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艺妓的回忆


[美]阿瑟·高顿

第32章

  "再讲一个真实的故事,"伸江说,"我还没有听过这样讲故事呢!"
  "您得两种故事都听一听。"真美羽说,"下面再讲第二个故事。一次我同另外几位艺妓去大阪的秋田政一家里陪酒。"秋田政一是个知名的企业家,在战前就非常富有。"我们唱歌、喝酒好几个小时,秋田先生倒在垫子上睡着了,有个艺妓就溜进隔壁房间去打开一只箱子,里面尽是各种各样色情的东西。其中有一些木刻印刷的淫画,包括有些画是广重画的--"
  "广重从不做色情的木刻印刷画。"南瓜说。
  "广重做这种画的,南瓜,"主席说,"我见过几幅。"
  "还有,"真美羽说,"他还有各种各样的欧洲胖女人同男人的照片,还有几盘电影。"
  "我同秋田政一很熟,"主席说,"他不会收藏色情玩物的。这个故事也是假的。"
  "那么,主席,"伸江说,"您相信井里有人咳嗽声是真的啰?"
  "我不一定相信是真的。这就要看真美羽认为哪个故事是真的。"
  南瓜同主席猜井里有人声是真的。大臣同伸江猜色情收藏品是真的。我呢,我听过这两个故事,我知道井里有人声是真的。大臣慷慨认罚,喝了一大杯清酒,伸江一直在嘟嘟哝哝,我们决意让他认罚。
  "我不玩这种游戏了。"他说。
  "您得玩下去,否则每一轮您都得认罚一玻璃杯清酒。"真美羽说。
  "好吧,你们要听两种故事,我就来讲两种故事。"他说,"先讲头一个。从前有人送我一条小白狗,名叫久保。有天晚上我回家,久保全身的毛都变成蓝色的了。"
  "我相信这是真的,"南瓜说,"可能久保是被某个恶魔绑架过了。"
  伸江的样子像是怀疑南瓜在开玩笑。"第二天,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又接下去信口开河:"不过这一次不是蓝色,是鲜艳的红色。"
  "一定是魔鬼干的。"南瓜说,"魔鬼喜欢红色。那是血的颜色。"
  伸江听到这句话,显然被激怒了。"我再讲第二个故事,上星期有一天早上我去办公室,到得很早,秘书还没有来。好了,哪个故事是真的?"
  我们当然都猜秘书的故事是真的,只有南瓜猜错了,便被罚一杯清酒。我指的不是一杯,是一玻璃杯。大臣替她斟的,满了又满,直到溢了出来了。南瓜不得不在拿起酒杯来以前先去吸一口。我瞧着她喝酒,真替她担心,因为她的酒量很小。
  "我不相信狗的故事不是真的,"她喝完了酒又说。我听她说话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了。"您怎么想起编这个故事呢?"
  "我怎么编的?问题是,你怎么会相信的?狗毛是不会变蓝色、红色的。世上也没有魔鬼。"
  下面就轮到我了。"我先讲头一个故事。几年前一个晚上,歌舞伎演员伤一郎喝醉了,他对我说,他一直觉得我非常漂亮。"
  "这个故事不是真的,"南瓜说,"我知道佑一郎。"
  "我当然知道你认识他。不管怎么说,他是这么着对我说的,而且自从那晚以后,他就不断写信给我。每封信的信角上,他都粘上一根细细的卷曲的黑毛。"
  主席哈哈大笑,可是伸江站了起来,很恼火的样子,说,"是真的,这些歌舞伎演员!多粗鲁!"
  "我不懂,您说的卷曲的黑毛是什么意思?"南瓜说,可是你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是明知故问。
  谁都不说话,等我讲第二个故事。从这场游戏一开始,我就想到这个故事,但我一直在犹豫,讲好还是不讲好,没有把握。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开始讲了,"有一天我非常不高兴,我就走到白川溪岸边哭开了。……"
  我一开始讲这个故事,就觉得仿佛我是走到桌于那边去触摸主席的手。屋内没有其他人能听出我所讲的故事有什么不平常处,只有主席理解其中的奥秘--至少我盼望如此。我感到我是在同他进行一次从未有过的亲密的谈话,我可以感觉到我往下讲下去,身子便逐渐发热。我刚要接下去讲,瞥了一眼主席,希望看到主席在用一种疑问的目光看着我。却不料他根本不在注意听。我立刻感到很失望,就像一个女孩子本想在众人面前露露脸的,却发现大街上空无一人。
  我确信屋里每个人都在等得不耐烦了,真美羽说:"怎么啦?接下去说呀!"南瓜也在嘟哝,不过我没有听她在说什么。
  "我讲另一个故事吧,"我说,"你们还记得艺妓网内吗?她在战时一个偶然事件中死去了。多年以前,她曾跟我谈过,她一直在担心有个重重的木头盒子砸在她头上把她砸死。她正是这样死的。一只装满碎金属的板条箱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我这样心神不定,以至到了这会儿自己也看不清哪个故事是真哪个故事是假。两个故事都有部分是真的,但我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因为玩这种游戏大都在骗人。我在等着大家猜,主席猜佑一郎寄黑毛的故事是真的,我便宣布这是真的。南瓜同大臣该罚酒。
  在这以后,轮到主席讲故事了。
  "我玩这种游戏不大在行,"他说,"不像你们艺妓,说假话都说惯了。"
  "主席!"真美羽喊起来,当然,这只是凑凑热闹。
  "我关心南瓜,所以我想说得简单点。我看她要是再喝一杯酒可就不行了。"
  真的,南瓜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要不是主席提到她的名字,她大概根本不会听到主席要讲的故事。
  "仔细听着,南瓜。我要讲头一个故事了。今天晚上我来到一力茶馆参加一个宴会。下面我讲第二个故事:几天前,一条鱼走进我的办公室--不,这不算数。你们是相信鱼会走路的。换成这个故事怎么样--几天前,我拉开写字台抽屉,一个穿军服的小男人从抽屉里跳了出来,又唱歌,又跳舞。好啦,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您不会认为我会相信有个小人从抽屉里跳出来的吧?"南瓜说。
  "你只挑一个故事好了,哪个是真的?"
  "另一个是真的。不过我想不起是什么事了。"
  "我们应当罚您喝一杯,主席,"真美羽说。
  南瓜一听到"罚酒",一定以为又是她猜错了,因为她又很快喝下去半玻璃杯清酒,情况便有些不妙。主席是头一个注意到的,把剩下的半杯酒夺过去了。
  "你不是个排水管道,南瓜,"主席说。南瓜呆呆地望着他,主席问她,她能听清别人说话吗。
  "她也许能听清您的话,"伸江说,"不过她准看不清您。"
  "得啦,南瓜,"主席说,"我送你回家吧。再不然,我就得拽着你走了。"
  真美羽也自告奋勇来照顾南瓜,他们俩扶着南瓜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伸江和大臣同我还围着桌子坐着。
  "那么,大臣,"伸江说,"您今晚过得怎样?"
  我认为大臣同南瓜一样醉得厉害,可是他喃喃地说,今晚过得非常开心。"非常开心,真的,"他又说一遍,点了好几次头。在这之后,他又举起杯子来要我满上,可是伸江把杯子夺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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