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艺妓的回忆


[美]阿瑟·高顿

第18章

  如今我已知道了主席的姓名,从当天晚上开始,我就查阅我所能找到的旧报刊,希望多了解一些他的有关情况。一个星期内,我积累起一大撂,放在我屋内,姑姑曾见过一眼,怀疑我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的确有一些文章讲到了他,但都是附带地提到,没有我想知道的事情。我继续寻找,直到有一天在一家茶馆找到一捆旧报刊,其中有一份两年前出版的新闻杂志有一篇专门介绍岩丸电气公司的文章。
  那篇文章是有关1931年4月庆祝岩丸电气公司创立二十周年的专文。现在想起来也使我惊诧不已的是:正在这个月,我在白川溪岸上首次遇见主席,如果当年我看看杂志的话,就会在多种杂志上见到他的照片的。现在,我知道了公司创建的时间了,便可以从一系列的周年纪念文章中探索到更多的消息。幸好,小巷对过一家艺妓馆的一位老太太去世后,扔出一箱旧杂志来,为我提供了方便。
  我已知晓,主席生于1890年,那就是说,我见他的时候,尽管他已有灰发,仍只有四十多岁。当时我以为他是家小公司的主席,我错了。据所有的文章报道,岩丸电气公司不如它在日本西部的主要竞争对手--大阪电气公司规模大。但是,主席同伸江的完美合作使他们的公司在同行中名气最大。岩丸电气被认为更有创造性,信誉最佳。
  主席十七岁即在大阪的一家小电气公司工作。不久成为在该地区为各工厂铺设线路的队长。那个时代,电灯进入办公室与住宅的要求正在逐渐普及,主席利用晚上业余时间设计出一种设置,可以在一个插销上使用两只灯泡。上级不采用他的发明,于是他在二十二岁那年(1912年)刚结婚不久便开设了自家的公司。
  头几年相当艰难。1914年,公司获得在大阪军事基地某个新建筑安装电线的合同。伸江当时仍在军队,但因受伤严重,难以找到平民工作。他被委派来检查岩丸电气公司的工程质量,很快同主席成为朋友。第二年,主席派给他一个职务,他立即接受了。
  我读到有关他俩合作的报道越多,我越了解他们是多么的相配。几乎所有的文章都配有同一张他俩的合影。主席穿一身三件头的呢子西装,手里拿着陶瓷的双灯泡插销,那是公司的头一件产品。他的样子好像是什么人递给他这件样品他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办。他的嘴略略张开,露出了牙齿,瞪着照相机镜头,带着几乎是怒冲冲的脸色,像是要把那个设置扔到一边。伸江站在他身旁,比他矮半头,立正姿势,仅有的一只手作握拳状。他穿一件便装,一条条子呢裤。他的疤痕脸毫无表情,双眼似有睡意。主席因为比伸江略高,并早生华发,像是伸江的父辈,其实他只比伸江长两岁。几篇文章都说,主席负责公司的发展与技术指导,伸汀负责经营管理。伸江不大出头露面,但实际上干得很出色,因此主席经常在公开场合表示:如不是伸江的才能,公司很难渡过数次危机,正是伸江引进一批投资者,使公司在20年代初期免于破产。主席常说:"我欠伸江的情是无法还的。"
  几个星期过去,一天,我接到一张字条让我次日下午去真美羽的公寓。到了现在,找对真美羽的女仆把真美羽珍藏的和服拿出来给我穿已经习以为常。那天女仆让我换上一套鲜红与黄色的织锦缎秋装,上面绣有秋叶散落在枯草地上,但使我大为惊讶的是后背竞然有个洞足有两指宽。真美羽此刻尚未回家,我只有捧着袍子去问女仆:
  "辰美小姐",我说,"真糟糕……这套和服是破的。"
  "这不是破的,小姐。只需补一补就行了。女主人今天上午从街那头的艺妓馆借来的。"
  "她一定不知道有窟窿",我说,"如果我穿了一套有窟窿的和服,她也许会以为--"
  "喔,她知道有窟窿",辰美打断我的话,"事实上,衬袍上也有窟窿,就在同一个地方。"我已经穿上了那件奶色的衬袍,此时用手一摸,果然在大腿部位有个洞,辰美说的完全正确。
  "去年一位艺妓学徒不小心在一颗钉子上刮破的,"辰美告诉我。"女主人说得很清楚,她要你穿上这一套。"
  这真让我摸不着头脑,但我按辰美说的做。等到真美羽奔回家来,在她补化妆的时候,我去问她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过你,按我的计划,"她说,"有两个男子对你的将来很重要。几个星期以前,你已经认识伸江了。另一个去了外地现在才回到市里来了,必须靠这套和服的帮助,你才能见到这个人。相扑摔跤手给了我最妙的启发!我简直等不及看到等你起死回生以后初桃会有什么反应了。你知道她那天对我怎么讲吗?她对我把你带去看相扑感激不尽。她说,她费了那么大的劲去到赛场见到你瞪大眼睛看着蜥蜴先生,真大值得了。我确信,只要你接待伸江先生,初桃就不来干扰你了,除非她为了想亲眼看看,也许还去偶而拜访你们。事实上,你在她面前谈伸江的事越多越好--可是对今天下午你要见到的那个男人,一定要一字不提。"
  我听她这么说,即使我想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也总觉得心里有块病。因为,男人是不会同他老朋友的情妇建立亲密关系的。一年多以前,一天下午我在澡堂里听见一位年轻妇女在安慰另一位艺妓,这位艺妓最近获悉她的"老爷"即将成为她日思夜想的情人的企业伙伴。我听她们讲话后想,真不希望有朝一日我也会遇上这样的困境。
  "小姐,"我说,"我能不能问一下,您的计划是不是要让伸江先生做我的'老爷'?"
  真美羽放下手中的化妆刷子,从镜子中凝视着我,我坦白说,我认为这种眼神能挡住一辆火车。她以此作为提问的回答。歇了一会儿,她说:"伸江先生是个好人。你是不是对我暗示,你对于找这样一位老爷感到羞耻?"她问。
  "不,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纳闷……"
  "那就好了。现在,只有两件事要跟你讲明。首先,你只是一个毫无声望的十四岁小姑娘。如果你能找到像伸江那样的人物做你的老爷,使你成为有地位的艺妓,那是你的运气。其次,伸江还从来没有找到一个他喜爱的艺妓做他的情妇,他看上了你,你应该感到非常幸福。"
  我的脸刷地一下通红像是着了火。真美羽说得有道理,不论我的未来如何,能吸引一位像伸江那样的绅士,的确是我的大幸。如果连伸江我也够不着,那么主席就更够不着了。自从在相扑比赛厅内再次见到主席以来,我曾思考过生活向我提供的各种可能性。但在真美羽说过这番话以后,我对主席的念头只得在遗憾的海洋中凋萎了。
  我赶紧穿着打扮好,跟随真美羽上街去到她六年前所住的艺妓馆,她是从哪里获得独立身份后搬出来的。有位岁数较大的女仆在门口迎接,她有个砸嘴、摇头的习惯动作。
  "我们给医院早打过电话了",女仆说,"医生今天下午四点回家。您知道,现在快三点半了。"
  "我们去以前会给他打电话的,加津子小姐",真美羽回答。"我肯定他会等着我的。"
  "但愿如此。让那个可怜的女孩子一直在流着血,可太怕了。"
  "谁在流血?"我吓一跳,可是女仆只望着我叹了口气,遂即领我们上楼进入一个很狭小的过厅。在只有两张榻榻米大小的屋子里,除了真美羽、我、女仆外,还有三名年轻妇女和一个瘦高个子、系着围裙的厨娘。她们都以困惑的神色瞧着我。厨娘的肩头搭拉着一块毛巾,正在磨一把像是用来切鱼头的菜刀。我觉得我像是一块杂货商刚刚递出来的金枪鱼,因为现在我明白了,我就是那个该流血的小姑娘。
  "真美羽小姐,……"我说。
  "听着,小百合,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她对我说,这倒奇怪了,我自己还不知道要问些什么呐。"在我当你的姐姐以前,你是不是答应过,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要是我早知道还得包括把我的肝脏切割出来……"
  "没有人要割你的心肝,"厨娘说,声调是想安慰我让我好过些,但不成功。
  "小百合,我们要在你皮肤上拉一个口子",真美羽说,"只是一个小日子,这样你就能上医院去见一位医生了。你知道吗?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男人,他是位医生。"
  "我能不能假装是胃疼呢?"
  我说这话是很认真的,可是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以为我在开玩笑,因为她们都哈哈大笑起来,甚至包括真美羽在内。
  "小百合,我们心里都在为你好",真美羽说,"我们只让你流一点血,刚够医生愿意来给你包扎。"
  一会儿,厨娘把刀磨快了,走到我身边安安稳稳地站着,像要来帮我美容--可是老天,她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刀子。领我们进门、年岁较大的女仆加津子用双手把我的衣领拉开。我觉得有点慌神了,幸好真美羽说话了。
  "我们给她在腿上拉口子,"她说。
  "不要在腿上,"加津子说,"在脖子上更加挑逗人。"
  "小百合,请你转过身去,让加津子看你的和服上的窟窿。"真美羽对我说。我照她说的做,她接下去说:"诺,加津子,要是口子拉在脖子上而不是腿上,我们又怎么解释衣服上的窟窿呢?"
  "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加津子说。"她穿的和服有洞,她的脖子受了伤。"
  "我不明白加津子干吗要这么啰嗦",厨娘说,"您说吧,该在哪里拉口子,真美羽小姐,我照办。"
  我确信我听到这话应当表示高兴,但是我高兴不起来。
  真美羽打发一个年轻女仆去拿一根用来涂嘴唇的红颜色的小棒,穿过衣服上的窟窿,在我大腿后面略高处画上一个记号。
  "你一定要准确地把口子拉在这儿",真美羽对厨娘说。
  我嘴巴张开,不等我说出话来,真美羽就对我说,"躺在那里,安安稳稳,小百合,你要是再拖延时间,我可就要生气了。"
  我已经说过要服从她的安排,我只有躺下,因为我毫无选择。地板上铺了一张床单,我就去趴在床单上,闭起眼睛。真美羽过来撩起我的衬袍,几乎要露出臀部。
  "记住,要是口子不够深,你还得再切深点,"真美羽对厨娘说,"开头只稍稍拉开一点。"
  我感觉到了刀尖,就咬住嘴唇。我担心自己会尖叫起来,虽然我不能肯定。不管怎么说,我是感到了有点疼。这时,真美羽说:
  "不能这么浅。你还只割开了皮肤的头一层。"
  "就像嘴唇,"加津子对厨娘说,"你必须在红印子的中间划一道线,就像是上下嘴唇了。医生见了就会笑了。"
  真美羽表示同意,她便把红色的化妆品抹去,因为厨娘已经知道确切的位置了。一会儿,我再次感觉到了刀子往下压的力g。
  我这人见不得血。你也许还记得我摔破了嘴唇遇上田中先生那一天,我都几乎要晕过去了。因此,当我翻过身来,见到一股鲜血从我的大腿淌下来,真美羽用一条毛巾在堵血时,我有什么感觉,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一见这情景立即晕了过去,以后的事情就毫无印象了。也许是把我搭上了人力车,或者是其他的交通工具,总之,到了医院,真美羽把我的脑袋拨来拨去,好让我清醒。
  "现在听我说。我敢肯定你已经一再听说,说你作为一名学徒,必须给一些艺妓好印象,让她们愿意来帮助你成功,而不必担心男客们会怎么想。好了,把这些话都忘掉吧。按你的情况,这种路子是行不通的。我已经说过,你的未来决定于两个男人,你现在就要去见另一个人了。你一定要有正确的表现。你听清楚我的话了吗?"
  "是的,小姐,每个字都听清楚了。"我喃喃地说。
  "问到你怎么伤腿,你就回答说,你穿着和服去浴室,绊倒在什么有尖的地方了。你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因为你当时晕倒了。你可以编造一些细节,要显得很孩子气。我们进去的时候,你要显出没人来帮你的可怜样子。你做做看。"
  好吧,我后脑勺着地,眼珠子往上翻,我觉得我真有那种感觉,可是真美羽一点也不高兴。
  "我没有说要装死。我说装作可怜的样子。像这样……"
  真美羽装出目光凝望着空中的神色,似乎还打不定主意把目光聚在哪里,一只手扶着一边脸似乎还在眩晕的样子。她让我模仿着做,直到她满意为止。车夫扶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就装出这副模样。真美羽走在我旁边,把我的袍子这边塞塞那边塞塞,让我还得能吸引人。
  我们推开弹簧门进去找医院院长。真美羽说我们预约好的。来了一位护士领我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满是灰尘的房间,其中有一张桌子,一台可以折叠的屏风挡住了窗户。我们等候的当口,真美羽把裹住我的大腿的毛巾取下来,扔进了废物桶。
  "记住,小百合,"她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我们得让医生看你觉得你越天真可怜越好。躺在那里,要显得很虚弱。"
  做出这些样子毫无困难。一会儿,门打开,螃蟹医生进来了。当然,他真正的姓名不是螃蟹,不过你要是见到他,你就会想起这个名字,因为他的双肩拱起,双肘向外撇得那么厉害,再像一只螃蟹不过了。他走路的时候,甚至是一只肩膀朝前,就像螃蟹横着爬。他留着胡须,一见真美羽非常高兴,眼中现出惊喜的神色而不是安详的微笑。
  螃蟹医生是个办事有条有理、有板有眼的人。他关门的时候,先拧手把,这样就不会把门碰出声来,然后再往门板上靠一靠,确保门已关严。这之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唯恐有东西会洒出来似地,其实里面只是另一副眼镜。他把戴着的眼镜取下来,换上这一副,再把镜盒装进上衣口袋,又用双手把上衣抚平。最后,他斜眼看我,略点点头,这时真美羽说话了:
  "又来麻烦您,太对不起了,医生。不过小百合前程远大,可是不幸她把腿扎伤了!要是留下疤痕或者感染了什么的,那怎么办?我认为您是惟一能治好她的人。"
  "这么回事,"螃蟹医生说,"嗯,也许我得先看看伤口?"
  "恐怕小百合一见血就受不了,医生,"真美羽说,"最好让她转过脸去,您自己去查看伤口。那是在她大腿后面。"
  "我很了解。也许能麻烦您让她趴在体检台上?"
  我不明白为什么螃蟹医生自己不来问我,但为了表示顺从,我听到真美羽开了口我才翻身过去。医生撩起我的衬袍几乎撩到了臀部,拿来一块纱布和一瓶味道很浓的液体,来擦我的伤处,说:"小百合小姐,能不能请您告诉我,您是怎么受的伤呀?"
  我夸张地出了一口长长的气,仍尽量装着很虚弱的样子。"啊,我可真不好意思,"我这么着开始说,"可是实际情况是我……那天下午茶喝多了--"
  "小百合刚刚当上艺妓学徒,"真美羽说,"我带她在祗园转。很自然吵,大家都请她去喝茶。"
  "是的,我可以想象得到,"医生说。
  "不管怎么说,"我接下去说,"我突然觉得我非去……喔,您知道……"
  "喝茶过量将导致膀胱迫切需要排泄,"医生说。
  "喔,谢谢您。事实上是……,啊,'迫切需要'还说得不够,事实上是我怕再过一分钟,什么东西都要变黄了,不知道您懂不懂我的意思……"
  "告诉医生发生了什么事好了,小百合,"真美羽说。
  "对不起,"我说。"我的意思是我要上厕所,急得要死,……等我进了厕所……喔,什么东西钩住了我的和服,我一挣扎,一定是失去平衡了。我摔倒时,大腿碰到什么很尖的东西。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想我一定是晕过去了。"
  "奇怪,您失去知觉的时候,膀胱怎么会不排空呢?"医生说。
  我一直是趴在桌子上的,头扳起来,怕体检桌拈污了我的化妆。当医生作了这样的评论时,我尽量把头转过去找真美羽。所幸的是,她想得比我快,她说:
  "小百合是说她失去了平衡,可是又试图站住,结果就蹲下了。"
  "我明白了,"医生说,"伤口是被很锐利的东西扎破的。也许您摔倒在破玻璃杯上或者是一片金属上了。"
  "是的,我感到非常锐利,"我说,"像刀那么锋利!"
  螃蟹医生不再说什么了。他洗伤口洗得那么仔细好像是在想怎样再把伤口弄大些。然后他又用更多刺鼻的药水拭去流淌到我大腿底部的血迹。最后他告诉我,只需敷上药膏,包扎好,伤口就可痊愈,并对我说了今后几天要注意的事项。包扎完毕,他把我的袍子卷下来,轻轻地把他的眼镜搁到一边,似乎手重一点就会把镜片碰碎。
  "这么讲究的一套和服给毁了,我真感到遗憾。"他说,"不过有这样的机会认识您,我真高兴。真美羽小姐知道我对新面孔总是感兴趣的。"
  "哦,不,医生,我才是最愉快的,"我说。
  "也许哪天晚上我会很快在一力茶馆见到您。"
  "说实在的,医生,"真美羽说,"小百合是一个……一个宝贝。爱慕她的人多得她应付不过来,所以我尽量让她躲开一力茶馆。也许我们可以不在一力而去白井茶馆拜访您?"
  "好啊,这对我更好了,"螃蟹医生说。然后,他又把换眼镜的仪式又重复一遍,这样才能看清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本小书。"我到那儿去……让我瞧瞧……从现在起再过两个晚上。我希望一定见到你们。"
  真美羽让他放心,我们一定去坐坐,然后告辞了。
  我们坐人力车回祗园去,真美羽说我做得很好。
  "可是,真美羽小姐,我什么也没做啊!"
  "啊?我们见医生的额头了吧?这算不算成绩啊?"
  "我除了木头桌子以外,什么都没见呀!"
  "我们这么说吧,医生给你的大腿擦血的时候,他额头上出了那么多汗珠,就像是夏天似的。可是那间屋子连暖和都说不上,是不是?"
  "我想不出有什么意义。"
  "那么,就算了!"真美羽说。
  我真的弄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或者说,弄不懂究竟为什么她要带我去见医生。不过我没法追问,因为她已明确说她不把计划说给我听的。后来,正当车夫拉我们过了茂生桥回到祗园,真美羽自己把话岔开去了。
  "你知道吗,小百合,你穿着那套和服,更显出你的眼睛特别可爱。鲜红色同金黄色……衬托出你的眼睛像是银色的!喔,天啊,我真没法相信,我竞没有早想到这点。车夫!"她喊道:"我们走过头了。停在这儿吧,谢谢!"
  "您说的是祗园富永町,小姐,我没法在桥当中停车啊。"
  "你要么就在这儿让我们下车,要么拉到桥根再把我们拉回到这里来。老实说,我看都一样。"
  车夫就把车停下了,真美羽和我下了车。一些骑自行车的人嫌我们挡路,猛接车铃表示愤怒,但真美羽不予理睬。我估计她觉得自己是有地位的人,挡了交通只算小事一桩。她不慌不忙地从钱包里一只角子,一只角子地拿出来,付给车夫车资,然后领着我往回朝来的方向走去。
  "我们要去内田弘三郎的画馆,"真美羽宣布了此行目的。"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他一定会喜欢你的眼睛的,我敢肯定这点。有时候他有点……不讨人喜欢,也许你可以这样说。他的画室里乱成一团。他也许要过一段时间才注意到你的眼睛,你得找机会看着某件东西,引起他来注意你的眼睛。"
  我随真美羽走过几条小街,来到一条小巷。小巷尽头矗立着一座鲜红的拱门,但较小,紧紧地夹在两座房子中间。穿过门去,又经过几座小亭子,来到一个石台阶,我们拾级而上,两旁树木的叶子已染成艳丽的秋色。石阶旁阴湿的排水管道吹出来的凉风使人很不舒服,像是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我听见一种咬咬声,使我想起海浪冲上沙滩的声音,而其实是有个男子背对我们,用一把扫帚从石台阶的顶端往下,正在逐级扫地。
  "怎么啦!内田先生!"真美羽说,"您不是有一个管打扫的女仆吗?"
  石阶顶端的那个男人站在阳光中,所以他回转身来看我们时,大概只能见到树底下几个人影。然而,我能很清楚地见到他,这是一个长相很特别的人。他的嘴边长着一颗大痣,大得像一块小饼;眉毛浓得像两条毛毛虫从他的头发里爬出来,卧在那儿。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似乎都不对劲,不仅仅是他的灰发,还有他的和服看起来像是整夜连衣入睡的。
  "谁在那儿?"他问。
  "内田先生!都这么些年了,你还听不出我的声音?"
  "要是你想惹我生气,不管你是谁,你马上就要有事了。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要是你不说出你是谁,扫帚就打到你身上!"
  内田先生竟这么生气,如果他把嘴边的病咬下来吐在我的身上,我也不会惊讶的。但真美羽只是继续上台阶,我也跟着她--尽管我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要是扫帚真的扔下来,首当其冲的是她。
  "这是您待客之礼吗?内田先生?"真美羽说着,已走出阴影,来到有阳光的地方。
  内田眯细眼睛望着她。"原来是你。你为什么不能说说你同众人没有什么区别?来吧,拿上扫帚扫台阶吧。不等我点上香,谁也不能上我的屋子去。又有一只老鼠死了,屋子里问起来就像口棺材。"
  真美羽听他讲的这些看来觉得很好玩,她把扫帚倚在一棵树上,望着内田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你有过沸腾的时刻吗?"她对我耳语道,"内田工作不顺利的时候,他的心情极坏。最好让他发泄一下,就是让他沸腾起来,这样,等他发泄以后,就会平静下来。要是你不惹他生气,他就会去喝闷酒,那只有更坏。"
  "他养老鼠作宠物吗?"我悄悄问她:"他说又有一只老鼠死了。"
  "老天,不。他常把颜料随便乱放,老鼠来吃,就中毒死掉。我给过他一只盒子让他搁颜料,可是他不用。"
  这时,内田画室的门打开一半。真美羽同我都把鞋脱在门外。门内是一间大屋子,有点像农村的大谷仓。我见到屋角点着香,但现在还没有起大作用,死老鼠的味道直冲鼻子,像一块泥巴粘在鼻子上,躲都躲不开。屋子里比初桃的房间最乱的时候还乱。到处都是长把的画刷,有的把断了,有的毛磨损了,还有一些木板上钉着一些半成品。在这些东西中间,有一张未收拾的床铺,床单上有斑斑点点的颜料。我想象内田的身上大概也是这么斑斑点点的。我转过身去想查看一下是不是这样的,他问我:
  "你在找什么?"
  "内田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妹妹小百合,"真美羽对他说。"我带她一路从祗园来,专程拜访您。"
  说专程从祗园来拜访,不大符合事实。不过也不去管它了。我跪在垫子上,做了一遍鞠躬请安的仪式,虽然我不能肯定真美羽对他讲的话他听进去了没有。
  "今天上午不错,"他说,"午饭以后,你瞧瞧,出了什么事了?"内田走过去,举起一块画板。钉在画板上的纸上画的是一个妇女背影的素描,这位妇女目光朝向一边,手中举一把伞。可是,画面上有几个猫脚印,显然是猫爪上沾着颜料,从画上踩过去了。这只猫此时正蜷缩在一堆废画布中间呼呼大睡。
  "我把这只猫带来捉老鼠的,可是瞧?"他又接着说,"我真想把它扔出去!"
  "噢,不过,那些猫脚印倒是蛮可爱的,"真美羽说,"我认为这样使这幅画更美了。你说呢?小百合。"
  我本不打算说话,因为内田对真美羽的评论已经很不高兴。但是我忽然想起真美羽说的"让他爆发"的话。于是我装出最热诚的声调说:
  "这些猫爪子太可爱了,我感到惊奇!我想这只猫像是个艺术家。"
  "我知道您为什么不喜欢这只猎了,"真美羽说。"您妒嫉它的才能。"
  "妒嫉?我妒嫉?"内田说,"那只猫不是艺术家,是魔鬼!"
  "请您原谅,内田先生,"真美羽说,"的确如您所说。不过请告诉我,您打算扔掉这幅画吗?要是这样,我愿意要它。挂在我公寓里不是很漂亮吗?小百合你说呢?"
  内田一听这话,就把画从画板上扯下来,说:"你们喜欢它,是不是?好啦,我送给你们俩人!"说着,他就把画撕成两半,交给真美羽说:"拿着,还有一张!现在,滚出去!"
  "我真不愿意您撕了它,"真美羽说,"我认为这是您画的最好的一幅画。"
  "滚出去!"
  "喔,内田先生,我不能滚出去!我要是在走以前不把您的屋子整理一下,我就不够朋友了。"
  这时,内田自己奔出屋子去了,门大张着也不关上。我们见到他朝真美羽倚在树上的扫帚踢了一脚,下台阶的时候几乎滑倒。我们用了半个钟头来收拾画室,正如真美羽所预料的,内田回来时,他的心情已平静了许多。但他仍没有高兴起来。他有咬嘴边黑痣的习惯,一有这种动作,说明他正在忧心冲忡。我想他大概对他刚才的作为有所后悔,因为他对我们俩谁也不看一眼。看起来,他是不会来注意到我的眼睛了。这时,真美羽说:
  "你不认为小百合是真正最美的吗?您连看都没有看上她一眼呢?"
  我想,这是最后一招了。内田只瞟了我一下,就像拿一块抹布把桌上的残屑抹下桌去。真美羽看来很失望。下午的阳光已开始暗淡下来,我们俩站起身来告辞,真美羽只朝内田先生欠了欠身。我们走出去时,我禁不住望了望落日,残阳把远山上的天空染成黄褐色与粉红色,正同那身最漂亮的和服一样美丽--甚至更美,因为,不管和服有多漂亮,人的双手只有在阳光下才能显现出桔黄色。此时,在夕阳的照射下,我的双手似乎浸在彩虹里。我举起双手,久久凝视着它们。
  "真美羽小姐,瞧!"我对她说,但她以为我说的是落日,便朝着残阳漫不经心地一瞅。内田在门口僵住了,脸上有一种极其专注的表情,一只手在梳理自己的灰发。但是他并没有在看落日。他在看我。
  要是你见到过内田弘三郎的一幅名画:一位身着和服的年轻妇女站在那里,欣喜欲狂的样子,眼中闪耀着光辉……他从一开始就坚持认为灵感正来自那天下午。我从不相信这一点。我无法想象,如此美丽的画像竞会以一个小姑娘傻乎乎地在残阳中望着自己的双手为基础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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