道,就在昨天這個時候我的心中還有著另外一個人呢。" "這有什麼奇怪的?你在愛著一個人的時候而拒絕我,就說明一旦你開始愛我的時候別人也就插不進來了。"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們一定就會相愛?" "因為我才是真正愛你的那個人呀。"麥嘉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好像我剛才問的那句話有多傻似的。"再說了,我從來就沒有想過你會和楚雪相愛。" "這可不對,我們倆可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就是到現在,我們還是很不錯的朋友。至少是比一般男女生之間要親密的那種朋友。" "這個我相信。可是這並不能說明你們就能夠相愛呀。你想嘛,你不過是一個大男孩而已,有好多地方還都沒有成熟;可楚雪卻是一個很明智的女孩,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著非常明確的目的性的。那樣一個女孩子她怎麼會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一種不著邊際的浪漫和一個只腦子裡充滿了幻想的大男孩呢?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愛著的只是單純和你在一起時的楚雪,而楚雪是不可能永遠只和你一個在一起的呀。她還需要有更大的空間。所以她是不可能選擇你的。" 我被麥嘉的話震驚了。我沒有想到,相貌平凡的她居然會有這麼深刻的見解。 "那你就不害怕我只是在自己失落的時候拿你做一個替補?" "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我只知道我自己是愛你的就足夠了。" 麥嘉的神情裡湧出一絲憂慮。我摟緊了她。 當我們正處在柔情萬種的狀態中時,麥嘉突然笑了起來。 "你瞧,那裡有一個墓碑。" 果然,在一片柏樹掩映之中,有一個很氣派的墓碑。 "真是的,怎麼選擇了這麼了個地方?" 我感到很晦氣。麥嘉卻突發奇想。 "這有什麼不好?咱們可以到墓碑前面去照上一張像,象徵咱們倆從現在開始相愛一隻到死都不分開。" 麥嘉說做就做,她讓我支好三腳架,擺好相機,就拉上我來到了墓碑跟前。 "咱們倆就面對面地站著吧。" 麥嘉把雙手搭上了我的肩膀。隨著快門輕輕一響,我一直珍藏至今的一張相片誕生了。那也是我和麥嘉所有的合影中最令我心痛的一張。照片上的麥嘉輕輕地踮著腳尖,雙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閉著眼,仰著頭。我的手摟著她的腰,微微地低著頭,準備親吻她的樣子。背景是一大片柏樹林,翠綠的枝葉間隱隱地可以看到一座莊嚴的墓碑。天很藍,幾朵白雲無憂無慮地遊蕩著。照片上,麥嘉的紅襯衣和碧綠的柏樹枝葉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她那仰起的嘴唇和微閉的雙眼構成了許多年來我永久的夢幻和期待。 下午,我們依依不捨地離開邙山乘車回校。汽車剛進市區,麥嘉突然說就南陽路上下車吧,她要回上一趟家。 "你就在下面等著,一會兒我就下來了。可不敢瞎跑。" 在臨上樓前,麥嘉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無所謂地點點頭,讓她放心地上去。我在她們家樓下面轉了十來分鐘,麥嘉就下來了。一看見我,她就笑了。 "還好,我都怕你別等不住把我一個人撂下自己跑掉了呢。咱們換成自行車吧,以後再出去玩就方便了。" 麥嘉從車棚裡推出自行車交給我來騎。我剛一上車,她就坐了上來,兩手從後面摟著我的腰。 "岳明,剛才我們家人非要讓我吃了飯再回學校,可是你猜我說了什麼" "今天學校裡有活動。"我信口回答。 "真是僵化。我說岳明就在樓底下等我呢。我們倆單獨一塊上邙山去玩過剛剛回來。" 我的心輕輕地顫抖了一下。麥嘉的頭在我的身上貼得好緊好緊。 20 十o一一過,鄭州的天就慢慢地涼了,雨水也逐漸多了起來。我和麥嘉的愛情進入了穩定時期。只要是星期六星期天,我們都會出去散步,看電影。麥嘉好像特別喜歡下雨。她有一把漂亮的紅傘,一到下雨的時候,她就會把我喊上陪她逛街。我們走在同一把紅傘下面,紅傘把我們倆和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了,只有雨水像一個調皮的孩子不停地敲打在傘上和我們嬉鬧。 "這樣多好,你要正走著走著突然想要親我一下的時候,也就不怕被別人看見了。" 一次我們在雨中散步的時候,麥嘉挎著我的胳膊,臉就緊緊地貼在我身上,調皮地說。我扭過頭,看到了她那一臉讓人心動的紅潤。我把雨傘往低裡放了放,俯下身去,麥嘉仰起臉溫柔地努了努嘴,我們的嘴唇閃電般地接觸後就又飛快地分開了,可是,一股強烈的熱流卻久久地在我們之間盤桓。 也說不上我們哪裡來的那麼大的遊興,有時候一口氣可以從中原路走到伏牛路的終端,再從郊區饒回市裡。我已經想不起來我們當時都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了,似乎我們永遠都是重複著一些簡單的對話,在風裡雨裡,在明媚的陽光裡,在皎潔的月光下,在燈光昏暗的街巷裡,我們僅僅只是相互陪伴在一起就足夠了。只要我們彼此在一起,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會在我們心中引起共鳴,給我們帶來歡樂。我們幾乎轉遍了鄭州所有的影院,公園。我們會不知疲倦地在街頭小巷裡一走就一大半夜,分手前一遍一遍地說著晚安卻一遍一遍地親吻,久久捨不得離去。一高興,我們還會騎上自行車到郊區的農村裡玩上一天。我們在湖上蕩漿,在動物園裡給河馬照相,在剛剛落成的綠城廣場上跳舞,在旱冰場裡自由地滑翔。我們成了市委小賣部裡的常客,隨時更換著旅行包裡的零食。子夜時分,我們在街頭的小攤上要一份炒涼粉,在甜食店裡共飲一杯專為情人設計的冷飲。 後來,為了能夠有更多的時間在一塊,我們又增加了早上和晚上一起跑步的項目。早上跑完步後我們一起到食堂裡打飯,然後分頭去上課。晚上,我們跑上兩圈之後,就會到市委小賣部裡去買上幾代零食,在街頭上溜躂到很晚才在一次次親吻中依依不捨地告別。 我奇怪,為什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我就再也想不起楚雪來了。只要有一天我見不到麥嘉,呼吸不到她那令我沉醉的氣息,我就會有一種難以述說的空落。 是的,相貌平平的麥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我的眼裡變得嫵媚了。她的身材也不像原先看上去那麼單調,她不僅豐滿了苗條了,而且還顯得柔韌和富有彈性,隨時都洋溢著一股青春的活力。她的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個細小的調皮的動作,一句溫柔的話語,甚至只是她的一個影子,一次呼吸,都會在我的心裡掀起一陣波瀾。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她的笑顏,她的低語,她那靈活的動作,就會縈繞在我的腦海,讓我的心底裡湧出許多無盡的甜蜜。 一個晴朗的星期天,我們在碧沙崗公園的一片開闊的草地上坐下。我背靠著一棵柿子樹,麥嘉靠在我的懷裡,輕輕地擺弄著我的手指。她的頭髮不時地被陣陣微風撩起在我的臉上滑過,我的心裡就會被撓得癢酥酥的。我在她的耳朵後面親了親,低聲地說: "我想我一定是愛上你了。你就像是一劑鴉片,讓我上癮了。我要哪一天不吸上兩口,這渾身上下都不對勁兒。" "太不公平了,我都愛上你快兩年了,可是你今天才愛上我。" 麥嘉在我的手上捏了捏。 "以後我要都給你補上。" 我搬起她的頭,想去貼貼她的臉。麥嘉用力地掙脫了我束縛。 "哼,今天可沒那麼便宜,我得讓你也受一受我當初受過的罪,讓你知道愛上一個人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 "看來不給你來上一點法西斯你是不肯就範了。" 我伸手在她的胳肢窩裡撓了起來。麥嘉立刻就癢癢地大笑了起來,一邊躲閃一邊向我求饒。我卻並不放鬆,直到讓她笑得身體癱軟在我的懷裡,我才猛地附下身去吻她。 麥嘉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她的手用力地攬在了我的腰上。 鄭州的秋天可真美呀。碧沙崗公園裡的秋天更是集中了鄭州秋天的精華。風把雲彩吹得沒了蹤影,湛藍的天空裡流動著一種明快的情緒。樹葉有的紅了,有的黃了,菁菁的草地也變得五彩繽紛了。炎熱的夏天那種單調的茂盛消失了,知了不再終日重複那讓人心煩的枯燥地吟唱,明麗的陽光不再散發恐怖的炎熱,收穫的喜悅使得每一棵小草都笑紅了臉。而正在收穫著美好愛情的我們就是這個季節裡最惹眼的風景了。 20 我對鄭州的冬天本來是耿耿於懷的。因為按照國家政策,黃河以被地區就不屬於供暖區了。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在剛剛到鄭州的第一年冬天,我們大多數西北來的同學都得了凍瘡。這可是我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我們那裡的冬天能夠把石頭凍裂了口也沒有凍壞過我們的手腳。沒想到在這裡卻出了這麼大的問題。我們憤怒地找到校方去講理。我們把校長辦公室一圍,以河套地區為例子,批駁這一規定是多麼得不合理。校方耐心地聽完我們的要求後,很老練地表示他們對這一規定也很不能理解。但是這是國家規定,作為一個國家單位就必須得履行。不過他們一定會給我們爭取的。他們讓我們先回去好好地上課,學校馬上就派人到教委去把我們的要求反映上去。後來當然是沒有任何結果,我們也因為學校生活的單調而逐漸麻木,不想再和國家政策較什麼真,只是冬天裡晚上睡覺前面對潮濕冰冷的被窩一邊哆嗦著往裡面鑽,一邊罵上兩句娘罷了。 但是這一個冬天我卻沒有一丁點兒冷的感覺,反而時刻都處在一種亢奮和溫暖之中。 每天晚上的一場散步,成了我們雷打不動的習慣。星期天,我們會不顧天氣得寒冷,騎上自行車到郊外去遊玩。我們踏著落葉和枯草,走在光禿禿的樹林裡,寒風在臉上掠過,我們渾然不覺,連麻雀的鳴叫都成為我們美好構思中的一個幻景。有時候,我們會在一片蕭瑟的西流湖畔的山坡上靜靜地向著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上眺望,湖面上的冰在太陽的照射下,閃動著刺眼的光芒。我們可以不用說話,只是靜靜地依偎在一起,一坐就是多半天。偶爾我也會興奮起來,在麥嘉驚慌失措的大叫中脫去衣服一躍扎進水裡暢快地游上兩圈,然後和麥嘉在荒地裡點上一堆篝火,一邊烤火,一邊喝著冷飲。我從來沒有想到過,冬天原來也是這樣得迷人,寒冷給戀人們提供了平時不敢奢望的清淨環境,讓我們有更多的空間能夠去自由地享受浪漫和溫情。 也許是我們的自我感覺吧,那時候,很多小賣部的老闆都認識了我們,每當我們倆一起出現在他們的舖子裡的時候他們總是會對我們流露出一種甜美的祝福的笑容。我們也總是很善意地對待著周圍的一切,身邊的一草一木,隨時都會觸動我們的心弦。 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麥嘉來約我出去玩。 城市的雪景與鄉村相比有著另一中情調。尖頂的樓房,碧綠的冬青,蕭條的梧桐樹,五彩的服裝,在大雪飄飛的時候,似乎都顯出了先前沒有的活力,灰濛濛的冬天的城市因為有了雪而變得亮麗了,走到哪裡都給人一種新奇的感覺。人們的思維也融化了,紛紛來到街上,來到公園裡,來到廣場上,連商場裡也好像比平時要熱鬧許多。一個大喇叭裡正在播放齊秦的專集。他那深沉寬廣的音域在城市的冬天,在漫天飛舞的雪片之中,像一個無法抗拒的磁場,鼓動我們的情緒激越地馳騁。 那是一個僅僅屬於我們的時代。不管是《大約在冬季》,還是《狼》,或者《花祭》,那些曾經流淌在我們心河之上的旋律,給我們的青春歲月帶來了多少難以想像的歡樂,又在歡樂消失之後,給我們留下了多少失落和惆悵?到了上一世紀九十年代末期,齊秦重新來回到歌壇,想要找回那早已經不再屬於他的輝煌。可是,除去我們這些年屆三十的人在追憶自己的青春之中為他的過去喝彩之外,他已經找不到任何現實的感覺了。 那天麥嘉穿了一件又長又厚的大紅色的羽絨服,裹著白圍巾,戴了一頂紅帽子,下身是條緊身褲。整個裝束利落緊湊,充滿了活潑的氣氛。她緊緊地挎著我的胳膊,一路上一邊走一邊不停地在雪地上滑上兩下。我稍稍使上一個壞,她就會摔倒在地上,滾上一身的雪。麥嘉並不生氣,反而咯咯地笑著,躺在地上耍賴皮。直到我把她抱起來,她會冷不丁地把一把雪塞進我的脖子,然後笑著趕快逃跑。在我追上她後,不等我的懲罰開始,她就不顧大街上行人的注目用她熱烈的親吻俘虜了我。 一直逛到晚上華燈初上的時候,我們倆沒有回學校,直接就在街上吃了點晚飯,然後買了一堆零食,就上中原影院去看一場來自瀋陽的一家歌舞團的演出。幾個打扮時髦的俊男靚女在變幻的燈光裡縱情地演唱著一些時下很流行的歌曲,跳著我們那個時代裡最先鋒的舞蹈。後來,是一對男女聲二重唱的《咖啡屋》,把全場推向了一個高潮。 晚會結束後,我們來到街上,發現雪下得更大了。街道上被車輪碾出來的印子已經結了冰,重新落上去的雪就不再融化,遮住了黑糊糊的車轍。除去燈光之外,大雪已經不再給城市留下一丁點空白了。人們的熱情也因為它那沒有盡頭的飄揚而冷卻,新鮮感慢慢地變成了一種負擔,大多數人都急匆匆地回家去了。被大雪和黑夜所淹沒的城市在影院紛紛散場之後很快就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 我和麥嘉卻沒有絲毫要分開的意思。寂靜和空靈正在將外界的干擾一點點地剔除,我們倆完全進入了對二人世界的渴望之中。麥嘉緊緊地挎著我的胳膊,把臉貼在我的身上。我們的腳步越來越小,速度越來越慢,生怕夜晚會草草地結束,打攪了我們對幸福的體味。我們沿著伏牛路一直來到建設路上。繁華的建設路上除去活躍的燈光之外已經很少見到行人了,路邊的攤點也都沒了蹤影,影子樣飄過的汽車也總是隨著雪亮的車燈流星樣倏忽一閃匆匆而逝。 我們在一家尚未打烊的甜食店裡找了一個臨窗的位置,要了兩杯飲料,面對面坐下來,一邊吸著飲料一邊靜靜地注視著。此刻的甜食店裡安靜極了,一個個劃成小格子狀的座位上坐著的都是些情侶了。他們要麼親熱地擁抱在一起,要麼頭抵著頭在柔聲傾訴。巴台上的錄音機裡正播放著千百惠的那首傳邊全國的《當我想你的時候》。我和麥嘉的目光在相互融化,誰都捨不得離開片刻。那是一種甘甜中微微帶點酸澀的飲料。我們吸得很慢,就像在品嚐一種珍貴而稀少的情感。桌上擺了一個造型別緻的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束火紅的玫瑰。玫瑰就開放在我們之間,在寒冷的冬天,在溫暖的燈光下,那束本來沒有生命的花突然顯得比真花還要脆弱,似乎只要我們稍不小心她就會凋謝似的。我們的手握在了一起。我們的嘴唇停止了蠕動,把全部的精力都用來相互凝視。後來,我們已經被對方的目光徹底地消融了。隔著桌子,我們的臉輕輕地靠在一起溫柔地摩挲著。 我們來到了碧沙崗公園。 公園裡已經停止售票了,我們從沒有完全關閉的門縫裡閃了進去。樹叢裡,亭子下,都還有一些情侶在纏綿中不肯離去。我們在一個沒有別人的亭子裡坐下來,擁抱著,凝聽著雪花飛舞的聲音。 "岳明,你冷嗎?" 麥嘉柔聲地問。我親了親她的脖子。 "身上還行。就是手冷。" 麥嘉捧住我的手,放到嘴邊哈了哈。 "好點嗎?" "好點,但還是冷。" 麥嘉又給我捂了捂。 "這會兒呢?" 我不吭聲,把手從她的手中抽出來,環著她的腰探進了她的衣服。麥嘉把身體和我往緊裡貼了一下。我感到她的呼吸正在加重。我解開她羽絨服的拉鏈,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手就直接觸摸到了她的身體。 "好喜歡!" 麥嘉湊到我的耳邊。我感覺到了她身體裡正在向外奔湧的熱浪。我吻了吻她的睫毛,隔著毛衣,把頭貼在她溫暖的胸脯上。我聽到了她的心臟激越的跳動聲。裡面像是有一副架子鼓,還有很多其它樂器,在架子鼓的指揮下,正演奏著一曲波瀾壯闊的交響樂。我就是藏在她胸脯裡的一個音符,隨著她的心跳,時而高昂,時而低緩。 "岳明,你說咱們要是結了婚的話,你還會對我這麼依戀,咱們還會總是像這樣難捨難分嗎?" 平靜下來後的麥嘉半躺在長凳上,柔軟的身體懶懶地蜷縮在我的懷裡,好像一隻惹人垂憐的小貓。她說話的聲音都彷彿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一樣,給人一種身在夢中的感覺。我不吭聲,低下頭癡迷地吻她。 "只要你永遠這麼溫柔,我想我們就會永遠這樣的。" "你可真是自私!"麥嘉調整了一下身體,往直裡坐了坐,就顯得和我有了一點距離。"你想嘛,將來我們要是真的結了婚,我就會懷孕,還會給你生個小孩。就像我媽一樣,我會有幹不完的家務。不光要照顧孩子,還得伺候你。每天給你準備兩個涼菜二兩白酒。而你呢,肯定是一回家就要喝酒,然後是吃飯。等我去洗鍋的時候,你就會翹著二郎腿窩在沙發裡捧著一張報紙一邊瀏覽新聞一邊發表評論。那時候,我肯定就會經常心煩的。哪有精力像現在這個樣子一天到晚地讓你享受?" "要是那樣的話我就寧可把家務全部包攬掉,而且還會把酒也戒掉,絕不會讓你變得像別的女人那樣沒了一點女人的味道。"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到時候別像的男人那樣結婚前是單腿點地,結婚後是兩腿翹起。我可得跟你把話說到前頭,我在家裡從來就沒做過飯,到現在連稀飯都不會熬,更別說給你炒上好多菜了。等結婚了,你可別後悔。" "那不要緊,等結了婚,我就把你送到廚師培訓班去學上個一半年的不就行了。" "哼,你倒是想得美。革命還沒有成功呢,你就成了這樣子。以後我還有活路嗎?倒不如現在就趕緊另外找一個肯給我做飯的男孩子嫁給他,免得以後鬧矛盾,因為一些家庭瑣事破壞了戀愛時的美好感覺。" "啥?你還想另外找一個?看我不讓你嘗嘗我厲害!" 說著話,我站起身來,一把把她抱起來向上一甩就將她扛在了肩上,然後,我飛快地原地轉了兩個圈。麥嘉驚得一邊大聲地尖叫,一邊咯咯地笑出了聲來。等我把她放下來,她立刻就撲進了我的懷裡,用拳頭在我的胸脯上擂了一下。 "我的頭暈了,站都站不住,待會兒你只能把我抱上回學校了。到時候讓別人笑話你我可是不管。" "我正巴不得那樣呢。到時候,我還得一邊抱著你走進學校,一邊要這樣親著你,讓所有的人都知道麥嘉可名花有主了!" 我們熱烈地親吻。 "對了,過兩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想要一個什麼禮物?" "禮物?那天你讓我好好享受一下就是給我的最好的禮物了" 我低下頭,只顧吻她。 "好啦,別這麼饞了。不是剛要過麼。我和你說正經的呢。" 麥嘉閃動著腦袋躲避我的親吻。我也不管,又去吻她暴露出來的脖子。麥嘉的呼吸又重了,把手搭在我的脖子上,發出了輕微的呻吟。好一會兒,我們才又平靜下來。為了讓我更好地撫摩她而不至於總是變著法地纏她,麥嘉乾脆坐到了我的腿上,把我的頭包在她的羽絨服裡,緊緊地貼在她的胸脯上。 "這一下你就不搗亂了。" 麥嘉說。我的臉不停地在她的胸脯上蹭來蹭去。 "你知道不,我給你起了個代號,叫129。" "恩--?" 我不解地望著她。 "129,就是你的生日呀!" "這有什麼意思?" 我毫無興趣地看了看遠處。 "意思可就大啦。你聽,129,諧音就'要愛久',就是要讓你對我要麼不愛,既然愛了就要愛得長久!" 麥嘉一臉的認真。 21 那是我二十一歲的生日,也是我過得最隆重的一個生日。我請了哈華還有金安林和其他一些要好的朋友。麥嘉說把楚雪也叫一下。 "你們畢竟是朋友。"麥嘉特別強調了一下朋友那兩個字的發音。"而我們--"她又指了指她再指指我。"我們是情侶。聽說過有關朋友和情侶的一段描述麼--朋友就是兩個月亮,儘管可以在晚上出去散步,可是他們的身體永遠只能平行著走不到一起。而情侶就不一樣了,情侶就是把兩個口合在一起,兩個人就變成一個人了,所以就只有一個單立人。" 害怕我聽不懂,她又用驕傲的目光把我盯了半天。 "你不能因為有了戀人就疏遠了朋友,那樣不好。" 說完,她就撇下我自己到市場上給我定蛋糕去了。 我們花了一個月的生活費在中原集貿市場裡一家叫做成都酒店的地方要了一桌酒席。所請的朋友基本上都到了,只有楚雪找了好幾趟都沒見到人只好作罷。大家都是窮學生,能夠有機會聚到酒店裡吃上一頓,心情顯得格外高興。他們每個人都給我準備了一件小禮物。要麼是一本書,要麼是一張精緻的賀卡。哈華和金安林儘管還沒有完全和好,但是當著我們的面也沒有表現出不愉快。他們也好長時間沒見過面了,在這樣的場合裡聚會,他們倆坐到一起時,臉上也都洋溢著快樂。 是因為酒的緣故吧,大家的興致越來越高。我們一邊不著邊際地談論著各種各樣的奇聞軼事,一邊用我們的眼光批判著社會上的種種不合理的現象。哈華則一有機會就大罵當下混亂的文壇。尤其是對所謂的第三代詩人的崛起更是一提起來他就義憤填膺。他說世風正在萎靡,文學和詩歌正在被商品經堂而皇之地姦污。 "作家和詩人的墮落是整個時代的墮落。墮落的文化是培育不出來優秀的經濟的。我們正在被自己不受節制的慾望所毀滅!" 哈華說起話來就像是在演說。我們已經習慣了他的這種說話風格,就不與他計較,但也不會去專心地傾聽。那時候,我們剛剛學會了划拳大家都爭先恐後地要在酒場上比試個高低。我們的情緒被酒精一點一點地點燃了,一個個臉上都冒著紅光。 後來,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坐在鄰桌的人和我們中間的一個發生了一點爭執,情緒激動的哈華不等我們反應過來,衝上前去就給了對方一拳。 一場鬥毆立刻就莫名其妙地開始了。一開始我還能夠控制住自己,先把麥嘉和金安林兩個女孩子送到了路口讓她們快走。等我回過身去尋找哈華他們的時候,卻發現哈華正被兩個人壓在地上猛打。我顧不上多想,衝上去就加入了戰鬥。直到治安室裡的幾個警察聽到動靜向我們跑過來的時候,我們的頭腦才清醒了起來,撒開腿向著外面逃跑。 麥嘉和金安林都沒有走,她們倆人正在一棵樹下焦急地等待我們。一看見我,麥嘉就大聲地驚叫起來。 "你看你的頭!" 我抬手一摸,滿手都是潮漉漉的東西。我心裡一涼--壞了,自己掛綵了。金安林到底要老練一些,她沒有大聲地叫喊,而是拉上我就跑。直到來到了安全區,她才從兜裡掏出手絹先給我誤住傷口,然後果斷地決定到河南省地質職工醫院裡治療。 "那裡位置比較偏,裡出事的地點又遠。到那裡去不容易被外面知道。這種事情可不敢外揚,學校裡知道了是要背處分的。" 我和麥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指揮下,向著西郊走去。那時候的鄭州出租車很不發達,天又晚了,雙腳就是我們唯一的交通工具。地質醫院離我們很遠,為了不讓傷口被凍著,麥嘉和金安林把自己的圍巾都裹在我的頭上。好容易到了醫院,值班室一看是打架弄得傷,立刻就要把我們往外趕。 金安林和麥嘉兩個人費了好大勁兒,才說服了醫生為我治療。一檢查,才發現我的腿上原來也有血。 "這是刀傷。" 醫生在脫去我的褲子後肯定地說。 我就在醫院裡住了下來。而且一住就是一個星期。那些天裡,麥嘉天天都陪伴在我的身旁。金安林也顧不上那麼遠的路程,每天下班後都要騎上自行車來看我。麥嘉當著她的面從來就不忌諱向我表示親熱。有時候,她不僅一邊撫弄著我的頭髮,一邊和金安林說話,還當著她的面解開我的褲子給我換藥。 "我說的沒錯吧。這才是真正愛你的那個女孩子。" 在麥嘉出去打水的時候,金安林對我說。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你們倆可真要羨慕死我了。我都有點嫉妒麥嘉了。" 金安林的眼裡飄過一絲淒楚。我連忙安慰她。 "你和哈華不是更好麼?不僅是郎才女貌,而且還是女才郎貌。天底下上哪裡去找你們這麼優秀的搭檔呢?你們真可以說是人世間最美好的一對了。" "你真的這麼認為?" 金安林低下頭詢問地望著我。我點了點頭。金安林把頭扭向了窗外。外面,醫院空曠的花園裡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樹木孤獨地站裡在那裡,在雪的裝扮下靜靜地凝思。天色很暗,濃重的雲彩把大地映照得一片蒼涼。 "但願你們倆不要像我們那樣,被一些身外之物所傷害。" 金安林像在自言自語。 楚雪是在我住院的第三天來到醫院裡看我的。她提了一大堆食物,一進門,就努力地做出一種親熱狀。麥嘉見到她,立即就笑了,像是一個多年的老朋友那樣親熱地迎上去接過東西,讓她坐下了來。稍微說了兩句話,麥嘉藉故有些事情就退了出去。在我的記憶裡,這應該是兩個女孩的第一次見面。沒想到的是,她們居然是那麼老練,好像早在和我認識之前她們之間就已經相識並且成了朋友一樣。 "岳明,陪客人多聊一會兒,我可能得去一會才能回來。" 麥嘉掩上門就走了。屋子裡只剩下我和楚雪兩個人的時候,我們立刻就陷入了難堪的沉沒之中。 "她是一個很值得人愛的女孩子。" 楚雪望著麥嘉離去的背影,不無羨慕地說。 "你也是的。" 我靜靜地望著她。 "啊,可能吧。不過,我覺得她可能更加適合做一個愛人。" 楚雪的目光還是緊緊地盯著門口。麥嘉早已經從那裡消失了。在沒有表示什麼,依舊平靜地注視著她。我看到了她內心裡一種隱藏很深的失落。 "啊,我該走了,一會兒我們還有課呢。" 楚雪顯然是感覺到我的目光,她很不自然地笑了笑,給自己找著借口。我沒有揭穿她的謊言,很配合地點了點頭,並努力地把身體欠了欠。 "真不好意思,你看我這個樣子,也送不成你。要不等麥嘉回來讓她送送你?" "啊不用了。我自己走吧。麥嘉回來後代我向她道個歉。就說我事情比較急,來不及向她告別。等以後有機會,咱們一定得在一塊好好地聚一聚。" 楚雪說著話,就低下頭向外走去。臨出門時,她又回過頭來很勉強地朝我笑了笑。 "千萬別性急,身體是最要緊的。多多保重!" 我微笑著朝她說了聲謝謝,我看見她的眼裡突然湧起了一汪淚水。我的心裡一陣酸楚,笑就僵在了臉上,楚雪猛地一扭身,摀住臉,飛快地跑了。我頹喪地躺倒在床上,閉上眼,咬緊了牙關,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楚雪走了好一會兒,麥嘉才提著一代水果回來。 "怎麼,楚雪這就走了麼?" 她很驚訝。我平和地笑著點了點頭。 "你該沒有對人家說什麼過頭的話吧?" 麥嘉不放心地盯著我。 "你看你男朋友是那種人嗎?" 麥嘉狐疑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說不上。" "算啦,別玩這種沒情況的遊戲了。" 我心緒煩亂地把身體往平裡伸了伸,閉上眼睛養神。 麥嘉走到近前,坐在我旁邊,伸手在我的頭上撫弄著。 "沒有就好。我總覺得你能夠愛上一個人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儘管中間有著太多的失落。可是人家能夠在這個時候來看你,說明她對你其實還是很看重的。一個人能夠被另一個人看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況且還是楚雪那樣優秀的女孩子。" "你也真是的,還專門躲出去,好像是在給我們提供方便似的。" 我抬起手,在麥嘉的長髮上輕輕地撫摩著。努力地向她傳遞著一種柔情。 "提供方便?你可真說得出口。我為自己的男朋友和另一個女孩子提供方便,你也把我看得太簡單了點吧?我要是大度到那種程度,還犯得著費那麼大力氣去追你麼?!我可是告訴你,在愛情上,每一個人都是自私的。我躲出去只不過是對你的信任罷了。以後你要是敢利用我對你的信任做出對不起我的事情來的話,我可是一點都不會客氣的。你對女孩子還是不瞭解。只要是遇上那種事情,多溫柔的女孩子可都會變成母老虎的。" 麥嘉真的是生氣了。她推開我的手,扭過身去給了我一個脊背。我伸出手想要把她搬過來,麥嘉執拗地抗拒著。我不甘心,繼續努力著,麥嘉拚命地掙脫了我,身體更進一步向外擰了擰。我悵然地歎了口氣,躺平了身體。過了一會兒,我聽到麥嘉在嚶嚶的哭泣。我的心裡湧器起陣酸楚。把她的手抓在手裡。這一次麥嘉沒有躲避。她的哭聲更大了。我把手攬在她的腰上,麥嘉順勢靠在了我的身上。她轉過身,把頭埋在了我懷裡。 "你怎麼那麼想我呢?我把一切都給了你,我圖個什麼呢?還不就是圖個你能夠真心實意地對待我。我總是在想,既然你能夠那麼深地愛過別人,那麼就一定能夠愛我。我不想迴避你的過去,因為那也是我所以愛上你的一個原因。我給你們讓開,只是處於對你的信任和尊重,我相信你會處理好你們之間的事情的,就像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愛上我一樣。可是你卻在那麼想我!" 麥嘉越說越傷心,大聲地哭了起來。我撫弄著她那一起伏的脊背,久久地說不一句話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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